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台上的菱花镜映着窗外的荷塘,水面无波澜,涟漪如蛇行。再往前走,镜中的景象悄然转变,倒映出一张俏丽的脸。
“大皇子呢?”
若兰的脸色已经难看了好多天,清荷深知这是自上回宫之时的那场闹剧之后,母子两的隔阂彻底被摆在台上,可眼下她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得道:“娘娘,这几日殿下的身子不适,说是先去休息了。”
若兰将手中的饰物往桌上一丢,美目又开始爬上愤懑。
外头现在的风言风语,说准了周璟大有可能被明仁宫里那个不知来头的冒牌货抢去,起初她还不信,可最近以皇帝那不甚清晰的态度来看,竟真有可能。
开什么玩笑话,自己还没死呢,岂能容忍旁人爬到自己头上?
正当她越想越气之时,殿外忽地传来些许声音,紧接着就有宫女进来传报,说有人带来了个密报。
可好半天也不见有人进来,若兰下意识皱了皱眉:“人呢?”
那宫女连忙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身边的清荷:
“娘娘,那人遮着脸,给奴婢这封信后,转眼就看不见人了,只说娘娘看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若兰拿过清荷手中的信,将其展开一看,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顷刻间凝固,而后转为了不可置信。
许是不敢相信,她还用手反复将其拉直,目光来回扫视不下五次,才逐渐从中缓过神来。
“清荷,本宫要去一趟冷宫附近。”
“娘娘,要备步辇么?”
“不要,”若兰还有些神色未定:“只你我去,悄悄地去。”
话虽是这样说,可临近冷宫之时,若兰却猛地停住脚步,回过身对跟在后面的清荷道:“你在此处等我,莫要让旁人靠近了。”
清荷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立刻答应下来:“是。”
此时的宫墙上正有被树荫分散出来的点点日光,之后开始有人影夹杂其中,徒增动态。
若兰往里处再走几步,耳边的风声也随之凝滞,就在此时,跟前猛地传来不大的响声,在她耳朵里却化作惊雷,使其随之一颤。
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一直环聚在脑子里的不安与紧张瞬间消散大半,转而化作了习惯性的不屑:“是你?”
来者自然没错过她方才的情绪,原有的把握也多了几分,便也不再计较她的无礼:“娘娘,久未见了。”
往若兰的方向望去,柳莹的脸赫然在前,前者脸上开始表露出些许狠意,嘴中还不忘嘲讽道:“身子挺耐抗啊,这才没几日就出来蹦跶了?”
现下也只有两人,彼此又积怨颇深,自然也没有相互退让的道理。
柳莹瞧了一眼她,不似从前的高傲,反倒生出些带着幸灾乐祸的怜悯:“娘娘,您就别着急挖苦我了,这么着急来,想必是看了信中的内容,心中还存有疑虑罢?”
扯到这件事,若兰藏在袖中的手紧了几分:“你都知道些什么?”
柳莹如愿以偿的看着她的慌张,语气带上些快意:“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娘娘要用什么来换?”
“换?”若兰呲笑一声:“你想要什么?”
柳莹却又不说话了,或许她根本想不到要从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要到什么,但眼下又不得不开口,于是便随意扯了一项:“给我钱。”
若兰挑挑眉,好似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可仔细看了思索了一下,也好像能够理解:“奴婢就是奴婢,说罢。”
“那我就说了,”柳莹眨了眨眼睛,试图掩藏住不自觉散发出来的光芒:“皇上近来饮酒过甚,都是我在身边伺候,有回醉得不清,竟听到他同常喜说起了陈年往事,其中也提到了上皇在位时,以借捉拿扬州流民之事,步入了夺嫡之争…”
她边说,边看着若兰逐渐难看下去的脸色:“听说…为表露衷心,还将那批流民就地斩杀,一个都没有留下呢。”
“不可能…”若兰只觉得整个人有些虚脱,不得不撑着一旁的假石,口中还不断念叨:“这不可能…”
可柳莹不可能让她有过度思考的机会,而是乘胜追击:“怎么不可能?娘娘不妨想一想,一些可能是倭寇扮作的流民,宁可错杀也不可能放过的呀,再说,若不是如此,皇上当时还能有更好的理由入局吗?”
若兰再也听不下去,怒视着眼前人:“你闭嘴!你胡说!你这个贱人!定是受人指使!来挑拨离间!”
她说着,从腰间拔出准备好的短刃:“本宫要杀了你,本宫要杀了你!”
柳莹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一招,连忙往后连连退去,只是那张嘴还不闲着:“你别再骗自己了!你的亲人,所在意的那些人,早就死在当年,要不然为何这么多年,你都不曾见过他们?”
若兰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气愤,眸中满是凶光,直往前方招呼:“你闭嘴!他们只是年老,是皇上将他们安置,你再胡说!本宫杀了你,拔了你的皮!”
柳莹平日里干活儿,练了些体魄,跑得也不慢:“别再骗自己了,你猜猜是谁让我来传话的?若不是皇上,我又怎敢在此说嘴?”
见若兰听后暮地停下动作,她原地喘了几口气:“这些年,你都在爱杀父杀母的仇人,甚至为他生子,可不可笑?恶不恶心!”
“不…”眼泪从若兰的眼眶蔓延出来:“你胡说,若真是如此,他又怎么会让我知道?”
