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汉生把酒楼交给小弟弟白汉桥操持后,又扶持大弟弟白汉冬搞了一家交通信息公司,也就是空车求货,货求空车之类的搭桥生意。白汉生把自己客户的一些运输业务,都照顾到他那儿去。后来还给他买了两辆东风,跑跑运输。白汉冬本来在厂子里也是开车的,对他的路子。两个妹妹尽管已经是别家的人了,但是两个妹夫都是普普通通的工人,没有什么专长。两家四口下岗后,白汉生先是给他们一些补贴,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后来他给大妹妹家弄了一个汽车配件商店,还兼修理一下汽车的小毛病,这和白汉冬的业务也可以联系起来。小妹妹喜欢做衣服,剪剪裁裁,也还有点眼力,就帮她开了一家服装店。白汉生说,我不能贴他们一辈子,往后还是靠自己稳当。
几个弟妹依赖惯了,一切又来得很容易,做起事来就不那么上心。经营上出了什么问题,总还是要找白汉生。几个兄弟姊妹之间,加上妯娌,连襟,有时也为谁得多了谁得少了生出些龃龉,背地里找到白汉生诉苦。每每遇到这种时候,白汉生总是叹口气说,前世欠了你们的。说归说,该做的还是做。到得后来,焕娥乡下的亲戚,兄弟叔伯,侄甥姑姨,也来向白汉生讨生活了。想想当初在鄂城,焕娥家人对自己也不薄,后来自己混栽了,(那时,白汉生一直没有对我透漏过他坐牢的事。)焕娥也承担了很多。于是,能帮的尽量帮,能给的尽量给。给些钱物,找个差事,抑或做一笔什么生意。有一年正月初三,几个同学一起去白汉生家拜年,进门后给吓呆了,每个房间连同客厅都是人,麻将整整开了四桌。白汉生悄悄说,乡下来拜年的,前几天就来了。老同学问,这如何睡呀?白汉生说,沙发,床,地铺,还有根本就不睡的,从年三十打牌打到今天。他自己只好在宾馆开了房。
在整个家族里,白汉生已经是享受着老太爷的崇高地位。他说,累。根本不敢回亲爷那边,一去,那些三亲六眷要把你撕了,抢去喝酒。
香港回归那年,林松找到我,说总工会要推出一批民营企业家明星,他提了白汉生。需要给他整个材料。我说我从来没写过这一类东西。林松说,对你来说,还不容易?你对大白菜熟,了解情况也方便。大白菜这些年做得不错,对咱们那些老同学,也够意思的,咱们一起帮他一把,有了一块牌子,以后很多事也好办。
推脱不掉,我只好去对白汉生说了。没想到白汉生一口就回绝了。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自己不够格。我说人家林松说够格就就够格。后来林松又找了他,他只好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材料写完给白汉生看过,他说蛮好,没有意见。送给林松,林松又派人来做了一些补充调查,修改了两遍,送了上去。很长时间,却没有下文。不久,见了报纸上登出民营企业家明星的光荣榜,没有白汉生。我赶快给林松打电话。林松很为难地说,被拉下来了。我问为什么?林松说,组织部门调查后说,他坐过牢,不合适。我问,为什么事坐牢。林松说,经济问题吧。又说,这事搞得我也很被动,他们知道了我们是同学。
白汉生曾为经济问题坐牢,这事很出乎我意外。想了很久,我还是给白汉生打了电话,电话中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要他有空过来坐坐。
周末,白汉生来了。
我说上次那个活动,你没有评上。
白汉生说,我看了报。我知道评不上。
我终于说,不是你的事迹不够,是因为别的原因。
白汉生苦笑了一下说,说我坐过牢?
