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清看着在此探进头来的秋竹,看样子是有不小的事要降临。
“发生了什么?”
“主子,我才看了一眼,具体是谁认不出来,不过往来的人正说着,像是国公府的嫡子,才袭了爵那位,闹进了宫里!”
周岚清听闻微微一愣,忽然想到才去的镇远侯府,心中顿时有了猜想。
一旁的桃春见她陷入了沉思,开口问道:“主子,要不要掉个头,偷偷去看一眼是谁?”
周岚清沉寂在林恒宇的事情上,也就没了心思再去深究外头敲鼓的人是谁:“不用,先回宫去,正好有要事办。”
话音刚落,她又立马改口:“秋竹,你下去看看是谁,然后回来同我说。”
秋竹离去,马车重新启动,于明善宫前停稳,周岚清入宫后径直朝书房去随即,递给桃春一个眼神,便将门关好。
行至书桌旁,从桌布下一顿摸索,不一会儿就将一个小钥匙掏了出来,蹲下来,将其对着最低下且不显眼的小柜子的锁头插进去并转动,随着抽拉的声音响起,一张金粟笺纸赫然出现在眼前。
周岚清盯着这张纸,却下意识出了神,其上空白一片,好似正等着人往上书写着什么。
四周窗户紧闭,营造一片寂静无声,此时唯有她细微的呼吸声昭示着时光的悄然流逝。
半晌,一双玉手毅然伸入柜子中,将这张纸从中捞了出来。
紧接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又开始运作起来,不同往日,它们落在纸上的动作显得格外小心谨慎,周岚清细细描摹着记忆中上皇的笔记,一笔一画,尤为刻意地描写了她所要用的信息。
放下笔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不小的敲门声,周岚清一僵:“谁?”
传来的是秋竹的声音:“殿下,是我。”
待人进来后,周岚清已然将纸铺在那个为它量身定做的小柜子中,只是还没来得及关上,秋竹就已然来到身前:“殿下,那在宫门外伸冤的,正是侯府大小姐。”
周岚清立即想到是谁:“妙仪?”
“正是。”
“她怎么会在那儿?”周岚清下意识皱眉,要说以国公府的保守谨慎作风,林恒宇闯出这番动静已实属不易,怎么就连林妙仪也跟着闹起来了?
秋竹到底是跟在她身边的得力助手,脱口而出就是其中缘由:“是有关倭寇一事,听说是当时在最后关头,本是不用追得那么紧的,但是宫中忽然下令才…满京城谁人不知林大人对江将军的心思,他一听说了此事,说是要找何大人…”
何大人是谁,她也不知道,可她不知道,周岚清却门儿清,大抵又是那何明的手笔。
这林恒宇,从前见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怎么这一出头就出大头?
秋竹也不敢耽搁,连忙往下说:“林小姐听说长兄被抓进去了,也跑到宫外敲鼓去了,奴婢方才混在其中,见国公府派了好多人,都没能将人劝回去…殿下,若是这样下去,恐怕这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对于周岚清来说,不过是维护手中权势的工具,若是抛开这一功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虚妄之物。
可林妙仪不是她,这姑娘是将面子刻在骨髓里的人。
如今,却为了家人,竟甘愿亲手将自己的骨头掰断。
秋竹看着主子面色凝重,便不再多言,只是静候在原地等待吩咐。
面前摆在自己跟前的不过是两项选择,一个便是将柜子里的那张纸交给秋竹,趁着现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再添一把火;一个就是将此物拿给那个讨厌的男人,好让国公府脱离此险境。
周岚清不自觉将手碰在桌子上,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一看,正是已经快被自己翻烂的书,上面署名清晰得刺眼,周云清的模样在此刻也逐渐浮现出来。
最终,她动了动嘴:“你去宫外,看着妙仪,不要让她出现意外,再去趟邹府,说事态有变,让他再赶一下进程,聚宝财阁会与之相谈之后事务。”
秋竹一顿,许是也没想到主子居然做了这个决定,不过仔细一想,便也知道其中含义,立即领命而去。
做完一切,这张拟定好的“手谕”再次被取出,安安静静地瘫在眼前,周岚清坐下来,与其相对而视,脑中不断盘算着如何应对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场面。
过了许久,她的手摸上那张纸,其上的墨水已全然镶嵌在其中,相触之间,唯余干涩。
就在缩手之际,周岚清轻轻地叹了口气,片刻,房门再次被开启,迎上桃春的关切,她缓缓开了口:“去御书房。”
宫殿檐角后日头高悬,公平公正地令宫中的一切景象都泛着亮光,远近之间,所有色彩显得有些飘忽不定的虚假。
唯有那一抹亮色,不是衣服,而是女子脸上的颜色,虽此刻并不夹杂着任何积极的情绪,甚至是沉闷,急切,又或是不安,无奈…
但是有那张脸就足够了,不论上面雕刻着什么表情,皆是鲜亮的。
以至于她到御书房之前时,新调任来的小太监都被这气势震得一时忘了阻拦,而当他们回过神来正要开口时,就被赶上来的常喜接上了话:“贵人,您来了。”
虽嘴上时奉承的,可依他的肢体动作来断定,并不想让周岚清在此时进去。
可当她递过去一个凉凉的眼神时,常喜就不得不老实,只得乖乖地将门打开,毕恭毕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踏入内,周治一人在这里,听见声音,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仇人对仇人,不再有多余的旁白。她径直来到书桌旁,将纸从袖口中取出来,在前面人的注视下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周治的目光立即被那张品质极佳的纸多吸引,不过他并没有着急出招,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人,示意她开口说话。
周岚清也没令他失望,直白地提出诉求:“这张纸,换林恒宇。”
周治挑挑眉:“你跟他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周岚清懒得多解释:“换不换?”
