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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55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说到这里,大伙已经笑成一片。

林松也笑了:“说实话,那天我们回忆初三(二)名单的时候,差一点就把他忘了。还是当年他的入团介绍人小算盘想起来的——”

白汉生插了一句嘴:“没有入成。”

大伙又笑成一片。

林松说:“没有入成不要紧,今天咱们团支部的都到了吧?表决一下,追认一个团员,行吧?”

于是,是不是团员的,一起举起手来。

林松说:“好,一致通过。另外,虽然大白菜一直不让说,我还是要说一下——刚才听不少人说,第一次进这么豪华的酒店,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个所谓的部长,也是第一次进。今天咱们的聚会,是大白菜一手操办的。人在乌鲁木齐,千里之外遥控。从门口的横幅牌匾,到吃的喝的,全由他一个人包圆。”说到这里,大家鼓起掌来。林松接着说,“确实让我们看到了同学的情谊,我很感动。”大家又一次鼓掌。白汉生顿时脸红了,直在那里向林松摇手,向大家抱拳作揖:“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老同学……”

林松说:“好,不说了,尽在不言中了。下面,请我们的海外来宾——我们的文娱委员陈雅红致词——”

陈雅红刚刚站起来,眼里已经盈满泪水:“进大门的时候,看见那两块牌子,我就忍不住哭了起来,那上面的几句话,就是我在外面多少年来,心里想的话——同学们,想念你,这些年,还好吗?真是……唉!千言万语,都被这两句话说了出来。”陈雅红转向白汉生,“没想到,大白菜呀,你还有这么多的柔情,当年要是知道这一点的话,我也许不会流落到美国去了,谢谢你——”说着,陈雅红竟俯下身子,很西方地在白汉生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哇——同学们一起大叫起来。这些从禁欲主义年代一步步走过来的男男女女,从来是手都不碰一下的,尽管如今碰上开放时代,但那时留下的痕迹已经如刀劈斧斫,所以陈雅红的这一举动,让大家一下惊讶得不行,也兴奋得不行。只是把那本来就脸红了的白汉生,窘得手足无措。

陈雅红又说:“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我们从一个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变成了半个老太太——”

秦老师说:“在我们这些老太太面前,你就别说老太太啦!还是小丫头啊!”

不知是美国的饮食呢,还是美国的化妆品,陈雅红看起来也就三十多的样子,和班上许多操劳女生相比,要少嫩多了。几个女生在下面嘀咕,一个说,人比人,活不成。一个说,站的菩萨站一生,坐的菩萨坐一生。一个说,真的,陈雅红这一辈子,总是这么顺。说话的几个女生,都是近些年下岗待岗的,她们一来,便自然地坐到一起,互相倾倒苦水。

陈雅红说:“今天又能和我们的老师重逢,真是百感交集。刚才一见到鄢老师,心里就一紧,一下子想起当年给鄢老师写大字报的事,说鄢老师穿奇装异服,还描眉,是资产阶级臭美——”

大家一下笑起来。

鄢老师说:“还说了高跟鞋。那哪是高跟鞋哟,就寸把高,和你们今天脚上的都不能比。害得我回去把跟跟儿劈了,结果呢,鞋跟跟儿劈咯,鞋尖尖儿翘起——”鄢老师是四川人,不说英语的时候,一口地道的四川话。是同学们私下模仿得最多的一个老师。偶尔被她听见,她也不太生气,说,不是这个样子说爹,是这个样子说爹。于是,当同学间有不同意见,便会学鄢老师的口音说,不是这个样子说爹,是这个样子说爹。

听了鄢老师补充,同学们笑得更是厉害。

陈雅红说:“现在想想,真是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向鄢老师补一个道歉。原谅我们那时小,不懂事。”

鄢老师忙说:“原谅原谅,早就原谅了,和后来的工宣队军宣队比,你那还是和风细雨呢。算了,不说这些,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鄢老师是那种心气高傲的女性,敢说敢为,这一辈子,为此吃了不少亏。其实,那时我们许多男生,私下里都很喜欢她,特别是那个叫憨坨的,常在下面给女老师打分,在他那儿,鄢老师的分最高。他还说过,鄢老师长得像那个电影演员王丹凤。不知怎么,后来批斗老师的时候,他对鄢老师最狠,还扇过鄢老师一个耳光。他这次没来,不知道和当年那件事有没有关系。

鄢老师本原还笑着,脸上突然就有点僵了。

陈雅红忙说:“本来,我也不想说起这些难堪的话题,但是一想,再不说,以后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尽管老师们原谅了我们,我想,我们这些当年伤害了老师的学生,还是一起向老师鞠个躬,说声对不起——”陈雅红说完,向全体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林松见气氛过于伤感,接过陈雅红的话说:“陈雅红说出了我们大家的心里话。鄢老师说得好,今天是一个高兴的日子,我们请老师们都给说几句,好不好?”

