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葛麻的1976——1978》作者:胡发云【完结】 > 胡发云:葛麻的1976——1978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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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7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事后怪物刘对人说,你只管喊打倒。那么多人都被喊打倒过,不又爬起来了?怪物刘说这话的时候,正是被打倒了三次又三次爬起来的邓公复出之际

对葛麻的巡回批斗,从八连之后告一段落。葛麻依然回到他那间里屋写认识。我们的差事相对闲散了。一九七八年的春节已经临近。那一段时间,葛麻又遇到两件让他伤心的事。一次是全厂职工加工资。一次是见到他那三个朝思暮想的儿子。

新朝新政,多年来,一心革命没涨工资的工人阶级们,要加钱了。这无疑成为十几年来最为激动人心的事。怪物刘说,这还不上街游行?八连人说,这比么事都合我们工人阶级的心意。这次加工资是见人一级,皆大欢喜,不像从前,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总有人喝药上吊下跪满地打滚。但像怪物刘这样,文革初期犯了错误的,缓加。像葛麻这样的,想都不想。

加工资的事,葛麻是很晚才知道的,那时人们的钱已经拿到了手上。那天几个专案组的兴高采烈得意忘形之际,一下脱口说出了此事。葛麻听说后死活要见许科长,他们只好将许科长叫来。许科长来了,葛麻问,这次涨工资有没有他。许科长看着葛麻,笑了起来,说,又忘了带枕头吧?你眼下的这几个钱保不保得住,还得打个问号。等你的案子一结,到劳改队加去。说完便扬长而去。

许科长刚一离去,葛麻便大哭起来。那是一种真正的痛苦。葛麻一声一声地嚎着,老子背时啊――老子背了一辈子时啊――

葛麻整整哭了一个下午,将嗓子都哭得沙哑了。我们怎么劝也无济于事。葛麻说,让我好好哭一哭,哭出来舒服。打那之后几天,葛麻不吃不喝,又像开始那阵子一样大声嗳气了。我们慌了,跑去给许科长报告。许科长说,这些人是这样的,你打他反革命,他不怕。你不涨他工资,就抽了他的筋,挖了他的祖坟。然后说,看紧点,这个时候最容易出事。

回去之后,我们只有好言相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说,也要为几个伢着想。有个爹总比没爹强。等三个儿子长大了,还愁那几个钱?为了不让葛麻生出意外,那几天我们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好容易让葛麻从恍恍惚惚中渐渐苏醒过来。

腊月二十八,全厂放假。刚刚加了工资的人们,准备快快活活过一个幸福的春节。这一年的年货也分得特别厚重。猪肉、牛肉、鸡蛋、皮蛋、鱼,每人都几十斤。师傅们一个个满面春色往家拿。见了面,又把《葛麻》中的台词搬出来说了:七包饼子八包茶,你提不动我来帮你拿。葛麻当然还是没有。怪物刘便和车间的师傅们打商量,各自多多少少捐献一点,也算让葛麻家有了一点年货。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葛麻突然说,要过年了,能不能把伢们带到厂里来洗个澡?伢们大了,又都是男伢,我老婆带他们也不方便……葛麻的意思,我们当然一听就懂,他想见见孩子,再给他们洗个干净澡,好过年。他已经大半年没见到几个儿子了。我们便去找许科长,说了葛麻的请求。又说,为了安定葛麻的情绪,保障春节期间的看守工作顺利进行,让他带儿子洗个澡,有利于他的改造。许科长说,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们要研究一下。下午的时候,许科长要人带信来说,厂革委经过慎重讨论,出于革命的人道主义,同意葛麻和他的几个孩子一起洗个澡,时间安排在夜里,澡堂子人少的时候。要加强看守,到时增加两个人,出了问题你们要负责。然后就洗澡的问题作了周密的部署,先由两个看守将葛麻带进澡堂,脱光衣服,这样不容易跑。然后另两位看守将他三个孩子带进来,洗完后,孩子先穿衣服先回家,再押葛麻回二号院。不能让他见到老婆,要不然,两人一碰,干柴烈火,不知会出什么问题的。不许葛麻和别人交谈。也不许别人和葛麻交谈。

