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善宫火势汹涌,一连烧了许久,待熄灭之时,竟也还有一半完好。
不过此事却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以为是永乐公主的“亡灵”回归,更有甚者提出因此举行祭祀之类,唯鲜少知情者心中骇然,如此只留周治一位符合期望的帝王,竟也暂时消散了不忠之心。
而自事情发生至今,不难发现周治的状态令人堪忧,常常无视底下朝臣的争锋相对,独自坐于龙椅上出神。
不免有对其态度不满者,却因近来传出的各类流言而不敢多加出言不逊,只得摇头叹息。
说到最为盛行的流言,其中有一条难免使人洗耳恭听:只说永乐公主其实并无于当时病故,而是一直由皇帝拘于后宫之中,而后天庭因不满于如此,天降烈火,将公主收回了天庭…
当然,这倒也是在朝中颇为盛行,民间大抵是更为胡编乱造,另有版本。
不过到底是传出去了:大伙儿这会确定永乐公主死于这场大火。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方菀,早已于当时第一时间套上来时的清淡服饰,沿着事先准备好的路线返回了皇城外一不显眼处。
这座府邸向来是寂然的,平日里只有自己一人与两三家仆所居,且大门紧闭,久而久之便被冠上了权贵人家安置在外的旁院这一名号。
一入府,方菀先是换了一套衣裳,随即开始往府内打开一扇扇门,好似在剥开一层层牢狱。
直至最后,入眼皆是清雅翠竹,甚至有些淡色的花蕊作为陪衬,四周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方菀对此环境早已习惯,复行数步,坐落于前是一间屋子,伸手打开,名贵书画镶嵌于墙,琴棋书画恰到好处地排列于相应位置,俨然形成独属于文人墨客所居。
若是见惯了外头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只会觉得此处实为世外桃源,难免让人心生留恋。
于内居中处,正坐着一个身披青色外衣的男子,听见了人来,也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继续逗着笼中的鸽子。
纵使方菀来了多次,但每当看见对方这样,总是心中难免酸涩,继而更是不由得上前了几步,张口唤道:“殿下…”
男人听见声音,停止手中的动作,悠悠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与周岚清有几分相似的脸,只是他没有同自己的姐姐一样,对面前人横眉冷对,反倒是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平和:“你来了。”
方菀看着周澈,这个在世人之前恍若凭空消失的端王爷,如今气质大变,好似是脱下华服后远离世俗的隐士,只有多年来精心被调教出来的贵气刻入骨髓,难以忽视。
方菀点了点头,自顾自往前于其对面坐下:“殿下今日喝药了么?身体可好些了?”
周澈的目光中带着一股茫然,落在不知情者的眼里,倒觉得有几分与其年龄不符的纯真。
可只有方菀知道,这是日常服用的药生效了,也没有再多问下去,转而道:“殿下,那只木簪子已经送出去了。”
听到这句话,周澈像是努力使自己清醒般,将手抓着另一只手臂上,自虐式地一拧,又因瘦的可怕,没有多少肉了,连带着骨头都为之一颤。
方菀还来不及阻止,就听见对方那终于略带上些清醒的声音响起:“她知道了?”
“不知道。”方菀缩回欲阻拦的手,回想起女子那双满含绝望之色的眼眸,波动了她的睫毛:“正逢转季,京中难免起火,这是正常的。”
此言所指,饶是现在并不清醒的周澈,也明白其中的深意,之后他不再多言了。
方菀见他又陷入了沉默,竟也不敢多加打扰,而是立即站起身来告退。
周澈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转头又开始望向笼中那只鸽子,正是自己养了许久的那只。它已然习惯了飞翔,如今被迫蜗居
与于这小小的天地,彻底没有了从前的活泼跳动,反而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奄奄一息。
三日匆匆,皇城外一处不显眼的郊野小屋内,那个在世人眼中“逝世”的永乐公主正于此静候接头之人的到来。
不过片刻,隔着木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岚清才刚侧过一点头,就见有人的身影从周围高耸草木中显现。
她下意识蹙眉,眼中带上些难以忽视的紧张,所幸紧随其后的便升起“咕咕”的鸟叫声,令其原本摸上桌底下短剑的手一松。
不过眨眼之间,熟悉的面容由远及近,在自己的视线内逐渐明晰。周岚清凝目相视,是许久未见的宋青。
后者快步行至窗边,朝她示意,周岚清起身将门打开,放他进来。
“殿下,”宋青将人通身看了一眼,确定对方没有受伤,便立即调转话头:“这回走水路,巡查松懈,较为安全。”
周岚清点点头:“多谢。”
宋青闻言一愣,多看了一眼她,却发现对方眼底早已染上疲惫之色,只是可能连其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反倒对他的格外关注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待宋青收回目光,场面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最终还是周岚清率先开了口:“当时是方菀来找的我,想必你也知道。”
宋青似乎明白她接下来会问什么,抿了抿嘴,发不出声音。
“我先前问你阿澈的下落,你为何不说?”