同学们热烈鼓掌。

从班主任秦老师起,老师们一个个说下去。老师们都很动情,笑着笑着,就说出泪花花来。六个老师全部都退了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能听出他们现在的日子也不太好过。收入,住房,身体,各有各的困窘。但是老师们都说,看见往日的同学们今天这个样子,还是蛮安慰的。

鄢老师说:“我是当年被你们批得最多的,也是斗得最凶的,但是,如果有人问我,下辈子你想做什么,我说,还是当要一个老师。”话如果仅仅说到这里,也可以只当一个套话听,可是鄢老师又说,“我们这一代老师啊,也都没有当好,当年你们那些极左的东西,哪一点不是我们苦口婆心地教给你们的?连我这个教外语的,都一天到晚对你们念revolution ! class struggle! Long live Chairmanmao!Long long live Chairmanmao!你们说,伟大领袖一发号令,战斗啊,革命啊,说着就来了,你们怎么会不响应?没有想到的是,教给你们的那一套,最先用到我们自己身上……所以我说,下辈子还要当老师,是想当一个教你们说真话能思考的合格的老师。”

老师们的讲话,在同学们一次次掌声笑声中结束。最后,林松让白汉生说几句。白汉生一个劲摇手:“不说不说……”林松说:“现在的时间是七点差一刻,咱们七点整正式开饭,你要不说,咱们就不吃了。”见白汉生还在那儿苦笑,林松又说,“你知道,当年威虎山上百鸡宴,小炉匠栾平为什么被抢毙了?就是因为他耽误了土匪们开饭。”

在大家的吆喝声和掌声中,白汉生不得不站了起来。

白汉生想了想说:“说是不说不说啊,其实,真是有很多话想说……今天见到大家,见到当年辛辛苦苦教我们的老师,见到那么多老同学,让人想起了许多过去的日子。这些天,我在外地,天天都睡不好觉。从前的事,一股劲往脑子里跑。我知道,在我们初三(二),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是我一直都很钦佩那些功课好的,有特长的,聪明的,会说话的,甚至家庭条件好的同学,有的时候甚至很忌妒……我知道,我是一个丑小鸭——”

下面有人喊:“你现在是白天鹅呀——”

几个女生又嘀咕:“真是怪,这个大白菜连人都变帅气了,是不是一有钱人就会漂亮?”

一个说:“反正女人都是这样的,人靠衣妆马靠鞍。”

一个说:“气质也蛮好,原来总是怏鸡子一样。”

一个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起他原来的样子。”

白汉生笑笑:“别的没有什么说的,以后大家多联系,多来往,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小算盘喊:“大家都很关心哦,你是怎么先富起来的?给我们介绍介绍经验,让我们也一起共同进步嘛!”

一干人就跟着起哄。

白汉生说:“不敢不敢,只是碰到一个好时候,好运气。你们晓得,这些年,赚了一点钱的,大多数是一些撇撇歪歪的人。没有想头,就没有负担,胆子就大,反正做垮了,了不起还是个还……和你们比……我其实是走投无路,不小心成了这样。”

有人喊:“我现在也走投无路啊,让我们这些老同学也不小心一下,变成你这样才好啊——”

白汉生说:“说来话长,现在联系上了,以后慢慢说,好不好?我看大家肚子都说饿了——”白汉生对林松说,“先开饭,好不好?”

林松站起来喊道:“现在开饭!”

有人就吆喝:“厅里点灯,山外点明子——”

开始上菜的时候,林松又宣布说:“同学们,咱们今天聚齐不容易,三十多年了,人生有许多变化,等下吃饭的时候,咱们同学,每个人花个三两分钟,说说自己的经历,说说自己的现状,大家之间,好有个新的了解,好不好?”

同学们都鼓掌,表示赞同。

说话间,一溜婷婷玉立的服务小姐,便摇摇曳曳鱼贯而入,每一桌围圈站五个,每个都有一米七以上的个子,穿着那种喜气洋洋的大红旗袍,锲开得很高,让人如芒在背很不自在。紧接着,传菜员送餐员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眨眼功夫,头几道菜已经将桌面摆得花花绿绿了。服务小姐立刻开始为大家开餐具,围餐巾,倒佐料,斟酒水,分汤夹菜……手脚又轻盈又麻利。每人面前,盘子碟子大碗小碗摆了一片,你刚往里面放进一小根骨头,小姐就来给你换新碟了。这些吃惯了苦的同学们和老师们,这辈子,哪消受过如此体贴入微的伺候?有的喃喃说,自己来,我们自己来。有的说不换不换,麻烦。服务小姐只是一笑,依然做着自己的本份工作。

白云大酒店以正宗粤菜为主,厨子都是来自香港澳门。配料做工都很讲究。上来的汤和菜,同学们大多第一次见,也叫不上名字,有些海鲜的吃法,须服务小姐讲解演示。

此等奢华,几乎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第一次。那年月,即便是班上的成功人士,月薪也就千把块钱。就算人们眼里油水最厚的税官柯小龙,他说,也就是白抽几条烟,白吃几顿饭,过年过节,有人送些补品,还没有胆子拿现钱。哪敢进这样的酒店?所以,用法学教授姚一平的话说,这样的消费,给人以一种震撼感。

我悄悄对白汉生说,你这样太破费了。

白汉生说,难得难得。

我开玩笑地问,你如今到底有多少钱?敢这样花?

