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钧飘忽着脚步走出去了,他脚下似乎踩着一团又一团的棉花,软绵绵地不着地。他心里绝望地申吟:“完了,彻底完了!谁是王者剑?谁?他妈的我要整死他!”
姜新建看着刘钧走出去后,他从桌子上拿出了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是县纪委书记刚刚送来的,里面全是揭发检举刘钧和司马青勾结、行贿受贿的资料和证据。这份材料几乎和这条新闻同时来到,里面似乎含义深刻。然后他把目光放在那份报纸上,放在那条新闻上:
**县:官商联姻打造利益“绿色通道”
空壳招商赚取升迁“政治资本”
新闻的开头,加了一条编者按。编者按说:
说起政府和房地产商的关系,可以说是千丝万缕又扑朔迷离。而说起招商引资,各地更是频出高招。在**县,我报特约记者王者剑经过一年的细致调查,对该县官商联姻,空壳招商现象进行了深刻揭露,提出的问题发人深思。
几乎在同一时间,报社摄影记者田宇飞给王铜铁打电话调侃:“我靠,哥们,你糗大了。你刚刚赞美了司马青,人家王者剑就把你给整了,你快去读读省某报的头条吧!”
司马青这时候并不知道已经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他还沉浸在王铜铁给他做专访的那种美好的感觉里。直到刘钧给他打来电话:“司马青,完了,他妈的彻底完了!你看看报纸吧。咱两个赶快想办法,否则就什么都晚了。”
司马青不知道什么事情,他一头雾水,赶快让秘书找来省某报,一看,司马青先是懵了,然后他狂叫起来:“他妈的谁是王者剑?我要整死他!”
刘钧说得对,一切都晚了。县委书记姜新建已经拿起了电话,下命令:“对刘钧立刻“双规”,查清问题,给广大干部群众一个明白的说法。公安机关立刻对司马青进行24小时监视,限制外出。”
宣传部长吴旷达来了,他拿着报纸说:“姜书记,我们一定要找到这个王者剑,这叫什么事情?我们要向他们报社讨个说法。”
姜新建冷笑一声:“讨什么说法?我们自己的问题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去向人家报社交涉?只有查清楚这里的问题了,我们才能去报社那里交涉。如果里面的确是污蔑造谣,我们就要告它!但是我们首先要有证据。我认为这里面反映的问题都是真实的。王者剑,王者剑,他到底是谁?一年的时间,一年的时间调查这个事情我们竟然毫无察觉,难道他会隐身?”
刘钧被“双规”了。一天后,司马青被拘留。
这时候,石轱辘乡的王乡长也在看报纸,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子:“哎呀,哎呀,都怪我,都怪我。我应该坚持全面了解的。我一直奇怪一个注册1000万元的公司怎么能够有上亿元的投资实力,都怪我没有坚持原则,上了刘钧的当了!”
这条新闻只有一个人没有读,王铜铁。因为他闭着眼也能背出那篇报道来。
本报讯: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恐吓,毒打,暗算;狼狈为奸,官商勾结打造了一条利益“绿色通道”;为捞取政绩,借壳招商赚政策空子;一条利益链条,滋生出腐败和黑暗。这些现象,正在**县上演。
一名千万富商不光彩的发家之路
在**县新区,有一座名叫帝王花苑的楼盘引人注目,刚刚建成的楼盘富丽堂皇,这里的房价是该县最贵的,每平米达到了3500元。作为一个新兴城市,如此高的房价让老百姓望而却步。在这里购房的大部分是大款富商以及政府官员。其中就包括前段时间该县被双规的县棉纺公司董事长陆天河和已经自杀的副总经理蒋为民。据记者调查,两人在这里各自购置了四处房产,他们并不居住,而是用它进**产交易,从中牟取暴利。除两人之外,还有一名神秘的购房者,这个神秘的购房者在这里购买了两处房产,其中一处房产居住着一个漂亮女子。上述的这些人之所以在这里购买房产,因为他们都和这个楼盘的主人,天龙房产公司董事长司马青交往甚密,关系非同一般。司马青把这些房子以2500元的低价出售,然后让这些人通过房产交易,谋取暴利。
生活在这帝王般的小区里人过着天堂般的生活,然而对拆迁户刘某来说,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却好像一场噩梦。两年前,该县为发展新区,鼓励发展房产业,天龙房产公司得到了这块地皮的开发权。由于这里是平房区,有200多户居民要整体搬迁。在经过县政府做工作后,大部分群众同意搬迁,但是以刘某为首的十户居民因为赔偿款低于国家标准而拒绝搬迁,使拆迁工作陷入僵局。一天夜里,刘某外出归来,就要到家门口时,突出窜出5个人,这5个人二话不说,上来就对刘某拳打脚踢,刘某当时被打断四根肋骨,一条腿被打断,疼死过去。这些人临走留下话:“两天内不搬迁,家人将遭到同样下场,如果敢去报警,小心要了你们全家人的小命。”刘某害怕之下,答应了搬迁。其他户看到了刘某的遭遇后,也担心被报复,都进行了搬迁。他们说:“还是命要紧,这些人心狠手辣,我们小老百姓都不过他们。”刘某告诉记者:“这些人都是天龙公司的人,因为在遭毒打晕过去的时候,我听到其中一个人说,够了,够了,司马老总交待过,不要打死人。”这司马老总,就是天龙公司董事长司马青。
