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福宁宫内人影憧憧,周岚清已然于帐外坐了一夜,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眼前的烛火从未停过,直至外头的光亮坐落下来,才堪堪得以熄灭。
太医反复来往,周岚清从他们口中得到的消息,只会令其眉头皱得更深。此时,忽传外头有人前来探望,她原是想一口回绝,但当听到来者姓名时,又立即松了口。
不过片刻,一人来得匆匆,却也主动避开换职的宫女,而周岚清听见声音,转过身迎上去,一支紧绷着的神情也随着来人逐渐清晰的面孔染上几分压在心里的慌乱。
“江姐姐!”
江如月扶住少女,表情也算不上好,只言道:“殿下,我来了。”
周岚清反手握住眼前人的手,低声将周靖的情况将其所言,引得江如月面色变得更加难看,眼中更是浮现出丝丝杀意:“竟会这样!”
两人离得极近,周岚清自然看得见她的怒气,便想着引她进去探望,却不想江如月却一口回绝:“殿下,如今皇上忽然病倒,并不为众人皆知,我若多留,恐会引起有心人注意,不如让我前去提前做好城中部署。”
周岚清听言也并不加以纠缠,即刻道:“这样不错,京城之中,我最放心姐姐,还请姐姐务必守好京城。”
江如月点了点头,随后又拉近距离,像是要交代什么。周岚清见状,也立即凑了上去。
“殿下,我来时带了几个细选过的精兵,在外头隐蔽处候着,若您需要,我就留下,以防万一。”
周岚清一怔,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而江如月也知道此举太过大胆,稍有不慎就会被判为欲刺圣驾的罪名,但如今形势紧迫,有些事需变通才行。
好在周岚清也是停顿一瞬,随即一口答应下来:“我正需要,还请留下罢!”
江如月眼底掠过钦佩之意,接着又道:“殿门侧边处,我放了一把利剑,若有人欲闯入,殿下只需拔剑相向,那些人自会出来保全您与陛下。”
好家伙,周岚清差点都不淡定了,但还是认真的回复:“我知道了,多谢!”
事情交代完了,江如月也真的没有再停留,向帐幕行了标准的臣子之礼,紧接着快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在场人的眼中。
须臾之后,太医匆匆而至,周岚清因回避而步出内殿,抬眼便见谢礼书立在不远处的位置,看样子是等候多时了。
她刚想开口,却见其身后还隐隐站着一人,还不待看清,那人却率先步上前行礼:“臣卢绛,见公主殿下。”
周岚清淡淡瞥了他一眼,未应答,反倒率先对谢礼书道:“老师何时到的?怎么不叫人通报?”
谢礼书也好似并不在意周岚清对卢绛的态度,此时他的脸色苍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殿下,陛下现在…”
周岚清闻言又悄然地分了些余光观一侧的卢绛,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太医已找到医治的方法了,想必休息过后,就没事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谢礼书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找了一旁的椅子坐下,整个人竟也因此恢复了些许血气。
这时周岚清才将目光全然投向卢绛:“卢大人,听说你是当日议事时最后一个走的,当时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卢绛敏锐地察觉到来自面前少女的冷漠和探究,连忙弯下腰:“回殿下,当日臣离去时,皇上还未有症状出现,我们近几日于皇上跟前时就已发现,皇上的脸色就很不好了,臣也曾多次提醒,只可惜…”
周岚清眸色微暗,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到想听的,于是又道:“现在正是早朝的时候,不知道前边有没有人去压压场子。”
卢绛极为识趣:“殿下切勿担忧,臣方才正打算,前去告知陛下如今已然无恙。”
听言周岚清才露出了几分好脸色:“那就劳烦卢大人了。”
只等卢绛没了踪影,周岚清才就这谢礼书身边的位置坐下,看着身边人那有些颓然的模样,不经有些担忧:“老师,您还好么?”
可谢礼书却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言道:“殿下,现只你我二人,还请您将皇上的情况告知于我。”
周岚清叹了一口气,房间内的光线映照着她的失落与无措:“这病来得忽然,更像是有人刻意投毒所致。”
“竟有此事!”谢礼书虽已有预感,但听到后还是感觉不可置信,平复下来后,看着少女又问道:“能做此事的人,不是近侍,便是极为亲近之人…”
“是,”周岚清不自觉想起方才的人:“故我在想,莫不是卢姓?”
可不想谢礼书一口否决:“非也,此人虽有小谋,却无大勇,行不得此事,况且他如今与皇上是一条战线的人,若行此事,有何好处?”
说罢,有沉思一瞬,接着道:“我已想一夜,当人遇难,旁人料想皆为其周边之人,却常无视距离稍远之人。”
“老师的意思,是离王?”
看着谢礼书的默许,她又陷入了沉默,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凡距离皇帝周边且与他又所交往的人,皆已然被拔出,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还不待周岚清多想,殿外忽传来一阵喧闹的吵杂声,且越来越大,引得她站起来,直往门外去。
入眼便是一群身着朝服的人,周岚清目光所至,全是熟悉的面孔,只不过是原先站在对面的人罢了。
双目蒙上一层冷意,说出的话更是毫不留情:“诸位这是在此做什么?卖菜卖到皇宫里来了?”
