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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白汉生说,狗杂子,真是怪,那么多年以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近年的事,一搞就忘了。我说,那时候,你心里,干干净净像一块没有开垦的处女地,哪里长出一根草,哪里开出一朵花,都是刻骨铭心的。哪像到了后来,简直成了跑马场,一片蹄花子印,一层摞一层,哪记得住?

有几次,白汉生都说,可惜他不会写作,要不然,把他这半辈子写成一本书,肯定很有意思,拍成电视剧,也会很好看的。又说,什么时候闲一点,他会对我说说,给我提供个素材。

白汉生的父母在八十年代先后去世。都没有活太大岁数,吃苦吃多了。白汉生说,母亲还跟他着享了两年福,父亲劳碌了一辈子,连武汉市都没有出过。每每说到这里,白汉生总有许多凄怆,会重重地叹一口气,仿佛那是他白汉生的错。白汉生的几个弟妹,原来也都有一份还算安稳的工作,拿一份和普通老百姓差不多的工资。白汉生有了能力之后,常常补贴他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添置家业,白汉生也尽心尽力地尽一个长兄如父的职责。因此,后来的好多年间,白汉生在他的弟妹们面前,那语气,那神情,总像是他们的长辈。而那些弟弟妹妹,也一直是把他当长辈来依靠的。后来,弟妹几家,下的下岗,下的下海,对白汉生的依赖更多。我们同学在白汉生家聚会的时候,总能见到他们。有时候是有事相求,有时候就是来玩玩,吃吃饭,打打牌。白汉生对他们已经近乎溺爱。其实,他们兄弟姊妹几个,都只相差一两岁,几乎是在解放后的几年中,一个接一个出生的。

到我这儿来聊天,成了白汉生的一个常规节目。他来得没有规律,有时候晚上,有时候白天,有时候周末,有时候就是上班时间。他知道我不坐班。来之前,他会打一个电话,问,在忙么事?不等我回答便又说,我来坐坐。聊到该吃饭的时候,他便会拉我出去,开上车,找一个路边大排档。他总是找那种熙熙攘攘的小街大排档,人来车往,市声鼎沸,地面上一片脏污,空气中油烟弥漫,远远近近地响着锅碗瓢勺的叮当声。坐下后,他会很认真地看那张油腻腻的菜谱,很认真地看价,有时还会和老板讨价还价。然后点上一些市民家常菜,回锅肉,芹菜炒千张,红菜苔白菜苔,或油烹豆腐,炒螺狮一类,再要上一瓶廉价啤酒,两人各倒一杯,喝完也不再加。有一样东西是每次必不可少的,那就是油炸臭干子。上菜之前,先将那黑乎乎的臭干子蘸上红通通的辣子酱吃个小半饱。喝完那一杯啤酒,要上一大碗糙米饭,呼呼啦啦全吃光。那胃口比在白云大酒店要好到天上,就像是一个累了一天的民工。他说,他知道,这种地方不太干净,但他就是喜欢这种气氛,在这种地方就能吃饱,而且非得要吃糙米,吃到嘴里才有米饭的感觉,那些精细的香米,吃两口就腻了。有时,他也会带上一些熟食到我家来,聊到差不多,就把那些东西热一热,依然是两个人一瓶啤酒,喝完也不加。偶尔会问我要泡菜咸菜臭腐乳之类的东西,害得我只好常备一点。

白汉生的家在一个临湖小区里,是那种风格雅致的公寓洋房。小高层,带电梯,面积不小,装修也很讲究。老同学间的一些小型聚会,常常就在白汉生家里。那时候,大家居住条件都还没有改善,到得这样一个美丽的小区,这样一个华丽的公寓,一个个都赞不绝口,说就像到了美国。

白汉生的妻子是鄂城人,叫了一个很乡土的名字,是焕娥,还是欢娥,一直也没有弄明白。姓什么也不清楚。她和我们这一帮白汉生的老同学交往不深。见面不少,说话不多。每次去了,拿拖鞋,倒茶水,上果盘,这些事做完,便不见了。有时人少,她便在家里为大家做饭,有时在小区门口一家餐厅吃,她一般都不去,说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我们说笑聊天,她偶尔会在一旁坐坐,听听,跟着笑笑,没有那种阔太的骄矜,也没有富婆的虚荣。穿戴很普通,好像是白汉生家里的一个乡下亲戚。大家每次去,也就叫几声白嫂子,便没有更多的话说。女生们私下说,咱们的大白菜还真是一个有情有意之人,发富了,糟糠之妻不下堂。

白汉生确实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除了同学聚会一类的公共开销,凡老同学有难处,他也常常给予资助。谁家老人生病,没有公费医疗,谁家孩子上学,需要一笔赞助费,谁家买房装修,资金有些缺口,只要开了口,他大多会慷慨解囊。有时是借,有时是给。有时别人一时没有钱还,他也不太计较。老同学们常说,真是一个白大哥!要是放到水浒那个年代,咱白大哥不就是一个及时雨宋江?每每听到这一类话,白汉生就会说,不说这些,老同学了。

