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才吐鱼肚白,青砖黛瓦被初阳映得透亮,屋外小厮婢子们开始窸窸窣窣地忙碌起来。
周岚清被这些动静吵醒,随手一摸,身边人不知何时走的,只留下失温的被褥。
她呆了一会儿,又发现自己的全身被整理得干干净净,若不是爬起来那一刻身体所感到的酸痛,周岚清都以为昨日的欢爱只不过是一场梦。
下床走到门口,一开门就见早在院中久等着的邹世明。
周岚清一愣,随即往四周一望,发现并没有无名的身影。
“人呢?”
邹世明也一怔,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这个程度,一想到昨晚两人可能都做了什么,他这个不经人事的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忍着通红的耳尖问道:“成了?”
“什…”周岚清刚说出一个问字,随即立马想到了事情的真相:“难道是你…”
“诶!”邹世明难得打断她的话,着急为自己邀功,看样子丝毫不减坑害好友的威风:“就说是不是和好了?”
周岚清并不在此问题与其多做纠缠,再次发问:“人呢?”
邹世明意识到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不会吧,这还没好?”
但当周岚清的眼神递过来,他只得收敛了自己的好奇:“一大早就不见人,谁知道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邹世明顿感萦绕在周围的气氛都压抑了几分,连忙看向跟前人,发现女子眸色微敛,一改平日的强势,反倒有些无奈的脆弱;又联想到来时听到昨晚两人发生的传闻,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好家伙,这姓霍的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没成想竟敢干出这等破事儿?将人那什么了就跑了?
再怎么说,周岚清也是自己的妹子,哪能被那厮汉子胡乱为?
不过是磕了点药…
等等!
这药是自己下了啊!
寻到这始作俑者竟指向了自己,意识到这点的邹世明如遭雷击,方才的坦然在此刻荡然无存,站在原地,四肢都开始乏力。
天爷!他竟做了如此蠢事!怎么对得起祖父?又怎么对得起姑母!
殊不知周岚清并不想他所想的那般黯然神伤,而是在思索着旁的事情,至于无名,她自是有手段将人牢牢禁锢在身边。
抬起头,周岚清一看到邹世明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后狐疑地盯着他:“这是怎么了?和表嫂子吵架了?”
可这幅带着奇怪的表情落在邹世明的眼里,就被其想象成一个无辜女子被负心汉所伤害后的掩饰,而这个女子还是自己的血亲,还是自己的同谋大业的“君主”,现在还在关心自己的婚事…
想至此,邹世明的愧疚溢于言表,此时他恨不得给那负心汉一巴掌,再给自己两巴掌。
“表兄?”周岚清见他已有些不太正常,连忙多问了一句,不曾想男人连连摇头,这幅模样与情人分手的模样相差无几。
瞧这他般,周岚清也自主将事实想做自己所想的那样,出言宽慰道:“你也别着急,心爱之人总是要上点心的。不如今日让我们去趟郑府?将话说开了也好。”
许是话题转到了这里,也许是邹世明认为这是表妹不想提及伤心事,想出去“散散心”,于是便顺着她的话道:“也好,也好…我这就去备马车!”
说罢,也不等人作何反应,化作缩头乌龟夺院门而出。
周岚清只觉得今日的邹世明与以往大不相同,难道是自己那时的话将人吓着了?
马车之上,邹世明刚开始好几次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不自觉转了个弯,全数都咽进肚子里去了。
而周岚清实在看不惯此男子这般遮遮掩掩的样子,全然失去了在朝中威风凛凛地气势,于是开口撕破了僵局:“郑氏的掌家人,于苏氏设宴之后曾私下单独找过我。”
邹世明此言牵回了思绪,也正色了几分:“难道他已经知道殿下的身份?”
