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是弗兰苏阿先生呀!小姐,您永远找不到更可爱、更正派的意中人了。可惜您来的太迟啦,因为今天傍晚他就要走了。是的,小姐,就是今天傍晚。他胜利地通过了最后一次比赛,被任命到某一个移民区去供职。
我不能告诉您,究竟到哪一个移民区去,就知道是在南方,那些地方有野人喝人血,而且用人骨头作乐器。要知道那是移民区啊!......”
罗洁塔没有足够的勇气向女店主解释并不是所有的移民区的情况都是这样凄惨的。只有一个字使她十分动心:南方,也就是炎热!
尽管如此,当天傍晚仙女还是上了一节火车,坐在长条椅子上;这列车是向南开的,车上也坐着弗兰苏阿。她的膝头上放着一束紫罗兰,她的眼睛闪射出灵感的光芒,她那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粗糙的座椅包皮。
第二天,罗洁塔登上一艘巨轮,弗兰苏阿就是乘这条船去上任的,表面上看来她象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年轻女郎,实际上如果她的思想已陷入永恒的境界,那死亡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天气有些阴沉沉的,海面上吹来了凉爽的和风。小仙女扶着栏杆站在甲板上,感到自己很幸福。海港上刺鼻的气味她觉得胜似仙女之国的芬芳。周围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压瘪了的船舶零件、没刮脸的老海员,生活本身......
他们当中是哪一个先说话的?我不知道。要么是罗洁塔第一个对他微笑了一下,要么是弗兰苏阿递给她一支烟,或者是为她摆好了躺椅。反正不管怎么样,当天晚上,两个青年人在海洋和群星的怀抱中交谈起来,仿佛他们一向就认识一样。南方出现了小星座,发射出异常鲜明的光芒,然而罗洁塔遥远的女友们打来的信号,她并没有看见,她仅仅看见了自己男朋友的眼睛。
那些仙女们注定不会尝受到此类夜晚的幸福的。两个青年人,在波涛拍溅的催眠声中,共同留在甲板上一直到天明。天空上出现了朝霞时,弗兰苏阿从迷醉中清醒过来,说道:“您觉得冷了嘛,您的手都冻僵了,该回到船舱里去了。”
“我从来不会觉得冷的,”
罗洁塔赶忙回答说,“我就是怕热。”
弗兰苏阿笑了起来,说道:“那样您就必须在前面头一个码头下船,然后改乘向北方行驶的船只,要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日晒几分钟就可以烧熟鸡蛋。”
“请您告诉我,您一定要去那个地方吗?”
罗洁塔稍事沉默以后问道。
“那当然喽。对于男子来说,没有比职务更重要的事了。某些人在移民区遭遇到失败,或者丧了命(这样对他们来说就更倒霉了)可是我的心脏是健全的,我的神经是坚强的。”
“您不觉得,为爱情而死,胜似被蛇咬死,死于肝病,或者由于在办公室呆了三十年而死去吗?”
“您的想法好奇怪呀,亲爱的!”
弗兰苏阿感到惊奇。可是,他对着她那极美的年轻的脸看了一眼以后,又低声地补充了一句:“难道说相爱而又不死就不行吗?”
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这一天,仙女之女皇根据仙女瑶兰达的要求,又召开议会的会议。
“仁慈的女皇陛下和姐妹们!”
会议开始以后仙女瑶兰达说,“我知道,破坏你们的法律而不予惩罚是不行的;然而我们大家,除了心狠的仙女卡拉包萨以外,都是有恻隐之心的。正因为如此,我才为我们小罗洁塔的案件提出申诉。你们大家都知道,她正在面临着毁灭。我们真的不采取任何措施去拯救她吗?”
“我的孩子,”
女皇回答说,“现在罗洁塔已经置身于我的权力范围以外了。如果我们的怒火发泄在罗洁塔的情郎身上,她的毁灭就更加不可避免了。使她摆脱她心甘情愿选定的归宿又有什么意思呢?她是幸福的嘛。”
“仁慈的女皇陛下!”
瑶兰达说,“请您把这种爱情从罗洁塔的心里驱逐出去吧,要不然就请您让那艘船改变航道吧!”
“不,”女皇说,“我们不再干预地球上的事情。”
仙女们也都附和了女皇的意见。
弗兰苏阿整天整天地坐在甲板上,沉溺在玄妙的幻想之中。罗洁塔只有在黄昏以后才走出船舱。这个时候对于弗兰苏阿来说,生活才有了新的意义。
他设想了一些未来的计划,罗洁塔总是毫无异议地表示赞同。弗兰苏阿向她叙述了自己的过去,谈到了自己的老母亲,讲到了有些耳聋的婶母,提到了他在那里降生的村镇,在那个村镇里他曾经是人人喜爱的孩童。使他感到惊讶的是,她关于她自己一句话也没讲给他听,也没有给她看过她的照片。似乎是世界上一切国度她都知道,可是她对这些地方了解的程度完全一样,也许只有他在那里读过书的一座大城是例外。他在猜想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可是一个严肃认真的、彬彬有礼的人能够靠猜想来弄清真情实况吗?