转眼间,文博中学百年校庆就要到了。学校提前开了一个筹备组扩大会。将历届的重要校友都请了回去。学校显然从哪儿知道了白汉生的情况,早早地就给他发了邀请函。发函之后,还打了几次电话,望他百忙之中一定拨冗光临。并说了虽然只是一个校友会,但来的人规格都很高,有离退休的省市委老领导,也有如今依然工作在第一线的现任领导,还有各界精英,包括两位学部委员。这些人,在校庆时将组成文博中学校友总会的主要成员。文博中学校友分会将遍布全国主要城市和全世界主要国家。港澳台,美英日,都有。想想看,一百年,我们文博中学出了多少人才啊。白汉生接到邀请函,匆匆跑到我家里来。他显然很看重这一次会议,只是心里有些不踏实。他问了我还有谁去?我说再没有听说谁去。他问林松和姚一平去不去?让我帮他打听一下。在他看来,这两个同窗,是班上级别最高和职称最高的人。如果有他白汉生,就不会没有他们俩。我当即打了电话。他们都说没有接到邀请函。白汉生听后,又高兴又不安,说,这些档次高的都没有去,我去合不合适?我说,现如今,你也是档次高的呀!你是邓小平说的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呀!国家需要你们,咱们母校也需要你们。他又拿出邀请函的回执,指给我看上面要填写的那些栏目,什么职称啊,级别啊,职务啊,学术成就和专著啊,获过哪些奖项啊,他一个都没有。我说,你就填一个董事长总经理,管了总。你的专著和学术成就就是钱。

果然,白汉生为这张邀请函和一个文博中学校友总会副干事长的头衔,在那次百年校庆中撕下了一张十万元的支票。

那次百年校庆果然十分排场。规格也很高。在大操场专门搭建的主席台上,坐了一百多人。前区是各届离任的和现任的领导,后区是各届校友代表。白汉生是民营企业家代表。他那套很洋气的米色细格西服的胸口上,别着一簇火红的胸花,精致的飘带上写着他的名字。他的座席两端贴着“贵宾席”的字样。他面前的名牌上,也写着他的名字。专门从省电视台请来的大牌主持人念了从中央到地方的许多单位,许多要人和名人的贺电。老校友中的代表,讲了文博中学悠久的教育史和光辉的革命史。

那天回来参加校庆的历届校友有两三千人。按届别和班级,依次在大操场往后排去。整个大操场黑压压一片。我们班来的人特别多,除了上次聚会的那一大帮人,还有几个新找到的,一共四十多人,如同三十多年前的一次再现。特别让人意外的是,陈雅红又一次从美国飞回。小算盘问,是不是咱们白大哥给你定好双程机票你才回来的呀?陈雅红说,你也太看轻咱们对母校的一片情意了。其他的年级,其他的届别,有的班才三两个人,有的班甚至空缺。于是,大家立刻有了一种班级荣誉感,还大声唱起当年的歌来。陈雅红依然担当她文娱委员的角色,站在一张课椅上,挥动胳膊给大家打拍子。嘹亮的歌声引得四面八方老老少少的人,站起来向我们这边观望。白汉生一直在我们班的方阵中坐着,和大家一起唱,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往事。一直到广播喇叭点了他的名,要他去贵宾席入座,才被同学们轰走。

那天校庆中有一项重要活动,就是为一座高标准的理化实验大楼奠基。这座大楼的一部分工程款项,来自于校友们的捐赠。在大会上,主持人就宣布了一些捐款大户的名单,当念到白汉生的名字时,所有初三(二)的同学都欢呼起来。白汉生的捐款大约是早已定好的。当他走到台前,一个年轻老师递给他一张大得很夸张的支票样板,白汉生接过后,再转身赠给校领导。主持人说,所有为母校理化实验大楼作出贡献的校友,名字都将镌刻在大楼的大理石墙面上。然后是宣布文博中学校友总会理事会名单。宣布在海外和国内成立的文博中学校友分会的名单。列入这些名单的,都是数十年来从文博中学走出去的各类精英。白汉生名列其中。这是他当年做梦也不曾想到的。这个校园,留给了他太多卑微和渺小的记忆。

那一天,同学们在母校照了很多相。在操场,以那一排教学楼为背景。在林荫道,那两边都还是当年的老槐树。在后山,草坪和小树林留下过许多少年回忆。还有那些新兴建筑,阶梯教室,图书馆,会议室,校史陈列馆。大家或三三两两的照,或按当年的小组照,按插队知青点照,分男生女生照,后来又兴出各种名目来,一起串连的,合演过节目的,一个团小组的,班篮球队的……凡有名目的,大多没有白汉生。这时,他便在一边微微笑着,看大家挤来挤去。后来,在山上的时候,陈雅红给几位摄影师说,来,给我和咱大白菜来一张,以后从美国回来,免得他说不认识我。陈雅红说着,便拉过白汉生,倚在一棵大树旁。在等待摄影师调焦的时候,陈雅红一手挽起白汉生的胳膊,一手附在他的肩头,身子微微偏过去,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在一片哄闹声中,几架相机纷纷闪亮。于是就有几个坏男生上前拉住陈雅红说,大白菜和你照得,我们就照不得?有这一张照片为证,哪天我们去了美国,也不怕你说不认得。其他一些女生借此机会也纷纷来和白汉生合影,有的说,跟大白菜照一张,沾一点他的财气。有了陈雅红带头,女生们也就大大方方地挽起大白菜来。银行的马玲玲读书时是一个极羞涩的女孩,有一次团体操,男生一队,女生一队,走队形,在一个汇合点上,有一个拉手的动作,可她就是死也做不出来,每每到此,体育老师就要全班停下来,让她单做一遍,当她鼓足勇气,扭过脖子,将手狠命伸出去的时候,脸一下涨得紫红,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抽泣起来。最后只得取消了她的表演资格。上次白云大酒店聚会,那个年过花甲身子发福的体育老师还说起她这段往事。眼下,她却满不在乎地搂着白汉生,还说,万一你家夫人看见,就说是我们强迫你的。

