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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射日》

作者:胡发云【完结】

1

金太阳娱乐城近日闹鬼了。一条莲子街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周末午夜十二点,正是娱乐城的良辰美景时。热情典雅的交谊舞结束,温柔体贴的face开始。五彩斑斓的光影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渐渐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男男女女们在习习凉意中,沉入一种销魂意境。三楼中央歌舞厅临街的一块幕墙玻璃就兀然迸裂了。那与楼层同高,两三米宽的金色镀膜玻璃,霎时间就化作一片白花花的碎屑,纷纷扬扬四处飞溅,像一场六月雪。玻璃碎片散落在室内的茶桌边,或坠落到楼下的门厅顶棚上,还有一些则将几辆小车砸出许多麻麻点点的凹坑来。当时室外的温度还在40度上下,于是,滚滚热浪像一群恶作剧的孩子,通过那个巨大的豁口呼呼啦啦涌了进去,顷刻间将那凉爽的舞厅灌了个满满当当。柔情蜜意中的男男女女们还惊魂未定,接着,汗就哗哗下来了。有了汗就没有了诗意,大家在怅然若失或骂骂咧咧中悻悻撤离。平日要闹到凌晨三、四点钟的舞局,就这么令人扫兴地给搅黄了。

那滚滚热浪又欢快地涌向走廊,由各种通道各种缝隙钻进娱乐城的各个角落。于是,一间间神秘诡谲的包间便有人探出头来叫:怎么啦?关冷气啦?

楼顶上那座中央空调的主机看着看着就累得不行了。喘息的声音又粗又重。像一头负重的大牲口。

娱乐城迅即派了人来查看,没看出什么。猜测是室内外温差太大,玻璃自裂。赶快找了一大块布幔,先将豁口堵上。但是这一夜的生意,已经被搅了一半。

这种尺寸这种花色的玻璃一时配不上。娱乐城迅即与当年做装修的南方某公司联系上,要求他们火速前来修缮。于是,第二天,街上的人们就看见那一片金色的玻璃幕墙上,补着一块布帘的大疤。像在一张优雅的脸上,贴了一张大膏药。

第二天。入夜已久。金太阳娱乐城楼上那座哥特式钟楼 “当当当当……”十二下刚刚敲完,三楼中央大舞厅的一块幕墙玻璃又兀然迸裂,紧邻着昨天那一块。

这一下,舞客们才真的恐慌了,纷纷惊叫着夺路而逃。其他各类功能场所的人们听见了动静,一时间也顿失了兴致,在一片混乱中撤离,有些人就乘机给自己免了单。

这下娱乐城的人警觉了,立即找了警察来,封锁现场,置留了一部分尚未来得及走的客人,从深夜一直查到天明,也没有查出什么眉目。天亮后,娱乐城的人再一次进行地毯式搜索,室内室外,楼上楼下,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证据。一位资深技侦刑警肯定地说,不是室内外温差引起的自裂,是外力所致。至于是什么外力,因为没有找到证据,暂时不好下结论。击碎这种厚度的玻璃,击打物需要有相应的质量和速度。娱乐城的人问,是不是枪击?刑警说,没发现弹孔,也没找到弹头,也没有谁听见枪声,不好说。娱乐城的人问,会不会是砖块石块砸的?刑警说,没找到砖块石块,也不好说。再说,这样厚的玻璃,这么高的位置,一般人想扔还扔不上去呢,就甭说把它给砸碎了。娱乐城的人让几个平日膂力过人的小伙子试了试,站在马路对面,最好的角度上,那小半斤重的石块也没能碰上玻璃。

执勤的几个保安却指天发誓说,当时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绝对没有看见有谁向娱乐城投掷过什么。

娱乐城的主楼由街面往里退缩了十多米,中间空出一片停车场。主楼一层是餐饮大堂,二层是餐饮包间,三楼是舞厅,四楼是歌厅和卡拉OK包房,五楼是客房及其他一些娱乐服务场所。主楼中央是一面往里凹进去的大弧形。从三楼到五楼,都饰以金色的幕墙玻璃。所以,警察说,这种情况下,只有站在停车场上,才有可能将石块扔到三楼以上,能不能打碎玻璃还是另外一码事。

这件事就变得扑朔迷离了。

这一条街上的人们倒是有自己的说法。说是此事与娱乐城的一位小姐有关。去年夏天,也是这个日子,也是这个时辰,一个“小姐”在包房里被人弄死了。她是天亮之后被人发现死在一间包房里的。娱乐城的人说,当晚那间包房并没有开给客人,是闲着的,有当晚的营业纪录为证。那小姐当晚也没有客人买单,这也有当晚的营业纪录为证。法医检查,那小姐服食了麻醉品一类的东西,死前有过性行为,但无法断定为强奸。即便是强奸,也与她的死亡没有直接联系。查来查去,最后不了了之。娱乐城本想给她的家属一点抚恤,但发现她的身份证是假的,于是这一点表示也无法兑现。那小姐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躺了一段日子,就火化了。那只简陋的骨灰坛,以她的那个假名放在骨灰堂最后一间那些无主骨灰架上,大约要一直这么放下去了。她的上下左右,都是一些横死暴毙溺亡路倒且不知由来的人。