像这样的例子,还有数十起。就在十多天前,该县石轱辘乡李家沟村村委主任李大头遭受了同样的命运。他因为不同意项目占用耕地,在大街上被人用摩托车撞断了腿和肋骨,至今仍在病床上休息。县公安局一名民警告诉记者:“肇事者被探头拍下了,缉拿归案后,这人交代,是有人指示他干的,这人就是司马青。”这名民警同时告诉记者,县公安局考虑到司马青是当地知名企业家,加上证据不足,就暂时没有对司马青行动,目前这个案件还在审理中。
王铜铁说:“新闻**监督有两种,一种是对已经发生的新闻事件进行曝光。像李岩报道石轱辘乡危桥摔死人的新闻事件,像王者剑报道县棉纺厂职工**的新闻事件,这都是对已经发生的新闻事件的监督,通过这样的监督,就会推动事件向着一个更加透明的方向发展,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聚集社会**力量,实现社会管理的公众参与目的。一种是对没有发生的新闻事件的曝光。这种曝光难度最大,因为这时候你只是掌握了一点线索,一点信息,你必须掌握足够的新闻事实,这就需要记者更加深入地调查、暗访,有时候甚至要卧底,才能够揭示出这些事件背后沉重的黑幕,并让这黑幕暴露在阳光地下,从而使有罪者无处躲藏,使社会公义得到伸张。这种曝光是危险的。这种曝光有时候也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王铜铁是在司马青刘钧案件发生十天后,在和已经调走的原报社新闻中心主任老索和报社记者田宇飞等人谈到新闻**监督这一问题的时候说这话的。
老索点头表示同意,他说:“在咱们中国,新闻**监督的空间和环境非常不宽松。这是国家政治体制和中国新闻管理机制造成的。中国的新闻媒体,不能独立于政府之外,新闻媒体缺少自己独立的生存空间,这就造成新闻**监督力的薄弱。尤其在基层,根本就没有监督可言。央视焦点访谈栏目曾经以风格犀利、针砭时弊毫不留情著称,但近年来也流于媚俗,风格温和了。南方周末虽然一直走在中国新闻理念前沿,但是也是几经反复,道路也并不平坦。”
田宇飞说:“是啊,中国一直没有自己独立的新闻法,纵然国家出台了对新闻**监督的有关政策,但是记者本身从业的空间太逼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失去生存空间。尤其在我们这种基层,你想想,像县棉纺厂职工集体**、蒋为民自杀这样的事件,像刘钧这样的事件,我们基层媒体,谁敢报?还不得仰仗省以上媒体才能够让它们见到天日?但是换句话说,如果这事件发生在省级单位,省媒体要报道,恐怕也要三思而后行的。”
王铜铁说:“所以,对我们来说,只能弘扬主旋律、帮忙不添乱了。呵呵。”
就在几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胡吹乱侃的时候,王铜铁的手机响了,史湄打来电话,电话里史湄吞吞吐吐:“我,我,我刚从医院出来。我有个事情,不知道怎么办,你能来一趟吗?”
王铜铁奇怪地问:“你怎么去医院了?生病了吗?”
史湄说:“没有,就是来常规检查一下。对了,我明天就要走了。我同学在南方一个城市给我联系了工作,我想到哪里去。”
王铜铁心里一紧,仿佛刀片划过心脏,一种疼痛袭遍全身。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史湄在那边走路声传来,他听到史湄轻轻地娇喘声。史湄是为了他才要走的,爱,就意味着放手吗?他能去挽留史湄吗?他有什么资格挽留史湄?他能给史湄承诺什么?一个渺茫的希望,一个空洞的未来?他挣扎着试着回答:“能不走吗?”
史湄那边也没有说话,他可以听到史湄细微的啜泣声,他似乎看到了史湄眼里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过白皙光滑的脸庞,露珠一样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花朵一样清脆的迸裂声。史湄问:“怎么能不走?”
史湄这句话刚刚落音,王铜铁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和史湄惨烈的喊叫声:“啊———”,通话断了,耳边传来忙音。王铜铁喊:“史湄,史湄,怎么了,怎么了?”
