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射日》作者:胡发云【完结】 > 胡发云:射日.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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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4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几天后,蔡老师在电视里看到了自己。

中风之后,蔡老师几乎不再照镜子,偶尔与镜子相逢,也是快快躲过去。理发,剃须一类事,老伴在时,由老伴做。老伴走了,由女儿做。从少年起,蔡老师就特别爱整洁,衣物鞋袜可以朴素但不可以邋遢,家居环境可以简陋但不可以脏乱。头发要梳理得有条不紊,指甲要打磨得圆润平滑。老伴常常笑话他,说家里那面镜子都快被他照破了。那天他在电视里看见了自己,又伤心又羞惭,责骂自己不该心软,让那电视台给录了像。他厌恶地看着自己,头发花白凌乱,脸面虚浮苍白,眼神空洞畏琐,嘴角向左边微微歪斜,无声地嘀咕着什么。他的话,是由播音员替他说的,说他由于长年生活在娱乐城的各种骚扰之中,几年前中了风,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已经是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要不是刘师傅曾说过那么一番大道理,蔡老师真要悔死了。

后来,有几家报纸的记者也来找过蔡老师。蔡老师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拍照了。为了不让他们得逞,他不断前后左右摇动着脖子,用手不停地在脸上摩来擦去的,好像是活动颈椎或搓揉麻痹的左脸。但不知何时,硬是让他们给偷拍到了一张:蔡老师侧着头,用手掌拭着面颊,好像在哭泣一样。那文章的标题是《金太阳娱乐城,你让我哭泣到何时?》

让蔡老师更加懊悔的是,电视播了,报纸登了,自己豁出去一张老脸来讨一份同情,讨一个说法。但时过境迁,同情已随风飘去,说法最终也未出现。娱乐城依然如故,该冒烟的照样冒烟,该喧嚣的照样喧嚣,那十八个太阳该发光的一样发出万丈光芒。反倒在这些景象中,多出了一种傲慢轻蔑的意味来。电视台也不再来摄像了,报馆也不再来采访,好像一个故事已经讲完,从此与他们无关。

等待了半年,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夏天还会远吗?”据说这是一个外国诗人的名句。对这个城市的居民来说,体会尤其深刻。这个城市几乎没有春天,你要是不特别关注物候的微小变化,一晃眼那春天就已经溜走了。刚刚脱下厚重的冬衣,三两周后,说不定就要换上夏装了。所以,在这个城市做春秋装生意,十有八九是要赔本的。做空调生意的,则从来就把这儿视为市场天堂。使用空调的家庭,头几天还在制热,后几天就换到制冷。

又一个酷夏看着看着就要到了。五层楼的居民们心急如焚,又一次开始了上上下下地投诉。所有相关单位又一次表示了关心,同情,理解以及无可奈何。他们众口一辞地说,看来,只有通过法律程序解决。住户们开了会,咨询了相关人士,决定走诉讼之路。大家摊了钱,请了律师,收集证据,物色证人,甚至千方百计找关系将状子递了上去,避免“不予立案”。

开庭那天,邻居们将蔡老师连他的那辆轮椅一起推到了法庭上,还让他将老伴的遗照捧在手里。

蔡老师开始坚决不去。蔡老师是一个自爱的人,他不愿意以自己这副模样示于人。更不愿意以这种模样求得法官的同情。小学时,他与一个高年级男生发生争执,那个男生将他打得口鼻出血。几个小伙伴要拉他去老师那儿告状,他坚决不去。回家后,父母问他怎么搞的?他说走路不小心,撞到树上了。他只希望有一天,能凭自己的力气打过对手。

但蔡老师终究拗不过众人的劝说。

那天蔡老师很窘迫,很张惶,好像他是一个被告。一直到快进法院了,还嘀咕说不该来的,真不该来的。

来之前,律师跟他谈了很多,说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长期在娱乐城的各种干扰下身体越来越坏,最终导致中风,自己的老伴也因此猝死,那么对娱乐城来说,将是一个致命的证据。如果官司打赢,他蔡老师可以向娱乐城索赔一大笔钱。这种案子要在美国,是必赢无疑的,获赔的金额都是天文数字。律师给蔡老师讲了美国一个肺癌患者状告一家烟草公司,最后让那家烟草公司赔了一亿多美元。一亿多美元啊,相当于我们的十几亿元人民币呢。