众人看见出来的人,皆是一愣,许是没想到周岚清此时还在这里,本还有所忌惮,但看其身后无人,又大胆起来,其中一个率先打起了头阵,上前一步道:“殿下,我等此次前来是为拜见皇上,为商榷扬州调兵事宜的。”
周岚清懒得跟他周旋,直接打断话题:“陛下今日身体欠佳,明日再议。”
“这…”听到她这句话,包括方才发言的人在内,相互侧目而视,又默契地派出一人上前理论:“殿下,此可不是儿戏,还请殿下让我等进去与皇上说明才好啊!”
听言周岚清注视着眼前众人,冷笑道:“儿戏?诸位大人认为本宫所言为儿戏,还是认为皇上的安危是儿戏?”
“若是皇上的安康因你们而受损,不知哪位要担责?还请上前来报备!”
话锋尖锐,将对面人刺得沉默不语,只可惜以权谋生者,素来不讲究什么面子的,上位者更甚。不过少顷,场面又开始变得熙熙攘攘起来,周岚清则神色不虞,只身立于门前,最后干脆别过脸去,任凭他们吵嚷。
但如此到底不是办法,不知是哪个大胆的人起的头,便要带头往里头闯,引得原先立在周遭的宫人们大惊失色,下意识纷纷要上前阻拦。
可不知道最近这些养尊处优的文人最近是偷摸去健亮身还是什么,竟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力气,将面前拦着的人逐一剥开,看那架势,大有不死不休的味道了。
周岚清见状,忍无可忍一头扎进殿内,不到片刻又猛然闯了出来,此时她的手中已然举着一把利剑,在阳光下熠熠生亮。
“皇上赐剑,擅闯者,斩立决!”
此言一出,四周忽然涌现出一大批衣着规整的士兵,把闹事者团团围住,而原先还一副要一决生死的群臣,在这一刻脚底跟生了根似的,立在原地不敢吱声,唯睁着眼睛怒瞪面前的少女。
周岚清脾气向来坏得吓人,此时却意外地没有全然显露出来,看着眼前这些人,眸光流转过场上的人,声音从牙缝挤出来,犀利刻骨:“本宫与诸位也不是头回相见了,彼此之间打过的交道,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安能不知你们在想什么?”
“什么扬州一事,本宫虽不清楚,但也听得出是国事,如论国事,无人能比皇上更加忧愁!本宫少次前来拜见,只观皇上茶饭不思,为你们所谋大事;皇上只想着的,是能让天下百姓安乐,国之社稷安宁,于诸位大人共心!”
她一边压着怒意,一边往他们的方向走去:“有些事情,平日里藏着掖着私底下进行便是了,莫要在紧要关头硬要搬上台面来做,逼得双方鱼死网破才甘心!”
周岚清手中的利剑随着她的话一次次靠近,连带着她那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清贵与威仪一并横入对面人的视野,竟真的震住了众人。
她深知他们的秉性,从前那些有烈性的,大
多已在权斗中退场;而现在留下来的,不是家有妻女牵绊,便真是尚存顾忌使然,若要他们真的直面生死,恐不能挑出一二,故以此作出了最后的通缉:
“本宫是个粗莽至极的人,所言所行皆是个人意识,与皇室无关,若接下来不小心划伤了哪位,本宫一人担责!”
这下那些人终于老实了,原本忿怒的眼神也开始收敛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被束缚在原地罚站。
而周岚清处理完事情,也不管他们的动作,提着刀正要往里走,却不想这时有人往远处快步而来,她见了这颇为熟悉的身形,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来人正是宋青,两人从未在明上见过面,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可即便如此,宋青却并无避讳地直至周岚清跟前:“公主殿下,臣有紧要事务急需见皇上一面。”
周岚清呲笑一声,配合着演戏:“宋大人莫不是忽视了其他大人?”
这时宋青才好似发现了在场人,微微皱眉,又出言道:“臣是真有要紧事。”
“皇上有令,谁也不见,若大人有事,不妨去那处稍作休息罢。”说着,还指了指旁边的众人。
宋青故作无法理解的表情,在与之纠缠半晌后,不知不觉调换了站位,好使自己的脸不被他人看见。
又抓着这短短的时间,做了一句口型,才妥协般的投入人海中,接受着周遭投来的劝慰。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等其入内之后,只觉得手脚发软,扶着房间内的门框,一副失神模样。
刘喜也在此时跟了上来,几声呼唤,好不容易将周岚清的神志拉了回来,就听她道:“离王反了。”
话一说完,她突然扯住一旁的刘喜,没有片刻犹豫:“你带着一个兵从后门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去往城外,找江将军,让她务必顶住,知道了吗?”
刘喜难得保持着镇定,用力点头后,快跑消失在宫中。
可周岚清还在那里,胸口闷得难受,闷得她走不动路,又强迫自己缓过来,最后握紧了剑柄,逐步往里走去。
她得守着周靖,大燕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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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反反覆覆改了好几遍,总觉得差点意思,但现在也只能做到这样,后期应该会修改。留个作话标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