于是,有人言之凿凿地说,那小姐死后,没有亲属认领送葬,也没有返乡入土,人虽然火化了,那鬼魂却依然孤零零留在娱乐城内,如今週年已到,要出来了。那鬼魂在里面憋屈了一年,已经涨得很大,东撞西撞,还没撞出来。有当真者反问,那鬼魂从里往外撞,玻璃何以从外往里碎?前者说,这个你就不懂了,阴间的事与阳间的事统统相反,那鬼魂往外撞,力却是朝里吸的,你没见那些妖精鬼怪,都是一张口,人就进去了?一时间让人听得毛骨悚然。有人还说,事发前几天,常在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看见一大团朦胧胧红艳艳的雾气,在一扇扇窗子后面游来游去找出处。有人说得更蝎虎,说是近些天,每到夜里十二点,就能听见那小姐呜呜咽咽地歌唱,唱的那些歌都是她老家一带的民歌。所有卡拉OK包房,不管你唱什么歌,那小姐的歌声都隐隐约约掺乎在里面。

2

这一条小街原来很僻静。那时它在一条城区主干道的尽头。像一株树干顶端生出的最后一根小枝桠。顺大道往前走半里路,就是近郊。折进小街,往前走半里路,也是近郊。周边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湖塘,湖塘里生长着郁郁葱葱的芦苇,茭白,莲藕,菱角,还有一些连本地人也叫不上名字的水生植物……湖塘里有鱼虾青蛙黄鳝和蛇,还有蚌壳螺蛳。夏天的夜里,可以听到不远处咕咕呱呱的蛙鼓。有时,几颗迷路的萤火虫会飞到小街上来,忽闪忽闪的,让小街更添了一些田园的荒寂。

原来在这小街上住的,大都是附近的乡民,种田的,打渔的,踩藕的。许多人家在秋冬之际,活路清淡的日子,都在家里加工莲子,将一粒粒干硬的老莲子,从焦枯的莲蓬中磕出来,用小锤将莲壳敲开,取出乳黄色的莲米,再用一根细细的通条,将莲米中的莲芯捅出,于是就有了两样产品:莲米和莲芯。莲米是滋补佳品,莲芯可以入药,泡水喝,有清肺润喉之功效。

这条小街的名字,大约也是这样来的。

小街很散乱,各家各户的房屋也很散乱,砖瓦的,土坯的,木制的,还有竹片编织里外抹上黄泥的。各家各户的屋前屋后都生着各种各样的树。说它是一条小街,更像是在田野和湖塘间一条狭长的村庄。

天气晴好的时候,可以看见家家户户都把活计摆到自家门口来做。做这种活很散淡,不紧不慢的。木砧板上,有一个个小坑,里面竖放一粒老莲子,用支小巧的榔头,朝那尖尖上轻轻一击,外壳便裂开了,露出一粒浑圆润泽的白莲米。扔到一只笸箩里,积攒多了,再做下一道捅莲心的工序。这活计老老少少都能做,也无须抢时间赶季节,所以大家做活的时候,也是闲聊的时候。很有一点悠远的古风。

五,六十年代起,这一带开始出现一些大大小小的工厂。一所技工学校也就建在了这条小街上。教学楼主楼五层,两翼是附楼,三层。都是框架结构,内空很高。在周边一溜低矮杂芜的民房中,算是高楼大厦了。蔡老师先是在这里念书,后来留校教书,教机械制图,这一教就是数十年。

技工学校的教工宿舍楼在街对面,一排矮小杂乱的民居后面,也是五层,与教学楼隔街相望。只是这宿舍楼要简陋许多,墙是单砖的,用手敲起来,像鼓一样嘭嘭响。隔墙更薄,常有钉钉子穿到隔壁家去的事。楼板是那种单层的预制板,只有三、四公分厚,架在一排排水泥横梁上,建筑业里叫它们小梁小板,如今早已淘汰。这种楼板像鼓皮一样,不但不隔音,还有放大作用,楼上哪怕穿了棉布拖鞋,沙沙的脚步声也听得一清二楚,别的声响就不用说了。不过在那个时代,能住上这类楼房,也相当于今日的公寓洋房。蔡老师刚搬进来的时候,这一带连个像样的公厕都没有。而自己家里却有那种细铁链一拉,水就哗哗冲下来了的蹲式便池,真是觉得很满足。

宿舍楼有四个单元,每单元十户,共四十户人家。每户面积都不大,三五十平方,在当时,也算小康了。老城区里,一家三代七、八口人挤十几二十平方的,多得是。

当时,这栋宿舍楼在这一带的民居中,也算是最高,最洋气的。附近居民都叫它五层楼,渐渐地,叫成了一个地名。后来,莲子街通了公共汽车,这一站曾叫过“五层楼”,前些年才改了一个时新的站名。