娱乐城倒没怎么把这次官司当一回事,到了开庭,他们的人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只来了两个律师,大模大样没心没肺地坐在被告席上。他们引经据典一条一条地驳斥着原告的种种告诉。他们说,根据医学的某某原理,蔡某某的中风,完全是当事人身体内部的病变所致,如果说娱乐城有何种外因诱发,原告应该拿出权威的鉴定材料,但是遗憾的是,没有看到这样的材料。蔡某某所出示的病历上,也没有当事人的有关自诉,建议不予采信。蔡老师想起自己那一瞬间人事不省,哪有什么发病的有关自诉?老伴当时也只顾救人,早已乱了方寸,也不会向医生去说什么娱乐城的油烟噪音和那十八块金色镀膜的玻璃。直到这时,蔡老师才激动起来,用不那么清晰不那么连贯的话历数了娱乐城开业以来,自己经受的种种磨难。蔡老师自中风以来,第一次痛诉自己的苦楚,说到后来,竟嘤嘤哭泣起来。

开庭之后,五层楼的居民便开始焦渴地等待。一日日过去,没见动静。有人让律师去催问一下。律师说,判不下来,怕是有阻力,一催问,他们反倒会草草结案,大半对我们不利,不如让他们多一点时间。律师如此一说,大家也觉得有理,只是这酷暑一日日逼近,不知今年这个夏天是否会好过一些。想想这么多年过来了,就不去计较最后这早几天晚几天的事。九十九拜都拜了,还在乎最后这一哆嗦?

白得晃眼的日光裹挟着酷夏的热风,终于铺天盖地来到了。娱乐城那一面金色玻璃幕墙上的十八颗太阳也照常呼呼啦啦升了起来。

那天下午,楼栋长刘师傅来说,官司打输了。

刘师傅气呼呼地说了法院不予支持的几条理由。经有关部门检测,娱乐城白天和夜晚的噪音都没有超标。娱乐城手续齐备,注册开业在先,两侧住房建成在后,油烟的问题,须协商解决。所谓玻璃幕墙光污染的问题,国家尚无可操作法规。接着又罗列了娱乐城开业以来解决就业,上缴税收,带动本地区第三产业,特别是对倒闭后的技校员工提供了充分的生活保障,作出了如何如何的贡献,包括今天在座的全体原告,应该说都是受益者……反正,道理全在他们那里了。刘师傅说完,开始破口大骂。骂累了,叹了一口气说,搞不赢他们。然后走了。走到门口,停住,恶狠狠地说,老子要是再年轻几岁,就干脆把那几块玻璃敲了。

刘师傅这话不是抖狠。在他一生之中,曾数次以这种最简洁的方式解决过最复杂的问题。最精彩的是那次分房。

十多年前,原来住在五层楼的一批学校中层干部迁移新居。空出十几套二轮房。按当时的政策,要照顾一批新提拔的行政人员和第一线的教工。刘师傅工龄最长,但只是一个锅炉房工人,行政级别和学历职称都把刘师傅给卡住了。打下分来,刚好排在线外。几个分到房的年轻科员,差不多可以给他做儿子了。看完榜,刘师傅径直走到校长办公室,问,校长,你喝了多少年我烧的水?嗯?你在我烧的澡塘子里泡了多少年的澡?嗯?校长一看来者不善,就想溜。刘师傅人高马大,往门口一横,说,你只要还在这里当校长,总还得喝我烧的水吧?你不希望哪一天喝了水之后肚子里不舒服吧?刘师傅说着,胳膊肘一拐,茶柜上的暖瓶“嘭”地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雾和一片银色的碎屑。刘师傅另一只胳膊肘一拐,办公桌上的茶杯也“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刘师傅说,哦,对不起,不小心。这房子的事,你要是不给我一个合适的交待,我每天都会到你这里来做一点不小心的事。刘师傅说罢,扬长而去。

过了几天,行管处的人将一串房门钥匙给了刘师傅。五楼,最西头,一套小单元。刘师傅恶狠狠地对来人说,给了老子房子,老子也不感激你们。对你们这些不讲道理的人,只有用不讲道理的办法。

9

到金太阳娱乐城,看红衣小姐砸玻璃。成了远近闻名的一个节目。每到太阳落山,各色人等就开始在这里聚集起来。一到天色擦黑,人就越来越多。有得什么看,就看什么,没得什么看,就说点什么。从杀人劫舍坑蒙拐骗,到贪污受贿徇私枉法,从楼市股市下岗下海,到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什么都放开了说,成了一个自发的百姓论坛,于是,这儿成了一个交通治安问题的焦点。每天都要派许多警察保安前来疏散劝诫看热闹的群众。

看客们一边热聊,一边像等待彩票揭晓一样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一刻到来。即便她不来,看看楼面上那越来越多的大窟窿,相互间说些开心的话,也能打发暑日的时光。

