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魏源往四周眺望,发现那个熟悉的年轻人并无出现在视野之中,身边冒出了个人,他看了一眼,有些面生。
不过那人却不在意落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眼神,而是如这几日的大多数人一样,张开口的那刹那,将恭维话灌入魏源的耳朵里。
魏源瞧着他,突然发现自己年轻了十岁有余,面对此人的阿谀奉承毫不犹疑地袒露出不屑的嘲讽,而对方在接收到他的话后,气得满脸通红,甚至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可下一刻,魏源不小心眨一下眼睛,十多年岁月匆匆而过,他面上已然不再平整。不自觉地开口,才听清自己的声音又习惯性地操持着那不带任何棱角的词句,与他面上的和气互相照应,将青年时的自己完全扼杀于记忆深处。
几句话后,他似无意间提及:“戚长安,戚大人,这几日怎么都不曾见到人?”
那人认定了自己迈出了被当朝红人接收的第一步,自然不会有隐瞒的道理:“大人,那戚大人自回来后只整日称病,下官前几日特地前去拜访,本是怀揣着为皇上分忧,可不想其反倒将下官轰出来了,您说这…”
魏源眸光微暗,又问了句:“你于何处任职?”
那人自以为迈出了被丞相大人接纳的第二步,稍稍露出喜色:“下官于秘书监任职。”
魏源听闻微愣,不过也只是一瞬,转而回了句:“我知道了,有劳您了”便告辞离去。
宫墙绿瓦,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着官服,因弯着腰低着头,故看不清脸色,只是脚步有些沉重,却也没有因此而缓慢下来。
画面流转,宫城外的喧嚣充斥着空气,连带着拯救了他的呼吸。魏源此时才敢微微抬起头,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住宅跟前。
门前无人看守,与其御赐的身份不甚匹配,他迫不得已亲自上前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了响声,面前的阻碍晃动了起来,出现了一道小缝儿,冒出了个小脸,身着书童的衣服,是个孩子。
“您找谁?我家先生说了不见客。”
“我是他的朋友,来找他坐坐。”
书童又将他看了一遭,随后道:“请大人稍等,我去通报。”
说罢人就一溜烟儿地不见了,只留下那道小缝儿。魏源在原地盯着小缝儿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后悔。
书童很快就回来了,眼前的小缝儿开始成了一道能供他进去的大缝儿,最后又因他的步入而闭合,彻底消失不见。
宅内清淡地有些令人意外:入眼不过些许不值钱的草木,却也被精心打理过;所到之处的陈设,与寻常百姓家并无差别,偶有些漂亮显眼的,细看才发觉已生出道道裂痕。
书童退下后,青年人的身影清晰起来,立在不远处,静候着他的到来。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他行礼,却并不恭敬,只算得上是普通的问候。
魏源走至跟前,随着他坐下:“听闻你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戚长安并不在意他话中稍稍显露出来的锋芒,更是任凭他打量:“回大人,已然好了不少。”
“那很好了,”魏源不接对方递过来的茶杯,开口直言:“何时回朝?”
戚长安面色微沉,抬眼与对面人相视,像是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旁的情绪,可是没有。
“你老师已然辞官,临行前曾将你托付于我,莫怪我多言。”魏源神色莫辨:“你也不是刚步入朝政了,该成熟些了。”
戚长安没有因他的话而带出任何愠怒,反而是平静的可怕:“先生,请允我称您为先生。”
“自入朝前后,我视先生为心之楷模,矢志追随。先生之大忠于国,大义于民,是我孜孜以求,以冀望步公之后尘。然则今朝,您明知新帝弑兄屠父,悖逆天道,篡权夺位,非但不思力挽狂澜,反与之沆瀣一气,此为何故?”
魏源的眼神里弥漫着一种沉寂的情绪,这是一个久经官场的人身上才有的特质,像一股浑浊的雾。
“没有缘由。”
戚长安面带悲怆,宛若一棵青松,清明地太过显眼。
而这棵青松荫罩着魏源,让他觉得有些熟悉:“顺势则昌,逆势则亡,不过如此而已。”
戚长安眉目间开始染上些许痛色,心中开始泛起寒意:“你这与那些厚颜无耻,心黑手狠之徒有何区别呢?”