隆重而热烈的百年大庆结束之后,已是下午五点钟。许多来参加校庆的人,意犹未尽,继续举行着自己的活动。有的邀上半个世纪前的同窗去喝酒,有的到校友下榻的宾馆长谈。有的就干脆站在校园的一个地方,三五成群地说到天黑下来。我们初三(二)的人最多,大家舍不得一下就散了这个威武的阵势,正在那儿商量往下如何的时候,白汉生突然说话了,他有些腼腆地说,不知大家晚上有没有别的安排……如果方便,我想请老同学们到我新开的一家酒楼去坐坐,算是给我捧捧场。也让大家去认个门,以后大家想聚聚,那里也方便。

于是全体呼应。白汉生就打了一个电话,叫来一辆大交通,把全班同学拖了过去。

原来,白汉生刚刚盘下了一座酒楼。他的一个朋友要出国,把酒楼作价卖给了他。他说,本来这酒楼做不做也无所谓的,想到以后老同学们有一个方便的聚会场所,也就接了下来。平日的营业收入保个本就行。给人感觉就好像那些地下工作者开店,赚不赚钱并不重要,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同志们接头。他把这个酒楼重新装修了一下,特别换上一套好音响,说让大家唱歌方便。那酒楼在市中心,临近主干道的一条小街上,交通方便,又闹中取静。酒楼是旧式风格,上下两层,临街的窗户都是木格的,推开便可以看见楼下的车水马龙。白汉生说,往窗下一看,就会想起他旧居的那条小街。酒店不算大,楼下十张台子,楼上六张台子,另外有两间包房。如果唱歌跳舞,就在楼下,如果喝茶聊天,就在楼上。人数不多的时候,也可以在包房里坐坐,打打牌什么的。重新注册的时候,白汉生将酒楼更名为“老同学酒家”。所以,老同学们一进这座酒楼,就像回到组织怀抱,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

酒楼还没有正式开业,一切都是崭新的。

全班同学一起集体吃饭的感觉真好。当年,在学校大饭堂,在乡下双抢,在部队军训,我们有过许许多多一起吃饭的经历。然后相互敬酒,然后又有人醉了。白汉生依然是一副温厚兄长的神情,他不太吃菜,也不太喝酒,只是微微笑着,看着大家快乐。有人来和他碰杯,他也就举起啤酒杯抿上一口,说真不能多喝。逼得紧了,立刻会有同学来帮他代酒。

在楼上吃完饭,白汉生就让大家到楼下,唱唱歌,跳跳舞。还说为大家准备了一些老歌。

到了楼下,同学们争争抢抢或拉拉扯扯唱了一些歌,陈雅红拿过麦克,递给白汉生说,你请我们吃了饭,我们请你唱首歌。

我刚才已经注意到,大伙一起唱那些老歌的时候,白汉生是一直没有张口。我印象中,似乎没有听过他唱歌。即便是班上集体唱的时候,也没有听过他的声音。白汉生推辞了一下,在同学们的起哄中,只好接过陈雅红一直那么递着的麦克。白汉生说,你们唱,我喜欢听。同学们说,你唱,我们也喜欢听。白汉生无奈,只好说,老的不会唱,这些年应酬多,听会了几首新的,不晓得你们爱不爱听。大伙一起喊爱听。于是,白汉生在卡拉OK上调出来一首,大屏幕上出现碧海黄沙的风景,然后是三点女郎做着各种姿势,男生女生都笑了。

白汉生说,我给大家学唱一首《哭砂》。大家一时没有听清楚歌名,待屏幕上出现字幕,才知道是“哭砂”这两个怪怪的字。如今,这一代人在音乐上都很落伍了,对当今那些红得发紫,儿子女儿爱得疯疯癫癫的流行歌,几乎一无所知,也不会那种疯疯癫癫的唱法。一听到白汉生开口,竟很地道:“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我哭泣又害怕未来,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 ,偶尔会恶作剧的飘进我眼里”。看着字幕,尽管那歌词也怪怪的,但是它们从白汉生嘴里出来,竟也有一种让人心动的东西,越往后听,越听出歌里的别一番意味:“难得来看我,却又离开我 你就真的象尘埃飘散在风里,风吹来的砂落在悲伤的眼里……”