蔡老师在这里一住也是数十年。

蔡老师从小就喜欢规矩的东西。他“跳房子”的瓦片,磨得横平竖直,方方正正,都让人舍不得用脚去踢它。他叠的烟盒纸撇撇,齐沿对缝,有棱有角,用三角板打量,也找不出毛病。一堆叠下来,摞好垛齐,每一个面都平平整整,绝无大小。不像有的孩子叠的,松松垮垮,七歪八斜。赌过一段时间,每个人手里的撇撇都已流通多次,蔡老师叠的,人家依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顺便罗嗦几句——这里说的撇撇,在北方叫三角,为什么叫撇撇,没找到出处,是不是这两个字,也难说,唯一能附会的,是孩子们用手中的撇撇去击打地上的撇撇,那个动作,就像写大字那酣畅淋漓的一撇。

到了初中,蔡老师就喜欢几何,喜欢三角板,米达尺,圆规,喜欢用它们在纸上画出精细洁净的线条,组成一个个题图。在他看来,那是世界上最新最美的图画。偶有错失,比如画长了,画短了,墨水污染了,他都要坚决地将一整页撕掉,哪怕前面所有的都画得无可挑剔。马虎的同学,遇到这种倒霉的情况,大多将错处打个叉,了不起扣掉一点整洁分。但蔡老师受不了,他觉得那不是三分两分的问题,而是自己难不难受的问题。所以,他的作业本总是比别人的要薄得多。

蔡老师在这儿念书的时候,副校长还兼任机械制图课。看过这个文文静静的小伙子的作业,心里就说,要把他留下来。

蔡老师家境困难,上不起高中,就读了技校。技校管伙食,还有几块钱零花钱,三年读出来就可以上班挣钱。没想到后来还能当上老师,教他钟爱的制图,也是格外地满足。

3

第三天。金太阳娱乐城歇业。一大早,门口竖了一块牌子,上写:内部修缮,暂停营业。喧闹了几年,猛地静下来,就有些怪异。闹鬼的说法,也立时就传遍了一条街,许多人走路都不走那一边了。这事惊动了几家报馆,各自都发了用语暧昧的消息,并表示将继续关注。金太阳娱乐城知名度很高,近年来多次被媒体关注,原因大多是保安打人,公款消费,色情服务一类,还有数年来附近居民对他们的油烟,噪音,光污染的投诉。再一个,就是前面说到的那位小姐的横死案。

照说,一个餐饮娱乐行业,遇到过这么多麻烦,早该关张大吉了。 可不知为什么,这金太阳娱乐城的生意反倒越来越好,如同演艺界某些明星一样,这类丑闻反倒给它做了广告,等于告诉了一些别有所求的客人,金太阳那儿有些什么。当然,媒体上也常有关于它的正面报道,比如救灾捐款,帮贫扶困,中秋节给孤寡老人送月饼等等。反正大家觉得,这家娱乐城来头不小,几乎到了我行我素呼风唤雨的境界。

当日,听了传言,或看了报纸,远远近近就有一些好事者前来参观了,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到得夜里,更是人头攒动,警察和保安前来驱赶多次,无效。毕竟没有被划作什么禁区,不好强制清场。

入夜。一向灯火辉煌到天明的金太阳娱乐城,室内一片漆黑。室外只留了几组外墙照明灯。楼下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张纸片一个烟屁股头也没有。两边的人行道已被几道绳索拦死,很有一些案发现场的味道。室内凡与玻璃幕墙邻近的地方,也已清空,为观察现场找寻证物做好了一切准备。黑黢黢的娱乐城内,各个楼层各个角落伏下了许多观测点,有警察,也有娱乐城的治保人员。望远镜,摄像机,还有肉眼,从各个隐蔽处死死盯着分割给自己的那一块区域。那金色镀膜的玻璃幕墙,可以从里看到外,不能从外看到里,所以在街上的人们看来,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从太阳落山起,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便开始聚集起一群一群性急的看客,一边望着娱乐城楼上那片玻璃幕墙上的那两个大豁口,一边交换着一些听来的或想来的说法。酷暑夏夜,是人们最百无聊赖的时候,暑溽气依然猛烈,太阳风却已停歇,没有空调的家里,根本呆不住人。遇上这么一桩奇闻异事作为谈资,还可以现场观赏,实在抵得上一场精彩的消夏晚会。尽管这样的天气里,在大街上人群中拥挤着也不舒坦。但是,像所有激动人心的社会活动一样,会让人忘却一己肉身的不适,好比战场上,对自己屁股上挨了一枪浑然不知一样。有些家近的,还搬来了躺椅矮凳小马扎,或躺或坐,手里拿着蒲扇茶壶之类,一副熨贴的样子。

这种场合,总有几个慷慨激昂的主讲者,四周也有一群热情专注的倾听者。一下就显出人与人之间的亲近与信赖来。有人把握十足地说,你们看,到了十二点,那个“红衣小姐”还要来一次,阴间的事,都要讲单数。有二必有三,有四必有五。不信,赌点什么?有人不信,说人家已经歇业,门窗大敞,布帘子也撤了,何须再去撞玻璃?但要打赌,又有些犹豫。其实反驳的人,也不愿自己的预言兑现,要不然,何必早早在这儿耗着。