“因为皇上要将大皇子送到明仁宫那位的膝下,”柳莹佯装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同情,像是真在哀叹她的可悲:
“你已经不再是永乐公主最好的替身了,你明白吗?现在出现了更好的人。”
“若娘娘识趣,就此顺了皇上的意思,将往事烂在肚子里,再将皇子亲自带给明仁宫,您尚还能过着体面娘娘的日子。”
她的话宛若千万只锋利的箭,转瞬间将若兰的心捅得千疮百孔。
或许早该料到了这个结局,不论是当年父母的失踪,又或是如
今皇帝更换新人的事实。
短刃落在地上的响声,将她的神思拼命拉了回来,呼吸不断回流,若兰只在原地停顿不足片刻,一个决绝的判断就在脑海中成型。
既然如此,那大家都别好过了。
——
“主子,该换纱布了。”
周岚清抬眸,就见桃春拿着些许药品和白纱前来,于是便往外头坐了坐,随口问道:“今日同云清说好了要去她那处,你且让人去备着点。”
“是。”桃春边答应着,边将主子尚未痊愈的伤口包扎完整。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凌清宫就渐渐在眼前显现。而周云清已在外头候着,在她身边除却贴身宫女,还有那个见了几回的侍卫。
在周岚清的视角中,这三人倒真像那小人书里头的组合,只可惜是在宫中,缺了点江湖气息。
“三姐姐!”周云清见人来,赶忙迎上前,待人走下来,一眼就瞅见了对方脖颈上的纱布,整个人瞬间有些失态:“你的脖子上!这是怎么了?”
周岚清拉上她的手,以作安抚:“不小心磕着了,不碍事。”
周云清却立即想到周治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疼到不行:“咱们进去说。”
踏入宫门,入眼便是花花草草,与周梁清的不同,这些花草皆是名贵得耀眼,随意挑出几株的价格便能抵得上小富人家的府邸。
周岚清被此调出了些兴趣,不由问道:“从前倒少见你种这些花儿,如今一瞧,竟被养的这么好。”
周云清被她一夸,原为其感到不甘的心情也随之平复了些许,手指更是抚过身旁才开的花蕊:“三姐姐同六妹妹聚在一块儿,总是逃不过这些花花草草,我便也想着养着些试试,今后才同你们更有话说不是?”
这番话远在周岚清的意料之外,她神色微微一顿,将对方的手攥紧了些:“今后你也常来,好让我们多说说话。”
周云清并没有想那么多,听到这句话,眼睛开始闪亮起来:“好!”
周岚清又看了一眼周遭,提醒道:“近来天气干燥,还是要多注意才是,这些花草往往是最易生火的,莫要让宫人将易燃之物带进来了。”
两只蝴蝶掠过花园,落入了宫殿之中,周岚清饶有趣味地看着桌上铺满的纸张,其上皆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捡起其中一页观阅,才发现原是一则小趣闻。
她看着上边这武侠奇人,并不吝啬夸赞:“好呀,你这些编辑编辑,都赛得上咱们平日看得小人书了!”
周云清笑了几声,倒也没有不好意思,更是大大方方地掏出了更多:“虽当时在兄弟姐妹中,我的功课最差,但也好在识得不少字,以此能在这宫中写上些东西解解闷。”
周岚清是为数不多知道她真实想法的人,听闻便依靠着坐下来:“你是不是,还想着出宫去?”
周云清叹了一口气:“其实人在世上,总有不断追求的欲望,而我就想着如书中那些大侠一样,从这四四方方的宫中走出去,虽成不了大侠,四处游历,涨涨见识不也是好的?”
周岚清被她的情绪感染,也有些感慨:“宫中苦闷,外头难道就真的自由么?你可别忘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是不是身不由己,还是要去走走才是。”说道这里,周云清站起身来,从书架上翻出了一本册子,看样子还挺厚重,转身递给周岚清:“三姐姐,这是我熬了一年编出来的,若你有兴趣,就拿去看看。”
周岚清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写得不错:“好,待我看看,再同你说说其中情节。”
话音刚落,殿中紧闭的大门开启,周岚清下意识看过去,是那个侍卫,相比于前几次,现在的他颇具礼数,甚至还能从中看到些许紧张。
下一刻,她又见眼前的女子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在那侍卫身边站定,大有一副豁出去的模样,看得周岚清一愣一愣的。
“姐姐,我就直言了,”周云清猛地逮住身旁男人的手:
“这是我男人!”
周岚清翻动书页的手就此静止,就连那侍卫也一改之前的面无表情,通红爬满了耳尖。
场面迎来了一刹那的寂静。
但沉默过后,那侍卫立刻跪下来,出口得不是求饶,而是坚定的保证:“殿下,一切都是我的勾引,是我的错,但我是真心爱着公主的,恳请殿下将所有的罪责都放在我身上!”
周岚清揉揉眉头:这小两口子怎么说的话怎么一个比一个怪异。
不过她在反复张口和闭口之后,还是选择先将这小子威慑一番。
“你叫什么名字?”
“陆柏。”
“哪里人?”
“江南人士。”
“你跟公主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三年前,公主救了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勾引...”
一听那“勾引”二字又跑出来,周岚清连忙打断:“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说罢,又转头问周云清:“那你今日同我坦白,是为什么?”
周云清有些羞涩,但全然被那副正义凛然包裹了:“我想着,得给阿柏一个交代,毕竟是跟了我的男人,若是一个名分也没有,总是不行的!”
她的母妃自前年过世,如今又同皇帝交情不深,便将注意打到了周岚清的身上。
周岚清呆了一瞬,转而问道:“你…你们日后打算怎么办?”
“我们…”
话还没说出口,殿外就忽然传来些许额尖叫声,转而殿门被开后又闭上,宫女面色慌张:“殿下,殿下不好了!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