金太阳娱乐城强行开业,激起了更多看客的热情。

到了傍晚六点,以往最红火的时候,除了娱乐城自己的一些员工们进进出出,依然没有一个客人光临。以往媒体批评也好,曝光车辆牌号也好,毕竟都在事后,而且见事不见人,便是有车号被人记下,也可以推脱到自己的司机或他人身上去。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走进去就不容易了。再说那玻璃一块一块崩裂,传说一阵一阵诡谲,客人们也没了寻欢作乐的兴致。如今娱乐业满天下都是,何必来这里找不自在呢?即便是一些有交情有瓜葛的老客户,此时也不愿意来扮演这种二百五的角色。所以那天晚上,娱乐城就显得有些悲壮,让有些心软的看客都想为他们生出一丝怜悯之情。街对面是一群群看大戏的人们,娱乐城这边是灯火辉煌的空城计。街那边,笑语喧哗,人头攒动。街这边,冷冷清清,气氛怪异。因为有了老板的命令,员工们狼狈也好,哀怨也好,只得硬着头皮熬着。特别是那两排冒着暑热身着旗袍的迎宾小姐,一直就这么在众人肆无忌惮的观赏之下,那甜美的微笑看着都快要变成哭相了。这样的一种场面,真是平静之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到了十点左右,突然一下开来了十几辆很气派的小轿车。鱼贯进入那块空空荡荡的停车场,每辆车上,都下来三五个衣饰不凡的男男女女。这帮人正下着车,楼上的玻璃紧接着就破了,一片雪花般的玻璃碎屑四处飞溅。那群男男女女的前一拨子刚走到门厅下,便听得顶棚上哗哗啦啦的击打声,便尖叫着逃回小车,磕磕碰碰地开着跑了。街对面又是一阵欢乐无比的起哄声和笑闹声。

这强行开业,就很狼狈地打了烊。

这一次,那块玻璃只破碎一大半。从剩下的那小半块看,有一处明显的击打点,周边留下一些放射状的裂纹。这就更加证实了那位技侦刑警的判断,是由外力所致。而且这击打物极可能就来源于街对面五层楼,不论从角度还是距离来讲,其他几幢建筑物的可能性都极小。除非他们有小型火箭,警察说,这么远的距离,哪怕是54手枪呢,也不一定能够打破这玻璃,不信试试?

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尽管楼上楼下一分一寸地寻找,依然没有找到击打物。那位警察苦笑着说,有人在发功。

当晚,娱乐城叫来了学校的有关人员。说鉴于娱乐城目前的经营情况,下半年的租金可能付不出了,往后如何,也难说。以往娱乐城给技校付租金,每年两次,上半年的,二月付,下半年的,八月付。几年来,一直给得还爽快,不太拖欠。学校因为每年有了这大几十万进项,职工退休金也好,报销医疗费也好,或有些其他什么不好说的开销,都要方便多了。听娱乐城这么一说,顿时有些惶乱。忙说,我们一起群策群力想办法,就不相信找不到个头绪。其实,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云云。

各方有关人士调看了几台监视器的录像。依然一无所获。既没有发现红外线之类的高科技,也没有发现土火器的弹道,每一幅画面都安静而祥和。除了一些趴在窗口看热闹的,其他人家,也都过着居家人的世俗日子。看电视的,做作业的,吃西瓜的,喝稀饭的,洗衣晾衣的,拖地抹席的……电扇呼呼地转着,蒲扇悠悠地摇着,还有一些私密性的场面,如洗澡的,更衣的,俩口子动手动脚的,甚至床上的一些活动——那几台监视器很隐秘,都装在闪闪烁烁的霓虹灯后面,没有谁注意到它们。

分析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什么破绽来。倒是那些平日见不到的场面,让人看得兴致勃勃,忘乎所以。

高科技没能解决问题,只好启用传统手段,对可疑对象进行摸底排查。因为有学校的人参与,五层楼住户的情况便了如指掌。刘师傅有种种前科,又是几年来的闹事带头人,一开始就被列入了重点对象。进过局子的,到娱乐城吵过架的,练过武术气功的,还有三楼到五楼那些被玻璃幕墙干扰最烈的住户,都一一开列出来。然后又重放录像,有针对性地找寻蛛丝马迹。细细查看到天亮,罗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

在排查名单时,谁也没有想到过蔡老师。在他们看来,哪怕整个一条莲子街的人都是嫌疑人,也轮不上那个一碰就倒的瘫子老头。

10

老伴死了之后,蔡老师觉得自己已是半死了。

老伴在的时候,每天强行拽他起来,从东屋赶到西屋,从西屋赶到东屋。到了下午,午睡之后,又赶他下楼,赶他到街上,不到万不得已,不给轮椅他坐的。天长日久,不搀不扶,松了手,蔡老师也能自个儿来来去去了。老伴笑骂说,你哪是瘫啊,你是懒啊,你是以歪就歪啊,想让我服伺你一辈子啊。

开始那一阵子,老伴还找了校办工厂的几个师傅来,在家里进进出出的地方,都安上把杆,搞得家里像一个体操房。蔡老师从一睁眼睛,就有可以抓握的东西。然后,一处处的把杆便护卫他到家里的任何地方去。那些把杆是用茶盅粗细的塑料管做的,光洁又结实,冬天也不冰手。有了它们,蔡老师便觉得这世界亲近得多了,安全得多了。后来,老伴见他日渐好起来,怕他依然成天抓住那些把杆不放,便大刀阔斧地将大多数都拆了,只留下床头的一根,卫生间的一根。