气氛一时有些窘迫,我便问起陈雅红,想换一个话题。
白汉生没有接我的话题说陈雅红,他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枝烟,很笨拙地点上。白汉生平日不抽烟的,所以那样子有些古怪。那一瞬间,竟让我又看到了当年的白汉生。
白汉生呆呆地坐着,呆呆地抽烟。他只是把那一股子烟雾在嘴巴里含一下,然后就吐掉。似乎在想如何叙述坐牢这件事。
摁灭了烟头,他说,一直想跟你说说这件事,但又太不想说,想忘记它。你那次说写东西,我就想到这件事。后来心里又有点侥幸,这么些年过去了,还会计较?才勉强答应。这天下坐牢的人千千万万,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自己也会坐牢。我这个人,前半辈子一直都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又无能,又自卑,够资格坐牢的那些事,你就是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干。有些事就是会……那句老话怎么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找到你头上来。
白汉生讲了他坐牢的原由。
八十年代初,因为父母体弱多病,厂里照顾他,把他调到驻汉办事处。因为他为人老实正派,就让他管管进货出货。白汉生从来没有干过这个差事,便按驻汉办主任的吩咐,他说如何就如何,反正都是国家的人,国家的东西。驻汉办的钱很活,厂里的头头来了,吃喝玩乐都可以在这里开销。据说所有的驻外办事处都差不多,所以白汉生也就见怪不怪了。办事处的奖金福利也很好,常常发东西发钱。一发就好几百,好几百的。好几百,在那个时候是很大的一笔钱。那时,正是白汉生家要花钱的年代,几个弟妹恋爱的恋爱,成家的成家,生孩子的生孩子,父母也轮番生病轮番住院,他们都没有公费医疗,病一次,少则几十,多则上千。白汉生暗自庆幸,不但能回到武汉,对父母尽一点孝心,而且收入也多了许多。有几次,主任知道他父母住院,私下给了他几次钱,加起来是很大一笔,说是困难补助。那一次,父亲病危,就是靠这些钱将他救了过来。这些,让白汉生感激涕零。他曾向主任发誓,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一定生死相报。这话说了不久,有关单位来查账了,发现有很大的漏洞。一天晚上,主任请白汉生出去喝酒,然后对他说了,这几年我们私分了一些钱,其中也有给你的那些,有的在账上做平了,有的留下一些把柄,现在有人来查了,可能会有麻烦,还牵扯到几位领导。白汉生说他当时听到这里,头皮都紧了。主任说,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我们一起都去坐牢,那几个头也可能干不成。另外一条路,就是你把这件事担起来……主任很为难地叹了口气,说,本来,从责任上来讲,是该我一个人承担,原来也准备这样。但是,内行人说不行,即使我担了,你还是要牵进去,因为那些发货单上,都有你签的字。想来想去,只有委屈你,不过,这样反倒好,内外有个照应。白汉生问,会坐几年牢?主任说,从现在的数额看,大概三到五年吧——我们几个一起进去,每个人也少不了多少。你如果一个人担了,我们在外面还可以帮忙,争取尽早出来。或者过一段时间,弄一个监外执行。我们知道,你的负担重,又是一个大孝子,进去之后,你的工资,还有一些其他的费用,我们会用别的方法交给你老婆,如果需要,还可以分割一部分,给你父母,绝对不会影响你家里的生活。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只会比你没有进去更好,甚至好得多。我说个不该说的话,只当是出国援外了几年的。你帮我们扛了担子,我们也会像你说的那样,生死相报。委屈你几年。出来以后,会给你安排好后路,你知道的,这些意思都不是我的,是一个很讲义气,一言九鼎的人说的。你如果不同意,就当今天晚上我们没有见过面。主任说到后来,动了感情,边喝酒边泪眼涟涟。
白汉生说,当时他人已经糊涂了,又感动又恐惧。他对主任说,回去想想,明天答复。
白汉生回到家里,一夜没睡。第二天起来,清了一些简单衣物和洗漱用具,将口袋里的钱和粮票都交给了焕娥。他对焕娥说,这些年,为了给爸妈看病,为了贴补家用,我挪用了一些单位的钱,可能要坐几天牢。家里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人会照应你们,不会缺钱花,白戈问起来,就说我出长差了。对爸妈也这样说。汉冬他们,瞒不过了,就告诉他们。
第二天,主任带着白汉生去自首了。
白汉生被判了四年,两年多后,经人活动,提前出了狱。
白汉生出狱的时候,正赶上八十年代后期那第一拨经商热。出狱那天,是主任来接的他。主任径直把他接到一个酒店,说是给他压惊。主任向他敬酒,说,我们几个都很敬佩你。你在里面肯定也知道了,这几年,你家里没有受到经济压力。白汉生说他当时刚刚出狱,说话还没有正常,主任这么一说,他就站起来,连说感激领导帮助关怀。主任说,你感激我们干什么?快坐下快坐下,我们感激你都来不及呢。主任又说,我们已经给你做了安排……你就不要回厂了。听到这里,白汉生冷汗就下来了,这是他在牢里最担心的一件事,喃喃说,原来不是说好的……主任说,现在搞经济改革了,有很多机会,你先休养一段时间,然后去找一个单位挂靠,来搞一个公司,我们会帮你的。主任如此这般地对白汉生细说了一遍。最后主任说,我跟你说心里话,你不是不能回厂,现在还是我们老板当家,一句话就行。只是你回到厂里,那些同事们不了解情况,对你有误解。再说,你在厂里,众人眼皮子底下,我们就是想帮你,也麻烦。