这并不是求人的态度,不过她也不是要向此人求助,而是将自己放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与其谈判。
意识到这点,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周治的心头,他最近愈发变得暴躁,除却常喜,鲜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晃悠。
当然,周岚清除外,她恨不得一下子气死他算了。
“你变得天真了。”周治幽幽道:“现在东西都摆在面前了,还有什么交换不交换的说法么?”
只要他愿意,伸出手将这张纸撕掉,一了百了。
可周岚清却笑了一声:“天真的人,是我?还是你?”
此言一出,周治面色一变,她见此继而道:“你以为,现在面前的这张纸,就是解决手谕一事的关键么?”
“这张纸,可有可无,或真或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的发起方,愿不愿意和解。”
只要她愿意,可以让全天下多出无数张“手谕”,甚至可以让更多的“富人”追寻散落在上皇落于民间的“宝物。”
看着他逐渐难看下去的神情,周岚清又问道:“现在,我再问你,要和解么?”
周治重新将眼睛放回了面前的女子,一时间没有言语,任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四周静的过分,仿佛能够还能听见皇城外的鼓声。
大鼓前,身型纤弱的女子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手举木棍大力往上敲,似乎要将满京城的喧嚣一概而包揽。
而周身的议论声,甚至是低声喝彩或斥责大喊,皆萦绕在林妙仪的耳边,要说她不怕,那定是假话;但要令她抛长兄而不顾,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中,除却秋竹奉命前来在暗中保护,还有一个女子也混迹在其间。
林柔仪,也就是那个庶妹,正呆呆地望着这个平日里与她并不对付的长姐,心中忽然又些复杂。
旁人或许瞅见了女子那毅然决然的姿态,可只有她,看见了长姐微微颤抖的双手。
林柔仪骗骗又深知今日这出戏出自谁的手笔,若不是自己的亲身母亲…
这般想着,又不自觉将目光往后看去,似乎要在早已被身后人群挡住的视线中寻得家中的景象。
如她所料想,府中正式一片混乱,而在这已然乱成一团的景象中,一个生的妖媚的女人正打包着包裹,看样子是要趁乱逃跑。
正当她把手伸向后院通往府外的门栓上时,身后却冷不丁地传来一个声音:“你要去哪里?”
也正是这个声音,令她浑身一僵,紧接着回过身,下意识就跪了下来:“大夫人!”
“锦绣,你这是想干什么?”来者正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宋氏,她的声音总是带着几分跟夫君一样的语调,这是身份的象征。
“没什么,夫人…”锦绣一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又开始生出些寒意,她那害怕的样子是装不出来的,宋氏看在眼里,心里头自然满意,这是自己调教有方的象征。
可下一刻,那个声音就开始尖利起来:“没什么?那你跑到这里做什么?老爷正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夫人!夫人…”锦绣把身子扶得更下去了些:“我只是…我只是出来走走。”
刚说完不久,在她狭小的视线里,就看见一片华贵的裙摆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一瞬间,只觉得有一匹饿狼在身边不断盘绕。
“把她拉起来,让姨娘跪在这里算什么事?让旁人怎么说?”
还不待锦绣做什么举动,只感觉左右有大力气将自己拉了起来,紧接着,宋氏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锦绣,你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在老爷身前又那么得宠,我还将柔仪放在你身边养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外头人皆说你是个狐媚子,要我好好料理了你,但我疼你,跟老爷一样疼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竟还敢闯出这般祸事!”
锦绣从骨子里怕宋氏,怕老爷,也怕伺候自己的人,此时也不敢说上一句话,只是悄声辩驳:“我没有。”
可宋氏却不再理她,而是转身就要走,眼看她身后的那些管教婶子就要朝自己扑过来,又不迫不得已道:“夫人!夫人我有话要说!”
宋氏的脚步定下来,侧过头:“你想说什么!”
“恒谦,恒谦…他埋在哪儿了?”
这是她的孩子,五年前生的孩子,可当时一睁眼,就被告知夭折。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应该知道,她有权知道!
可眼前的女人还是没有给她答案,而是跟那个男人一样,习惯性地留给自己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出了院门,宋氏才往主院的方向走了不远,一个男孩就迎面跑来,宋氏牵起了他的手,就听孩子问道:“母亲,你方才去哪儿了?”
“没什么,去处理了一个小事。”
-----------------------
作者有话说:一群立场不同的女人,在封建制度下奋力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