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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9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我说,那我给他们打电话。

焕娥拿来电话本,我按着上面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拨过去。

第一个拨通的是白汉生的大弟弟白汉冬。在白汉生的四个弟妹中,我和他最熟,当年,他是白汉生的一条尾巴。这家伙还没有睡,电话里听得见哗哗的洗牌声。他一边拿起话筒,一边还在骂骂咧咧和牌友说着上一场牌局。听说哥哥死了,他半天没有出声。我让他赶快过来。他问人在什么地方?我说在焕娥这里。奇怪的是,他对哥哥死在前妻家,没有特别反应,甚至也没有问是如何死的。只说,马上来。便挂掉了电话。

白汉冬第一个到,进门直奔卧室,扑通一声跪下,抱住白汉生嘤嘤哭起来,一边不断用自己的头往他身上撞。

不一会儿,白汉生另外几个弟妹也陆续赶到,围着白汉生哭成一团。白戈和焕娥也过来哭。他们都哭得很压制,只见一个个身子抽动,没什么声音。那场景让人看了很伤感,又很恐怖。我说,人已经死了,大家都节哀,抓紧时间商量一下后事。我这样说,是因为焕娥在他们到来之前,对我的嘱托。她说,她现在的身份不好说话。白汉生最小的妹妹趴在床边不肯离去,她哭着说,你们去商量,你们说么办就么办。我在这里陪一下哥哥。

几个弟妹都聚到客厅。大家终于问了白汉生怎么死的。

焕娥说,不晓得你们哥哥跟你们说过什么没有?

大家不做声。

见大家不说什么,她开始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说了下面的意思。

这两年,白汉生的生意做垮了,欠了很多钱,公家的,私人的。他不想连累家里,也不想连累弟妹……去年,他就有了打算。有一天他回来,对焕娥说,办个离婚吧,这样可以给你把房子留住,再给丫头留一些钱,万一我有么事,你们还可以过日子。焕娥当时坚决不同意,她说,当年你坐牢,那么难的时候,我们也熬过来了。白汉生说,现在不一样了,当年无非是我一个人的事,现在要扯进去一大家子……又说,等好转了,我们再复婚,你要不放心,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焕娥说,你们哥哥的为人,你们都知道,这些年,尽管有一些说法,有人还当面开他的玩笑,我却是不相信他会骗我离婚,另外找人的。再说,如果他真的变心,离不离都是那回事。我就答应了。离婚不久,就果然有一些讨债的找来,我说我们早就离了,把离婚证给他们看。他们就到处找他。他也到处躲。后来没有什么钱了,吃饭,住店都困难,就常常偷偷溜回来,门也不敢出,电话也不接。后来有一天回来说,碰到了一个机会,要最后扳一次,又出了远门。昨天晚上他突然回来,说是新年了,回来看看,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还好。吃了晚饭,洗了澡,换了衣服,像以往一样,后来就睡了。一点多种,我去厕所,一开灯,看见他吊在热水器上面。

焕娥说,你们来了,我就踏实了。我现在和你们哥哥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关系,面上的事情,还得你们拿主意,你们办。他这两年的情况,你们大概也晓得一些……焕娥话说完,大家都静默着。半晌,白汉冬说了声:“人也死了,后事就从快从简吧。莫太张扬。”

白汉冬这话,有点出我意外。我原想,如今的人,都把丧事当大事来办,一般人家,都很隆重。白汉生在这块地盘上,大小也算个人物,不要说自家的三亲六眷,社会上,生意场上,都有不少朋友,还有这些年来和他过从甚密的那些老同学,又是人生得意时英年早逝,该是要好好地操办一下,才能说得过去。没想到,白汉冬话一出口,几个弟妹竟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焕娥说,看来,你们也知道一点你们哥哥的苦心。你们哥哥死的时候,在口袋里放了一张纸条,警察把它拿走了,我事先留了一个心眼,把它抄下来了。说着,焕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便笺纸,递给白汉冬。便笺纸上一笔一划写着几个很大的字:“我走了,对不起,没有办法。密丧,从速。”