一切沉默,没有任何回音。天,塌了。
史湄死了。
一个酒醉的人驾车冲向了人行道,撞上了史湄。
当时史湄正问王铜铁:“怎么能不走?”她心里全是悲伤,心里全是泪水。爱,意味着放手,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诺。她的存在,只能给王铜铁给自己增加更多的痛苦,让双方彼此挣扎,痛苦不堪却无力解脱。只有自己走,才能给双方一个空间,然后彼此在怀念里,在思念里感受美好,让梦继续,对,只能是梦而已。
这时候,一辆轿车从背后撞过来,史湄突然发现自己轻飘飘地飞起来,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像一枚回旋的落叶,她优美柔软的身体在天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史湄没有感觉到痛苦,她在失去记忆的刹那间,心里微笑:“终于可以不走了。”然后,她陷入了黑暗,无边无尽的黑暗,黑暗里她再也没有笑,,没有泪,没有挣扎和煎熬------------
王铜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隐隐感觉到了不祥,他的电话在十分钟后再次响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是这个机主的爱人吧?快到医院来,你爱人出车祸了。”
王铜铁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他疯了一样打上车,赶往医院。一个陌生的男人在等他,看王铜铁来了,把一个手机和一个包给他:“你爱人的。人在抢救室抢救。”
王铜铁机械地接过手机,看最后拨出的号码写的名字是:“我的爱。”
他打开包,发现了一张医院检查单,上面写着:“已孕。”
王铜铁眼前一阵发黑,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失声痛哭。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而又无情。我们无法解释什么,只能归结为“命”。在帮助史湄家人收拾遗物的时候,王铜铁在史湄的一个笔记本里,发现了史湄写得一首词:
卜算子.咏露
本来无根迹,
缘何聚形体?
但逢飘摇随风落,
愁苦待日唏。
王铜铁说:“人,都是有罪的。”这句话有什么含义呢?
这句话意味着王铜铁从此消解了一切力量。他在忏悔,在忏悔中他开始沉默,现实的浮华喧嚣再也不能打动他,不能让他的心丝毫惊动。他只是默默地工作,再也没有伟大的理想,再也没有匡扶人间正义的信念。因为,他没有了可以证明的对象,他不需要证明了:在那个世界里,史湄不需要他证明,史湄只需要他思念,永久的思念,忧伤的思念,悲痛的思念。
我忍受着王铜铁心灵的挣扎,自己也挣扎起来寻找人生的寄托。死者长已矣,活的人还要生活,还要继续走路。这个世界总有一幕幕另外的景象在上演,譬如李大头出院了,譬如李大头不停地给蔡可可送花请蔡可可吃饭表示感谢了,譬如李大头决定要娶蔡可可了;而在刘钧、司马青案件尘埃落定后,**县石轱辘乡工业园揭牌暨项目奠基仪式终于开始了,一切都按照姜新建书记筹划的那样进行,唯一的变化就是刘钧引来的项目不能奠基开工了,李大头拼命要保的那块庄稼地终于保住了,但是以后还能不能保住,也是未知数。然后又过了不久,**县撤县设市了,石轱辘乡改成是石轱辘办事处了,王乡长也成了王主任了。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王铜铁在全市记者节表彰大会上,获得了一个全市最高新闻奖项。
还有一件事情是要说的,姜新建书记因为反腐成绩突出,被调往市里成了市委常委、纪检委书记,李文政县长成了**市委书记了。据说,姜新建书记在欢送宴会上,在提到这年发生的一些事情的时候,半调侃半语重心长说了这样的一句话:“爱国爱家爱情人,防火防盗防记者。”
哦,还一直没给大家交待我是谁。我是谁?我肯定不是“我”,其实如果你从头到尾读我写的小说的话,你一定能猜出我是谁?我是王铜铁?对,我是王铜铁,我不是王铜铁我能知道王铜铁那么多秘密吗?但是这个事情你千万别告诉我老婆,你要告诉了她,他知道我曾经有个情人,她还不吃了我?还不要杀了我?还不和我离婚?
那一天我吃饭,老婆沉重地说“你知道吗?”
我“哦”了一声。
老婆沉重地说:“你知道吗?你知道昨天在医院门口发生了一起车祸,那个女的可漂亮了,而且还很年轻,听说还怀孕了。啧啧,这人啊,说不定啥时候会遇到什么事情。”
我又“哦”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开始默不作声地吃饭了。
后序
噫吁兮伤哉!
十年,弹指一挥间。不知不觉,我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十年。十年来得到了什么?不过是满头的白发和日渐平淡的心。记得刚来时,我踌躇满志地写道:“这支笔,要说人间正义;这张嘴,要为人民呼喊。”然则世事苍茫,一切不过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