白汉生笑笑,答非所问地说,钱这个东西,是个贱命,你用它,它才是钱,你不用它,它就是纸。

酒宴终于正式开始。

第一杯酒,全体同学敬全体老师。

第二杯酒,祭奠那些故世的老师和同学。

第三杯,献给我们深深怀念的文博中学。

然后大家自由进餐了。自由进餐的过程中,按原来的小组,一个个作简短发言。发言的内容,大体都是离开学校后,到哪里插队,哪一年招工,哪一年上大学,毕业后干什么工作,现在干什么工作,什么时候结婚,有个儿子还是女儿,多大,等等等等。最后几句话,大体都和自己的职业相关,比如林松,在工会生活保障部,他就说,老同学们如果在解困再就业方面有什么困难,我当鼎力相助。法学教授姚一平说,凡老同学或老同学直系亲属打官司,我一定免费当律师。外科大夫沈志秉说,我做腹外手术,就是腰部以下,妇科的手术做的最多,现在正吃饭,就不细说了。女生到了年纪,一定要注意,发现问题来找我。不过,最好不找我。也有的说,在学校任了个一官半职,老同学的孩子考试差几分,十几分,我尽量帮忙,不花钱,少花钱。此话一说,引来一片掌声。轮到当年的团支部书记方秀珍说的时候,林松特意先介绍了一下,说方秀珍曾当过市劳模,市优秀党员。方秀珍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纺织行业,受冲击最大,我这个劳模也一样下岗几年了。小算盘那天找我的时候看见的,我现在摆了一个缝纫摊子,附近的同学,哪个有点缝缝补补的事,尽管到我这里来,咱们还是像当年一样,学雷锋,不收钱。”

一些男生已经往肚子里灌下不少酒。一来兴奋,二来酒好,一瓶一瓶,全是茅台。我们这一拨人,不管原来是文静还是粗放,凡去了农村的,都练出了一副好酒量。既便是如今当了老师当了教授,喝起酒来,依旧显出当年插队时留下的功底。

一个男生端了酒杯走到方秀珍跟前,带着一点酒意说:“方秀珍,你原来是我的团支部书记,现在我还是叫你方书记,我佩服你,自强不息!来,我敬你一杯!”说罢,也不管方秀珍喝不喝,就一仰脖子,倒了个干净。见他喝了,方秀珍也一口喝了。这个男生又将自己的酒斟满,走到白汉生面前:“大白菜,我也佩服你,如今你有了钱,钱有铜臭味,但是你这个人还没有铜臭味。还是我们的老同学,我也敬你一杯!”说完又是一仰脖子,喝了。白汉生笑笑说,这话说得蛮中听,谢谢。说罢也喝了。于是,各桌之间,开始了川流不息地敬酒与祝福,先是敬老师,后来互相敬,豪包里一片嗡嗡嗡,脑子里一片嗡嗡嗡,众人渐渐进入半醺状态。于是,原来划分的座席,渐渐乱了套。

往后说下去,才知道像方秀珍这样的还有几个,有的还是夫妻双双把家还。话一经说开,老同学间,便不讲那些面子了。相互之间,吐完苦水便讨论起种种生财之道。当时同学们也就四十出头,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年龄。当然,三四十个同学中,大多数还算小康,文博中学的人,还是读书坯子多,许多人——大概超过一半,陆陆续续都完成了高等教育,因此,还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大家吃喝说笑的时候,小算盘拿出来一个硬皮本子,一个个让大家留言,留下通讯方式。说等日后打印成册,每人一份,算是第一次同学聚会的纪念。在此之前,一些人已经在你递过来,我递过去地交换名片了。小算盘说,就这么急不可耐啦?到时候,我给你们的都在上面了。