有人说,原来哭砂是哭眼里的砂。

有人紧接着小声说,那砂是陈雅红。

果然,白汉生唱:“谁都看出我在想你。风吹来的砂冥冥在哭泣 。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你是我最痛苦的抉择,为何你从不放弃漂泊?海对你是那么难分难舍,你总是带回满口袋的砂给我。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任那手中泄落的砂像泪水流。风吹来的砂落在悲伤的眼里,谁都看出我在等你。风吹来的砂冥冥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这些疯疯癫癫的话,许多地方触痛了大家的一些心思。当白汉生唱完之后,掌声格外响,那掌声已经不是礼节性的,而是有一种情绪在里面。

我怀疑这首歌是白汉生有意准备的,说出了一些他想说的话。我看了一眼陈雅红,刚开始听的时候,那一些笑容还在脸上留着,到后来已有了些僵硬。

白汉生唱的时候,没有人跳舞,很静地听。唱完后,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五音不全,原谅原谅。白汉生说他五音不全确实不是谦虚,音不太准,普通话也不好,但是他唱得很动情,很有味道。大家拼命给他鼓掌。姚一平说,我以为,我们这一代人算是和这些港台歌无缘了,想不到,咱大白菜倒是跟上潮流了。有人说,咱们已经被老歌教坏了,再也莫想唱出这些新歌的味道来。大家又起哄,要白汉生再唱,白汉生说什么也不唱了,赶忙说,跳舞,跳舞,大家跳舞!

相处几次,说话就渐渐放肆起来。男男女女的一些玩笑,也在饭桌上,舞池里开了起来。本来,早已不是当年还分男女界限的规矩学生了,男男女女的事也全都经历过了。初初相逢,都从那眉眼神态中看出来是当年的某某某,只是身子大了一圈,头脸多出一些东西,皱纹啊,白发啊,眼袋啊,细细一想,这么些年来,当年那些丫头少年,哪个不早已是嫁了人娶了媳妇为人父为人母了?于是,就说起当初那些有一点眉目的人和事。比如陈雅红和林松啊,姚一平和那个英语课代表啊,柯小龙和团支书方秀珍啊……玩笑开着开着,就开到当今了。女生中有几个离了婚的,互相间先还有一点拘谨,后来自我解脱地说,都不是外人,大家知道了,说不定还可以给咱们当个红娘,后半辈子找个可以依托的人。各自诉说了一些婚姻的不幸经历之后,就自我调侃地说,怎么我们当初就没有一个看中了大白菜?人要是有后眼睛几好。另一个说,你当时不是发誓,非当兵的不嫁?被揶揄人的说,都是那些打仗的电影害人。这些话,常常都是当着白汉生的面讲的。然后又故作凄切地说,事到如今,我们这些老太婆,大白菜是看也不要看了。哎,白大哥,现在傍你这个大款的小丫头,肯定成群结队了,是吧?每每这种时候,白汉生都会无奈地一笑,说,我这个人老套,时兴的东西总是学不会,真要有个什么,我还会在这里?你们这些老同学能对我好,我已经是受宠若惊了。

散伙的时候,他依然让小算盘安排大家打的回去。这时候,一些同学正约牌局,要将余兴进行到底。白汉生说他不打麻将,他说你们要打牌,我叫他们把楼上的包间给你们打开。别人不信,说你们生意场上的人,不陪人打打麻将如何做生意?白汉生笑笑说,我有专门班子伺候那些人,这样反倒好。

正式营业后,白汉生将酒楼给了他小弟弟白汉桥经营。许多在我们看来天大的事,他总是轻轻松松地就做了。我问他,盘下这座酒楼带装修带设备,花了多少钱?他说,一百多万吧?又说,我们做生意的,哪会总是自己掏腰包?那银行的钱怎么用得出去?现在做酒楼一般不会亏的,你没有看到,现在这些人都吃疯了,好像到了世界末日,把一点钱都往肚子里填。随哪一家好点的酒楼,都是满堂堂的人。

百年校庆之后,有同学发现陈雅红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随即返回美国,而是在武汉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她只和白汉生在来往。这事是她们三仙姑之一的吉莉莉无意中发现的。有一次,吉莉莉在精品服装一条街上,看见白汉生和陈雅红一起在买衣服。她从那家时装店门口过,无意间发现了他们。当时陈雅红正专心致志地对着镜子比试着一件裙衫,白汉生也专心致志地看着镜子中的陈雅红。他手上还提着几只服装袋,大约是已经买下的。吉莉莉几乎脱口而出要喊他们了,突然间收住了声,发现这时上前打招呼已经不合时宜,便匆匆离去。于是小算盘悄悄知道了,于是许多老同学也悄悄地知道了。这样的事,总是令人兴奋的。对于吉莉莉和小算盘来说,虽然让她们有点伤心,有点不快。但一想,人家这样,总有这样的道理,再说是和咱们白大哥,又不是别人,用小算盘的话说,算了,肉烂了在锅里。于是,所有知道此事的一干人,都在暗中默默窥视,相互打听,看这出戏到底如何演。没有谁说三道四,也没有谁去坏人家的好事。

陈雅红在武汉的那一段时间,白汉生也到我家来过几次,依然说些闲话,只是总觉得有些心不在焉或欲言又止。本来,每次到我这里来,陈雅红都是白汉生必说的话题,那几次反倒闭口不提她了。

后来我知道了陈雅红没有走,便问了他,陈雅红没有走?