我们立刻就对葛麻说了。葛麻千恩万谢之后,便神不守舍地等待那一次洗澡的到来。

夜里,估计人们都吃年饭了,我和另一位看守先带了葛麻去澡堂。没想到澡堂子里依然熙熙攘攘人声喧哗,许多人甚至带了衣物被褥到澡堂来洗。见了葛麻进来,大家都静了下来,让开一条道,赤条条两排,如接受检阅一般。那眼光都很复杂。见没有专案组的人相伴,胆大一点的便开始打招呼,叫了一声葛麻。葛麻听见这般呼叫,很感动,很久以来,没人叫他葛麻了,所有的人都直呼其名--葛赴海!这一声葛麻,让他回到了同志们的怀抱。见有人狐疑地看我们两个看守,葛麻便低声说,照护我的,人蛮好。于是,叫葛麻的人就多了起来,有人甚至还凑近去聊上几句,也有人不说什么话,走过去拍拍葛麻的光脊梁又走开。我见葛麻又羞愧又激动,松弛的腮帮子直哆嗦,便让他趁伢们没来之前,自己先好好洗洗。在众人关注之下,葛麻的澡洗得很尴尬,洗得没有一点章法,东抹一把,西搽一下,很不自在。幸亏他几个孩子到了。两个看守把他那三个黑乎乎的儿子带进来的时候,老子和儿子都很平静,似乎没有那大半年的分离。葛麻说,来,伢们,都过来。于是,三个黑乎乎的伢们都过来。葛麻已经半个身子泡在了水里,三个伢们便也一个个泡了进去。尽管有八连师傅们的轮班照顾,但是洗澡一类事,总是很难周全的,便是自家的孩子,粗心一点,也极容易脏。那个时候,没有谁家有热水器淋浴房之类,最多用个木盆,倒点热水,或站或蹲或坐,撩水冲冲,就算洗澡了。所以,当三个孩子拢到葛麻跟前的时候,他才发现,孩子的脸面和其他地方的色彩反差是那样大,几乎是穿了一身灰黑色的潜水服。耳朵根,脖梗圈,隔肢窝,脚后跟这些隐蔽处,已积起一层厚厚的异物,要用刀才刮得下来了。葛麻说,先都给我好好泡到!三个孩子便蹴溜到水里泡着,只留下一张脸在水面。葛麻问,今天吃的么事?大的说,饭。葛麻问,吃的么菜?二的说,白菜干子。葛麻问,哪个做的?大的说,林师娘。林师娘就是林嘎嘎的老婆。葛麻问,你们妈呢?在女的那边洗澡。葛麻问,你们妈平时给不给你们洗澡?二的说,洗脸,洗脚。小的说,有时候洗,有时候不洗。有时候别个跟我们洗。大的说,我都自己洗。爷四个就这样淡淡地对着话。

四周的师傅们一边洗,一边静静地,有意无意听他们说话。泡了一会儿,葛麻对老大说,你自己洗,多打肥皂多用力搓。说罢将小的拉出水面,放到池沿上,上上下下,角角落落,细细地打肥皂,细细地搓。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小的黑乎乎的身子上,渐渐搓出一些嫩白来。葛麻搓着搓着,就呜呜咽咽哭起来,手却不曾停下。众人不做声,几个伢们也不做声,各自洗各自的,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和回声,让这个平日永远一片嘈杂的澡堂变得很怪异。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任他哭。哭了一阵子,葛麻不哭了,用湿手抹一把脸,回复了平静,继续给伢们洗。洗了小的,又洗老二,再把老大补洗了一遍,几个伢,一洗干净,身上白汪汪,脸上红扑扑,原来乱鸡窝似的头发也伏贴了,黑亮亮的,往下滴着水珠,竟很好看。葛麻拧干毛巾,一个个给他们擦,擦干后,带到更衣室给他们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就要告别了。按程序,伢们先走,伢们出发前,葛麻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五毛钱,一人发了一张,说,过年了,买点鞭放。然后看着孩子们捏着钱兴高采烈地离去了。

打那以后,葛麻不再交待问题,也不再写字。只一天天坐着,或躺着。不太讲话。有时,葛麻见我们成天读书,便问,读么事?我说,高中的书。葛麻说,读书好,我那时要读了书,就不会精减我了。

春节过后,专案组的人来得更少了。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专案组不来,人又不放,必定凶多吉少。该坦白的坦白了,该揭发的揭发了,该批斗批斗了,下一步便是结案。厂里人都说,多年来,许科长办案稳准狠,谁劳教,谁劳改,谁几年,和后来判的结果大都八九不离十。所以那天许科长说葛麻要到劳改队去加工资的话,那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就凭葛麻恶毒攻击英明领袖的那一句话,就足够。

一次厂里干部开会,有人提出,车间劳力很紧,如果清查告一段落,是不是把葛麻放到车间去监督劳动?这样还可以将六名看守也解放出来。许科长一笑,说,你们只看到那么几个劳动力,小算盘。你们要懂得,只要二号院有人在里面,全厂劳动力的积极性,就会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二号院要是没有人了,一些人就会懒散起来,好像天下太平了一样。这叫么事?这就叫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毛主席他老人家这个“灵”字,用得几好!许科长是一个有大智慧大谋略大眼光的人,他在我们厂的那一份从不掩饰的自得自信,就来自于此。我想,他的前半生是过得非常满足非常充实的。那满足那充实不是因了他的地位他的财富--这一点,和后来的许多权贵者不一样--而是来自于他对时局与现实永远的把握,对治下臣民的举重若轻的控制与调教。