酒宴闹到快九点,已经有人醉了。有人酒醉,有人心醉。

白汉生说,他已经定好一个舞厅,大家去坐坐,喝喝茶,跳跳舞,唱唱歌,醒醒酒,住得远的同学,都不要担心回家的问题。这样一说,大家就一起涌向舞厅。

没想到,一个个男生女生,都还能跳。先是大伙抢着请老师跳,老师们一个个也能跳。秦老师说,我们是六十年代初期,饿着肚子扫的舞盲。姚一平说,我们是八十年代初期,听着邓丽君扫的舞盲。许多男生请鄢老师跳,鄢老师跳得很好,跳得很年轻。然后,一个个不再年轻的男生请了一个个不再年轻的女生跳。同学多年,不曾拉过手,甚至不曾说过话,现在轻轻相拥,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新鲜又温暖。这一代人在性的启蒙上,几乎是白纸一张。许多人长久地在黑暗中摸索,懵懵懂懂才会了一些。有人说,至今和老婆没有手挽手逛过街。咱们老师那一代,年轻时还握过女生的手跳过舞,还唱了几年“让我们的心上人儿自己去猜想”,唱过“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唱过“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到了我们,只好唱“跟着我的战友上战场”了。再往上看,那些革命先驱,有几个不是有过两个老婆,三个老婆?革命革着,就革出了爱情。如今这新一代就不用说了,初中《生理卫生》课本拿着就笑了,说上面画的什么呀,一点不像。我们那个时候,课本倒是发了,一堂课也没上,自己看,也不得要领。如今到了中年,捏着出汗的手,抚着粗壮的腰,竟会生出些许激越与感动。

善解人意的乐队为这些中老年人演奏怀旧乐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星星索》,《红莓花儿开》……“可是我不能向他表白,满怀的知心话儿不能说出来……”一个女中音歌手忧郁地唱着。这些曲子,近些年来也常听,可是到了今天晚上,里边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如此强烈的撞击着大家的心扉。

那种舞厅的乐队是很殷勤的,只要客人唱歌,他们都会卖力地伴奏。歌手也会热情地与你合唱,帮你唱过去那些你不熟的段落。所以,当陈雅红要过麦克的时候,他们的伴奏更来劲了。陈雅红唱了一首《红河谷》。“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离开可爱的故乡。为什么不让她与你同去?为什么把她留在村庄上……”陈雅红的声音,已经不似当年那样清亮甜美,变得有些沙哑,有些苍凉,有一种经历了人生的厚重。她一边唱,一边用手势让大家跳舞,“你可会想到你的故乡,多么寂寞多么凄凉。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想一想留给我的悲伤……”或许是她这种异国他乡的身份,大家听出了许多惆怅。陈雅红唱了以后,勾起了许多人的情绪,也一个个唱起那些老歌来。

当《蓝色的多瑙河》响起的时候,白汉生走向陈雅红,大大方方地将她从座椅上轻轻拉起来,说,我请你跳个舞。一时间,其他人都不再动作。于是,舞池里只有白汉生和陈雅红一对在跳了。开始,两人的表情都有一丝丝不自然,随着舞步的和谐,两人很快进入舞者的角色。舞池空旷,这华尔兹就跳得很洒脱。到得后来,白汉生简直把陈雅红抡得飞旋起来,陈雅红也干脆放开,动作做得热烈又大胆,甚至洋溢出一种拉丁女性的挑逗风采。一时间让众人看得热血沸腾。白汉生倒还儒雅,微微笑着,很有分寸。陈雅红的一切,大家都不奇怪,小丫头的时候,便看过她用肢体表达了。只是这白汉生,让大家耳目一新。在舞曲最后打住的那一拍上,他们两人心领神会地做了一个漂亮的造型。大家鼓起掌来。而后,白汉生又一个个地请了班上的许多女生跳,看得出来,她们被这样一个又有钱又有情意的男人轻轻搂着,随他手部的暗示,做出种种动作的时候,有一些羞涩,有一些满足,有一些青春的快乐。

那天晚上,白汉生成了一个真正的明星。丑小鸭也好,青蛙王子也好,这一类命运变幻的故事,总是最能吸引人的。白汉生没有多说自己,反倒引起大家的许多猜想。

舞间休息的时候,秦老师说了一件事。秦老师说:“明年九月,是文博中学建校九十年大庆,我希望同学们都能回来一下,再看一眼我们的母校。”同学们当即热烈应允,说刚才还在商量,什么时候回母校怀旧去呢。

夜深,大家在一片道别声中,依依不舍地离去。大伙很久没有抒情了,那个晚上,都拼命地抒情。一个个说,真是感慨万千啊。真是如在梦中啊。真是难以忘怀啊。说那种纯洁无暇的岁月今生今世也没有了。喝醉的一位现在被凉风一吹,醒了过来,说,狗日的,今天晚上要失眠。

大家一个劲谢谢联络组,谢谢陈雅红,谢谢大白菜。

酒店门前,候着一长溜出租车,小算盘先让接老师的同学仍旧送老师返回,剩下的同学,按居住方位,几个一组,依次安排上车,她交给最后到达的人一份车钱:“你是车长,辛苦一下,把你的人确确实实送到家门口。”这一点,也是白汉生的事先安排。

小算盘安排车的时候,白汉生走到我跟前,轻声说:“明天,陈雅红想回母校看看,她说,明年九月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们一起陪她去?”

我笑笑:“有我什么事啊?去给你们做电灯泡?”