老伴兀然离去,蔡老师被抽了筋一样,成天软塌塌瘫在轮椅里,似睡非睡,像一团会微微出气的肉。请来的罗嫂是多年熟人,见了蔡老师这种模样,很是怜悯,有时也和他说说话,劝他起来动动。但毕竟不是亲眷,不好动手动脚去拉扯。加之有许多活要干,只有边干着活,边说说这一类的劝慰。蔡老师听了,也就歪斜着嘴角笑笑,并不动。直到女儿来了,才像她妈一样,扯了他起来,在屋里转悠转悠。女儿毕竟无法天天这样当父亲的陪练,想想又将拆了的把杆一一装上。

那天刘师傅骂人的时候,蔡老师没吭声。刘师傅说,走了。蔡老师也没吭声,恹恹地坐在轮椅上,垂着头,嘴脸歪斜得更厉害,似听非听的。刘师傅见他这个样子,叹口气,走了。

那天刘师傅走后,蔡老师就一直呆呆地看着对面的金太阳娱乐城,看着那一片金碧辉煌的玻璃幕墙,一直看到下午五点多种,看那十八颗小太阳哗啦啦从那十八块玻璃上跳出来。那一天他没有关窗,也没有拉上窗帘,那十八颗小太阳齐刷刷地射过来,一瞬间有一种被对方无情戏弄的耻辱感。这种耻辱感比酷热更痛苦地折磨着他。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他一直认为,天下事,最终会有一个道理来解决,就像读书时,那些最复杂最狡诘的几何题,最终总是有解的。有时候,所有的方式都试过了,几近绝望,突然,借助了一条辅助线,所有的定理又都活了,一切迎刃而解。再说,除了道理,还有情理。有些事儿,法规上没来得及制定,情理上说不过去,就不可商量了吗?给中央空调主机装一面隔音墙,给厨房油烟装一根通风管,给玻璃幕墙装一面挡光栅栏,对于一个生意兴隆财大气粗的娱乐城来说,并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施小善而利天下,何乐不为呢?就是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算是给大伙一点恩惠,也是积善积德的事。

就是在那天晚上,蔡老师听到一首老歌。那天电视里播出一组俄苏歌曲,那些歌曲都是蔡老师非常熟悉的。突然有一首歌,就那么点燃了蔡老师那几乎就要慢慢凝固的血液。一阵阵汩汩奔突中,他听见了内心的一种召唤。那是一种非常强大也非常可怕的召唤,这歌声猛然唤醒了他身上一种非常陌生的东西:“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穿好军装拿起武器,青年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万众一心保卫国家……”那一瞬间,蔡老师觉出身子内部有一种痛快的热流在奔涌,激越又酣畅。那热流不是夏日的酷热和那十八颗小太阳的光芒强加给自己身体的,而是从自己灵魂深处燃烧起来的。这种激越又酣畅的感觉,让他有一种战士般的豪情油然而生。那个颟顸的刘师傅说得是对的,无非就是把它敲碎了拉倒——其实就这么简单。他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咚咚咚走到窗前,盯着街对面的金太阳娱乐城,久久凝视。在蔡老师眼里,那里已不再是一个声色犬马的欢娱场所,而是一座敌军的营垒,里面也不再是欢歌笑语的舞客食客,而是一群刀斧手弓箭手。自己将与他们进行一场决战,那将是一个人对一座城堡的决战。这个战略思想一旦诞生,就让蔡老师激动不已。他像一个将军,冷冷打量着对方的阵营,将那十八块巨大的金色镀膜玻璃从上到下一块一块看过去。蔡老师以他多年的职业眼光,目测着自己和对方阵地的距离,角度,玻璃厚度,抗击打强度……苦苦思索着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武器,给它们以致命打击。

那一夜,蔡老师没有觉得热,也没有为无法安眠焦虑。他全部的智慧机巧都在蓬蓬勃勃地运行。

第二天早晨,蔡老师破天荒地起得很早,抓着一根根把杆,又甩胳膊又踢腿。直到罗嫂快到了,才又窝到轮椅中,怏怏地宛如平日一样。

下午,当西斜的太阳又一次投射到那面玻璃幕墙上的时候,蔡老师气宇轩昂地站在窗前,他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上面那十八颗小太阳,横排六,竖排三,他将要一颗一颗把它们射落,就像古时候的英雄后弈一样,他将比后弈射落的九颗太阳还要多出一倍,到那时,又只会剩下一颗太阳,一颗属于大自然的太阳,它在天上。