最关注这桩事的,是金太阳娱乐城左右相邻及街对面几幢楼房的住户们。他们都是娱乐城的死对头。五、六年来,因为娱乐城的噪音,油烟,还有那一片弧形玻璃幕墙的反射光,以及一些上年纪住户们说的风化问题,他们一直和娱乐城纠葛着,争斗着。两天来,这些住户们像过年一样兴奋,楼上楼下,左邻右舍,连平日不太走动的,或曾有些过节的,也频密往来,即时交换着各种信息,兴奋地说着许多话。没想到,交涉,投诉,上访,控告,舆论监督直至最后打官司都没有解决的问题,最后要由一个“小姐”的冤魂来了结了。

当然,这几栋楼房也就成了重点监视的对象。这一点,五层楼的住户们都很明白。所以,他们尽量避免招惹麻烦,特别是那几个近年来带头跟娱乐城闹的人家,干脆就早早关门闭户熄灯上床。对于这些住户来说,“金太阳娱乐城”早已不是自己教学或做工的地方,而是一座神秘的城堡,这个城堡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震慑力。许多年来,这里的大多数住户,从未进去过,他们只是在自家的窗口,远远地打量它。他们不知道“金太阳娱乐城”究竟是谁。人们能够看到的,只是那些从外地请来的骄横的保安和同样也从外地接来的妖冶的小姐。即便在法庭上,人们也没有见到“金太阳娱乐城”,只见到他们派来的几个律师。几年来,几个住户代表数次企图闯到总经理或董事长的办公室去,以求当面论理,但发现连他们的门都找不到。更有人说了,这几个挂着名分的人,也只不过是在前面办事的。

过了十一点,五层楼的住户便依次熄了灯,拉上了窗帘,用空调的,更是连窗户也闭得死死。不给别人以任何口实。本原有几户溺爱麻将的,也在这种非常时期果断中止牌局。所以,从表面上看,这几栋楼的人们反倒比楼下那些兴致勃勃的看客们更低调。但是,大家并无睡意。有的下了楼,和看客们一起享受着一种群体的欢乐,有的在窗子后面暗中悄悄掐起窗帘的一角,凝神屏气地望着娱乐城那边的动静。他们心里期盼着,那“红衣小姐”千万不要善罢甘休。

离那个神秘的十二点钟越来越近,街头上那些兴致勃勃的看客们,一个个便收了声,屏神静气盯着金太阳娱乐城那一片玻璃幕墙。一边快快瞟一眼那座哥特式钟楼。一分一秒等待那个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剩下最后十秒钟的时候,一些爱闹的人开始齐声大喊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十二点整,用那句套话说,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果然,那“红衣小姐”不负众望,随着钟楼的时针分针秒针在“12”字上面重合的那一瞬间,一声令人亢奋的脆响中,人们看见了第三块玻璃化作千百块雪白的碎片,礼花一样四下绽放了。宛如彗星掠天,宛如火箭升空,宛如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于是满街爆发出海潮般的的惊叹和欢呼。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几天来,那被许多人认为是无稽之谈的恐怖传说,竟在众人眼皮子前重演一遍,着实让众人陶醉不已。

玻璃碎片刚刚落完,漆黑一片的娱乐城内,霎时间灯火通明,紧接着有一干人马冲入现场,出出进进,上上下下,拍照的,摄像的,查看的,取样的,忙乎了好一阵。然后,有人将楼上楼下室内室外所有的遗留物清扫收集保存。

他们在忙忙碌碌的时候,那些幸灾乐祸的看客们便在马路那一边齐声大喊:“姑娘哎——快点跑!姑娘哎——快点跑!”很有些恶作剧的意味。

4

数十年一晃就过去了。都市迅猛扩展。原来那一条主干道,往前延伸了许多。蔡老师工作居住的这一条莲子街,由当年荒凉的末端变成了繁华的中段,变成了一块闹中取静的黄金宝地。小街上原来那些低矮散乱的民居,早已拆光。附近的那些工厂,日益凋敝,卖了设备,卖了地皮,遣散了人员,渐渐也就消失了。小街扩宽后,两边建起了一排排华丽的新楼——公寓,饭店,银行,商场,写字楼,保龄馆,还有近年来特别时新的洗脚房,沿街走去,有几十家。原来那些大大小小的湖塘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小区,机关,或学校。如今,你要是对这儿的年轻人说,这里曾经是湖塘,荒地和农田,还有芦苇,莲蓬,鱼虾和萤火虫,他们会以为你在说古代的故事。

先前鹤立鸡群的技校教学楼和宿舍楼,已经成了莲子街上的古旧建筑,破败又寒酸。五层楼的住户们,早已今非昔比。当年,他们是这条街上最牛气的,领导阶级,吃公家饭的,吃饭有食堂,穿衣有工装,看病有联单,孩子从落地就有公家管着,托儿所,幼儿园,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毕了业,只要不疯不傻,到厂子里谋个差事是一点都没有问题的。而如今,在这一条街上,他们已经沦为贫民了。只要数一数那些破旧窗子外面的空调就知道。

蔡老师的技校,本属于一家大型机械厂,厂子垮了,学生便失去了出路,多年来已没有什么生源,后来就停办了。学校只好将校舍零零星星租了出去,给人家办桌球室,录像厅,副食店,健美训练班……多少收一点钱,给老老少少的教职员工们一点补贴。也有开发商打过这几块地皮的主意,但开发成本太高,一拨一拨谈下来,都不了了之。