白汉生说:“想哪儿去了?又没有什么私情,只是聊一聊,走一走,说一说过去的事情。三人为公嘛!就算你帮我的忙,行吧?明天早上十点,我先来接你。”看来,这家伙已经和陈雅红说好了。

我说:“好吧,你们什么时候觉得我碍事了,就放我走啊!”

那天陈雅红是白汉生亲自驾车护送回家的。他后来说,那一夜的感觉真好。我问,如何好?他笑而不答。

第二天,白汉生准时来接了我,然后去了陈雅红家。陈雅红的父母都是话剧团的演员,退了休。他们说,不退休也早已没有戏演,如今话剧团和垮了台差不多。他们谈起五十年代的往事,谈起《带枪的人》啊,谈起《海鸥》啊,谈起《红星照耀莫斯科》啊,怅然又迷醉。说那时候,真是红火,自己想搞一张自己演出的票都不容易。现在呢,有时一场只卖五张票。我忽然记起来最近一个电视剧里,好像有陈雅红父亲演的一个角色,戏不多,也没什么意思,想想便没有问。陈雅红有个弟弟,原来也在话剧团,后来看演戏没有前途,早几年去南方闯荡了。陈雅红说,也不知道混出个啥样子,忙得春节都不回家。白汉生对陈雅红的父母说,你们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尽管和我们说,一定不要客气。陈雅红也说,有什么要紧事,找他们,都是信得过的老同学。陈雅红的父母问了白汉生干什么工作。白汉生说,自己开了一家公司,说着,忙着从包里拿出名片递过去。陈雅红说,我们班的大款啦,昨天,那么大排场,都是他一个人买的单。

那天陈雅红穿了一件火红的风衣,化了一点淡妆,戴了一顶红黑相间的阔边呢帽,终于显现出一些异国情调来,不似头天晚上那么朴素。

我也多年没回中学母校了。去的路上,白汉生一边开车,一边回忆校园的场景,回忆那场景中发生的种种事情。陈雅红也说了许多她们女生宿舍的故事,说她们如何在睡觉前光着腿,披了花床单演《马兰花》: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儿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我老猫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谁演大兰,谁演小兰,谁演大山猫。

文博中学依山而建,那山,实际上只是一座坡势平缓的小丘,只在山脊上有一些嶙峋的山石。山后面是一片大湖。上学时,一些发愤的同学,常常到山上去读书,面对烟波浩淼的湖面,胸怀阔大,心地澄明,便有一种志向高远的气度浮上心头。

到了学校,发现变化很大,几乎认不出是我们的母校。一时间,三人都有点茫然。一路上渴望见到的那些,差不多全都消失了。教学楼都换成了新的,五层,六层,样式很现代。虽然是星期天,还是有许多学生,有的在走廊上,有的在教室里,也有的从我们身边来来去去。这些小校友们都有着一张张稚气得一览无余的脸,衣着很好,营养很好,个子很高,女生们都早早发育了,挺着饱满的胸脯,打闹着,大声说话,全然没有注意我们这几个老学长。铃声响了,小学友们推推搡搡涌进教室,一切安静下来。

白汉生说,都是毕业班的,中考,高考,一关接一关。到了这个时候,就没有星期天了。我一早就送女儿去了学校。

我们在校园里走着,对每一个有点年纪的人都特别注意,想认出当年的某一位老师或校工来。一个都没有碰到。

陈雅红去找她们当年的女生宿舍,竟然找不到。问了一个人,他说,哦,早拆了,那是危房。他指着山坡上几栋六层的宿舍说,原来就在那儿,现在这都是新盖的,女生是后面两栋,男生是前面两栋。陈雅红走到女生宿舍前,说,我总是梦见我们宿舍。大统舱,高低床,木地板,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晚上有人上厕所,也嘎吱嘎吱响。光线很暗,天花板很高,上面有老鼠跑的声音。现在抬头望去,一片泛着银光的铝合金窗,窗外是一排排统一安装的金属晾衣架,上面挂满女孩子们五彩缤纷的衣物,还有她们的那些小物件,很讲究的纹胸,小裤衩。陈雅红笑笑,指了指那些东西说,当年,我们女生的这些东西,哪敢堂而皇之晾到外面?就是女生之间,也生怕给别人看到,都遮遮掩掩的,外面套一件大衣服,从来就没有好好见过阳光。陈雅红笑笑说,现在想来,也真是很不卫生的。

我们又寻了一些地方,原来的山坡上,有一些两层楼的教师宿舍,青砖红瓦,木楼梯,外走廊,许多我们熟悉的老师,都在那里面住。我们有时去商量事情,有时去玩,或是看望生病的老师,一家家走过去,可以看到很多老师。过着很普通的生活。

陈雅红两眼空空地望着校园说:“都没有了……变得太快。在美国,我去过一些大学,像耶鲁,哈佛,芝加哥大学,那儿的建筑,一两百年来,就一直是那样,教学楼,办公楼,图书馆,还有那哥特式的教堂,全都是原来的样子。矮矮的,很旧,但就是那种陈旧样子,有一种让你觉得亲切的东西……可是我们这儿,一下就让你成了个陌生人。”