“戚长安。”魏源脸上也开始攀上淡淡地疏离,像在保护自己的底线:“自古成大事者,皆面厚心黑。你穿上这身官服的那一刻,就该放下所谓的清志。”
只因这身衣服本身就是黑色的,不论它印刻着什么的花样,经过几番的清洗,都没办法挪动它的本质。
而他们这些人,成日里勾心斗角,追权逐利,为的也是这天下的百姓,他们靠的是国家的辉煌,才能赎救最后的幸福,现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些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眼前的青年人不懂,他愤怒的模样与自己当年并无差别,该庆幸吗?还是该可悲?魏源盯着他,心绪逐渐不安起来。
也是,他们作为学生时,被要求如清水般洁净,如竹子般正直;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万恶的人心却将他们吞噬,压迫他们的脊梁,势必要他们灵活奸猾。
“既如此,我与先生在无话可说。”
戚长安将手中的茶倒在一旁,送客的意思显而易见。
魏源的面色并无波动,只是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说了句道别,转身独自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青年人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林老昨日逝世了。”
魏源的脚步为这句话真切地停留了一刻,但在此之后,他还是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黑暗中,跟身上的官服融为一体。
暗颜色晕染的程度总是霸道而迅速,即便是明善宫也逃不过这个宿命。
桃春有些费劲地拨开殿内的这些帐幕,只觉得它们比以往更加繁杂了许多,只可惜主子不让旁人靠近,幸好秋竹自出事以来,就一直陪伴在她们左右,明日可以让她同自己一块将这些遮阳避日的东西撤些去。
床上的少女如旧地窝在被子里,睁着眼敏感地观测着外头的动向,生怕这几日都来骚扰她神经的男人再次出现。
桃春一进来就看见她这幅样子,心头涩然,却不敢多加提及,毕竟主子这几日已经能吃下点东西了,算是件能够苦中作乐的好事。
将汤碗靠近,周岚清随着桃春的指令坐好,手也不自觉地攀上身边人的肩膀,像是在确定此刻是否为真实的世界。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许多声音,交杂着闯入殿内,令周岚清的手瞬间缩紧,面色有些紧张起来。桃春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将她接纳入怀中,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住了她往外看的视线。
臆想中
的男人没有出现,而是被秋竹那许久不见的笑颜所代替,她冲到两人面前,张口便道:“殿下,殿下!有人回来了!你快看是谁!”
“什么?”少女听见是秋竹的声音,放松了不少,又因她的话开始探出头来,只见不远处一个身影破开层层帐幕,飞驰而来。
“姐姐!”
这是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的声音?周岚清已不会用精确的词汇来形容,她只知道,自己于桌案边上不断书写的文字,一封封了无音讯的信件,在此刻都得到了回复。
从桃春的怀里彻底脱离出来,迎接面前人的拥抱,她好像又回到了梦境中,迟迟不敢开口,像是短暂地为此而沉溺。
周梁清的眼泪在接触到少女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时,再也不受控制地落掉,似是在忏悔自己的离开。
周岚清感受到背部的湿热,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是真的,她猛地搂住她的脖子,啜泣声开始逐渐爬上咽喉,待宣之于口时,便成了失声痛哭。
这段时日紧绷的情绪,家破人亡的痛苦,在此刻宛若凶猛的洪水,却浇不灭日日夜夜燃烧在脑海里的那场大火。
她好痛。
真的好痛。
周梁清一手搂着少女,一手接过桃春递来的手帕,静静地,以半跪着的姿态守着周岚清,任由她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自己的脆弱,任凭她在自己肩头留下一道道悲痛的痕迹。
轻轻阖上眼,痛斥的声音在脑中不断轰鸣着,叫嚣着。
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
若不是她的忧疑,若不是她的私心,事情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直至周岚清哭累了,整个人像失了力般挂在自己身上时,那被紧握着手帕才开始擦拭着她那憔悴的脸颊。
“这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我的信你有收到么?”
“姐姐,我一直在宁国。牵扯的事和物都太多了,为保周全,故…”
“你看了么?”
“日日都看。”
“那便好了。”
周梁清微微掩下睫毛,将又升起的波动抚平,她正是通过对方的书信,才发觉京中可能出了大事,于是快速处理完手头的事情,连夜赶回来,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周岚清只觉得眼前的妹妹不在如以往般弱不禁风,反倒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方才接触之间,身子骨也壮实了许多。
“回来就好。”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了。这算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周梁清感受出对方的疲惫,轻轻抚上她的手,轻声道:“姐姐,我不会再走了,你且先休息,养好身子,所有的事我们日后再说。”
半个时辰过后,寝宫的门再次被关上,秋竹送周梁清出去。
后者行于半路,突然问道:“这些事情,劳烦姑娘全部告知于我。”
秋竹点点头,低声将全部的过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之后的事情,便是如今的场面了。”
不知是不是秋竹的错觉,她看见六殿下的眉目间竟开始染上少见的狠戾:“我知道了。”
而还不等多说什么,面前的少女又回归至记忆之中的温顺,随后向她告别,独自步入后花园中,很快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