于是,白汉听了主任的话,回家休养了几个月,也大致了解了几年来世道的一些变化。后来,他以他弟弟白汉冬的名义,挂靠了一家大单位,戴了一顶红帽子,成立了一个公司。他改了一个名字叫白光,当上了总经理。主任说的那几个人确实有情有义,公司一成立,就不断给他提供平价或调拨价的钢材。白汉生的厂子,本原就是做特种钢的,他们生产的建筑用罗纹钢,是当时市场上的顶级热门货,可以说,你拿到那一张薄薄的单子,你就拿到了一摞沉甸甸的人民币。那时候,能够做这类生意并且拿到这类价格的,几乎都是有权有势有门道的高人,也就是后来经济学家们说的,在价格双轨制时期,利用这种巨大的差价掘到第一桶金的人。所以,一些人都在传说白汉生有什么什么后台,是什么什么人的什么人。听到这些,白汉生也不置可否,任人说去。
就这样,一辈子没有做过发财梦的白汉生,就这么开始了他的从商生涯。过了一些年,公司翅膀硬了,腰杆粗了,政策也允许了,白汉生就正大光明地注册了一家自己的公司。当然,那几个人有些开销,白汉生也还是给他们担了。按他的说法,他实际上成了第二汉办。
白汉生说,从牢里出来的人,会变成两种,一种是越变越横,破罐子破摔,把那句“老子是滚过钉板的”话,成天挂在嘴上,既为自己壮胆,也为吓唬别人。撕了脸做人。一种是被整忪了,见谁都恨不得喊干部喊报告,自觉地夹着尾巴做人。我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就很卑谦。本来,手里拿着紧俏物资,应该神气五六扬。所以别人常常以为我是骗子。等他们做成了一两笔,就成了我的老客户,哪怕我的价位高一些,也愿意和我做。
我问,牢里日子如何。
白汉生摇摇头说,莫谈这些,谈起来腿就发软。原来看电影,以为坐牢就是在里面成天坐着,无非熬熬年头,进去以后才知道,比电影里还厉害。
我说,这事陈雅红不知道?
白汉生说,迟早要让她知道的。现在人家在美国,心情也不好,何必又给她增加负担?其他老同学要知道就知道好了,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我跟你说了这些原原本本,是想,总要让几个人了解一点底细。
白汉生终于又回到陈雅红的话题上来。
白汉生说,你上次说我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其实,我心早已乱了,只是动作还没有来得及乱。你想想,一个你梦想多年的女人,现在就在你怀里,你还会怎么样呢?说实话,我们做生意,也要常在那些场合出出进进,尽是一些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她们往你身上坐,让你摸摸捏捏,只要你再出一点钱,下面的事也让你做。但是,和陈雅红在一起不一样。也许,在旁人看来,她已经是半老徐娘,但是我看到的,还是当年那个文娱委员的陈雅红,尽管她已经不是如花似玉的少嫩样子,可是那眉眼,那神态,那说话的腔调,都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就是坐牢这件事,让我打住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跟她说了这些,她不计较,依然如故,我就会放心大胆地,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天聊得很晚,白汉生说出去吃点宵夜。
依然找了一个夜市大排档,依然点了一些家常小菜和一瓶啤酒。我说,今天晚上我请你吧。没有写材料评明星那档子事,也不会扯出来这些烂污事。白汉生没有推让,以往,谁要是抢着买单,他会和人家红脸,会到服务台去,强迫收银员将钱款退回去。
喝完啤酒,白汉生又要了一小瓶白酒,是那种三轮车夫搬运工爱喝的二两装扁瓶劣质酒,自顾自对着小瓶嘴喝起来。
我说,不是不喝白酒吗?
白汉生说,原来是烟酒都来。从牢里出来,就戒了。啤酒是那次老同学聚会,才开的戒。生意场上,那么多应酬,我从来不喝,有时候也会弄得别人生气。时间长了,大家也就知道了,不再勉强我。
白汉生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嘬着,不太吃菜。每嘬一口,都要紧抿一下,狠狠一咽,似乎不让一滴酒浪费在口腔里。那姿态很地道,在下层劳工们喝酒的地方,才能看得到。
喝了大半瓶,白汉生说,本来,出来以后,改名换姓,不想再和任何熟人来往了。做了几年生意,渐渐做大了,交往也多了,人一得意就忘了形。所以,那次在乌鲁木齐,我一接到你的电话,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宽慰他说,一个人如何,大家有眼睛,都看得见。再说,你那是义气呢,真要细细一察,有你的屁事?如果你现在想澄清这件事,还来得及。
白汉生说道,好,你这话让我踏实了一半。至于澄清,白汉生笑笑,如果放在当年,真还可以,我也想过,现在是完完全全来不及了,你也不要朝这方面想。
分手的时候,白汉生再三嘱咐,此事涉及其他人,千万不要外传。他们从前待我不薄,后来也待我不薄。中间那两年牢,算是我对他们的报答。白汉生又说,等陈雅红哪一次回来,我拜托你,帮我去把这事,适当地讲一讲。免得说我对她隐瞒历史污点。