春节之后,每次去专案组办公室,都见他们在写材料,打材料,上上下下送材料,总觉得公安局第二天就要将葛麻带走。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依然没有什么动静。春天过去了,夏天来到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来到了,还是没有什么动静。葛麻像一头关久了的野兽,开始躁动起来,开始在私下嘀咕,个把妈,没得完没得了了,坐牢还有个刑期呢,钉子总得回个脚呀!一旦专案组来人,他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低声下气地问,我的事,么样了?那眼神充满了哀怜与乞求。专案组说,急么事?是不是想早点去?专案组的几位成员,都很崇拜许科长,因此,他们都努力模仿许科长的语气。学得好的,几可乱真。后来,葛麻越来越沉不住气,一次,竟朝着小院对面的专案组办公室大吼,哎--究竟是么回事?要关要杀,总得有个了结啊!眼看着他的那个麻犟脾气又上来了,怕他吃亏,我们赶紧相劝,说,拖长一点,说不定是个好事呢,这么长时间都过了,还熬不过这最后几天?奇怪的是,专案组对葛麻的反常之举,并没有作出强硬反应,我们总觉得这其中暗藏杀机,大约让他跳跳,给他最后一击。所以心里都为葛麻捏着一把汗。葛麻自己吼完,也很后悔,恨恨说,老子这个丑脾气,害老子一生。

在葛麻落难的那一段时间,中国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邓小平复出,右派改正,文化大革命结束,天安门事件平反,一大批各个时期的倒台干部重新上台,甚至风传连地主富农也要摘帽了。有了许多可以看的书,有了许多复映的老片子,还有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进口片。甚至连邓丽君那样的靡靡之音也可以听到了。从前,只有电影中国民党开舞会时,才会飘出来那么断断续续几句。对我们来说,最大的事,当然就是恢复高考,当我们带着葛麻四处巡回的时候,第一批幸运儿的双脚,已经踏入了大学校门。

当然,这些变化,在小屋中的葛麻是不大清楚的,即便清楚,他也不会明白这一切对他是祸是福。许多人都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日子就这么很暧昧地向前挨着。只是八连的师傅们,继续在怪物刘的暗中组织下,尽力地照顾着葛麻的妻儿,使他们不至于衣食无着。

葛麻的1976--1978,是突然终结的,但没有一点高潮。

1978年最后一天,许科长把我们全体看守叫到厂会议室开会,表扬了我们忠于职守,认真负责,胜利完成了厂革委交给的任务。元旦过后,回车间报到上班。厂里将根据我们在此期间的表现,给予嘉奖。我们问,那葛麻呢?许科长说,进入下一步处理阶段。我想,葛麻终于要走了,心里多少有些堵。会开完,回到二号院取东西,与葛麻道别,都无言语。葛麻最后叹了一口气,说,烦劳你们这些时。说完将头垂了下去。

元旦一过,我们上班,本想给师傅们说说葛麻,没想葛麻就坐在他们中间。我问葛麻,怎么回事,葛麻也一脸木然,说,我也不知道么回事。

后来才知道,中央刚刚开了一个会,说再不搞阶级斗争了。那些天我们一心擂功,居然把那重要一个会错过了。那个会,就是日后被屡屡提及的十一届三中全会。

我后来私下问过葛麻,那你的反革命帽子呢?我是见过那个盖了厂革委大印的红头文件的。文件名称是《关于把葛赴海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处理决定》。葛麻说,那哪个晓得,还捏在他们手上吧?狗日的,把老子一级工资搞掉了……

后来,我们几个都参加了高考,再后来,我们便去读书。从此离开东升厂。葛麻和其他许多师傅们也渐渐远去。记得离厂前,我们几个上学的人提了烟和酒,专门去看望了葛麻一次。我们诚挚地说,葛师傅,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事隔二十多年,所以又记起葛麻并为他写下这许多文字,是因为不久前,我和葛麻有过一次巧遇。那天夜里,我去火车站送一位外地朋友,那趟车很晚,送完朋友出来,站前广场已很清冷,只有一些三轮车夫靠在路边各自的车座上打鼾,或大声聊天。等候下一班旅客。见我走过,一个人在车影里喊了一声--老板坐车!我都走过去了,发现那声音很熟,便立住朝他看看。他忙跳出车来,殷勤将我往车里让--到哪里?我脱口而出--葛麻!这是我第一次当他面叫他葛麻,那一瞬间我忘了他的大名。葛麻也认出了我,一把抓住我的两臂,用力摇晃,一连声说--伙计!伙计!伙计!多年不见,葛麻竟比当年精神了一些,穿一件如今很时兴官员夹克,脸上也详和多了,不如当年那么显眼,连头发都黑回去了一些。我们立在原地寒暄了几句,葛麻说,到哪里?我送你,边走边扯,不耽误你的时间。我说,我住得很远。葛麻说,海角天涯,送你到家,坐我的车,你放心。今天反正是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我说了地址,问多少钱?葛麻说,你来了,还收钱?这不是日我先人?于是,把我拉上他的车。