白汉生说,没有走。

我说,有戏了?

他笑笑说,这么一把年纪了,哪有什么戏哟。

我说,人家七八十岁还黄昏恋呢。

白汉生说,一直想和你说,又觉得不好说,今天你问起来,看来这事已经有些风声,只是不像你们想的那样。

白汉生说,陈雅红离婚了。

我说,为了你?

白汉生说,哪里,她上次回来,就已经离了,那时还没有我呢。

陈雅红的婚姻,像那个时代许多漂亮女孩一样,几乎没怎么想,就嫁给了一个干部子弟。那是七十年代中期,陈雅红从农村招回来后,在一家工厂做播音员,二十好几了,关心的人就多了起来。一个亲戚给她带来一位还算体面的青年,说刚刚转业回来,他爸爸是你舅爷的局长。于是就定了下来。于是就结了婚。结婚后,公公将她调到自己的局机关,坐了几年办公室,生了一个儿子,分了一套房子,生活比一般女孩安逸许多。后来还脱产去读了电大。读完电大,刚好碰上第一次经商热,回到局机关,就调到局属公司去当了副经理,公家,私人都赚了一点钱。陈雅红对白汉生说,那几年,每天每日都像在云端上,过得飘飘欲仙的。人在发泡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回想什么从前,不会记起什么老同学。后来发生了变故,才知道回忆的甜蜜。她丈夫去了美国以后,她的婚姻开始出现危机。心情不好,紧接着时局也不好,公司就垮了。她丈夫一去多年不复返,到后来连信函电话也很少了,直至最终提出离婚。说他在那边已经有了一个女人,离不离都是那么一回事了。陈雅红和他摊牌说,把她和儿子都弄到美国去,什么时候拿到绿卡,什么时候办离婚。所以,上次陈雅红回汉时,是两张卡一起拿到手的。到了美国以后,见到丈夫果然已经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过。见她去了,那女人也没有避让一下的意思,因为房子是那女人的。那女人是台湾人,家里很有钱,说得一口流利的美国话和一口台湾腔的国语。那神情安然自若,就像她陈雅红是他们家请来的一个女佣,还给她在楼下布置了一间单人卧室。陈雅红说她去的当天,独自一人在楼下卧室里哭到天亮,但是,这份屈辱只有咽下。万里之外,异国他乡,两眼一抹黑,英语总共就会那么十来句,还是上飞机之前突击学的,说出来人家半天听不懂。不久后,陈雅红找到一份工作,给另外一家华人夫妇当女佣,便搬了出去。后来边打工边学英语,找了一份收入高一点的工作,终于可以自立了。白汉生问什么工作?陈雅红说,说了你别笑啊,物业公司。白汉生说,那挺好啊!陈雅红说,清扫楼道,从一层扫到五十二层,把腿脚腰杆练得像登山运动员。

陈雅红这次回来的双程机票果然是白汉生给买的。本来,白汉生以为是自己邀约陈雅红回来,聊解一下莫名的思绪。陈雅红说,其实自己一直想着要回来的,现在有了白汉生的盛情,又有了他定下的双程机票,简直就是正中下怀。校庆结束后,陈雅红约白汉生出来,本原是想对他说一些感激的话,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就收不住话头。陈雅红说,本来,这些事一辈子也不想让人知道,反正人在美国,自己的苦水自己咽,但是老同学越是羡艳她,她就越发难受,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说出来,总归要舒服一些。还说,她走了以后,白汉生愿意对老同学说,尽管说。

那一天他们俩都有些动情。很有控制地温存了一下。

我说,你还是一个柳下惠啊,坐怀不乱。

白汉生说,哪里柳下惠哦,怎么不乱?一想,这种事一越界,就俗了,往后反倒不好相处。

我说,从长计议,也好。

有了那一次深交,有了那一次跨越同学之谊的举动,两人都有些感动,于是,陈雅红回程的机票一再延签。回去之前,白汉生给她买了好些衣物饰品,美国的衣服贵,也很少有陈雅红喜欢的。没想到就那一次公开露面,刚好被吉莉莉撞见。白汉生说,反正这事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让大家慢慢知道也无所谓。

我问白汉生往后如何?

白汉生说,一个少年时代的梦中情人,一个心目中曾经高不可攀的女神,多少年之后,能对你倾诉衷肠,能在你怀里痛哭一场,你也能给她一点安慰,给她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我也很满足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求。再说,一个中国,一个美国,还能怎样?