白汉生坐过牢的事,终于还是被一些老同学悄悄知道了一些。大家心情很复杂,觉得那些个难忘的聚会,平添了一些暧昧。有人说,是觉得他的那些钱来路不正,正儿八经赚来的,会这样花?有的说,他没有拿去吃喝嫖赌,总归要好一些。有人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做那些事呢?如今的有钱人,几个不做那些事?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连我们的大美人陈雅红都投怀送抱,那些乡下丫头,还不一个个像苍蝇往身上叮……这些话,都是私下里说说,不会让白汉生听到的。
老同学之间还是断断续续的往来。但比原先稀疏许多。偶尔聚聚,常常清冷,让人记起下乡前,那些彷徨又伤感的日子。大家一说起来,又有一些人下岗,又有一些人生病,有人为老人孩子一些凡务俗事弄得心力交瘁,有人为医改房改之类的重大变动搅得日夜不宁。在这世纪之末,真有了一些末世的感觉。这些,从世面上也看得出来,商店里东西堆成山,卖不出去,价钱一降再降,也没人买。钱又开始值钱了,只是不好赚。就像小算盘说的,真是个怪事,经济形势好的时候,钱不值钱,等钱值钱了,经济形势又不好了,不晓得如何是好。当然,也有些人更加好了,原来副教授的,成了正的,原来科级的,升了副处,家里老公、夫人遇上了顺遂事的,买了房搬了新居的。总之,像那首老歌唱的,几家哟欢乐几家愁。说着说着,便会回忆起前几年初三(二)的辉煌,当然,也就会回忆起白汉生来。
那一段时间,白汉生也总说他忙,到我家来的次数也少了。虽然有一个 “老同学酒家”,但是没有白大哥在场,同学们自己去了,也不自在。原来红红火火的文博中学初三(二),竟有一点大户人家日渐中落的凄怆。
到了一九九八年,是白汉生虚岁五十之年。白汉生读书晚,在班上年岁算大的,所以,一些爱张罗的人,前年把就在说为他正儿八经做一个大寿。但是一直到临近白汉生的生日,竟和他联系不上了,眼睁睁看着一个隆重的五十大寿给耽搁掉了。这一年,又是老知青们上山下乡三十周年。从上半年起,各类活动就多了起来。报纸上有了回忆文章,书店里在卖各种知青题材的书刊,电视里有一些老知青重返第二故乡的片子,还有一些知青老歌的唱碟磁带在音像商店里撩人地播放着。从一些酒楼门前走过,也常常可以看到某某学校老知青聚会的横幅牌匾。班上同学相聚的愿望又被激发起来。似乎是一次大展演,咱们文博初三(二)不光没在舞台中心,甚至没有出场,大家都有些急惶惶的不安。于是,常有一个电话来,一个电话去,说,哎,咱们班怎么一地动静都没有?哎,给班长和白大哥他们说说。此时,白汉生坐牢的事情,也被渐渐淡忘,反正人家现在好好的,反正只要他对大家好,有那么一点事也算不了什么,总比那些坐牢的贪官污吏好哇,他们的钱,只会养情妇。老同学们开始这样说了。那些说过一点刻薄话的,也觉得过份了,有点愧疚,开始往好里说白大哥。于是,有些聚会,又热情地邀约白汉生。有些活动,打电话通知人,对方说了几句之后,便会问,白大哥去吗?似乎没有白汉生,大家心里就不太踏实。但是,白汉生越来越难找到。他们常常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说,你把白大哥叫出来聚一聚啊!好像是我把他藏着一样。
不久,又发生了白汉生离婚的事。
离婚的事,白汉生瞒得很紧。
有几次,我打电话去他家找他,都是焕娥接的,说白汉生不在家。问在哪里。她说不知道。如何联系?也说不知道。以往,只要是我找他,焕娥也好,他女儿白戈也好,都会告诉我他的去向,或者转告白汉生,他便很快会给我回电话。打他的手机,说是停机了。再问焕娥,她说好像是掉了吧?新手机呢?焕娥说,新手机的号码她记不清楚。日子长了,便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但也没有再往深处想,生意场上的人,总有一些鬼祟的地方,要不然如何说商场如同战场呢。既是战场,有一点机密就不足为怪。
这样,有小半年的时间,和白汉生没有联系。刚好那阵子我也忙,并未在意他的鬼祟。直到有一天,林松急急忙忙地来我家,说找白汉生找不着了,要我帮忙寻着他。我问他什么事这么急,是不是又要写材料了?林松说,单位房改,想抢先一步,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把房子便宜卖了,交现钱,办手续,只有几天的时间。找了几个老同学,不是说在股市里套着,就是说也在买房。只好找白汉生先借一点,救一下急。林松顶在面前,只好又给白汉生家打电话,这次是白戈接的。白戈跟着她爸爸到我家来过多次,在白汉生的老同学中,和我最熟。她喜欢写些东西,白汉生便不时将她的那些文字带来,说让我给看看,然后又带她来听听我的评说。我也跟他到他们家去过好几次。看着她渐渐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婷婷少女。看得出来,白汉生喜欢这个女儿,白戈也喜欢她爸爸,在白汉生面前,常有一些放肆的娇嗔,而白汉生也常常一任她放肆和娇嗔。这些年来,同学有些聚会出游,白汉生常常带着白戈,为此,同学们为此还开过他的玩笑,说他有恋女情结。大约是白汉生幼年受过太多苦楚,也许是他觉得在自己坐牢的几年中,欠了女儿很多情,白汉生对女儿有些溺爱,几乎是百依百顺,小小年纪,一身都是名牌。像镭射随身听一类的东西,当时都还很贵,说买就买了。我曾开过玩笑说,你养出了这么一个公主,以后谁娶得起她?白汉生说,只要人合适,我招他入赘。
见白戈不像以往那样热情,也不愿多说话,我只好对白戈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爸。她犹疑了一下说,那你打他的手机。然后告诉了白汉生的手机号。
我拨通白汉生的手机,他多少有些惊讶,听出确实是我之后,说,你还真会找。
我问,你躲哪儿去了?