白汉冬说,先马上跟殡仪馆打电话,把人拖走,然后大家分头准备东西,衣服,鞋袜。这事越快越好,不要通知其他人,不要送花圈送祭祝,一点都不要声张。更不能在嫂子这里搞出么动静来,要不然嫂子以后不好做人。再说,弄不好还有麻烦找来。

白汉冬一边说,大家一边抹泪。焕娥更是哭得无声地前仰后合。

我说,还需要我们这些老同学做点什么?这些年来,你们哥哥对我们老同学很仗义,很多人都受过他的帮助。

白汉冬说,算了,再莫提那些帮助。

焕娥说,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请你来送他一下。

白汉冬也说,你是我哥的知心朋友,我哥原来总说起你,我想这也算是他的意思。我哥走的那一天,你来送他一下,好不好?

我说行。还有什么,你们想起来尽管说。

最后焕娥和白家弟妹们说,白汉生的死讯,都不要说,万一有人知道,问起来,就说是突发心脏病死的。

从焕娥那里出来,天色将明未明。小区静悄悄的,有点薄雾,远处湖水泛着灰白的光。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上,有零星的几个人在遛狗或做着活动身子一类的事。一想,已经是新年的第一天。有人说这是一个新世纪的第一天,有人说这是一个世纪的最后一个新年。白汉生就死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

回到家里,正要倒下,白汉冬就来了电话,说殡仪馆刚刚来了车,把人拉去了。定于明天一早火化,第一炉,希望我七点钟以前赶到。然后白汉冬说,按规矩,人死了,要停三天,昨天算一天,今天,明天,也算三天了。

第二天清晨,我赶到殡仪馆的时候,一切活动都还没有开始,冷冷清清的。找到停尸间,焕娥母女和白汉生的几个弟妹已经在那里了。他们已经给白汉生换好衣服,化好妆。几个人静静围在那辆平板车前。见我去了,白汉冬说,都好了,只等开炉。说着轻轻掀开那床淡黄色缎面被单。白汉生那壮硕的身子,似乎缩小了许多,面孔也不太像他。他穿着一身做工粗陋的黑色寿服,戴了一顶模样怪怪的黑色寿帽,脚上穿了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一只手心握着一块白手绢,一只手心捏着一张十圆的钱,像一个旧时的老太太。我轻声说,穿他平日那一套米色西服不好吗?白汉冬说,我们问过,不能穿皮鞋,穿皮鞋走不远,魂还会在阳世留很久。

白戈一下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有一种冷漠的光。我过去抚了抚她的肩,她也没有反应。

工人渐渐都到了,开始慢条斯理地做开工准备。白汉冬立刻凑上前去,给他们递上几条烟。他们随意地接下,依然干着自己的活。从栅栏外面,可以看见他们换上那种暗蓝色的大褂,点上烟,顺手整理一下场地,然后打开炉门,拧开油管,一下一下地试火。喷油嘴像神怪故事中的妖魔,挟带着呼呼风声,一大口一大口地吐着火。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就喊了一声:白光!

这大约是白汉生最后一次被人点名,只是他已经听不见了。一个辅工便来推白汉生。最后哭别亲人的时候到了。几天来,白家的弟妹,还有焕娥母女,终于有了一个畅畅快快哭一次的机会。在白汉生移动的那一刹那间,他们同时放声哭出来,白汉冬和白汉桥是那种笨拙的嚎哭,只一声声粗着嗓子喊哥哥。两个妹妹则是那种传统中老年妇女式的哭诉,有一些旋律,述说一些内容。焕娥的哭则很压抑,所有未亡人的那些说辞,她都不能用了,只是一下一下抽搐,最后瘫倒在地。白戈没有哭,已然是一副冷若寒霜的样子,她也不理会妈妈。一般时候,是要由较亲近的女伴来搀扶劝解,但眼下只有我了。我使尽力气,将焕娥拖到椅子上,她还是往下滑溜,一边说,你怎么这样想不开呀?就是讨米要饭我们也不怕呀!