几年前,有人看中了这个地盘,一口气将整栋教学楼租了下来,办一个娱乐城。租赁协议一签就是十年。学校领导喜出望外,每年几十万,不操心不着急稳稳当当就进了口袋。后来,娱乐城的生意越来越好,又把教学楼后面的操场租了下来变成停车场,把学校的食堂,澡塘,锅炉房租下来,改成健身房,保龄馆,小泳池。反正,整个校区,面目全非,每一寸土地都成了娱乐城的。学校的几位领导也搬了出去,住进人家给买的新房。职工们原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工资,便一直发得很稳定。上上下下也算各得其所。用某位校领导的话来说,金太阳娱乐城,是咱们的衣食父母。

协议一签,娱乐城就开始大兴土木装璜装修,里里外外开肠破肚,改头换面,气魄大得不得了。几个月后,脚手架,防护网一拆,让这条街上所有的人一下子目瞪口呆:那座老旧的灰色水泥楼,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外墙贴了典雅的花岗岩墙面和华贵的罗马柱,门楣窗沿改成欧式穹型,饰以精美的石条,两座附楼二层外墙各有一排内嵌式浮雕,都是古希腊男男女女的各种美妙裸像。主楼房顶上加盖了一个哥特式大钟楼,四方都有餐桌大小的钟面。一进莲子街口,就能看得见。附楼房顶上装了两座中央空调的冷却塔。原来主楼的三层到五层的墙面,全部用弧形玻璃幕墙包裹起来。玻璃是金色镜面的,阳光一照,灿烂辉煌。每当太阳西斜,那片玻璃幕墙上便齐刷刷跳出十八颗小太阳,极其壮观。据说老板对此一创意极为得意。许多客人都在这奇特景观前照过像。

夏季来临的时候,住户们才领教了这一片灿烂辉煌的厉害。那三六一十八块大玻璃组成了一面巨大的凹镜,一天中的某一段时间,十八块大玻璃,十八个太阳,比古时候后羿那会儿还多上一倍,当它们向对面五层楼一起投射过去的时候,差不多都能把窗帘给点燃。六十年代大搞技术革新的时候,蔡老师见过一种太阳能炉灶,就是用数十块玻璃拼成一个大凹镜,将水壶吊在它们的反光焦点上,可以烧开一壶水。如今,对于五层楼的这些住户来说,就像那一壶水。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各自设法抵挡,关了窗,拉上窗帘,无济于事。在窗外再挂上一层尼龙布帘,那热力依然穿过墙壁透射进来,有的住户甚至发明了水帘,用水管喷出一排水雾,来阻挡那一个多小时的炙烤。据说那是从西游记中得来的灵感。

住户们要求娱乐城改换装饰材料,或在前面加装栅格遮光板。娱乐城根本就不予答复。倒是校方的几个负责人约了几个住户代表吃了一餐饭,饭桌上说,娱乐城和我们签了协议的,包括他们的自主装修权利,现在要他们改,怕很难,要怪,你们就怪我们吧。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有娱乐城每年的租金,各位的饭钱都发不出来啊,和吃饭相比,那几块玻璃还是小事吧?

5

第三块玻璃破了之后,娱乐城的人就真有点发怵了。几年来,大大小小的麻烦,他们也遇见过不少,但都举重若轻地化解了。用他们保安部一个小伙子的话说,跟我们搞?不知深浅!此时,他们不说这类话了,想说也不知找谁说。

警察依然坚决地说,玻璃为外力所破,查不出原因,是因为这外力太蹊跷,弄不好是高科技,比如超声波,红外线一类。警察如此一说,娱乐城就更加恐慌。是何方高手,要用如此高招来打击自己,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将近年来白道黑道的各种恩恩怨怨细细地回想一遍,也没有想出个头绪。给自己找过麻烦的那些住户们,都是些下层草民,如果有此等高妙手段,又肯花如此高的代价,那不如早在别处买了新房?

有人说,金太阳娱乐城日进斗金。你只要看看它日日夜夜沸沸扬扬的场面,就知道此话不假。它敢把咖啡卖五十元一杯,敢把开心果卖三十元一碟,也敢请价位最高的歌手和小姐。它的大厨是全城最好的,菜肴也是全城最贵的。至于其他一些神秘项目的收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它每天的流水究竟有多少,税官们是从来没有搞清楚过的。所以,三天下来,娱乐城的损失究竟是多少,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更要命的是,这“红衣小姐”之说一经传出,娱乐城的小姐们就人心惶惶了,钱再多,命没了,总是不划算的。

第四天,娱乐城决定白天的生意照做,晚上看情况待定。于是,一清早大门前就竖起几块牌匾,拉上一道横幅:“回报客户多年厚爱,今日全城一律五折”。

到了中午,餐厅的大堂和包房也坐了五、六成,与平日比是清淡多了,但毕竟很壮烈地开了业,现出了一种气势。这五、六成里,有一多半是娱乐城请来闹场子造气氛的,由娱乐城自己掏了腰包,也算送一个顺水人情。