那天在我家聊到很晚,白汉生似乎一直沉浸在他和陈雅红的那种微妙又暧昧的私情中,直到离去,还意犹未尽。走到楼梯口,他又说起当年学校演话剧《年轻的一代》,陈雅红演那个林育生的未婚妻,叫夏倩如的。夏天,在学校操场上,你还记不记得?我说,你的记性可真是了得,连人家演的角色连名带姓都记得。他说,后来又拍了电影,我就看着电影里那个夏倩如像她,连看了好几场。他无奈地笑笑说,我这个人,家里也没什么文化,怎么身上又有那么多小资产阶级情调。

告辞之前,白汉生在楼下又站着说了半天。

白汉生说,这下多了一挡子事,三不之地还要写写信了。本来打打电话就行,可是陈雅红爱写信,她一来信,我就得回,她写信又爱写得长,一字字一句句情深意切,是不是人一孤独,要说的话就多?她一写长,我就不好短,多年不写这些东西,提起笔,千斤重,一封信,写一晚上。还有信封上的那些洋码子字,早就还给了老师,只好一笔一笔照着描。

我笑着说,我帮你代笔,一封五百块?

白汉生也笑笑说,不贵,打一次电话,也起码得这个价。

那时的越洋电话二十几块钱一分钟,说个二十分钟,可不得五百块。

人到中年之后,和陈雅红一段不期而遇的情缘,无疑成为了白汉生一桩非常重要的精神生活。他开始知道了等待信函的味道。在那之前,白汉生除了商务邮件,好像从未有过私人信件,也没有写过私人信件——除了下乡前写的两封之外。现在,公司邮件一到,他便会急急地翻寻一遍,看有没有那种盖着波浪纹邮戳,带着一些洋文,发信人和收信人倒着写的信封。如果一段时间没有收到,他会终于忍不住又打电话到大洋彼岸去。我笑他重新找到了初恋情绪。他说,狗杂子,人就是这样没有出息。

同学们给白汉生的信函也渐渐多起来,有回忆往事的,有介绍业务的,最多的,是年节的贺卡。那年春节去白汉生家,见他用绳索将贺卡花花绿绿挂满了一面墙。从圣诞,新年一直到春节的,都在上面。大洋彼岸寄来的那几份别致的贺卡,总是摆在很显眼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过着。

我们初三(二)班的老同学们,因为有了白汉生,因为有了白汉生那舒适又随意的家,和那座“老同学酒楼”,就一直有滋有味,亲亲热热地交往下去。没有像有些人,老同学久别重逢,激动不已,欣喜不已,但很快将那一团怀旧烈焰燃尽,又重归寂寥,有的还生出一些是非来。我们大家都有了一种重返班集体的感觉。有人说,回想这一生,就数初中的同学最亲,最单纯。小学的时候嘛,还不懂事,毕业了以后吧,人与人之间就有了许多利害关系。所以在人到中年的时候,能够又和初中同学走到一起,真是一种福份。而当初的同学中,有白大哥这样的人,更是一种福份。开初的时候,班上一些人,对白汉生总还有一些小瞧,嘴上不说,心里是这样想的:无非是一个暴发户罢了,有了一点钱,想在同学中间显派一下,找一种衣锦荣归的感觉。所以,言语之中,常能听出一些戏谑意味。日子长了,白汉生的为人处世,白汉生的宽宏大量,以及同学间对他越来越多的好评,让原来一些不太以为然的人,也渐渐地敬重他了。也是的,人家有了钱,为什么非要花在你们身上?人家花在那些什么希望工程,阳光工程上,不是还可以弄个什么委员代表当当?何必跟你们这些过了气的爹爹婆婆们混在一起?有人这样说。

有人说,白大哥花钱很大方,但是做生意很谨慎。

在帮助老同学上,白汉生也有为难的时候。有的是金额过大,有的是明明知道不可收回的一些幻想型投资。比如柯小龙想和白汉生一起炒股,他建议白汉生投资,他做代理。白汉生说,他从来不沾股市,再说,你一个几十上百万的小户,哪吃得住人家大户的摆布?为了打消柯小龙的念头,白汉生很为难,专门请了柯小龙吃饭,似乎是他白汉生做错了什么事一样。还有王言开,想把厂子里的机器贱价买下,自己开一家工厂,算一算,大约得七八十万。白汉生说,不是不愿意帮你,你们厂的那些机器,不出两年,全是废铁,有的现在就是废铁了。为此,白汉生又请了王言开吃饭。王言开又说,想把厂子的房产,地产,盘作为投资,和白汉生联合搞开发。白汉生对王言开说,他看了这些年,没有那一次联合开发最后不闹翻的。王言开说,咱们老同学,会那样吗?白汉生说,你那都是共产党的东西呀!什么时候说不认账就不认账的,要是你自己的,那还不好说吗?