11

娱乐城的玻璃照常一块块破下去,有时在白天,大多在夜里。周边的住户和那些不辞辛劳的好事者们,简直就像在渡着一个欢乐的长假。白天就不消说,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要一听见玻璃的脆响,家家户户便即刻开了灯,从窗口探出头来或冒着暑气冲上街头,认识不认识的,击掌拍肩,弹冠相庆,直说过瘾过瘾,意犹未尽的便说,去不去喝一杯?于是三五个人结伴到大排档去了。

此时的娱乐城,已经像一个被打懵了的拳击手,木头一样,一下一下等着对方痛击,昔日那不可一世的骄横已经荡然无存,当然,存也无用,因为你根本看不见那只凌厉的拳头,不知道往下会是什么,直拳?左勾拳?右勾拳?

一些居民心存丝丝怜悯之余,当然也很清楚对其千万不能心慈手软的,它就像一只猛兽,一旦缓过气来,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娱乐城的生意是彻底黄了。手艺好的厨子,一个个地跳了槽。长相靓的小姐,一个个地开了溜,她们主要靠小费来钱,熬不住这样长久的清淡,找别的热闹地方去了。那些多年的常客,受不了这份怵人的传说,也受不了每天每日街对面那些看客们幸灾乐祸的眼光,换换别的口味,也挺好。这年月,客人就是大爷,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也就成了别处的常客了。

娱乐城那个当家的,也算得上是个顶级疯子。这时候,他的心绪已经不在经营上,而在那个肆无忌惮调戏他的对手上。他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个国际级别的江湖高手,此事不了,后患无穷。据说他还悄悄请来几个道行很高的法师,装鬼作神折腾了一番,终究也没能破解。他又出人意料地放出风去,如果对方从此罢手,不但不予追究前嫌,还愿意奉送和解礼金十万元,并摆酒五十桌以结金兰之好。

五层楼的居民都听到了这个说法。大多是不信的,说让他们换个玻璃都这么难,如今敲了那么多玻璃还敲了他们的生意,会抱如此小面?怕是引蛇出洞好下毒手吧?也有人说,或许真服了这个高人,也算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是种种风声一次次传出去,却没有任何回应,想是那位高人神清气定,根本不为这点小恩小惠所动。

刘师傅去看望蔡老师时,给他说了这件事。蔡老师依然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依然窝在轮椅中,像一摊会微微出气的肉。

刘师傅说,强中自有强中手啊,古人早就说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然后,刘师傅说了这几天来,家里一直不得消停的事,一会儿查户口,一会儿查电表,还经常有一些上门推销菜刀文具化妆品的。要在平日,他早已不耐烦了,但这种时候,他总是大大方方将人家迎进门去,请坐,上茶,敬烟。他知道,这些人八成是被派来探虚实的,不如让他们看个清楚,回去好作交待。有时候,干脆就有人成天站在楼梯过道上,问他干什么,说不干什么。那口气蛮横的很,好像那儿是他的家。无非是给大家一点颜色看看,看看又有什么用呢?玻璃不是照样破?那天刘师傅很高兴,也非常希望把这种高兴传染给蔡老师。只是蔡老师还是那副似听非听的样子。刘师傅说尽兴了,也就走了。

12

罗嫂问过蔡老师几次,是不是把没吃完的饭菜倒卫生间了?可别堵了便池,这大热天的。

蔡老师说吃了。都吃了。

罗嫂有些诧异。平日,为了保证蔡老师的营养,罗嫂总要做上三、四种菜。但每天蔡老师都要剩下一大半,能留下热热吃的,留下。不便留的,罗嫂就带走扔垃圾箱里。天热,放在家里生馊味。可这段时间,饭菜渐渐就没有什么剩的了。罗嫂想,都说夏日里吃不下饭,这蔡老师偏偏饭量大了。又问,真是吃了吗?

蔡老师说,吃了。

当战斗的号角吹响以来,蔡老师一直处于亢奋之中,这是他一辈子也未曾有过的一种状态。即便在他装模作样窝在轮椅中的时候,心中也洋溢着豪迈之情。他知道,这是一个伟大的战斗,它需要周密的计划,严谨的技术,钢铁般的意志和钢铁般的纪律。在整个战斗胜利结束之前,他如同在唯一的一张图纸上,绘制一份复杂的机械图,不许有任何差池,因为没有改错的机会。他仔细计算了两根弹簧的拉力,带动撞杆的冲击力,“炮弹”的速度,角度,以及每次任务完成后收拾、伪装全部装置的时间。在第一次行动之前,蔡老师以前所未有的毅力和精细,一遍一遍试验,好像他伺弄的不是一种土得不能再土的原始冷兵器,而是洲际导弹航天飞船。蔡老师一遍一遍地将那两根粗弹簧拉到他认为合适的长度,那已经超出了他体力的极限。但是他必须做到。他一次又一次放弃,一次又一次重新来过。这种超强训练,耗去了蔡老师半个多月的时间。直到那一天,他觉得自己已经胸有成竹,状态特别好了,才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他甚至没有觉得暑热,没有烦躁,没有出汗,他从晚饭后一直睡到行动之前的半小时。他再一次校正炮管,瞄准,瞄准,再瞄准。然后将弹簧试拉了两次,很好,每次都能轻松到位,然后就静静坐着,宛如拳击手上台之前的小憩。