我们终于在校区东边,找到了原来的理化实验楼。那是一栋西式二层楼房,很宽大。花岗岩墙面,像城堡一样结实。我们和物理,化学的最早的相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小孔成像,热力转换,米汤变蓝……曾给我们带来许多新奇和幻想。那些试验课不需要规规矩矩坐在课桌后面,大家围着老师,或在各自的实验台前摆弄自己的那一套家伙,特别自在。

见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也就见到了自己的当年。我们几个很快想起了往日的许多事情。特别是白汉生,他至今还能记得那么多往事,似乎这么些年来,他一直在不断地温习它们一样。

我们走到里面的时候,发现每一间实验室都敞着门,屋里空空如也,有几个工人在拆卸墙头的电表。我们问,是不是要装修?他们说,要拆。这座楼要拆。

陈雅红急了,忙说:“这楼好好的,再用一百年也不成问题,为什么要拆?”

那工人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这些?要我拆,我就拆。”

另一个人见陈雅红多少有点尴尬,打了一个圆场说:“要盖一个新的啦!”

我们都有些沮丧。白汉生提议到后面山上去看看。

那座后山是我们少年时的百草园。也是我们青春期的芳草地。每有忧郁惆怅,一些同学便会独自爬到山上去释放自己的心情。去唱唱歌,去念念诗文,或一言不发,坐那儿发呆。那时我们有一句口头禅,谁谁谁又到山上抒情去了。如今,一部分山坡被开辟出来盖了房,再往上去,都没怎么动。一些石头,一些树,让人记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山路上那些不知哪个年月铺设的石级,都是原来的,只是苍老一些。可能是深秋,有些萧瑟。草木枯黄了,树林显得比从前稀疏。到了山顶,有几块平整的空地,往日同学间的一些聚会,常在这里举行。

白汉生突然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声援越南游行回来,我们有几个男生在这里聊到深夜,说打仗的事情?”

我说:“记得,我们几个走读的,连晚饭都没有吃,还是谁给了两个馒头。”

白汉生说:“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王言开说,想不到,我们这一代,还等到了一场战争。只要仗一打起来,我就参军,到越南去。我说,我也想当兵。那时我真的很想当兵,我成绩不好,也没有其他特长,家里也只有那个样子,我希望换一种轰轰烈烈的生活,要就战死,要就当个英雄。可是话一出口,王言开的一句话,让我至今没忘。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王言开那个表情好像说是我在说笑话一样。然后他说,你连个团员都不是,还想当兵?”

陈雅红笑了笑说:“你呀,这些陈年往事还记得这么清楚?”

白汉生也笑了笑:“真是,这些看起来像笑话一样的事情,当初把它看的那么重。王言开说了这话之后,好长时间,我都闷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舞会上,见了白汉生和陈雅红跳舞之后,我本以为在这样的小场合,白汉生会说说当初那些朦朦胧胧的初恋情绪,就像那天酒宴上,一些老同学借了一点酒劲,半真半假地将三十年前那些情感老账翻检出来一样。可是旧地重游半天,白汉生一点也没有提到当年的旧情,老在说那些沉重的事情。我带点开玩笑的口气对陈雅红说:“往事难忘,旧情难忘,白汉生说,前不久还在梦里见到过你呢!”

陈雅红大笑起来:“你听他开玩笑,如今,像他这样的成功人士,多少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往他身边涌啊?还会梦见我们这样的老太婆?”

本来我的话一出口,白汉生还有点窘迫,听了陈雅红的话,他倒坦诚地说了:“真的,真是梦见过好几回,还清清楚楚看见了你那条红方格的裙子。”

陈雅红又笑了,但这次已经没有了戏謔的意味:“你知道,一个女人,喜欢听见这样的话。”

其实,从白汉生的表现,陈雅红怎么会没有感觉呢?我们这些旁观者也能看出其中的隐情来呢。只是到了今天的地步,这一切只能当作一次情感的怀旧旅行而已,就像那句烂俗的台词说的一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过去又能怎样?