也会有一些老同学来找白汉生卖一点传销产品。什么保健饮料,清洁用品健身器材。那个年月,似乎是什么七古八怪的方法都可以赚大钱。白汉生一般也都买下,但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找下家,那些东西也很少用,找个机会就送人了。他曾无可奈何地对我说,这样的生意是如何能够赚钱?我搞不懂,算了,只当是给他们一点支援。

白汉生是那种旧式的生意人,买进卖出,交钱提货。股票,期货,传销,炒汇……所有这些新玩艺他都不介入。有些手续复杂,技术高深的行当,他也敬而远之。所以,许多年来,商海风云变幻潮起潮落,无数脑袋灵光胆大妄为的人都翻了船。白汉生就是老老实实地卖他的钢材,也还稳当。

把白汉生最后驱入绝境的是两项投资失误。一是前面说到的那座酒楼,一是和陈雅红弟弟的那次合作。后来有人总结说,前者是为义所误,后者是为情所迷。这话对,也不对。因为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因素,就是九十年代初泛起的那一片蓬蓬勃勃的经济泡沫,几年后迅速破灭。这是许多兴高采烈的人们没有预料到的。连白汉生这样谨小慎微的人,也没有想到。前些年四千多一吨的钢材,到得后来,垮到两三千。各种钢材堆积如山,连武钢,鞍钢这样牛气冲天的企业,都快发不出工资来了。当然,这是后话。就像白汉生说的,早知如此,当即收手,赚的那点钱,也够几辈子花了。

那几年,寻呼台也是一个热门行当。一台中文显示的传呼机,要卖到四千多,加上服务费,利很大。不像现在,几十百把块钱,恨不得往你手里塞,还免几个月的服务费。就在那种时候,陈雅红给白汉生来了一封信,说她弟弟在南方挣了一些钱,回来了,正在与人合伙筹建一个寻呼台,筹建过程中,觉得合作不太愉快,她弟弟想把对方的股份买下来,不知白汉生有无兴趣?或借款,或投资,或合伙,都行。信中又说,这是一件大事,自己不懂,一切由白汉生酌定。最后说,如果此事能成,自己也想回来发展,在美国日子过得很没有意思,也不好挣钱。

那正是白汉生思念陈雅红思念得很浓烈的时候,想到这是一个红红火火的新兴产业,陈雅红还可以回来张罗这事,她干过播音员,口齿流利,干这一行大约也合适。于是就约了陈雅红的弟弟详谈了几次。这其间,他和陈雅红一个电话来,一个电话去,设想了许多未来的美好生活。很快就将此事定了下来。白汉生筹了一些钱,又向银行贷了一笔款,投到了陈雅红弟弟的寻呼台。

此事从一开始,我就表示反对。本来,对他生意上的事,我从不多嘴。一个在商海搏击多年的老水手老海盗,用得着你这岸上的观光客教他如何驾船么?但是寻呼台这件事,我说了自己的看法。我说此事你要慎重,理由有二。一,据我所知,传呼台好些人都在搞,有的已经快搞成了。加上本地已有的七八上十家,市场很快就要饱和。我听我的朋友做过分析,一旦饱和,你们这些民营小台,绝对不是电信、铁路、电台这些大老板的对手。凡是一哄而上的事,最后大多又一哄而下。你要不信,我可以让他们给你讲一讲课。二,这第二点比第一点更重要,你如果和陈雅红真有那么一点意思,就在这一点意思上发展,友人也好,情人也好,千万不要合伙做生意,这是两台戏,同时唱,唱不好的。这些年来,我看得多了,从八十年代以来,多少同学朋友街坊情人,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像文革初期结伙成立战斗队一样,情意深长地一起办公司搞项目,最后哪一个不是为了权力为了钱财打得鼻青脸肿,成了仇人?你去访一访那条著名的电子一条街,有几家和和睦睦相敬如宾到如今?生意和情意,天生就是两码子事。一个是物质的,讲规则的,一个是审美的,讲感觉的。

听了我说的话,白汉生说,你说的,我也懂。沉吟半天,又说,我只投钱,不管事,行不行?

我说,你如果一开始就准备打水漂,那我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白汉生嗫嚅道,我想,和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好合作的呢?

那次谈话后,我在很短的几天中又几次提及此事,只是白汉生好像不再想谈它了。我也就只好不再絮叨。我说,但愿我是杞人忧天。

寻呼台开业,也请了许多老同学去热闹。而且以最低成本价给需要的同学配置了寻呼机。那寻呼台起名叫“红光”,陈雅红的红,白光的光。于是,很多原文博66届初三(二)的人,都用上了红光台的寻呼机。服务费特别低,就是一时忘了交费,也不会对你抹脸停机。陈雅红当然也赶了回来。第一次聚会的时候,她在公众场合对白汉生的亲热,还是游戏似的,大家也没把它当真。这次没有那些夸张的亲热,但有一种心心相印的默契,偶尔会向白汉生低语一些什么,或无言地给他换上一杯热水,就像家人一样。

据说她和小算盘,吉莉莉推心置腹地倾吐过一回衷肠。坦然地叙说了她对白汉生的情感。她说,我们这些傻女人,一辈子没有真正懂得过爱情。白汉生是个男子汉,既有男子汉的豪气,又有男子汉的柔情,是一个值得爱恋的人。不过,她不会破坏白汉生的家庭。白汉生也没有这个打算。就当它是一对老同学的柏拉图之恋吧。一番话,说得小算盘和吉莉莉热血沸腾心潮起伏。直说没想到快老了快老了,又能遭遇到这样一番纯洁又动人的情感。小算盘酸酸地说,把你们这样一看,我们真算是白活了——洋世面也见了,大把的钱也赚了,黄昏恋也来了,还是柏拉图的。