时辰到了。蔡老师从轮椅上一跃而起,拿出“炮弹”,这“炮弹”是蔡老师一生中最得意的杰作,当他兀然间生出了这个构想并成功地将它生产出来之后,他为自己的才智感动了。蔡老师走到炮管前,利索地将“炮弹”装填进去。这些动作,蔡老师已经重复过无数遍,就像一个老兵,拆装自己的步枪一样,只须动作,无需思索。

蔡老师的双开窗帘是那种轻薄的化纤面料,可以为攻击留出任意一个方向的小小缝隙。“炮弹”将从窗帘的缝隙中擦身而过,从外面看来,那两块依然关闭的窗帘就好像被风微微吹动了一下。

蔡老师将弹簧拉到设定的长度,他很高兴自己的臂力,能这样准确流畅地完成这个动作,然后他的手很有弹性地松开。两根弹簧带着那根长长的铝合金撞杆,急速地在那根光滑的炮管中推行,在撞杆速度达到最大的时候,它很快乐地撞上那颗“炮弹”。“炮弹”顺着光滑的炮膛滑行了一段距离,就像早期的那种滑膛枪,找到了自己飞行的轨道,在夜色中无声地朝目标飞去。被“炮弹”轻轻擦动的窗帘微微飘动一下之后很快就闭合了。

黑暗中,蔡老师听到街对面传来一阵欢快的玻璃崩裂声和落地的摔击声。那是他一辈子听到的最让人激动的声音。蔡老师一边听着这个激动人心的声音,一边在黑暗中利索地让炮管恢复成把杆的模样。铝合金撞杆也重新变成了一杆拖把,静静靠在门背后。蔡老师熟练地做完这一切,躺上床去睡觉。这是蔡老师入夏以来最凉爽的一个晚上。当娱乐城那边上上下下一片惊惶四处逃散的时候,蔡老师已经入眠,一夜无梦。

13

一些铁杆看客们,互相间已成挚友,有的还叫得出对方的名字或绰号。递烟,让座,请吃冰棍。偶尔晚了,结伴到附近大排档喝两瓶啤酒。闲暇时,还有了一些友好往来。一些看客们也像赌球一样,为今日哪个时辰那红衣小姐光临而打赌压注,有时是一包好烟,有时是十块钱。赢了的当然得意,输了的也不沮丧。欢乐又祥和。

到得娱乐城那片玻璃幕墙上只剩下三两块玻璃的时候,大家竟然有些怅然若失,就像精彩的世界杯,打着打着,就临近了尾声。

最后一天,整个玻璃幕墙就只剩下最后一块玻璃了。金光闪闪又孤孤单单躲在那一片空空洞洞的框架西北角里。

向来笑语喧哗的看客们都有些沉寂,没有平日那么多话。似乎对这个盛大节日即将落幕有一种莫名的伤感。有人说,狗日的,我们明天到哪里去?

众人怀着一种依依惜别的心情遥望着它。但是一直到深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些熬不住的看客离去了,走的时候说,小姐,你就歇一天,等我们明天来了再砸,拜托。

14

暗夜中,蔡老师双手叉腰站在窗前。他看着街对面的娱乐城,像一个得胜的将军,看着敌人的城堡变成一片废墟。他满怀豪情地欣赏着这幅让人陶醉的图画。今夜,将最后终结这一战役。今夜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今夜是蔡老师老伴的忌日。从发起攻击的那一天起,蔡老师就把结束战斗的日子定在今天。这是他送给老伴的祭礼。

蔡老师打量着西北角上那最后一块玻璃。这是距离最远,最高,角度最大的一块玻璃,犹如一座最难攻击的地堡。前些天,与此对应的西南角上的那一块,险些就攻击失败,留下小半截玻璃,还留下击打的缺口。多少让对方解破了一些玻璃崩裂之谜。

蔡老师已经将窗帘完全打开,以便有一个最好的视线和最好的攻击角度。然后,他仔细地挪动床架,那是他的炮座,由它调整发射的左右夹角,又调整炮管的上下角度。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切准备就绪,进入临战状态。