他含糊地说,生意忙,总在外地跑。
我问,你现在呢?
他说在深圳。
于是我说了林松求助的事。
白汉生犹疑了一下说,哎呀——实在走不脱身,等我回来,怕就误了林松的事。
以往碰见这类事,白汉生会很爽快地说,我给焕娥打个电话,到她那儿去拿一点。或者说,告诉我一个帐号,我打过去。那次姚一平的孩子出国,还缺些钱,白汉生一个电话,就在焕娥那儿拿了好几万,连个收条也不打的。
林松听出对方有点推脱的意思,急了,径直接过话筒,又向白汉生说了一下眼下的紧迫。白汉生还是说了一些实在无法脱身,非常抱歉之类的话。
林松觉得是上次评选民营企业家明星的事伤害了白汉生。林松放下电话说,大白菜怪罪我了。其实,这事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林松的事,后来由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帮他解决了。解决完后,他还在说,白汉生怄他的气了。
就在那天夜里,很晚了,白汉生打来电话,说他离了婚,刚才林松在旁边,不好说。
尽管也开过他和陈雅红的玩笑,但听到他真的离了婚,还是有些惊讶。我问,下一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行动?
他说,哪里,我就知道你们会想到那里去的。有时间我来找你,慢慢说。离婚的事就不要和别人讲了,一下也讲不清楚。
白汉生的语气听来有些低落。我也不再追问什么。
白汉生说,离婚以后,房子给了焕娥,白戈要上学,先跟她妈过。他现在还没有固定的住所,手机也不一定常开。然后告诉了我一个呼机号,说以后要找他,就打他的呼机,他会给我回过来。
一些老同学终于得知白汉生离婚的事。当初说白汉生有情有义糟糠之妻不下堂的人,就有些失落,有些愤懑。于是又说,男人终究不可靠。有人也想打听一下就里,但又不好开口。也就猜猜算了。吉莉莉说,打听个什么呀?这个年头,人有了钱,还不离婚,才该打听打听就里呢。
坐过牢,离了婚,和陈雅红不明不白,躲着老同学。这些事,让大家觉得自己的情感受到很大伤害。
白汉生的生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大家是从那个红光传呼台开始看出一点端倪来的。用了几年红光呼机的同学,先是发现常常没有了信号, 打电话过去问,说是设备检修,好好坏坏的。后来干脆就不通了。想呼个1号问问,老说不在服务区。又过了一段时间,通知说传呼台已经易主,请用户前往重新登记,登记时发现传呼台名号已改,原来的优惠也一并取消。那时,很多同学渐渐有了手机,或者有了更便宜更先进的传呼机,便干脆将红光呼机停掉,留下来的那个老式机身,成了古董。
不久,老同学酒楼也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座茶楼。楼上喝茶,楼下卖茶叶茶具。在酒楼做的小算盘,方秀珍一些人,原以为可以在这白大哥的地盘上,安安稳稳一直做下去,没想到最后也是凄然离去。酒楼停业那一天,白汉生请她们几个一起吃了餐晚饭。对她们说,自己忙,弟弟也没有把酒楼打理好,对不住大家,以后有了别的业务,还是要老同学来鼎力相助。然后每人给封了一个红包。小算盘几个说,如今的生意,千变万化,潮起潮落,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了。对你白大哥来说,酒楼只是一个小生意,停掉后,还可以少分一点心。
酒楼转让后,有人猜测,白大哥要走了。人问,走哪儿去?说,还会哪儿去,美国。婚也离了,酒楼也卖了,传呼台也不搞了,肯定是准备大转移了。这话许多人也信。
大多数老同学最后一次见到白汉生,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底。武汉剧院有一场老知青演的晚会。林松弄到几十张票,让联络组的几位提前好几天,通知大家去看。特意叮嘱我,这次无论如何要把白汉生拉去,哪怕他在外地,也要他赶回来,就说,如此躲着不见,要让老同学们不好想了。
我和白汉生联系上。他说,尽量去吧,近来实在太忙。我说不要尽量,一定来,我拿着你的票,在门口等你,你不来,我不进。他在那边骂了一声,狗杂子,把难我为。