白汉生也自嘲地笑笑:“一个人,心里有点牵挂,还是蛮有味道。”

陈雅红也自嘲地笑笑:“现在见了面,那一点点牵挂就会消失了。”然后她用夸张的舞台腔说,“我真后悔呀,早知道,不见面,让那牵挂永远地保留下去。”

两个人真真假假斗了几句嘴,于是,将浓重的纯情化作了轻巧的调侃,许多怅然,许多暧昧,便释然了。就像在漫漫长途中,终于有机会将一些赘物解下,放在路边,日后的行程便会轻松一些。这时我才知道了我的作用,一些话,当有第三人在场的时候,反倒当不得真,但是毕竟又说了。就像舞台剧,有观众的时候,那些话便是台词。

中午,白汉生请我们去了远郊的一个湖心小岛,吃那儿的渔家饭菜。白汉生说,陈雅红如今是美国人了,肠胃娇嫩,那儿的东西都没有污染。

那天陈雅红的情绪也特别饱满,白汉生说去哪儿,她都赞同。

白汉生在湖边停了车,要了一只小木船摇到湖心岛上。那酒家只是几间竹寮,里边的桌椅家杂也是竹子的。我们在一扇窗前坐定,白汉生很熟悉地点了几份菜,菜都很简单,全是用湖里的东西做成,鱼虾螺蚌莲藕菱角一类。白汉生又要了一小坛花雕,要酒家拿去温了,大家便慢慢喝,慢慢聊,看着窗外的湖光,听着窗下的涛声。

陈雅红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我真的有一条红方格的裙子。这么大的格子——陈雅红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两两相对,比了一个大小。斜纹布的,拖到脚面。穿了几次,不敢穿了,有人反映说,洋里洋气的。

白汉生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没有瞎编吧?

陈雅红说,你还梦见是红颜色的?

白汉生说,暗红色,黑条文,是不是?

陈雅红的眼睛有些湿了。说,你要不说,我都记不起来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情,陈雅红又说,人家说,梦是没有颜色的。

白汉生说,那我怎么就看到颜色了?

陈雅红叹口气说,真没想到,一条当年的裙子,被你梦见到了。

我说,哪是梦见裙子呢?

白汉生也笑笑,赶快岔开话题,问了陈雅红去美国的前前后后。陈雅红也问了白汉生这些年的经历。白汉生说,那一年,同学们都下乡了,他家里不让他下。同学们都走光后,他才感到特别孤单。他说,那时城里几乎看不到和自己一般大小的人,走到街上,像是一个越狱的犯人。别人看自己眼光,都带着猜疑的。他那时在一家街办翻砂厂做工。那家翻砂厂的厂长常常找白汉生的父亲作模具,所以冒了一点风险将白汉生留在厂子里,干一些清清拣拣的活,一个月给白汉生二十五元工钱。这在当时,是很大一笔钱了,比国营大厂的学徒工还要多。白汉生下面有四个弟妹,所以他那二十五元钱很能够帮衬一下家里。一年之后,他还是被居委会给轰了下去。他很想插到老同学那里去。他说,曾经给我写过信,还给另外一个同学写了信。但是一直都没有收到回信。说到这里,白汉生有些歉意地看了看我说,也许你们也没有收到我的信。我已经记不起来是否收到过白汉生的信。我想,当时即便收到了,也不会太当一回事。来一个新人新手,会添很多麻烦。后来,白汉生家里把他送回鄂城老家,到他一个远房伯伯的队里务农。那个地方离武汉近,也比较富裕。白汉生说,一个人独自去了乡下之后,他才知道那些掉了队的红军,为什么死活要找到自己的队伍。离开了熟悉的城市和家人,离开了朝夕相处的老同学,真是凄凉啊。白汉生说,那是他一生中最难受的一段时间。

鄂城紧邻全国有名的大冶铁矿,当年张之洞搞的新兴工业汉冶萍,其中就有大冶铁矿。所以,光鄂城就有好几家钢铁厂。文革闹了几年,又要抓革命促生产了,白汉生就进了钢铁厂,在那儿一干就是十多年。还在那里成了家,生了一个女儿。八十年代中期,厂里调他到驻汉办事处,后来就下海了。因为有了原来厂里的关系,就一直在做钢材生意。刚好遇见后来房地产开发热,钢材生意做得也还顺手,算是瞎猫子碰上了死老鼠。陈雅红问起白汉生的妻子。白汉生说,是一个远房表亲,出了五服的。农村人,人还好,和他一起吃了不少苦。他刚回武汉时,她卖过菜,摆过水果摊子。他后来做生意了,她就回家了,操持家务,过得也还舒坦。前半辈子的苦没有白吃。有一个女儿,明年就要考高中了。说着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是一个花季少女,站在海边的岩石上,戴着宽大的遮阳帽,薄薄的裙裾被海风吹得飘舞起来。白汉生说,这是今年暑假,带她去北戴河时拍的。白汉生说他平日忙,到处跑,十几年来,和女儿一起的时间很少。话语间有一些愧疚。他说,再做一段时间,差不多了就收手,过一点清闲日子,好好读一点书,学点知识。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读到书。所以,和老同学一起,总觉得有点赶不上趟。

听到这里,陈雅红笑着说,你在社会上闯荡这么多年,读的这一本大书还不够啊?你看我们这些读了一点书的,哪个能赶上你的趟?

我说,现在不是有许多老总都在读硕士,读MBI?