周岚清却否认,若真是知道自己的身份,这郑宣晟便不可能会这么多日都没有动静,不过到底为何,她也尚不能拿准,只好搪塞道:“他不仅表面请的是我,但却强调告知你,说不准是为表嫂子的事情。”
邹世明的嘴立即被堵住了,他也不是没见过大舅哥,只是碍于明面官商两道平行路,对方待自己总是客客气气的,一旁的两家的侍从也跟着一大群,捧得自己拉不下面
子,以至于见了面跟没见面没什么两样。
如今却让自己的表妹同自己私下见面,真说不准是为他与阿淑的事情…
他想着想着,又不自觉沉寂于自己的小天地,周岚清也不打扰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轻车缓转入巷,未几辄止于深院。车还未停稳,众仆已趋迎如云。车内两人只身而下,但见门庭不饰金玉,但栋梁皆南海沉香木,精致纹理镶嵌其中;檐角无悬铜铃,独系素绢囊,内盛兰麝,风过则暗香盈庭。
一众人早在车前等候,周岚清眉头一挑,一眼就看见了郑宣晟,而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位妙龄女子,看着装扮便可令人得知身份,而后便是一干郑氏家眷,齐齐朝二人行礼。
而自他们下来,场面便一度归于平静,周岚清看着一大帮子人迟迟不平身,就将目光投向了身边人。
这不看还好,一看竟发现邹世明此时面色端得清冷严肃,但倘若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那双眼睛早已牢牢地粘在对面一名女子的身上。
见状她连忙抬起手肘,趁着众人不注意时击向了这不知检点的男人。邹世明被揍得回过神来,连忙让众人免礼,这一大帮子人这才簇拥着来客往里进。
但众人就在待客之处中停留,郑宣晟面色亲和,却不谄媚,令人不足以看轻。
周岚清暗中打量了此人,发现如今的他倒没了那日的“无礼”,还不待她收回目光,对方竟也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其中还带着几分看不懂的深意。
周岚清微微眯起眼,只用漠然的眼神回应,随后自然得挪开了视线。
郑宣晟原是带着看待世家小姐们的神情观察周岚清的,但后者方才那刹那间携带着警告的眼神却无比真实,那是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魄力,足以令他那原本飘忽不定的心思赫然定住。
最后只郑氏姐妹与管家人郑宣晟入内,到入座之时,正主位却落在了邹世明的身上。
自古官为贵,自也没什么,可偏偏邹世明平日就有些怕周岚清,此时坐在人家头上时又犯了老毛病,下意识看向她征求意见。
周岚清恨不得当场敲打这愣头青,但眼下也只能笑里藏锋地提醒了下这人。好不容易大伙儿都坐下来了,郑宣晟便开始今日的话题,果真就如周岚清所言那般,一开嗓就是郑淑与邹世明的婚事。
这回的邹世明终于不端着假面具了,话里话外皆是对这门婚事的期待。
以自身来说,对于郑宣晟这类人,他打心眼儿里喜欢不起来,只因这位大舅哥经商多年,说话左右摇摆,总是好听话挂在前头,但心中到底在想什么,自己久经官场,竟也看得不透彻。
但眼下却愿意顺着他的话,甚至时不时奉承几句,也算是给足了人面子。
这问题与周岚清没有半毛钱关系,她自然也没有多大兴趣注意两个男人的虚假感情,便开始极具技术性地观察坐在自己对面的二位小姐。
只见面前两姐妹虽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块儿,但单从眉眼之中就能看出不同:左边那位身着鲜亮衣裳,恰似披上艳阳天,目显自信伶俐;右边这位则是截然相反,只用淡雅之风包裹着自己,眉眼低垂,却不令人觉得畏缩,静静地坐在那儿,宛若清荷花。
当她收回余光,耳边的交谈声也逐渐减小,只等他们站起来,好似今日来确实只是为婚前相商做准备。
周岚清半点山水不漏,直至几人步入后花园,男人终于开始支走旁人,之后走到自己身边,微微俯下身,放足了低姿态:“郑府近来桃花开得正盛,不知邹小姐能否赏脸?
周岚清闻言微了微眼角:“荣幸至极。”
踱步掠过垂花门,千株碧桃正值盛放,花枝交错出,筛下细碎金斑,映在青砖上,似池中游鱼上了岸。
周岚清一扫而过,并无多停留。但身旁的郑宣晟却并未意识到,只言道:“从前不曾听过,可自打邹小姐清修回府之后,就传出了许多传闻,郑某从山庄一见始,却认为外头那些夸赞之词都显得逊色。”
周岚清从这堆好词中读出了些许旁意,也不在意其中暗藏着的玄机,直接挑开了遮羞布:“我的姨母为上皇后,表姐姐为永乐公主殿下,表兄又为朝廷命官,而邹清不过一个小小弱女子,又能说什么名头呢?不过是有幸作为街坊们的谈词,也算是有个价值存于世间罢了。”
郑宣晟被她这谦卑且极具艺术的话提起了极大的兴头,目光不由得从花落在了人身上,猛然发现女子虽带着面纱,可单是表露在外的眉眼,已是美得不可方物,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邹小姐何必妄自菲薄呢?如您所言,郑某也不过一介商贩尔尔。”
“郑公子怎么这么说?”周岚清纱巾夹着桃花半遮面,混合着与生俱来那股使人折服的魄力,说出的话便有了刚柔并济的效果:“郑家常年乐善好施,又与朝中时刻站在一块儿,这些可离不开郑公子的远见,怎好用不好听点词贬低自己?”
郑宣晟敛下眼中深意,挂上了半真半假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掰扯了几句,多是郑宣晟欲从周岚清这里套些信息,发现人家每次都软绵绵地化解之后,终于也不再坚持。
而周岚清见时候差不多了,只想在离开前留个悬念,于是提了句:“今年的桃花开得正是时候,不免想起表姐姐还在时,我常入宫去看望她。”
郑宣晟顺其自然地接话:“世人皆说,永乐公主喜好种花。郑某一介草民,却也渴望得知这桃花能否够上那位种的其中一颗…”
其中含义,周岚清一听就已了然,她有些意外地看着这名素未谋面的俊生,不曾想此人竟然对自己有着这份情谊。
还不待她作何反应,不远处忽然传来三两声音,将原地两人的注意皆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