几天以后,弗兰苏阿发现罗洁塔变了样子,她削瘦了,她的双目凹陷,声音发抖,眼光惊慌不安。罗洁塔却安慰他说:“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弗兰苏阿,我需要的不过是适应炎热的气候而已。”
他认为罗洁塔进食很欠思考,就劝阻她不要贪吃过多的冰淇淋和清凉饮料,建议她改喝热茶,想不到她断然地拒绝了。
航行到第七天,罗洁塔昏倒了,但是她不许去请船上的医生。最近的一个停船之处,至少要过一个星期才能到达,船长却又不同意为了一个生病的女旅客而改变航线。
“既然她不愿意请医生,”
船长嘟哝着说,“那就让她自己去照顾自己吧。”
弗兰苏阿由于感到自己在她这种怪病面前束手无策,而陷入绝望之中。
到了第九天他又有了希望:猛烈的暴风雨来了,天气变得凉爽一些,罗洁塔又活过来了。她上升到甲板上,漂漂亮亮的,高高兴兴的。然而她已削瘦得那么多,以至于那件凡而纱的衣裳在她身上,象挂在棍子上一样摇摇荡荡的。
当天晚上弗兰苏阿向罗洁塔求婚。她一句话也没回答,只是温柔地抱住了他,她的两只眼睛充满了欢乐和绝望。
仙女之皇啊!您看得见正在舞蹈着的罗洁塔在她未婚夫的怀抱中显得多么瘦小吗?难道说在您心中一丁点儿怜悯之心也没有吗?难道说由于人类的狠毒也使您冷酷起来,因而您继续让您的魔杖锁在用云彩制成的箱子里边吗?
可叹哪!到了第十天,太阳是空前的灼热,船舱也不再是足以躲避酷暑的地方了。
罗洁塔试图用毛毯和冰块保护自己的身体和面孔,然而她体内的火焰使她受到了损伤。她明白她要死了。
中午时分,她照了照镜子,在镜中她看见的只是一张瘦瘦的小脸和干枯了的身体。她不愿意让弗兰苏阿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她知道,此时此刻他在睡觉,为的是养足精神,好整夜地陪伴着她。于是她安详地最后一次穿上自己那件天上的衣裳,这件衣裳现在实在过于肥大了;她走上甲板,避开了旁人的眼睛,置身于午后的太阳酷热的光线之下......
吃午饭的时候,一个水手给弗兰苏阿送来了一件被他拾起的凡而纱女衣,惊慌不安的弗兰苏阿急忙跑进罗洁塔的舱房。舱房空无一人,只有桌子上摆着一束枯萎了的紫罗兰。
小星座依旧对那些善于观察太空的人闪射着光芒。罗洁塔终于没能够再回到小星座上面去。然而仙女们的女皇不肯让她永无休止地在无边无际的太空中游荡。如果您能看到一颗流星,比别的流星颜色更红、光线更强,您就应该知道,在这颗流星上面小小的融化了的仙女的灵魂找到了栖息之处。
李霍甫译
荷花仙女
[中国]
从前,有座玉清山,山前有个玉清庄,庄里有个年轻汉。他从小就死了爹和娘,只靠种藕为生;日久天长,人们都叫他藕郎。
提起藕郎来,可真是少有。无论春夏秋冬从没见他有一时的闲着,整日不是泡在湾里修剪荷花,就是挑起担子进城去卖藕。虽然他是这样的勤劳,可是他家里穷的连一个破杌子底也没有;五冬六夏穿着他那身祖传的破棉袄,上面是补丁连补丁,乍一看,真以为他穿的是件蓑衣。半间座落在湾边
上的小草屋,就是他的全部家当。藕郎就是这样孤独地过着他的苦日子。有时他闷了,就蹲在屋前,出神地望着那些娇艳的荷花。他常想:要是荷花能说话就好了。
有一年,这一带大旱,旱的草也枯了,花也萎了,树叶黄了,平地上咕突咕突地直冒热气。不用说庄稼啦,就是人也坐不住睡不安;狗伸着舌头,热得乱钻门洞。
藕郎眼看着一湾荷花旱的花箭弯了,叶也黄了,湾里露出了泥底来,急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天天围着湾边转;看着眼前的荷花,心里象刀刺一样。于是他开动脑筋想啊想啊,终于想出了个办法。第二天就挑起水桶上了玉清山。太阳把玉清泉照的明光光的,水影里倒站着满脸堆笑的藕郎。
他多少天来的愁闷没有了,他的心一下子变得象眼前的泉水一样,又明快,又亮堂。
一天天,没白没黑,藕郎一股劲地挑水浇花。他的肩给磨破了,鲜血洒在山道上,道旁的野花又开放了鲜艳的花瓣;毒日晒得他汗水不住地流在山道上,道旁的枯草又变成了绿色。
泉水浇在湾里,泥土吸吮着清泉,荷花又挺起了头。
藕郎一直挑了三个月。
六月二十四日荷花节到了。这天藕郎挑完水,把湾边扫得干干净净的。
说也怪,这时却下起雨来了。
晚上,藕郎在灯下缝棉袄,猛听到湾里的泉水“哗啦”了一声。他忙放下袄,要出去看看什么东西在糟蹋他的荷花。突然一阵红光在他面前一闪,他吓得一退。说也奇怪,在他面前却站着一个大姑娘。说起这个大姑娘长的那个俊,就甭提啦:墨黑的头发,鹅蛋似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高鼻梁,小嘴抿着,满脸堆笑;再加上她穿的水绿裤子,象荷花一样鲜艳的粉红袄,把她衬得简直和画上的仙女一样。屋子里顿时香气喷喷,红光闪闪。
这可把藕郎惊奇坏了。他上下打量着她,前往后庄从没见过这么个闺女。
可是这个大姐却笑嘻嘻地直盯着他。藕郎问道:“你这位大姐深更半夜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大姐听了突然噗哧一笑,说道:“看你这个人,以前你是整日盼,俺真来了你又赶!”