那天晚上,离开演还早得很,武汉剧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凛冽寒风中,很多人都不进去,东一团,西一伙地聚着。老同学老插友事先约好的,临时撞见的,就地拉起家常来。也有人在人群中急匆匆地来回找寻,像从前线回来的士兵,寻找自己战场上失散的战友。找到了一两个熟人,便大喊大叫,旁若无人地说着这些年的日子。深冬的夜色中,一片火热景象。大门外,许多没有票的人,像苍蝇一样在四处寻票,见了一个犹犹豫豫四处张望的人,便问,有多的票没有?人家说,我们的票还不够呢。于是找票的人骂一声,狗日,下乡要我们去,看演出就没得我们。
林松那天是早早就到了,他站在台阶最高的一侧,他的上方刚好有一盏明亮的聚光灯,于是,所有文博中学初三(二)的人,都一个一个向他汇集,渐渐地,汇成一片醒目的人群,远远看去,那阵势很威武。这样的日子,大家的话题当然与三十年前的此时相关,开演预备铃响了,进去了一部分人,一部分人依然在热烈的交谈。第二遍铃又响了,一些座位不在一起的,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说话,到第三遍铃响,里面已经传来了那一首熟悉的歌曲《到农村去,到边疆去》的音乐,大家才慌慌地往里涌去。
一直没见到白汉生影子。几个等票的,见我还在等人的样子,便凑上来递烟,说来不了的,给我算了,大冷天。一直等到里面第三个节目报幕,终于看见白汉生从大门外向里走来。他也看见了我,远远抬一抬手。走到跟前,他说,你真的就这样死等啊?我说,你是不是准备见不到人就掉头?白汉生说,我的客户还在酒桌上,现在不像前几年,那时候我是爷,现在他们是爷。我说,今天晚上,咱们这些老同学是爷。
人就是这样怪,尽管平日有许多微言,有许多怨怼和讥讽,一旦见了面,大家又想起白汉生的许多好来。当我们在暗淡的光线中进去的时候,同学们一下就看见了他,远远近近地压低嗓子叫起来,白大哥,白大哥,很是亲热。刚刚坐下,就有女生传递过来话梅口香糖一类零食。后排前排的也都打着招呼,招引得别的观众都朝这边观望。舞台上,都是一些年过半百的老知青,唱着老歌,跳着老舞,要说好看,真谈不上,但不知怎么,总有一种东西,在你心里捅着,弄得人鼻子酸酸,眼睛涩涩。有几次,我想和白汉生说点什么,刚扭过头去,竟发现他眼眶里一片闪闪烁烁。这家伙在哭,可是他又不好意思擦泪。我只好装作没看见,也不再和他说话。
演出结束后,大家又聚在剧院门口聊着。从剧院里带出来的那一点点热气,渐渐在深冬的寒风中消耗光了。几个女生说,白大哥,好久不见,我们请你去吃一点夜宵。有人说,白大哥,你现在是自由人了,可以多陪陪我们啦!白汉生说,好,去吃点宵夜吧。几个住得远的,说要回去了。这次白汉生没有像以往那样说不慌走,回去的事我来安排。他只是和提前走的人一一握了握手,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大家成群结伙地走到附近的一家面食馆,要了一些卤菜,啤酒,饮料,又要了一些馄饨,汤圆,煎饺之类。大家只顾吃喝,没有注意到白汉生还是悄悄地到服务台买了单。那天晚上,终于有人问起白汉生离婚的事。说,真离了?白汉生说,离了。几个女生便诡谲地笑,是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白汉生苦笑说,我哪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啊?吉莉莉快嘴快舌地说,要是人家有这个非分之想呢?几个爱闹的男生也过来发难,说,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老同学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再说,到了如今时代,这又不是个什么稀奇事?林松说,我们初三(二)啊,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成一对。我这个老班长,还真想为我们班上的老同学主持一场婚礼呢。小算盘说,你要不开口,我们就要别人先开口了啊!都是过来人,还怕个什么?白汉生被大家围攻得招架不住,只好说,等孩子大一点再说,到时请你们喝酒,行了吧?