酒菜刚刚上桌,众人还没来得及端杯,便听得楼上又是一阵哗啦啦玻璃爆裂的声音。食客们蜂拥出门,抬头一望,第四块玻璃碎了,与前三个大豁口整整齐齐并作一排。前几日是半夜闹鬼,现在白天也敢作祟了。尽管菜肴丰美,佳酿醇香,众人已无心用餐,纷纷离席,走出门去,离得远远地又看了一阵,说了一阵,饿着肚子散了去。只剩下娱乐城的一干人木木地,站那儿发呆。这时,你用怒火中烧也好,气急败坏也好,咬牙切齿也好,任何关于激烈情绪的词语来形容娱乐城的人,都嫌苍白无力。一干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塑像一般立着。就连几个平日极少露面的主事者,这次也站到大街上来了。其中一个冷冷地说,放出风去,谁跟老子把那个王八蛋逮住,不管是公家,还是私家,我给他二十万。坚决相信是那红衣小姐干的人却私下嘀咕,到哪儿去逮那个怨鬼啊?

下午,娱乐城派了人来在房顶上安装监视器,主楼两个,附楼一边一个,像四只鹰鸷的眼睛,神秘凶险地扫视前方。五层楼所有的窗口,以及周边可能作案的范围,都一览无余地收罗其中。摆出一副开战之前阵地侦察的架势。

晚上,娱乐城、派出所和技校的相关人员共同组成了一个治安巡查组,开始挨家挨户拜访周边几栋楼房的住户。五层楼依然是重点。近年来带头与娱乐城交涉的住户代表是重中之重。他们每到一家都要说的几句话就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此次犯罪行为,已经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和恶劣社会影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了,尽早自首,别人做了,尽早检举,有关方面已经动用高科技手段进行侦察……有人说话,有人便乘机四处查看。查看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红外线,超声波,这些东西什么模样,谁也没有见过。他们的神态语气都很夸张,看起来更多是威慑,然后希望把这种威慑传布开去。巡查组一边盘问训话,一边登记家庭所有成员,比严打时查户口还查得详尽。

住户们都很紧张,同时也很开心,他们竭力配合巡查组的工作,甚至很主动地让他们看自己的各个房间,以证实没有任何红外线超声波一类秘密武器。对五层楼的巡查,分为四个小组,一个门栋一组,同时从上至下进行,查到二楼,那一套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对面又传来玻璃迸裂的声响。

那一刻,整栋五层楼的住户,不论是查过了还是没查过的,都有一种酣畅淋漓近乎迷醉的感觉,一家家都扑向窗口,去看那美丽的第五个大豁口。有人说,如果不是禁鞭了,这几天要炸翻一条街。

正被查着的这一家,最是痛快。掩饰不住满脸的喜色,一个劲要给巡查组开冷饮喝。

娱乐城终于成了这一带住户们的盛大节日,许多年来,他们再没有碰见过比这几天更开心的时候。

这天晚上,南方那家装饰公司千里迢迢开了车来,带来一箱那种型号的玻璃。他们出发前接到娱乐城的电话,说又破了一块。他们多了一个心眼,干脆带上一箱,四块。等他们小心翼翼将玻璃运到,第五个豁口已经诞生了。这桩事儿何时有个了结,娱乐城不得而知,只得悻悻然付了货款运费,让他们先打道回府。

第二天全日无事。都说那那红衣小姐头天超额完成了任务,次日休息。

6

用文字来叙说酷热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不似寒冷,阴郁,潮湿,萧瑟那么富于情调,那么充满意境,随手可以找到许多楚楚动人的词汇。酷热单调又混沌,身处其中的人,除了惶惶然的烦躁,许多感觉都消退了。寒冷可以点燃一团野火,阴雨可以躲进一间茅屋,酷热是铺天盖地无可逃遁的。莲子街南北向,沿街的房屋大都东西向,在这座天下闻名的火炉城里,这样的朝向很要命。

清晨六点刚过,一片白花花的阳光,火辣辣地涌进了东边的屋子。这一片耀眼的光辉,一直要到正午之后,才慢慢散去,紧接着,它们又呼呼啦啦涌进西边的屋子,从正午一直闹到太阳落山。这里的人家,每天一大早,就像防汛抗洪似的将所有朝东的门窗用竹帘,布帘,百叶窗堵得死死的,正午刚过,就要去堵西边,一直堵到太阳落山。两边各自烘烤了半天的墙壁,可以用一句成语来形容:炙手可热。往地上墙上泼一盆水,就能洗桑拿了。

蔡老师住的那栋五层楼,上半天东晒,下半天西晒,再加上娱乐城的十八个小太阳两面夹击,那份热度就可想而知了。蔡老师用温度计量过,外墙的最高温度,到过六十三度。

所有的东西都是烫的,墙壁,家具,物件,水龙头流出来的水,电风扇吹出来的风。整个屋子,像一个大烘箱。蔡老师偏瘫之后,他女儿给他装了一台空调,但是最热的时候,连空调都启动不了,开机后,就听得室外的主机像老牛一样沉重地哼哼起来,喘息了几分钟,终于长叹一口气,自己停掉了。

蔡老师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中风的。当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半边脑子像电线短路一样,猛地燃烧起来,接着是一阵针锥斧劈般的剧痛,蔡老师知道自己终于被这酷热燃烧殆尽了。他没来得及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然后就人事不省。