白汉生进了炉子,铁门咣当一声关上,紧接着一声呼啸,窥视孔里烈焰翻腾,然后窥视孔也关上了。这时,憋闷了几天如同中邪的白戈,突然恐怖如兽类一般长嚎一声,哭起她的爸爸来。她哭得声嘶力竭,一时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我去拖她,她狠狠地说,滚开滚开别管我!再去劝慰,她说,让我再看看!我再也看不到了!他就是死在你们这些老同学手上的呀!听见白戈如此说话,白家几个弟妹似乎觉得不得体,都过来说她。白戈依然嚎叫着,我爸把心把肝都掏给你们了,到他有难的时候,你们一个都不帮他一把!白汉冬打断白戈说,你这些话对谁说呢?又抽抽泣泣说,我哥这个人,在你们这些老同学面前,太要面子,他就是死在这个面子上的。那一次,你们看演出,非要他去,当时他已经是山穷水尽了,为了和你们见面,硬是到我这里拿了千把块钱。

白汉生的安葬也很草率,甚至有些鬼祟。像是偷偷埋掉一头得了瘟疫死去的牲畜。火化完了,大家同坐了一辆租来的中巴车,向市郊一个大型公墓驰去。白汉冬怀里抱着一只白瓷坛,我有点疑惑,现在都市的人,早已不用这种瓷坛,而用那种做工用料都很讲究的骨灰盒,尽管价钱相差好多倍。白汉生最后的存在,就放在那里面。那是他最后一次乘坐汽车。

白汉生的父母就安葬在那里。前些年,白汉生曾给自己的父母修筑了一座豪华墓园。将父母的遗骸从鄂城老家移来。迁葬那天,邀约了许多亲朋好友参加。他曾开玩笑说,以后我也到这里来,陪我老爹老娘。

到了陵园,白家弟妹将他匆匆葬在一处密密麻麻的廉价墓群中。我悄悄问白汉冬,怎么不和你们父母葬在一起?白汉冬说,不瞒你说,这只是一个临时的,怕那些债主和生意上的对手找麻烦,连累了老头老娘。你没看见,这骨灰坛都是瓷的,瓷的不容易烂。墓碑上的名字,又恢复了白汉生三个字,许多人不知道白汉生是谁,只知道白光。我记起有一次,白汉生说起他白光这个名字。他说,前些时碰到一个测字的高手,说他这个名字没有起好,三年之中,必有大灾。我笑笑说,你信?要是信,就马上改一个。他也笑笑说,要改,怕也来不及了。

几天之后,焕娥打来电话说,有一只白汉生留下的公文包,里面有一些东西,要我过去看看。

到了焕娥家。焕娥说,那几天,白家的几个弟妹一直在找寻他们哥哥的一些遗物,看还有没有存折股票债券一类的东西,就只找到这只包,也不知道有用没用。我问他们几个看过没有?焕娥说,都看了。又说,几个弟妹和妯娌连襟,都在嘀咕,说大哥那些钱都到哪儿去了?好像是说给我听的一样。相互间又在算计,这些年来,谁得多了,谁得少了。说着说着,焕娥就哭了起来。焕娥说,这年把,他哪还有什么钱哪?有时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像个老鼠一样,偷偷溜回家来。还要趁着天黑,早出晚归,要就躲在屋里,连电话都不敢接,物业的来收费都不敢出来……白戈又回复到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听母亲唠叨了半天,猛不丁叫了一声,还说什么还说什么!焕娥就闭嘴了。