一年前的这一天,这个时辰,也是这样一个无风又湿热的暗夜,老伴在睡梦中突然惊惶地叫喊了几声,从床上翻到地下,然后死了。老伴猝死的痛楚,到了今夜,才格外地强烈起来,刺得蔡老师心里一阵一阵紧缩,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时辰到了。蔡老师看着娱乐城那座钟楼,尽管钟面的内置灯早已不亮了,但是在都市夜空的余辉中,还是隐约可以看见它的指针。十二时,长短针都一起笔直地指向深邃的天穹。蔡老师装入“炮弹”,紧紧握住拉力器把手,向后拉动弹簧,这次,他将要把弹簧的拉力加大三分之一,才能够有把握地一举终结这一战役。

“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穿好军装拿起武器,青年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万众一心保卫国家!”蔡老师当年最喜欢的是后面的两句,深情又怅惘:“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蔡老师是那种不会唱歌,也不敢唱歌的人,他喜欢的歌,都在心里唱,拦不住地,一遍一遍唱。现在,他就听见自己心里一遍一遍唱着这首豪迈又伤感的歌。

蔡老师一寸一寸向后拉动,突然,他发现自己不再动作,僵持在最后几公分的位置上,那遥远的歌声和浑身的热血一起涌进了自己的脑子,这一次一点也没有剧痛的感觉,而是一种半醉的微醺。“再见了,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会照耀我们,再见吧妈妈……”

蔡老师再也没有能够将弹簧拉到他设定的长度。

蔡老师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和那两根强力弹簧僵持着。一辈子认真严谨追求完美的蔡老师决不愿意草率地发射出最后这一发炮弹,弹无虚发!弹无虚发……炮管里开始往下滴水,但是蔡老师已经看不见。不知道过了多久,蔡老师的身子失去了重量,随那两根弹簧向发射架飞去。

15

上午十点,罗嫂依然准时来到蔡老师家。她每天的主要任务是给蔡老师买一点新鲜菜,这在她来的路上就已经办好。蔡老师的女儿每个月给她的钱当中,将这些日常用度都打在里面。来了之后,做清洁,同时将蔡老师的衣物放在洗衣机里搅着,做完清洁,摘菜洗菜,淘米洗米放进电饭煲插上电,这时衣物也就洗好了,晾完衣物,开炉火热菜炒菜。十一点半,一切妥当,给蔡老师端上桌,上午的工作就算完了,然后赶回家去做一些自家的活。下午也来一趟,那一趟没有多少事,主要是来查看关照一下,热一下饭菜,顺手整整房间,也就可以离去了,两次加起来两个小时,酬劳十块钱,一个月三百块,算得上一笔收入。有时候,一些拆被褥,洗床单之类的大活计,会多花一些时间,罗嫂也不再提出加钱。这一切,对蔡老师和他女儿来讲,省了好多心。

罗嫂敲门,敲了半天,里边没有动静,想是不是女儿将他接去了?只好提了那一袋小菜回去。回去想想,依然觉得不对,翻出蔡老师女儿留下的电话,将情况告诉她。

蔡老师的女儿和女婿当即打的赶来,打开房门一看,蔡老师已经死在了床边。蔡老师的死状非常奇特。

蔡老师家的床很老式,两头是那种高背床架,长椅一样,床板就搁在床架上。床架两侧插有四根铁管,用来挂蚊帐的,外侧的两根铁管上,用铁丝横绑着一根手腕粗细的白塑料管,也就是做把杆的那种。但是那把杆的高度和角度也很奇特,一高一低翘着,把杆上还安着两根长长的弹簧。蔡老师的女儿认得那弹簧是拉力器上的。蔡老师中风之后,老伴给他买过两副拉力器,让他锻炼臂力。一副松的,一副紧的。老伴去世之后,这两副拉力器就再没用过。两根弹簧的另一端,连同拉手一起固定在那根铝合金拖把杆上,那拖把杆插在塑料管里面。蔡老师倒在床脚,双手紧紧抓着拉力器的把手。蔡老师好像重重撞在了床架上,半个脸颊青肿,胸口和地上都是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已经半干了。

女儿女婿罗嫂都被这场面吓得直哆嗦。罗嫂说,昨天下午来还好好的,也没见屋里搞成这个样子。他们便报了警。

分局很快来了人,一个法医,几个刑警,那个一直为娱乐城绞尽脑汁的技侦刑警也来了。警察和法医将屋里屋外窗里窗外细细查看一遍,法医又将蔡老师身体上上下下检验一遍,初步排除他杀的可能。如果家属还有疑惑,可以申请尸检。女儿看着父亲这副惨象,心里早已疼得抽搐,哪里还忍心再将他开肠破肚折磨一番?呜呜咽咽说,就让他留个全身吧。

那技侦刑警从蔡老师手里很吃力地抠出弹簧把手,用力拉开弹簧,猛一松手,连着弹簧的那根铝合金管便在床头那把杆中迅疾向前顶去,铝合金管的尽头,缠着一圈厚厚的泡沫海绵,撞击到塑料把杆的时候,只发出很小的一声闷响。警察又眯缝着眼,顺着炮管的角度望去,正好对着街对面娱乐城最后的一块金色玻璃。这一切不慌不忙做完,警察怪异地笑了笑,对蔡老师的女儿说,你这个瘫子老父亲,不简单呢!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是一个导弹发射架!对面的那些玻璃,八成都是他老人家打的。厉害啊,一个人毁了一个娱乐城啊。

女儿女婿和罗嫂,都听得目瞪口呆。女儿喃喃说,我爸走路都歪歪倒倒,怎么可能呢?