这更把藕郎闹糊涂了,心想:真怪,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怎么说我整日盼她?大姐好象知道他想什么似的,于是便说了:“藕郎,我实话和你说了吧,我是荷花仙女,天天见你一个人冷丁丁地过日子,多么孤单呀!我想给你做伴儿,你愿意不愿意呀?”
她说完了,两眼直瞅着藕郎。藕郎一听荷花仙女的话,乐得简直和上了天一样,脸上露出了从来没有的笑模样。嘴里没说,心里早就愿意了。荷花仙女明知道他愿意,还是故意说:“你倒是要说话呀!”
藕郎红着脸点了点头,随即藕郎拿起破袄,抹了抹炕沿,请荷花仙女到炕上坐,荷花仙女坐在炕上,顺手拿过藕郎的破棉袄缝补起来。
屋外小雨沥沥拉拉地下着,灯光下他俩低声低语地谈笑着。藕郎说:“荷花姐姐,我有句话想对你说,不知你生气不生气?”
荷花仙女答道:“看你,说吧!”
藕郎往前凑了凑说:“你能不能给我做个......”荷花仙女抬起头来问道:“什么呀?”
藕郎脸羞得和茄子一样,又红又紫,半天才难为情地说:“媳妇。”
谁知荷花仙女听了,小嘴一撅,说:“看你这个人,人家好心好意来陪你玩,你却胡想啦,以后俺再也不来了。”
这下可把藕郎急坏了,上前一把拉着荷花仙女,说:“好姐姐!千万别生气,我再也不说了。”
荷花仙女一看藕郎这个样,噗哧一声笑了,说:“我是和你闹着玩的,可是要叫我做你的媳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藕郎一听,她有心答应,可喜坏了。
心想:只要咱俩能成夫妻,就是刀山我也敢上,火海我也敢下。于是便问:“你有什么事,说吧。”
这时,荷花仙女把棉袄也缝补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就说:“我是湾里的一枝荷花,如果你明天在太阳出来之前,能把我找着,我就答应你。”
藕郎刚想说湾里那么多荷花,谁知道那朵是你?可是荷花仙女一晃身子,红光一闪就不见了。藕郎呆呆地站着,心里又惊又喜。
这时雨也住了,天也明了。
藕郎跑到湾边上,只见那些雨后荷花都活鲜鲜地开放着,水珠儿在花瓣上左滚右翻,明晃晃的和珍珠一样。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寻找。可是朵朵都是一样的美,枝枝都是一样的艳。东方红了,眼看太阳就要出来了,藕郎急的满脸是汗,心里一个劲地直扑通,眼也看花了,腰也弓酸了。看看湾里一片红色,就和东方的红霞一样。
突然,一阵小风吹得湾里的荷花起伏,留在花瓣上的水珠儿轻轻地滚进了水里。藕郎一看,心里一动,“啊!有了!”