白汉生那只皮包里除了一套简单的漱洗用具,一只保温杯,几板常用胃药,再就是几个记事本。几个本本的大小样式都不一样,看得出来是不同时期的。里面记的东西很杂乱,有一些事件的简略过程,有商业信息或生意上的计划,有商务谈判的纪要,以及和相关人物的私下往来的记录,许多地方像隐语一样怪异不明。有往来应酬及花费,有债权债务关系,清偿日期,数目。其中有几个老同学的名字……看得出来,在最后的日子里,白汉生四处奔走,做过最后的挣扎,但是其间的细节,怕是永远弄不清楚了。相应的地方还夹着一些原始文件或材料,像判决书,释放证,借条,收据一类。最后的一本还很新,质地装帧也很讲究,一翻开,扉页上贴着小算盘打印的老同学通讯录,上面一些人的地址电话还有他的添加或修改。通讯录比本本大,折起来一半,打开的时候,掉出两张照片,一张是白云大酒店聚会时,李宗明拿来的当年在东湖过队日的那张。另一张是校庆那天和陈雅红的合影,陈雅红两手搂住他的胳膊,头微微向他偏着,一副很甜蜜很幸福的样子。这两张照片都过了塑,就是用塑料真空密封了。

我看照片的时候,焕娥也远远地瞟着它。我问,他跟你说过和这个陈雅红的事没有?

焕娥说,说过。离婚的时候,我不放心,问他是不是哄我离了,去跟那个女人。他说,我真要跟她,不早几年就跟了?白汉生这个人,虽然在场面上混,但是心里是很厚道的,这一点我相信。

这一本的前面,大多写了一些与老同学重逢,聚会的事,和他的一些感受。后面比较乱,又写到生意上的情况,还有最后的努力,最后的心情。

白汉生写到:“打仗的人说,兵败如山倒。生病的人说,病急乱投医。这两句话,都被我碰到了。”这个稳稳当当作了十几年生意的人,最后的日子里全然乱了方寸。

也算我乌鸦嘴,不幸言中。白汉生的厄运,发端于那个红光传呼台。头几年,传呼台还能赚一点钱,只是那些钱都没怎么见着,有的用掉了,有的陈雅红的弟弟先拿了去。白汉生当时想,反正以后再不用多少投资了,就慢慢赚吧。没想到,几年一过去,当年那朝阳产业顷刻间就变成夕阳产业,大面积崩溃。几家大台资本雄厚,设备精良,网点密布,服务周全,加上有势力强大的背景,再一压价,那些中小台就吃不住了。更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原来两三万一架的大哥大手提,那么快地就被小巧玲珑的手机取代,价钱也渐渐降到比原来的传呼机还便宜。于是,全市一百多家传呼台,像秋风落叶一样呼呼啦啦地凋零。还贷期到了,传呼台也瘫了。陈雅红的弟弟一夜之间便不见了人影。房租要钱,中继线要钱,小姐们要钱,断了服务的用户们要钱,还闹到媒体上去了。白汉生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拆东墙补西墙,才算稍稍平息了事端。但是银行那一笔款子是欠下了。紧接着,那座老同学酒楼也日渐清淡,有时一天只开得了三五桌。那时,正是武汉餐饮业的一次振荡期,许多变得快的,渐渐占了上风。大型化,连锁化,廉价化,一时间,几乎把所有那些墨守成规的酒楼都搅了个底朝天,连许多老字号的百年老店也纷纷落马,何况老同学酒楼呢?白汉生的小弟弟白汉桥本来也不善经营,加上又爱抹牌,误了好些正事,有几次还被派出所找了麻烦,都是白汉生花钱了结的。掌勺的师傅一个一个开溜,员工也一拨一拨地换,到得后来,连工资也常常开不出来,还欠了人家许多菜料钱。于是,只好快快卖掉拉倒。这一切,只要白汉生的钢材生意正常,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钢材也垮得不认得了。更要命的是,在钢材价格大垮之前,白汉生刚刚进了一大批,他想守出一个好价再出手,但是越守越垮,越垮越守,还白白贴了一笔仓储费。我记得,有几次白汉生都说,你看见没有?这几年,一些做到几千万上亿的人,都做不见了?当时我还以为是他在为自己没有做不见而暗自庆幸呢。