白汉生笑笑说,那哪是读啊?那是买。再说,那些东西我真还读不进去,我只想读点自己想读的书。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连《红楼梦》都没有读过。只读过一本《水浒》,那还是当年批水宋江的时候,厂子里面发的。我们家,祖祖辈辈就没有留下一本书来。现在我专门有一间书房,整柜子整柜子的书,都是从书市里用车拖回来的,也没有时间看。也不知道从何看起。

我说,什么时候我去帮你看看,给你开一份读书清单。剩下的,你这一辈子也读不上的,我都拖回家去。

白汉生说,行,把我要的留下,其余的你拿走。

陈雅红说,那我也去拿一点。在美国买书可贵了。

白汉生说,你去选好,明天我给你送到机场。

陈雅红大笑,白汉生呀,你真是一个实在人哪!我还得在香港转机,到了美国,还得转一道,哪背得动啊?

白汉生说,要不然,我给你寄去?

陈雅红笑得更厉害,你知道往美国寄一本书多少钱?比买一本书还贵!

陈雅红的父母都是北方人,又是演员,所以她从小说普通话的,在班上,偶尔和一些要好的女生说说武汉话,说得不地道,常常夹一点北方音调。这次回来,大多也说普通话,我发现她和白汉生说话时,开始用武汉话了。

我问,改说乡音了?

陈雅红说,乡音亲切。你知道,在外面,你要是听见了有人在说武汉话,那种感觉,真是甜酸苦辣!我会厚着脸去跟别人搭腔。结果一开口,别人说,你不是武汉人吧?

第二天,白汉生亲自驾车送陈雅红到机场。她的父亲母亲都没有去。陈雅红说,她怕父母去送,弄得老人伤心,自己也伤心。

陈雅红翩然回国,大白菜闪亮现身,当年两个天远地隔的人在如今续起一段隐隐约约不明不暗的新缘分,让我们这些老同学们有了许多话题。连那些部长啊,教授啊,税官啊,外科大夫啊,一时间都失去了色彩。

自从“11·18”聚会之后,老同学之间往来日渐频密。大家似乎都从这些老同学身上,看见了自己的青春岁月,看见了那一段原以为永远忘却的往昔情景。

当然,大家心里也明白,这种精神享受,是要有物质支撑的。吃饭喝酒也好,唱歌跳舞也好,没有钱,大家连个坐一坐的地方都没有。到谁家去吧,都是一个负担,自己愿意,家人说不定会烦,弄不好还生出些嫌疑来,总会将那好心情给搅黄。所以,凡有大大小小的聚会,就会有人说,把大白菜叫上。白汉生呢,只要有空,都会欣然赴约。只要有他到场,他都会买单。渐渐地,大家也就习惯了。遇上红白喜事之类,他还会给事主一份红包,遇上年节呢,便会给大家的孩子一份利士,好像一个当家的大哥,让大家又宽松又熨贴,每次玩得都很愉快,免去了很多困窘。那时候,部长啊,教授啊,收入也都有限,住房也不宽敞。只有白汉生,不管在他家,还是在酒楼,都很气派,也很随意,大家也似乎早早地感受了小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渐渐改口,把大白菜叫白大哥了,特别是女生们,叫起来,有一种特别亲热的味道。

那些年,白汉生的生意很忙。他说,忙就有钱赚。他一直做线材,也就是建筑用的罗纹钢,圆条一类。后来又做板材,冷轧板,镀锌板一类,是洗衣机,电冰箱一类家电用的。当年,这些都是热门物资,利很大。我几次开玩笑说,想去看看他是如何当老板的。他总说,没什么看头,当老板是最没有意思的一个工作。唯一有点意思的是,先是合同签下来,后是把钱拿到手,就那么一下。

白汉生不管如何忙,有一点空闲,就会到我家来坐坐。开头几次,总是谈一些当年的事。我惊异他竟然能够记得这么多,似乎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将那一段岁月不断地细细咀嚼着,细细品味着。他说我们一起在沙湖钓鱼,叉青蛙,说我们去爬洪山宝塔,去珞珈山游泳池游泳,路上偷了别人地里的包谷,每次都还有谁谁谁。说在班上谁的双杠玩得好,谁投篮最准,谁当时很傲气,说话戗人。说着说着,他就会说到陈雅红身上去。他说,当年他都不敢正眼看她,看了就心慌,可是又总想看。有一次,他在食堂里排队打饭,一眼就感觉到陈雅红在旁边一队的前方,便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突然间陈雅红掉过头来,刚好与他目光相遇,他好像一个小偷,正偷东西被人捉住双手一样。那一刻,他竟然窘迫得转身就走出食堂,连中午饭都没有吃。白汉生说,那时候,你说懂事吧?所有男女之事都一无所知,你说不懂事吧,心里像着了魔,这些念头赶也赶不走。我说,这次见面,你告诉陈雅红这些事没有?他说,这件事我对她说了,陈雅红拼命笑,说她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他又说了许多别的有关陈雅红当年事。我说,看来,如果陈雅红要写自传的话,很多细节是要你来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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