数十天来,他就这么燃烧着,沸腾着,一夜一夜不能睡觉。热到最厉害的时候,连汗都不出了。浑身的血液变成了鼓涨的蒸汽,想往身子外面奔突。对面娱乐城那永不停歇的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台电磨研磨他的脑浆子,舞厅的架子鼓声和一间间包房里传出的各种嚎叫声,像一只铁锤,击打着他的心尖尖,那十八颗太阳,蒸腾着他身上的血液。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凉爽了下来。

那时,蔡老师的老伴还活着,身子骨还很强壮,她先还以为蔡老师是中暑了,去搬他的时候,发现蔡老师的裤裆已经湿透,身子下面一滩黄尿,知道不好了,赶快去楼下叫人,给“120”打了电话,拖到医院。

蔡老师一个多星期才醒过来,偏瘫,失语,口眼歪斜。后来,他多次抱怨老伴,这种病,还送个什么医院?直接送殡仪馆。

蔡老师的老伴在学校行管科工作,主管食堂,身子健硕,性情豪爽,和温文尔雅的蔡老师反差很大,平日两人开玩笑说,一个是虎杖,性燥,一个是甘草,性温。听了蔡老师如此一说,老伴大喊,你想自己痛快啊,一蹬腿把我扔下就走?你才五十多啊,要走也早了点。想让我守几十年寡?说着话,便风风火火扯了蔡老师起身,让他活动身子。蔡老师的老伴像一个严酷的教练,每天定时定量强迫蔡老师从东头挪到西头,从西头挪到东头,拖着蔡老师像只布袋木偶,摇摇荡荡地动作着。这样强制运动了几个月,蔡老师居然又能独自歪歪斜斜地活动了。老伴也有很温柔的时候,她会一天几次地为蔡老师摩娑他那冰凉的半边身子,从头皮一直到脚趾,一寸一寸地搓揉,一寸一寸地推拿,让自己热乎乎的掌心,将一种神奇的气韵传递到蔡老师僵硬的肉体中去。这种时候,蔡老师就能感到那半边冰凉的身子,被老伴那厚厚的多肉的手掌渐渐唤醒,好像遥远的滚雷在云层之外翻腾,终有一天,会变成雨滴洒落在自己的土地上。老伴用那温软圆润的手指,给他抚弄胯间那个垂头丧气的小东西,让他慢慢找到尿液在里面运行的感觉。有一天,它们终于很畅快地奔涌而出,不再莫名其妙地不知何时弄湿了裤子。最后,它竟然直挺挺地耸立起来,像一只沉睡了一冬的熊,霍然站起,看着阳光明媚的春天。老伴兴奋得大喊,你看看!你看看!威武得很哪!这东西活了,人就活了!从来矜持的蔡老师突然大哭起来,任它在老伴手里那样耸立着。老伴却只是笑着对它说,嘿,你这个家伙还蛮争气。

两年之后,老伴死了。蔡老师从来没有想过老伴会死。他觉得强壮又快活的老伴会一直活下去,活到他自己看不到的很久以后。

那是一个夏天,下午五、六点钟,老伴在厨房做饭。蔡老师闻到一股焦糊味,朝厨房喊了一声,什么烧糊了?见没有动静,挪着身子过去,发现老伴呆呆站在灶前,手是那种炒菜的动作,却静止着。蔡老师又喊了一声,老伴才醒过来一样,快快翻炒起来。吃饭时,老伴说了一声,好热,气不够用。喝了几口绿豆稀饭,就放下了。蔡老师说,去医院看看?老伴说,睡一觉就好。老伴身子一向结实,除了生两个孩子,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医院。蔡老师也就没太当回事。后半夜,蔡老师睡梦中突然听得老伴在嘶叫,那声音很慌张,像被什么凶狠的东西追逐着,然后老伴一个翻身,掉到床下。蔡老师也跟着翻滚下床,当他趴在老伴身上呼喊她的时候,老伴已经没了气息。

老伴是一个痛快人。活得风风火火,走得利利索索。

退休厂医梁医生过来看了说,下午犯糊涂那一下,就是中暑啊!夜里这一次,八成是诱发心肌梗塞。听蔡老师说老伴近来有些背疼,梁医生说,那哪是背疼?那是心疼,反射到背上去了。

蔡老师中风之后,心思全在自己那半边身子上,以为天下只有自己是个病人,全然没有想过老伴会怎么样。那一刻,蔡老师只希望和老伴一起走了,从此一了百了。只是他现在这种歪歪撇撇的样子,想了也不容易了。

蔡老师本有一儿一女,儿子在货轮上当水手,一次夜航,喝多了酒,掉江里淹死了。一个女儿在超市当收银员,住得远,隔着大半个市区,工作劳碌,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很是辛苦。

蔡老师老伴死后,女儿请了一个月的长假,日日夜夜守着父亲,陪蔡老师渡过了最绝望的一段时间。女儿说,往后就到我那里去过吧?蔡老师没同意。蔡老师说,这一辈子都在这里了,你妈妈也死在这里,我以后也死在这里。