白汉生是个吃过种种苦头的人,不会轻易言输。这一点在他的本本中有过多次记载。他一再为自己鼓气,写下了很多自我激励的豪言壮语。在他最后一段岁月中,他还有过几次拼搏。一次是想搞到一栋黄金地段的烂尾楼,倒手,或者开发。他找到班上一位老同学,要他一个管事的亲戚帮忙,花了不少钱,最终也没能搞成。一次是回过头去找王言开,想利用他们厂的地皮搞一次空手套白狼,但不知为什么,王言开那时已经没有这个兴头了。最后是一次异想天开的大动作。某大型水电工程完工后,有一批用过的建筑钢材和工程机械要处理,总值是一个天价。几个朋友想和他一起把这个生意拿下来。他们算了一下,这一大堆东西,哪怕都当废铁卖,也不会亏。他们便来来回回地飞,来来回回地谈,终于签了合同,打了预付款。但是,原先说好也铁板钉钉签好合同的几个下家,突然就毁约了。他们和上家的合同一到期,钱没跟上,人家就不再理他们。这是白汉生最后的一搏。他的小本本上记着,为此,他找了许多银行的老关系,这其中的许多人,在七八年前恨不得把钱往他那儿送,求他多贷一点。但现在已是冰冷的面孔。他还找过老同学马玲玲。马玲玲这时候已经是信贷科长了。马玲玲说帮他想想办法。但这办法一直没有想出来。

和我的来往,白汉生也有许多记录。哪天哪天到我家,哪天哪天出去吃饭。有时详细,有时简略。有时我们的一个话题,会引起他许多回忆,便又写了下去,他写在他家做木头枪,写我们在东湖游泳摸螺狮,写一起到五八年大炼钢铁的遗址上挖铁瘤子,卖了钱去看齐齐哈尔马戏团的马戏……这些遥远的往事,我已忘了,看到他的文字,又全记了起来。

从白汉生的记载看,他最后去我家是他逝世前的三四个月。我已经没有什么印象。白汉生这样写到:“去夫子家,本想和他聊聊。有客。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看到这里,我心一紧。我不知道他那次去想说些什么,那种时候,想来是要说一些很重要的心情,很重要的事,但是无意间,我让他失去了这次机会。我记起来,那天来了几个大学的同学,现在都在高校或学术机关工作,正在聊一些很玄虚的问题。他来了之后,我叫他坐,寒暄了几句,和那几个同学继续聊。我们的话题,他插不上嘴,可能也是没有心思插嘴。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如果那天没有那几个同学来,如果我稍稍关照一下他,等那几个同学走后,我们又可以静下心来说点什么,如果他说出了自己最坏的想法,如果我能够劝慰他放弃这种想法,是不是不会有那个最坏的结果呢?这个念头很长时间在心里折腾,让我觉得自己与他的死也有了关联。几天来,那种超然于外的感觉被刹那间打碎了。再往深处想,这些年来,我是真的将白汉生作为一个珍贵老友来对待的吗?我对他确实有如他对我那样看重吗?就没有一点点居高临下抑或戏谑轻慢的地方?如果有,白汉生会感觉不到吗?我想起和他相处的许多情景,我对他说的许多正经话或玩笑话……如果他不死,这种检讨怕是永远都不会有,他也永远不会向我说出他的感受。但是,我现在无法再向他说什么了。

白汉生最后的日子很是凄怆。最后他甚至想到逃亡。婚也离了,留给焕娥和白戈的家产,够她们过一阵子。弟妹们的后路大体有了着落。那么就像那些犯了命案的人一样,亡命天涯。他想到过去新疆,去海南,最后想到去美国。这些打算,他曾和大弟白汉冬隐隐说过。白汉冬他们弟妹几个当然知道,哥哥的出走,是为了他们好。