他乐的几乎跳起来。眼也不花了,腰也不酸了。他沿着湾找,果然找到了一枝花瓣干巴巴的荷花,好象昨夜的雨水没有淋着她一样,上面一个水珠也没有。
藕郎赶快跑过去,小心地采下来。突然从花枝心中飞出了一个小蜂子,吓得藕郎连忙闭着眼。刚闭上眼,耳边就听有人“嘿”的笑了一声。他一看,手里拿的哪里是枝荷花,分明是荷花仙女那只象葱白一样的嫩手儿。他又惊又喜地望着荷花仙女,荷花仙女笑嘻嘻地看着他。于是,他俩手挽手的回到屋中。
田玉朋陈兰惠搜集整理
牡丹花仙
[中国]
“洛阳牡丹甲天下。”这话是有来历的。
洛阳有个书生,名叫常大用,他最大的嗜好是酷爱牡丹花。他听说曹州牡丹花的品种最名贵,就一心一意想到那里去看看。他一直没找到个去的机会。
这一年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到曹州去,这可趁了常大用的心愿。他想,无论如何也要借这个机会欣赏一下曹州的牡丹。
事情办完后,常大用借了一家大户人家的花园暂时住下。因为那时才是2月初,天气还有些寒冷,牡丹花还没有开。如果不等牡丹花开就回去,这一趟就等于白跑了。等吧,还得等好些日子,他的心情很急,可也没有办法。
他天天在牡丹花园里走来走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刚发出嫩芽的牡丹,希望它能早日长出花苞,早日开放。
可牡丹自有它开放的时日,并不因人们急于看到它的花朵而提前绽开。
常大用看花心切,无法排遣,晚间回来,就写思念牡丹的诗。时间久了,他竟写了一百多首关于思念牡丹的诗。
等了些日子,牡丹花终于含苞待放了。可是常大用的盘缠早已用得净光了,就把暂时穿不着的衣服送到当铺里去典当了。典当的钱也快要花光了,每天把稀粥分成三份,早中晚各喝一点,聊以充饥。就这样,艰难地等待着牡丹花的开放。
一天,天刚微明,他就到了牡丹花园,花还没有开放。花株丛中有一个女郎站在那里,后面跟了一个老太婆,象是女仆人,可穿戴挺讲究。常大用以为这是大户人家的宅眷到这里来游玩赏花的。心想,我性急,这么早就来看花,没想到还有比我更早的。他见有人在这里,而花还没开,就掉转头回到自己的寓所。
天快黑的时候,常大用又到牡丹花园里去,见那位女郎和那位老人已先在那里了,他又悄悄地回避了。这样,一连又遇到过好几次。这一次,常大用留心看了看那女郎,她穿的衣服十分华丽,衣服的式样也不一般,似乎皇宫中也没有这样的。他想,一般大户人家的女郎,也没有这样穿着打扮的。他猜想了半天,也没猜出女郎的身世,他心里暗暗说:“这一定是个仙女,人间哪里会有这么漂亮的女郎?”
常大用想,这次我一定去问问她。他大着胆子走向牡丹丛中,女郎已回头走了。他跟在后面,刚转过一座假山,恰巧遇见那位老仆人。女郎坐在后面的石头上没动,老女仆赶紧走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遮护着女郎,回头对常大用喝叱道:“狂生,你要干什么!”
常大用赶紧上前作揖,说道:“这位娘子一定是位天仙,小生这厢......”还没等常大用把话说完,老仆人就又训斥他说:“一派胡言!象你这样,该把你捆起来送到县衙门里去!”
常大用吓出一身冷汗。女郎倒没生气,只是微微地笑了笑,说道:“走吧。”
说完,转过假山,走了。
常大用可吓坏了。往回走的时候,两腿直打战,两脚也不听使换。他想:“这一下可闯下乱子了。女郎回去,若告诉她父兄,必然有一场大的麻烦。”
他越想越后悔,暗恨自己:“这是何苦呢,自己是来看牡丹的,干吗在女郎面前冒冒失失的!”
可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回到寓所,饭也没吃,一头倒在那张空床上,只是恨自己不该这样唐突。所可庆幸的是那女郎还没发脾气。这一夜,他又懊悔,又痛恨,又害怕,翻来复去睡不着。经这一折腾,常大用病了。
第二天,竟没有人来捉拿他,也没有人来骂他,常大用多少放些心了,可再回忆那女郎的言行举止,声容笑貌,历历如在眼前,无一处不动人。这时把害怕的心思又变成对女郎的思念了。这样一连3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会儿害怕,一会儿思念,把自己折腾得病情加重,堪堪不能起床了。
一天夜间,人们都已经睡定了,常大用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这时,那位老女仆走进他的寓舍,手里提了个瓦罐子。她把瓦罐往桌上一放,说道:“这是我家葛巾娘子亲手和的鸩汤。鸩汤是剧毒药水,喝下去不多会儿就毒死了,你也就不会受疾病之苦了,快喝了吧!”
常大用很为吃惊,说道:“我和你家娘子素来没有冤仇,为什么要用毒药来毒死我?”
过了一会儿又说:“也好,既然是小娘子亲手制的毒汤,我就喝了它。与其这样思念,病中受罪,不如喝了毒药死去痛快!”