这句话难掩控诉之意,其中带着的钝痛,砸得他莫名有些生疼,以至于自己下意识看向面前女子时,竟也憋不出一句能为自己辩解的话来:“殿下…我…”
“我只想问一句,”周岚清眼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染上些许潮湿:“我再信你一次,你莫要再瞒我了,行不行?”
宋青张了张口,所有的话在嘴边无尽徘徊。
他该说么?
他能说么?
能使周岚清知道周澈还活着,又能怎么样呢?
就凭如今的他们?除了再次自投罗网,还能做什么呢?
“这是端王生前留下的信。”宋青不知道如今挂在自己脸上的是什么表情,情绪有没有如往前那般隐藏得完好:“去江南罢,殿下,京城我会帮你兜底。”
他清楚周岚清当下有多痛,妹妹死在自己跟前的时候,他也想提刀手刃整个宋府。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这样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请在忍一忍吧,殿下,我的太阳。
周岚清眸中仅存的希冀逐渐消散,转而由怅然若失作为替代品。
目光由男人的脸上往下移至他的手上,沉默片刻,最终接过了那张弟弟的遗书。
屋内的气氛令人感到窒息,两人都没有想要再呆下去的欲望,正当周岚清的手抚上门把手的那一刻,或许是知道经此一别,从此生死再难料。
以至于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宛若诀别:“宋青,若我此去难回,你我就当从未相识,过好往后生活。”
宋青看着面前因门外光亮铺洒得有些迷蒙的身影,忽然开口:“殿下,我不叫宋青。”
“臣名为吴忧。”
“吴忧…”周岚清喃喃出口:“我知道了。”
房门重新关上,宋青好似逐渐与屋内的暗调融为一体,就如他多年的独自一人渡过的漫漫长夜。
按照宋青所言的那条路线,周岚清拨开阻碍视角的草木,一弯曲溪豁然出现于眼前,靠岸边是一渔翁,用草帽掩着面容,与民间寻常渔翁无异。
许是发现她探头,老翁连忙操着不甚标准的话朝她打着招呼:“兰姑凉!兰姑凉!”
周岚清在外素以“兰清”一名为称,也确定了老翁是自己要找的人,两三步上前道:“听闻江南水乡令人醉,辛苦您送我一程了。”
“不碍四,不碍四,您上船就四了。”
“诶。”
一入船内,却见里头还坐着一人,周岚清一怔,手又摸上了别在腰间的短刃。许是察觉到她的警惕,那人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信物,这是宋青与周岚清之间传递自己人时特有的。
女子瞟了一眼,明白这是因桃春和秋竹如今都留在聚宝财阁,许是怕自己孤身一人路途危险,才差这人跟着自己。
“兰姑凉,快做好塞,快要走了!”
周岚清应了一声,步入于那人的对面坐下。刚才在外头往里看,只知道对方面带遮掩,断定是个男子,其余也没看个究竟;如今与其与里观测,方能将其打量得清楚些。
而周岚清仅是一眼,就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只见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人,虽其面容被遮掩,但身形和气质却与自己一个故人颇为相似,像到自己都有些难辨真伪。
想至此,她心中难免震颤,以至于声音都带上些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无名。”
“你是何地人?”
“属下为徐州人士。”
声音一出,周岚清原有的恍惚立即被打散了些许,意识到方才的失态,莫名又感受到有些懊恼,干脆就不再多言,随机将头转至一边,不欲看他。
宋青是怎么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