葛麻的车,是我们武汉人说的那种“电麻木”,有发动机,嘟嘟嘟嘟响的。我问他,干这一行多长时间了。葛麻说,五六年了。工厂垮台多年,发不出工资,出来贩过鱼,卖过裤头汗衫,修过自行车,最后还是干了这往年的老本行。往年在后头推,如今在前面骑。往年用脚蹬,如今机器跑。葛麻驾着车,在空旷的大街上纵情驰骋,有一种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浪子重返江湖的自得自在。葛麻说了他这二十多年来的经历,和我知道的许多中国工人阶级的经历大致一样。我问每天能挣多少钱?葛麻说,好就三五十,不好一二十。混个饭钱,比许科长那些狗日的们强。他们拿不下面子,怕摆地摊踩三轮丢人。由此扯到许科长,葛麻说,那姓许的前些年得了一种怪病,浑身上下的毛都掉光了,连眼睫毛都掉光了,像一个剥了皮的煮鸡蛋,皮子打皱,还是那种虎皮蛋,比老子还丑。现在一天到晚躲在家里不出来见人。他自己原来说过,他这个人会不得好死的,现如今果然遭了报应。葛麻说,不过,说个公道话,姓许的只坏不贪。不像姓杨的,又坏又贪,后来姓许的也和姓杨的闹翻了,还把姓杨的告了上去,结果没有扳动人家,自己反倒被提前退了休,跟我们一样,每个月到财务科摆队,求求巴巴等那几百块钱,有时还拿不到……问到杨主任。葛麻说,莫谈莫谈,捞足捞饱了,把厂子掰垮了,才放放心心回家养老去了。现在一看,当年那一车木料算得了么事?两餐饭钱。那几年,他们光卖厂里的地皮,就不知道搞了几多?这些都是一些真正的坏人,等你晓得他是真正的坏人,你已经治不住他们了。你看看这些年来的贪官!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英明,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么办?毛主席死了。

在一个十字街口,葛麻说,前面有个“屁眼痒”。“屁眼痒――紧擦”,是一些武汉司机对警察的称呼。这个称呼是旧社会就有的,当年葛麻讲他儿时经历时,曾听他说过。没想到,半个世纪之后,又被翻拣出来用了。葛麻说着,利索地拐进一条小巷。葛麻说他的车是黑车,没有证,只能晚上出来撮。我问他老婆孩子。葛麻说,老婆这些年反倒清白了一些,在家门口摆了个烟摊,每个月也可以搞几个钱。两老的钱,都贴了伢们。伢们都没有读到书,找不到个正经工作。缺钱了,就回来跟老的要。前世欠了他们的。又问起八连那些师傅们。葛麻也一一细说了一通。有混得好的,不多。也有很惨的。葛麻说这些,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同情之意。问起怪物刘,葛麻说,死了,头几个月刚死,跟我同年,六十才出头。我问怎么就死了?葛麻说,肺上的毛病,我看我们八连的人,以后都要走这条路。葛麻说,冬季觉得胸口疼,打开一看,半肺袋子沙,都结成了块块。春季就死了。那是个好人。然后又说谁谁死了,谁谁死了,报出一串名字。

从火车站到我家整整开了四十多分钟,葛麻就一路不停地说了四十多分钟。快到家的时候,我问他,那桩反革命的事后来怎么样了?葛麻说,老子一直没有管它,未必他们现在还敢说老子是反革命?我们做工的,出力,拿钱,吃饭,到哪里都只有这一个命。葛麻后来又说,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几年,他们把弄我出来搞,把大家都闹糊涂了,他们自己就躲了过去。葛麻说,下次再搞文化大革命,就不会是以前那个样子了。我问会是个什么样子,葛麻说,我们那些踩麻木的都说,那还不把他们往死里搞?就像当年打土豪,分田地。那时候,还有哪个去保他们?姓许的都不得会去保他们了。

到了家,我让他上去坐坐。葛麻抬头望了望,说,太晚了,认了个门,隔日再来拜望。但一直没有来。关于我这些年,他一句都没有问,也没有留个联系方式。

读书之后,成了知识分子,陷入一个又一个宏大话题,卷入一个又一个宏大事件,已很少关注师傅们的生活,也很少了解他们内心的想法。那天夜里葛麻的一席话,联想起他的前半辈子,他的1976--1978,让我震动了好几天。不久,又渐渐淡漠。怕再往后遗忘干净,匆匆写下这些文字,作一记录。

2000年10月28日 于武昌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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