说完,拿起药罐,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老女仆看到这小伙子的憨厚样子,笑了笑,拿起那个瓦罐,出门,走了。
常大用喝过毒药,躺在床上,等待药性发作,死去。可他觉得药味清凉,还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喝过不久,觉得头脑清醒了些。他把眼睛闭上,躺着不动。过了会儿,觉得心胸渐渐地宽松了许多,遍身都很舒服,他不再考虑如何死法,也不再想其它的事情,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早晨的阳光已照射在窗子上了。他已病了三天不能起床,此时觉得病痛消失,他试着起身下床,走了几步,病已完全好了。他更加认定那女郎是位仙女。
常大用一心想去见见这位仙女,但不知她住在哪里,又找不出个理由来去见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在没有人的时候,诚心诚意地对天祷告,以表达他对女郎的思念之情。
一天,常大用又要去看牡丹花,刚走到一个小树林中,恰巧碰到他思念的那位女郎。他往四下里一望,别无他人,就高高兴兴地走上去施礼问讯。
女郎客客气气地还了礼。常大用闻到女儿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他刚要再和她说话,老女仆从远处走来。女郎让常大用暂到一块大石后面避一避,又用手向南指了指,小声说:“夜间踏着花梯过墙,看那所四面有红窗的房子,就是我住的地方。”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女郎走后,常大用象丢魂失魄一样,不知该怎么办好。
这天夜间,他要找个梯子扛到南墙跟。到了南墙跟前,有一个梯子已经在那里放好了。常大用很高兴,爬上梯子,越过垣墙,到了里面,果然有一所房子,四面都有窗子,窗子上都挂着红绢窗帘,里面的灯光透过红窗帘射了出来,整个窗子都是红的。他小心地走近窗前,听到里面有人在下棋,棋子敲打棋盘的声音不时传了出来。常大用久久地站在外面,不敢往里走。站了好长时间,里面下棋的仍未结束。他想,与其站在这里等候,还不如先回到自己那边,等到里面下完了棋,再过来。常大用登上花梯,爬回到墙这边。
等了一会儿,他又爬过墙这边看看,见棋局还没散,就再爬了回来,如此往返,爬了四五趟,仍没有机会进屋。
是谁在和女郎下棋呢?常大用决定从窗缝里往里望望。原来和她下棋的也是一位女郎,长得也很美丽,只是衣服穿得更淡雅些。那个老女仆也坐在里面,还有一个丫鬟,常给两位女郎端茶,剪烛花儿。常大用见此时仍不能进去,又踏着梯子越墙回到自己这边。这时听到谯楼上鼓打三更。
这次,常大用登上花梯,趴在墙头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动静。不久,就听到老女仆从屋里走了出来。常大用心中高兴:“你们可都走了!”
谁知老仆人没回自己的住室,却走到墙脚下察看,说道:“花梯子怎么放在这里?是谁放的?”
说完,又招呼丫鬟出来,把梯子搬走了。常大用心中直埋怨这老太婆多事。
梯子搬走了,常大用想再过去,已过不去了,没有办法,只好回到自己的寓所。
第二天晚上,常大用又去了,来到墙下,见梯子又安放好了。他四下望了望,幸好四周没有人。他越墙而过,见女郎一个人坐在室内,象是在等人,又象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女郎见常大用进来,惊惶地站了起来。常大用上前行过礼,说道:“我知道自己缘份浅薄;怕今生见不到你了。没想还终于能见到你。”
常大用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话好,女郎说:“有志者,事竟成。你请坐。”
常大用刚要对她说说自己的心里话,就听到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女郎赶紧对常大用说:“我妹妹玉版姑娘来了,你赶快趴到床底下去躲一躲。”
常大用只好顺从地爬到床底下去。他趴在那里,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一会儿,一个女郎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败军之将,还敢再和我战吗?走吧,我那里已经泡好茶,摆上棋盘等着你呢!今天我非和你下个通宵不可!”
女郎推托说:“今天身上不大舒服,有些发困,不去了。”
玉版姑娘哪里肯答应,非让她去下几盘不可。女郎推托着不肯去,一直坐在床沿上没动。玉版姑娘急了,走上前去,取笑说:“一个人在这里坐着,空屋子有什么可恋的!莫非床底下藏着汉子!”
边说笑,边生拉硬拽着走。女郎这才站起身,默默地跟着走了。
女郎走后,常大用十分懊丧。他从床底下爬出来,环视室内,室内整齐清洁,香气袭人,但并没有什么梳妆打扮的化妆用品。看她床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块水晶如意,芳香清洁,十分可爱。他想:“没有别的可拿,我就拿它权当个信物吧。”
于是把那柄水晶如意揣在怀内,越墙而回。
常大用回到自己的寓所,思念时,就拿出水晶如意来展玩。看到如意,闻到芳香,又更加思念那女郎。他想起前天伏在床底下时的情景,听到玉版姑娘说的那些话,真觉得有些后怕。如今偷拿了她的水晶如意,一方面觉得不好意思,但又很盼望女郎能来寻找。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问,女郎果然来了。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君子呢,没想到却是个小偷。”
常大用应声说道:“不错,不错,我当过一次小偷。偶然偷了一次,只是希望能够‘如意’罢了。”
说着赶快向女郎让坐,女郎大大方方地对面坐下。女郎一入室,室内异香扑鼻,沁人心脾。常大用说:“我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你是个仙女,现在看来,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我只怕这是一场梦。”
女郎笑着说:“你想得也太多了。明明是我和你在一起,怎么会是梦!不过,以后还是小心些好。现在的人,往往爱无端说些闲话。人言可畏,倘或被他们捏造些黑白,那时,你不能生出翅膀来飞走,我也不能乘风飞去,弄得说不清道不明,多不好啊!”