“老同学酒楼”和红光寻呼台开头几年也还红火。一边是白汉生的弟弟当着老板,一边是陈雅红的弟弟当着老板。小算盘的企业不景气,常常发不出工资,她和白大哥说了一下,干脆办了内退,到老同学酒家当了大堂经理,把巷子口成天吹北风的方秀珍也弄过来,做个领班。冲着这块牌子到这里吃饭的,许多也真是当年的老同学,老插友。所以,有这些中年嫂子们来招呼他们,格外亲近一些,上菜上酒间,还可以拉一些家常话,说一些知青们的话题。后来,又有几个下岗的,也到这里来了。到了后来,除了厨房的大师傅,干脆全部用了那些下岗的老三届新三届。成为一家颇具特色的酒家。为此,报纸和电视台都来采访过。白汉生偶尔有一些应酬,也安排在这里,有时候也一个人来,有一种回到自己家里的温馨感觉。在大堂找一张空桌坐下,小算盘也好,方秀珍也好,其他嫂子们也好,便会像阿庆嫂一样风风火火迎上来,边说话,几盘家常菜就端了上来。在楼上坐办公室的弟弟也会下楼来陪坐一会儿。白汉生说,就像电视里说的,这种感觉真好。只是他和小算盘们都没有想到,从那一刻起,她们和白汉生的关系,已经从昔日同窗,变成了劳资双方。日后果然生出一些不快。好在酒楼不是白汉生亲自经营,老同学们和弟弟白汉桥间有了龃龉,他便出来做一些调停,有时,也两面不讨好。

传呼台呢,接线小姐都要年轻的,言语轻柔,还要会打字,所以无法照顾老同学,但是他们三亲六眷的孩子,给白汉生说说,只要过得去,大多也能谋得一份差事。所以,老同学们说,咱白大哥成了初三(二)的劳动就业部部长,比林松那个部长管用。

在红光台,白汉生的呼机是1号。这个1号,基本上只在老同学间用。所以,当你对呼台小姐说,呼1号。对方就会特别客气,说,咱们白总是吗,请说。

传呼台成立之后,陈雅红也回来过几次,见一切运作正常,也没有她什么事,呆上一段日子,就还是返回美国。白汉生和她弟弟,在传呼台给她挂了一个顾问,所以来回的差旅,就可以报了,还可以住饭店,不用再和父母挤话剧团那喧闹又狭小的宿舍。陈雅红最高兴的是,能够痛痛快快泡一个热水澡。她说,女人不洗澡会老得快。

那天白汉生去饭店看她,她刚刚从浴室出来,穿了一身淡黄色的睡衣,脸色红润润,头发湿漉漉,隐约间蒸腾着丝丝雾气,眸子也特别明亮,楚楚动人。见白汉生来了,她并没有去更衣的意思,和他在沙发上都坐下,然后给他削水果,细细的,不紧不慢的削着,一边说着一些国内国外的事情,一边将削好的水果递过去。一切都做得优雅又亲近。陈雅红很动情地对白汉生说,这来来回回一折腾,把离婚后最难过的一段日子给熬过去了。要不然,这一两年会发疯的。说话间,陈雅红突然问白汉生,有没有去美国的打算?她眼睛盯着白汉生,脸上带着一点调皮的笑意,似乎要从白汉生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来。陈雅红这样问,当然是话里有话。白汉生心里一震,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当没听懂,笑笑说,我这一个大老粗,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了,去了怎么办?陈雅红说,那么多渔民,乡下人都去了,不一样混的蛮好?白汉生说,当时他确实心里一热,想,如果她说得再明白一点,自己差不多就要——用一句老话说,刀山敢上火海敢趟了。不知是他的怯懦,还是她的怯懦,两个人就都没有将这个话题再往深处说了。白汉生后来对陈雅红说,如果在美国过得不如意,回来就是。陈雅红说,也想过。儿子在那边,他是不会回来了的。再说,我这个人要面子,这样回来,受不了。等我发了财,回来投资,或者咱们一起干。

那几年,全中国人民都狂热地做着发财梦,似乎就像小学一篇课文上说的,两兄弟爬上了太阳山,只要你背得动,满山黄金,你尽管往袋子里拣。那是又一轮经济发烧期,到处翻腾着欲望和机遇,像五颜六色的肥皂泡泡满天飞舞,伸手一抓便可以抓到一把。如果说八十年代那一轮经商热,许多人还在岸边观潮甚至漠不关心,只有那些——如白汉生所说——歪歪撇撇走投无路的人,才义无返顾地一头栽下海去,大多数的人都还没有真正冲动起来。那时旧的经济体系还很牢靠,大家都还能过一份虽不富裕,但还安稳的日子。到了这一次,就大不一样了。刚刚从一次大的政治动荡中缓过神来,信仰没有了,脑子糊涂了,邓公南巡了,股市发烧了,房地产炒疯了,各种物资的流通——从煤炭钢铁水泥电器一直到粮食水果耗子药,每一个行当都成为红红火火的赚钱的舞台。生活中,各种发财的“信息”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连居委会老太婆见了面,都会互相问,又有什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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