果然,那次看演出之后不久,陈雅红就回来了一趟。白汉生说,肯定是那些红娘们向她说了些什么。陈雅红这次回国,是在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的。班上的老同学,大约除了小算盘等少数几个女生,大多也不知道。近几年,陈雅红回国,有时也悄悄来,悄悄去,不似当初那样,一回来就四处吆喝,渴望与老同学相聚。同学们知道后,都有些炎凉之感。
白汉生很久没有来了。那天来了,觉着憔悴了许多,有些木然,有些恍惚。眼神里,不见了以往那种平和与温厚,也不见那种热闹场面中的慈善与满足。
我照例问问近来忙什么。他说,瞎忙,这年头,做生意的都像掐了头的蜻蜓,撞到哪里是哪里。不忙,赚不到钱,忙也赚不到钱,还要赔功夫。当时,我把他的这些话,都当生意人的调侃来听了。
白汉生说,陈雅红回来过。
我说,单线联系了。回来招呼都不打一个。
我知道,白汉生是来说陈雅红的。白汉生在这一点上,遗留着少年的特征,喜欢与朋友共享幸福和喜悦,喜欢在复述中再一次体验那些珍贵的快乐。我记得当年,他如果看了一场好看的电影,会一再地叙说电影的情节。哪怕这电影我也看过,他依然会无休无止地说,有时候,为了便于起头,会用一种反问,质疑的方式,将那些经典情节复述一遍。“狗日的,他怎么想得到啊?梁老大把那个特务的电话接过去,也不管宪兵队长说什么,只顾自己说自己的,然后一挂,硬是把那个特务搞懵了……”我记得,电影《51号兵站》中的这个情节,白汉生不止对我说过七八次。
白汉生说,陈雅红这次回来,是说她弟弟的事。她说,她知道以后懊悔得不得了,真不该让白汉生搅到那个传呼台里去的。白汉生说,算了,谁也没有后眼睛。当时,传呼台还是一个吃香的项目。陈雅红说,她弟弟小她许多,从小比较娇惯,有些任性,还有些自私,但毕竟是自己的弟弟,总想帮他一把,让父母亲也安心一点。没有想到会闯这么大的祸。白汉生说,做生意,总有赔有赚。陈雅红说,不管怎么样,生意做坏了,也不能一拍屁股走人,让你一个人捡摊子。白汉生说,他年轻,不懂事,就不去计较他了,再说,这事我自己也有责任,没怎么管。
本原是陈雅红来为弟弟的事道歉的,最后反倒是白汉生做了检讨。
我问,就为这事,从美国飞回来说上几句?
白汉生沉吟许久,说,陈雅红说,国内经济不景气,要不要去美国发展?她说,她现在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当地一所华侨子弟学校教唱歌跳舞,生活也比较安定了。她话里有话,我还是能听得出来。
我说,既然如此,你就下决心算了。反正婚也离了。那么多渔民黑着身份在那里也混下去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再回来,只当是旅游了一趟。
白汉生听了无言,只是摇摇头,又苦笑。
我问,你们挑明没有?这么大年纪了,说个事这么难?
白汉生沮丧地说,还要么样挑明,都睡觉了!
白汉生说,那天在陈雅红的宾馆说到很晚,陈雅红说,你今天不回去了。说完,自己径直走进卫生间,门也不关死,然后,白汉生就听见里面传出沙沙的水声。白汉生一下乱了方寸,白汉生说,他知道了,一桩自己想了很久的事情,就这么一下来了,可是一旦来了,他又糊涂了,不知往下如何处置?他呆呆站在屋中间,听里面的水声。正尴尬着,陈雅红从浴室出来,什么也没穿,一边微微偏着脑袋擦着头发,一边说,你去冲个澡吧。白汉生顿时糊涂了,接着说了一句糊涂话。白汉生说,你,你这是干嘛?你弟弟的事,我又没有怪你呀!陈雅红听了一愣,喊了一声,你说些什么呀!接着就哭了。她呜呜咽咽说,你怎么把人想成那样?现在是我的事!白汉生本来就拙于言辞,这一下就更乱套。他说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一些什么,后来就糊里糊涂洗了澡,糊里糊涂上了床。
说到这里,白汉生一脸的愧色。说,上床后,我发现我不行。跟焕娥一起,从来没有过的。但是和她,怎么都不行。后来还是陈雅红说,你累了。明天吧,我等你。那天晚上,白汉生还是在宾馆住了一夜。陈雅红依然给了他许多温柔。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白汉生说他第二天没有去。他没有脸去。
第三天,白汉生惶惶恐恐打了一个电话去,说陈雅红已经走了。
我是又气又好笑,揶揄说,你呀,想了三十年,养兵三千日了,用兵也没用上。
白汉生说,在她面前,总不自在。可能是有病了。
我说,是有病,不是你那个家伙有病,是你心里有病。
白汉生竟说,是的,你说得是。
我问,她回去后,你们还联系过没有?