常大用觉得这女郎很有见识,说得也有道理。听她说的这些话,很象平常的人,但看她那相貌、穿戴、举止,又不象平常的人。常大用问她贵姓、芳名,女郎笑了笑说:“你既然认为我是仙女,何必再问姓名!”
常大用见她不肯道名姓,也就不再追问,就说:“那位老人是谁?”
女郎说:“她是桑姥姥,我从小就受到她的照顾,所以,我一直没把她当仆人看待。”
谈了一会儿,女郎起身告辞,说道:“我那里耳目众多,不可久留。以后有时间,我们再约时间叙谈。”
临走的时候说:“那块水晶如意,不是我的,是玉版妹妹放在那里的。”
常大用问:“玉版是谁?”
女郎说:“是我堂叔姊妹。”
常大用把水晶如意拿出,交给女郎。女郎带上走了。女郎走后,满屋里香飘四溢,久久不散。
从此,常大用常和女郎会面。
常大用为了等待牡丹开放,又恋着常和女郎会面,一直在这曹州等待着。
典当衣服的钱早又花光了,早没的可卖了,就要去卖马。女郎知道了,对他说:“你为了我,把衣服都当了,现在又要卖马,这可使不得。洛阳离此,千里迢迢,没有马骑怎么回去?我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吧。”
常大用不肯,说道:“你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你的钱我不能接受。”
女郎说:“不必客气,就算我借给你好了。”
她不等常大用分说,强拉着他来到一棵老桑树下。指着一块石头说:“你把它转动一下。”
常大用照女郎说的作了。女郎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来,在土中刺了几下,又说:“你把这土挖一下吧。”
常大用伸手将女郎刺的土挖了两下,一个瓮的口就露出来了。女郎向瓮中取出白银五十余两。常大用说:“够了,够了,不用再拿了。”
女郎不听,又从中拿出几根金条来。还要往外拿,常大用只拿了一半,其余的又放进瓮中,掩埋了起来。
一天晚上,女郎来对常大用说:“最近有人说咱们的坏话,看来咱们不能常在这里住了,应该早作打算才好。”
常大用听说,非常吃惊,说道:“这可怎么办好!我是个书呆子,一点办法也想不出,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女郎说:“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逃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另找个地方,就说咱们是夫妻,一起过得了。”
常大用没有主意,问道:“逃到哪里去好呢?”
女郎说:“你家在洛阳,我就跟你去洛阳吧。你先走,我随后去找你,我们在洛阳见面。”
常大用整理好行装,骑上马先走了。他一路打马快跑。心想,自己先到洛阳,打扫好房舍再回来迎接女郎。等到他赶回洛阳,女郎的车马也来到他的家门了。女郎和常大用一起拜见父母,就和正式夫妻一样,没有人知道女郎是私奔的。常大用自己老是觉得拐人家的女儿逃回家中,心里常常惴惴不安。可女郎很坦然。她对常大用说:“你尽管放心。不用说千里之外没有人知道我是私奔的,就算有人知道了,也没关系。我是曹州名门世家之女,他们还能说什么!当年卓文君不是也曾跟着司马相如逃跑的吗?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知道了,不也没把她怎么样吗?不但没有人说闲话,而且还传为佳话。”
常大用听了女郎的这番话,才略微放心些。
常大用有个弟弟叫常大器,女郎看了看他的相貌,说:“弟弟的才情比你高,前程也比你大,现在还没完婚。我妹妹玉版,你是见过的,和弟弟的年龄也相当,他们倒是天生的一对儿。”
常大用说:“远隔千里,怎么去说亲?”
女郎说:“这也不难,玉版妹妹和我最好,让桑姥姥驾车回去一趟就成了。”
常大用怕自己拐着她来的事情暴露,不敢这样做。女郎笑着说:“不妨事。”
就打发桑姥姥驾车去了。
桑姥姥到了曹州,不久就把玉版接回洛阳。女郎安排大器与玉版成了亲,从此,兄弟两个都过得很合美。日子也过得一天天富起来。
一天,来了一群强盗,闯进常大用家。常大用赶快率领全家躲到一个楼上。强盗一进宅就把楼团团围住,声言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放火烧楼。常大用大着胆子问他们什么要求,强盗头儿出来说:“只有两条。第一,听说你们兄弟两个娶的媳都很美,让她们出来,我们见一见;第二,我们一伙五十八人,每人给五百黄金。”
常大用说:“每人给五百黄金,我能做主。要弟媳妇和夫人出来见你们,得去和她们本人商量过后再说。”
众强盗齐声呼喊:“不答应,这就点火烧楼!”