本本里,有白汉生最后一次给陈雅红打电话的记载。他许久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了,也没有收到过她的信。那天,他打电话过去,发现电话不通。打电话到陈雅红父母家问,他们似乎不太愿意说。白汉生说有很重要的事,他们才告诉他,陈雅红搬了家。再打过去,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那边叽哩哇啦说外国话。他以为电话打错了,刚想挂掉重拨,突然听见了陈雅红的声音。白汉生问刚才接电话的是谁?陈雅红说,是一个朋友。白汉生问什么朋友?陈雅红在那边笑起来,说,远隔千山万水,你还吃我的醋啊?陈雅红这样一说,白汉生终于鼓起勇气说,他想来美国。白汉生离婚后,陈雅红曾多次问过白汉生,是不是准备来了?白汉生笨嘴拙舌,一直没有说出什么意思。据说伤了陈雅红的心。现在,他说了,很清楚地说了要来美国,本以为陈雅红会激动,会欣喜。但是那边一直沉默。白汉生以为家中有人,她说话不方便,就说,等你客人走了,我再打过来。白汉生听见了陈雅红在那边的啜泣声。陈雅红抽抽嗒嗒说,你呀,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几年来,你从来没有体谅过我的处境,我的心情。我是一个女人,一个需要疼爱需要依赖的女人。你知道,到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现在和我的男朋友在一起,就是刚才接电话的那个人。他对我不错,人也很好……你这个电话半年前打过来,就不会有他了……白汉生写到,后来的话他都没有听进耳朵里去。他只想着陈雅红说的一句话“我实在受不了了……”他说,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一部南斯拉夫电影,里面一个女人叛变了,后来被革命者抓住,她也是这样哭喊:他们打我,折磨我,我实在受不了了……他写到,当时他对这个女叛徒非常同情,现在对陈雅红也一样的心情,只怪自己。

写完和陈雅红的通话的有关内容,本本后面就再没有记过什么了。

在这几个本本中,看不出白汉生究竟碰见了什么样的大事,让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生命。他没有记下自己究竟亏了多少钱,欠下多少债务,多少公家的,多少私人的,是因为债务?是因为情感?是因为自己在老同学中的颜面,还是因为弟妹各家的纠葛?还是有什么难言的隐衷?我突然想起来,白汉生死的那个晚上,他弟弟白汉冬哭诉时的一句话:“你已经帮他们扛过一次了,你还帮他们扛啊?你怎么是这么个没得用的东西!”

我把那个皮包交还给焕娥,对她说,这些东西,你好好留着,里面记着他的大半生呢。

过了一段时间,我打焕娥家的电话,说是空号。后来抽空去了一次,在大门口就被拦下了。门卫接通电话,那房子已经住了新住户。问原来那家搬到哪儿去了?新住户说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中介公司买的房。

又打电话给白汉冬。白汉冬说他也不知道她们到哪里去了。我问白汉冬,那天他说帮他们扛,是哪个他们?白汉冬说,什么帮他们扛?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

文博中学初三(二)的一些老同学,是在很久之后,陆陆续续得知白汉生死讯的。所有人的反应都是猛地“啊——”一声,半天不倒气。听说是心脏病突发而死,总要叹息半天。说,钱也赚了,命也丢了,何苦来?说,还是穷一点,苦一点,平平安安好。又过了很久,一些人知道了白汉生的真正死因。这次就是惊恐了。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们都不至于走那条路啊。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于走那一步吗?说,人和人想法就是不一样。也有人说,怕不那么简单,总是有原因。当然,这些话说完,大家都会怀念白汉生对大家的好,怀念白汉生在世的那一段时间,大家那些难忘的日子。

白汉生去世之后,文博中学初三(二)就再也没有过大型聚会了。后来的岁月,人们分心的事儿也越来越多,相聚的心思也越来越淡了。

白汉生的坟头,只有陈雅红一个人去过。班上有些人也曾说起过,什么时候去看看白大哥。但一直没能成行。

陈雅红那次回来,第二天就要我领她去看白汉生。我问要不要再叫上其他什么人?她说不要,也不要对别人说她回来过。

到了白汉生的墓前,陈雅红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下。我找时间再去看你。

后来,她一直就没有再来找我了。

2002年12月18日一稿,2003年1月12日改定于武昌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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