警察不做声,只怪怪一笑,便开始在屋里寻找什么。

女儿问他找什么。

警察说,找什么?找炮弹。

警察指指那茶盅粗细的塑料把杆说,你父亲要把一个东西放在里面,然后把它弹射出去。

警察将现场拍了很多照片,做了记录,又做了讯问笔录,然后将蔡老师抬到床上。一干人开始里里外外地搜索起来,一直搜索到下午,也没有搜到什么炮弹。一干人早已是衣衫湿透,几近中暑。后来倒是搜罗出一摞图纸,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草图,像弹弓的,弩枪的,像古代的抛石机的,还有一些看不出眉目的玩意。其中几张正规的图纸上,就是画的床头那套东西:炮管,弹簧,撞杆,与床脚铁管固定的方式,画得非常准确精细。

警察嘀咕着,炮弹呢?这就怪了,那么远,要打碎那么结实的玻璃,该有一个很大的东西才行,又不是一根缝衣针——

女儿突然一眼瞟见床上的父亲,他嘴角微微歪斜,竟然是一副顽皮的笑模样。

当天,这件事就传得沸沸扬扬。远远近近的人都来悼唁蔡老师。花圈把整个五层楼都淹没了。有些花圈就干脆摆放到了对面娱乐城的大门前。

挽联上都是一些极尽颂扬的话。有说“除恶英雄”的,有说“民间豪杰”的,有说“布衣侠客”的,还有说“当代佐罗”的……人们仰望五楼蔡老师故居,掩面长叹,唏嘘不已。许多人要捐钱,为蔡老师修一座气派的陵墓。蔡老师的女儿一直很低调,直说谢谢大家,父亲一辈子都很收敛,让他平平常常地走。

刘师傅来到蔡老师家里,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蔡老师身边,近两百斤的大汉子孩子一样号啕大哭,口口声声说,这是该我做的呀,让您这个半瘫的老人做去了……

火化那天,去了很多人。蔡老师没有租用悼唁厅。从停尸房直接就去了火化炉。黑压压的一片人在过道上候着,要看他一眼。那天许多人都哭了。

办完父亲的后事,女儿女婿回到家中清理遗物。

到了傍晚,该吃饭了。女儿打开冰箱,想看看还有些什么,就发现了冰冻层有几节乳白色的圆筒筒,每个圆筒筒的一端还套着半球形的塑料盖,看不出是什么吃食。拿出来一看,那乳白色的塑料圆筒就是从房里那种把杆上锯下来的,沉甸甸的,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竟从里面滑出晶莹剔透的一坨冰来。那坨冰,四、五公分粗细,十几公分长,很像如今时新的一种不锈钢保温杯,有一个浑圆的头子,只是小一圈。女儿不解地拿给丈夫看,问这是个什么东西?丈夫看了一下,将它塞到那根炮管里,刚刚一放,它就忽地滑了进去。

女婿说,什么东西?这就是那些警察要找的炮弹。

女婿望着那根炮管发了一阵呆,坚决地说,咱们就当没看见这东西的。说着,把那几节管子都用榔头砸碎,扔到垃圾袋里。

女婿做着这些的时候,那炮管里便流出水来,滴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干了。

娱乐城玻璃幕墙的事儿最终没能结案。因为缺少一个最主要的证据,那就是直接击碎玻璃的东西。没有那个东西,那个炮管一样的发射架,只能算一个吓唬人的玩具。再说,嫌疑人死了,娱乐城垮了,谁还想去管这个无头案呢。

娱乐城倒闭很久,一直再没有谁来接这个摊子。那一片金碧辉煌的玻璃幕墙,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钢制框架,还有西北角上那一块金色镀膜玻璃。偶尔有人从那儿走过,会驻足抬头望它一眼。

学校的那些下岗退休员工,又常常不能按时拿到钱了,拿到手的,也比往常少了一大截。于是有人悻悻然说,唉,往日热一点,闹一点,总还有饭吃。

关于蔡老师究竟用什么东西打碎了娱乐城的那么多玻璃,一直是众人关心的话题,大家说了好久。

也有人依然愿意相信是那红衣小姐干的。说,是那蔡老师做的?打死我也不相信。警察找了个替死鬼,好有个交待。

2003年2月12日凌晨2点初稿

2003年2月15日改定武昌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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