人们都吓得了不得。
女郎和玉版妹妹都身穿华丽的衣服,戴上贵重的首饰,迈着轻盈的步子,慢慢地从里面走出。她们姊妹俩走下楼来,站在下面的楼梯阶上。女郎对众强盗说:“我姊妹俩都是仙人,名列仙籍,暂时来到人世,对正直的人,我们情愿扶持,却不怕强横威胁。你们每人要一万两黄金,我也拿得出来,就算给你们,你们也不敢要!”
许多强盗听了这话,又见她们飘飘然赛过天仙,忙跪下说:“不敢,不敢,我们这就要走。”
其中有一个却说:“不要听她的,她是骗人的!”
女郎和玉版本来要回身上楼,听了这强盗的话,就转回身,站在原地,问道:“你要怎么样,说吧,现在说也还不晚!”
众强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回话的。过了一会儿,女郎手挽着玉版的手,姊妹俩从从容容的上楼去了。强盗见两个仙女已走,只好哄然散去。
过了两年,女郎和玉版各生了一个男孩,女郎这才渐渐露出自己的身世。
在一次谈话中,她说:“我姓魏,母亲封为曹国夫人。”
常大用有些怀疑,他想,曹州没有姓魏的世族大家。再说,一个大家世族的女儿,跟人家私奔,家里能够不找吗?这个疑团一直悬在他的心里。
后来,常大用又借故去曹调查询问,访遍了曹州各地,果然没有姓魏的大家族。一次在朋友家里做客,见其墙壁上悬挂着一首诗,题目是《赠曹国夫人》他听自己的妻子说,她母亲封为曹国夫人,就问道:“曹国夫人是谁?”
朋友笑了笑说:“我这就和你去见见曹国夫人。”
于是领着他来到后花园,指着一株和屋檐一般高的牡丹说:“这就是曹国夫人。”
并告诉常大用说,这株牡丹在曹州牡丹花比赛中,名列第一,被封为曹国夫人。这是最名贵的品种,俗称“葛巾紫”。
常大用了解到这些,心中很是惊骇。他怀疑自己娶的女郎是花妖,弟弟娶的玉版也是花妖。
常大用从曹州回到洛阳,没敢直接问妻子,只旁敲侧击地拿《赠曹国夫人》诗来试探,看看她的反应。女郎见常大用这样怀疑自己,觉得受了极大的屈辱。她没想到自己诚心相爱的人,竟这样怀疑她。她立即着人让玉版妹妹抱着孩子来,自己也把孩子抱在怀中,对常大用说:“三年前,感激你真心思念我,我也真心实意地来报答你。今天被你无端怀疑,我们也就不能再留在你这里了。”
说完,和妹妹玉版一起举起怀中的孩子,远远地抛了过去。
两个孩子一落地就不见了。常大用惊慌地回头看时,两个女郎也都不见了。
常大用悔恨不已。
又过了几天,两小儿落地的地方,生出两株牡丹。这两株牡丹长得很快,一夜之间长了一尺多高,当年就开花,一株开紫花,一株开白花,花朵都比盘子还大,比一般的葛巾、玉版花瓣更多,颜色也更美丽。几年之后,就长得一丛一丛,十分茂盛。把它分别移到其它地方,也就变成其它品种,人们都叫不出它们的名称来。从此,牡丹之盛,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得过洛阳的。
直到今天,仍然传说着“洛阳牡丹甲天下”的佳话。
天上人间
[波兰]
一个矿工在自己的矿井里差不多劳动了半个世纪,如今死神来到,敲了敲他家的门。
这个时候,那火红的太阳,好象是从一棵大树上锯下来的一个大圆盘,
正沉落在树林子后面。傍晚的雾霭比夜幕先来了一步,笼罩住醋栗树的树丛。
啤酒花翠绿的叶子正好面对着草房,遮住了窗子,好似有花纹的窗帘,篱笆外边的丘陵上看得到煤矿井架黑乎乎的影子。
矿工用逐渐发暗的目光吃力地望着窗子。老矿工想站起来走到篱笆门外面去,最后一次看一看田野,再欣赏一下矿井架上的辐条。可是体力越来越衰弱了,衰弱的体力正在离开他那虚弱的身躯,正象水从打破了的器皿里向外流淌一样;这时他的双眼充满了临死前的哀伤。
“你要死啦......你怎么舍得离开家呢?怎么舍得离开我呢?......”老太婆坐在他的床边,哭哭啼啼地说。
“我当然不愿意喽,”
他有气无力地说,“舍不得你,当然舍不得。可我最舍不得的是矿井。”
老太婆莫名其妙了:“那矿井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我在那里干活有五十年啦......有了感情啦......”