假满了,女儿要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她给父亲请了一个钟点工。蔡老师的女儿叫她罗嫂,是技校门卫的家属,也算是老熟人了。那门卫在岗的时候,罗嫂就在食堂做临时工,算是蔡老师老伴的下属。门卫下了岗,罗嫂就在附近一带给那些花园洋房的住户们做钟点工。罗嫂一天来两次,夜里回家住。买菜,做饭,洗衣,清扫一类的家务都做了,余下的蔡老师基本上可以自理。试了几天,都还满意,女儿就走了。女儿走之前,向父亲哭诉,妈是为你死的,你现在身上有两条命呢,你可千万不能做对不起妈的事。

女儿曾联系调到附近工作,很难,还牵扯到丈夫孩子的调动转学,牵扯到住房等一堆麻烦事儿,就这么一天天拖了下来。女儿每逢双休日过来一次,给蔡老师做一些罗嫂不便做的事。

老伴活着的时候,蔡老师还每天下楼走走。蔡老师是一个内向矜持要面子的人。开始,蔡老师死也不愿出门。老伴见劝说无用,干脆一把将他背起来就走。下了楼,往地上一放,就这样走动起来。刚开始,每次都是老伴连哄带吼连拉带拽地把他给弄下了楼。后来,蔡老师也能自己抓着楼梯扶手磨磨蹭蹭地下去了。老伴又给他弄来一辆折叠轮椅,那是学校一个老教师用过的,老教师去世后,闲放在家里。老伴去向人家讨了来,擦洗一下,消消毒,刷上油漆,换了帆布,也如新的一样。远一些的地方,老伴就兴致勃勃地推着他去,一路推得飞快。

老伴死后,五层楼的邻居们就再也没有见蔡老师下楼了。偶尔有谁见了面,会问,好长时间没见五楼的老蔡了。还在吧?

7

金太阳娱乐城第五块玻璃破了之后,真正的后台老板终于露面了。他召集几位主事的开了一次会。那次会上为某些问题争吵得很厉害。

大家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什么“红衣小姐”之类的胡说八道。但对方究竟是谁,用的何种手段,如何应对,几个人意见很不一致。有人说是他们某个生意上的对手。有人说是一个无意间得罪了的客人。有人说是周边居民,特别是闹得厉害的五层楼。但是不管是谁,如此猖狂如此肆无忌惮,让一向威风凛凛百事不吝的金太阳娱乐城丢尽了颜面,已经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话说到此,有人心里说,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连个影子都没抓住,跟谁抖狠呢?说到如何应对,有人说像这样不死不活,一两百号员工提心吊胆地空耗着,不如干脆大大方方歇业一个月。有人说,金太阳有今天,就是不怕天不怕地凭着一股狠劲打出来的。如今再难,也要硬着头皮撑下去。有人说,不管是谁,先找几个替死鬼给点亏吃吃,也算是一种警戒。花他几万,挑几个脚筋,断一条膀子。也有人说,为了长治久安,把附近居民反映强烈的几个问题解决一下,在情理上占个上风,油烟装个抽风管,噪音装个隔音墙,玻璃幕墙装个挡光栅栏,夏天一过就拆下,外墙还显得有变化。这些加起来,也花不了几个钱,不比这几天亏的钱多,你要再给线人二十万,打手五六万,局子那边一招呼,这笔账就不好算了。此话刚一落音,一直在旁边默默无语的总老板拍案而起,说,金太阳从来吃软不吃硬,我金某人也从来是服善不服恶,这是干我们这一行的金科玉律。

当晚,娱乐城强行开业。用金老板的话说,哪怕一个客人也没有,我们也要张灯结彩开门迎宾。把乐队奏起来,把音乐放起来。我就不信那个邪!

8

蔡老师再一次被人注意到,是电视台为娱乐城的事来采访五层楼的居民。大家纷纷反映说,这里有一个蔡老师,老夫妻两口子,都是娱乐城的受害者。男的中了风,瘫了。女的心脏病,死了。于是栋长刘师傅带了电视台的人来敲蔡老师家的门。蔡老师知道了电视台的来意,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受采访,更不愿意自己这副模样给他们弄到电视上去。邻居们一再动员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要引起有关方面关注,只有把娱乐城这些年来造的孽公之于众。如果事情得到解决,也算是你蔡老师对全栋住户的最大贡献。再说,你往后的夏天也好过一些。刘师傅也说,蔡老师你已经吃了他们的亏,你家老伴更是这样不明不白地就走了,为了咱们这一栋楼的人不再吃苦受罪,你就算是自我牺牲一回也是值得的,大家都会记得你的贡献。

其实,在刘师傅一干人说这话之前,蔡老师真还没有将自己的中风和老伴的猝死与娱乐城联系起来,起码没有觉得他们有直接责任。蔡老师认为,生老病死,自有天命。你瘫了,死了,总是你自己的原因。要不然,这一栋楼四十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为什么单单只有你家撞上这样的倒霉事呢?如果是人家杀了人,放了毒,你逮住了凶手,抓到了把柄,才可以证据确凿堂而皇之地追究人家的责任。

蔡老师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窘迫苦痛展示与人,去换一个什么说法。但最终,蔡老师拗不过大家的盛情,还是去梳洗打扮了一下,找了家里一块干净的地方,让电视台给摄去了一些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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