白汉生说,没有。有些事,我不好对她说,现在也不好对你说。等以后吧,我会和她说清楚的。
这次之后,白汉生就来的极少,印象中,有过一两次,每次都是小坐一下,便匆匆离去。
千僖之夜,和一帮朋友闹得很晚。回家洗洗倒头就睡了。凌晨两点钟左右,突然被电话铃声惊醒。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压低声音,说得抖抖嗦嗦的,像是在巨大的恐惧之中。她说,我爸爸死了。我问,你爸爸是谁?她说,我是白戈。说着就在那一头抽泣起来。我这才彻底醒了。我问,怎么就死了?怎么死的?她说,我妈妈让你来,来了跟你说。我问,来什么地方?她说,我们家。我说,好。我想起来又问,人呢?白戈说,还在家里,说着便抽泣起来。
我一边穿衣下床。一边匆匆向妻子说了电话里的事。她其实已经听出了个大概,惶惶地叨念,是情杀呢是财杀呢?要不是生意场上的仇杀?钱哪,真是一个害人的东西。她问我现在去哪?我说去焕娥家。她惊异地问,他不是离婚了吗,不是早就搬出去了吗?怎么死在原来的家里?别是……妻子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我这才想到此事有点蹊跷。但是,死人翻船,人之大事,别人求到门下,不管也不好。何况事关白汉生。于是,我又将电话打过去,这次是白汉生的前妻接的,也是抖抖嗦嗦,语无伦次。我说,刚接到白戈的电话。白汉生的前妻说,是我要她打的。我问,是怎么回事啊?她哭诉说,你来啊,你来了我跟你讲啊。我问,要不要再叫几个老同学来。她说,你先一个人来。我说,这样大的事,我一个人来……合不合适?白汉生的前妻听出了我的意思,她说,警察已经来了。果然,电话里隐约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但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白汉生的前妻哭起来,说,我已经糊涂了,想要你来给我拿个主意,看在汉生的面子上。
我本想让那边的警察来说几句话,好证实一下,犹豫片刻,还是算了。
听说警察已经来了,妻子稍稍放心,只是说,千万千万小心,注意安全。如今这个世道,什么事都有。临走,又要我把手机带上,让我一去就打个电话回来。
出租车停在小区大门的电子栏杆前,值守的保安先问了我的名字,再问找谁,然后打了一个电话,放行让我们进去。小区很静,那一栋小高层也很静,只零零星星亮着三两扇窗。看来这事还没有惊动谁。
下车后,我看见白戈正在门栋前那棵树影下站着,见我来了,小声叫了我,轻手轻脚将电子门打开,轻手轻脚地关上。上电梯,进家门,一直没有说话。
屋里有些凌乱,光滑的花岗石地面上,一片白灰灰的鞋印,大约是那些警察踩上去的。茶几上放着几杯喝残的茶,烟缸里有几个烟头。焕娥头发蓬乱,脸色蜡黄,抱着一床毛毯,蜷缩在大沙发一角,见我来了,歪歪倒倒站起来,让我坐。屋里已有些破败感,原来天花板上的灿若星河的射灯,坏了一小半,寥落地亮着。水晶吊灯里的灯泡也零零散散憋了好几只,窗纱搭拉下来几个角,物件很乱地摆放着。焕娥说,警察刚走。我问,人呢?焕娥哭起来,指了指一间卧室。我见她们都没有领我进去的意思,只好自己一个人进到那间卧室,白戈这才跟了进来。顶灯亮着,窗帘关着,床上躺着一个人,用一床浅黄色床单蒙住。我拎起床单一角,看见了白汉生的脸,静静的,纹丝不动,像睡着一样,只是模样有点陌生。他穿着一套绣花缎面睡衣,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撕扯污染的痕迹。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异样。
我默默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
我问,怎么死的?
焕娥只是不做声,在那儿发抖。突然,她用毛毯塞住嘴,嚎哭起来,用头撞沙发靠背。她说,他上了吊。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吊?
焕娥说,警察来验了的。你去看看他的颈子。
听到白汉生的这种死法,比听到他死了还让我震惊。我问,他怎么会想死呢?
焕娥又哭。哭了好久才说,他是没得办法了。
我问,什么事没有办法了?
焕娥只是哭,不再说什么。
在焕娥哭的时候,白戈就一直坐在卧室的一张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白汉生,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样子很可怕。我进到卧室想拉她出来,她狠狠一扭身子,挣脱我的手。依然坐着。
我只好回到客厅,对焕娥说,现在要紧的是赶快商量后事。
焕娥说,我哪里还有脑筋想这些哟,我现在是糊涂的,我都想死了。我现在和他是这种关系,让我怎么办哟……
我一想,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了夫妻关系,事情还真有些麻烦。我说,赶快叫他的弟弟妹妹们来。
焕娥说,他们来了,我是如何说得清楚?我真是冤死了啊!
我说,警察不是验了尸吗?
焕娥说,他们要我们明天去开证明。
我说,那就先让白汉冬他们过来,总是说得清楚的。
焕娥说,看在汉生的面子上,你帮帮我。我想来想去,只有你出面,才好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