可是死神对于人类的悲哀是无动于衷的,它越来越凶猛地来夺取老矿工的生命。草房子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死神把他的生命完全夺走了。
矿工沿着银河走着,他觉得这条路太不好走了,许多石块象星星一样闪闪发光,照得人眼花镣乱,习惯于在大地上走路的两条腿不敢迈开大步走。
他觉得,从前他每天到矿井去,走的那条煤渣路可是好走得多了。
他总算走到了天堂的大门口,举起烟斗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这只烟斗是他带来的,预备走长路抽烟用。他刚一敲门,里面就有了动静,有人咳了一声,门栓响了一下,两扇大门打开了。
管钥匙的圣徒彼得站在大门口,老矿工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和本教区礼拜堂里画的圣徒一模一样:雪白的胡须,秃光光的头顶,两旁是灰白的卷发;腰上挂着许多钥匙,衣服上有许多褶子,不大象男人的衣裳,倒象女人穿的裙子。
老矿工向天上管钥匙的圣者低低地鞠了一躬,圣者亲切地还了礼,嗡声嗡气地问道:“到天上来啦?”
“不能不来嘛......追荐的时候教士说,我干了那么多年的活,正好有资格到天上来度过无休止的假期。请让我进去吧,圣徒彼得,我该在天国的苹果树下睡一会儿了,我简直累坏啦。走了那么长的路,而且老是象爬山一样......”
“欢迎你来,”
圣徒允许他走进去,“不过你要把烟斗留在过道里,因为在这里,在天上,是不许抽烟的。”
“那我没有烟斗怎么行呢?”
老矿工发起愁来,“一直到死烟斗几乎没离开过我的嘴呀。”
他想争辩一下,可是及时地刹住了口,他想起来他这是跟圣者讲话,而不是跟别的什么人......
他把烟斗和烟袋都扔在野玫瑰的花丛里,恭恭敬敬地走进了天堂。两扇大门又关上了。天上管事的圣者巴维尔马上接见了他,带着他去见了应该见的神明。在上帝面前他吩咐老矿工跪下来,然后就允许他随便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在天堂里无论干什么,谁也不管谁。
圣者们都到别的地方去了,只有一个老矿工留在原来的地方。他四面望了望,心里想道:“我先在天堂的梨树底下坐下来吃两只梨子再说。关于天上的梨子听人讲的多了,我倒要尝尝它是什么滋味。至于天堂上的奇迹,那有的是工夫去看的,反正这也不是要忙着去干活。大家都知道,在天上谁也不干活的。再说,如果把这一切一下子都看光了,那么以后这永恒的日子又怎么度过呢?......”
如今他已经从旅途的疲劳当中休息好了,用天上的食物把肚子也填饱了,他开始观看四周的风景。这里真是无所不有,又是花园,又是池塘,一群一群的动物,各种奇禽异兽,象在动物园里一样。天使们,各式各样的圣者们,一片一片的白云,一颗一颗的星星......他向白云当中一个小窗口望了
一眼,心里想:“看一看大地上有什么东西。”
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显然是大地离得太远了,大概是在一大片乌云后面,在雷雨云后面。只能看见一个比较高的地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也许是矿井架上的轮子吧,也许不是。
他从这样高的地方到头来还是没能看清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四面八方都看过以后,就比较放心大胆地在天堂上的各个花园里逛起来了。他躺在草地上休息了一阵子,尽情地欣赏着各种花草树木,奇花异草是那样美妙而柔嫩,真象在云雾上织成的花纹图案。
他用手抚摸着奇禽异兽,天堂里的禽兽都是驯服温顺的。仙草散发出芳香,熏得他胸口都喘不过气来了,因为他在矿井里已经习惯于烟雾和穿堂风。清沏的小溪里金色的鱼儿在戏水,这些鱼儿比矿工的邻居采矿工长家里养的鱼可好得多了。他坐在岸边把两只脚一伸进溪水里,鱼儿就顽皮地游过来擦得他的脚后跟直发痒。五颜六色的蝴蝶儿团团飞舞,好多黄莺儿唱得那么婉转动听,赛过最美妙的芦笛。
过了几年,也许过去了许多年,永恒的时间谁能算得出呢?老矿工在天堂里日子过得很好。
可是却出现了一种意外的情况,这是他在这里,在天堂的舒适如意的条件中他自己怎么也没料到的事:老矿工开始怀念从前那种每天都要劳动的生活,怀念起那些小路和山谷,怀念起矿井和坑道来了。他想再看到老伙伴们那些熟悉的、操劳的、长满了胡须的面孔,想再看到白天和夜间的交接班,想再看到那种炎热的气候和刮风下雨的天气。永无休止的清闲生活使他厌烦了。两只手闲得直发痒,忍不住要找活儿干。落花芬芳之雨使他感到厌倦,走来走去的天使们和一行行剪得整整齐齐的仙树他也看腻了。假如突然落下一场真正的大暴雨,响起一阵真正的雷鸣,他是不会感到不开心的。经常不变的单调生活,永恒不变的幸福,使他很难受,象影子一样到处追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