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马车中格外清晰,伴随着的还有两人宛若钟鼓的心跳声。
那张阻碍了彼此心意多日的面罩早已散落在地上,而周岚清的手却开始一点点抚上那道显得有些骇人的疤痕,眼里的不可置信映入对方的眼帘。
无名,或许应该将霍云祺这一名字归还于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那瞬间的呆滞顷刻间被无措和慌乱所替代。
只见其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来,迅速拉开与面前人的距离,似逃避地将脸别过去,只留给女子一个背影。
场面瞬间消寂而下,其间还弥漫着一股名为自卑的窒息。
于霍云祺而言,这是一种被拉下天台,将落魄的不堪暴露在心上人的自卑;于周岚清而言,则为自己那刹那间无法接受的后悔。
“吓着殿下了,我这就出去。”说罢,霍云祺又欲如方才那般,甚至于更加决绝地往外冲出去。
“站住。”周岚清被他这句话拉回神来,连忙喝声制止,紧接着又深吸一口气,平缓了点语气,之后才道:“过来坐。”
见男人还是杵着不动,她的语气又
不自觉放轻了点:“阿祺,我很想你,也很需要你。”
此话一出,霍云祺转过头,连带着他那双闪烁着不敢相信的希望,一块儿回到了女子的身前。
周岚清静静地看着他以近乎于虔诚地姿态单膝跪在自己的面前,令她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段在宫中的日子。
那时的霍云祺会偷偷爬墙头,给自己带来的有时是朝中消息,有时是宫外的玩意儿。
她是个极致爱美的人,也自然明白贵重的物品更是夹杂了富贵之美。但他们都不缺贵物,反倒是那些小玩意儿深得她心。
起初周岚清以为是自己没见过的,所以感到稀奇,所以感到喜欢。但后来想起,才明白这些东西若换另一个人来送,她根本不稀罕。
她所喜欢的,只是霍云祺送给自己的东西。
她所喜欢的,只是他这个人。
只因这世间若真要找出一个对自己毫无保留且真心的人,那也只能是他了。
当她真正想通了这些之后,周岚清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他,由喜欢转为了爱,这对于她这类冷血动物来说,显得格外弥足珍贵。
只可惜两人还未好好相爱,霍云祺战死疆场的讯息就传入了自己的耳中。
再接着,便是入目的那具冷冰冰的尸体。
因此她又用短暂的寂静中重新思考自己方才无法接受的由头,难道是无法接受他那张毁了容的俊脸么?还是无法接受那张脸的背后实际上是对自己无怨无悔且豁出一切的付出?
霍云祺眼中重新散开无法言说的落寞。自第一次见到周岚清的时候,他就将其视为此生唯一不二的心尖人。
她太过出色,也太过耀眼。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追随者,有男有女,看向她的眼中皆是藏不住的光亮。
他也被这股自信吸引,所以自出了皇宫之后,便跟随父亲前去北疆,那年,他只有十一岁。
他爱周岚清,甚至胜过了自己,他将其视为君主,也是爱人。
他想做她手中的那把最锋利的匕首,以至于为了瞒过周治自毁容颜,也要助她一臂之力,即便最后不再需要自己,他也会默默地远离。
或许世人会惨骂他愚蠢,可爱情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带任何的杂质,如此便在世中难以得到,也无人能够深知这份独属于另一半带来的救赎。
既然如今自己尚存最有力的容貌优势已然不在,霍云祺也感到了一丝释然,终于不用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度日如年。如此他正想放下,却不料一抹香唇轻巧而至,稳稳地落在了自己脸上的那条疤痕之上。
“你…”霍云祺抬起头来,又被吻堵住了嘴。
牵一发而逐渐带动全部,女子单手拧着他的衣领,迫使其不断靠近自己,而那颇具挑逗的试探地攻略着对方的城池,直到后者也进入状态之后,才欲擒故纵地往后退去。
于此时,一双大手紧固女子纤细的腰肢,将人狠狠地代入怀中,这个吻也愈发热烈,直到周岚清尝到了来自于泪水的咸湿,才悠悠脱离了这段缠绵。
她窝在男人的怀中,双手捧起他的脸,随后又抹去其落下的泪水:“你为什么要躲着我?跟我说说好不好?”
霍云祺不堪地落着泪,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将那道疤痕都削弱了效果,语调中带着的哽咽更是令人心疼:“我…如今这幅模样…见不了殿下…”
下一刻,周岚清又啄了一下他,不让他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就因为这个?”
霍云祺显得有些懵懵的,只顾点头:“嗯…”
“难道就因为这个,你就不见我了?”
“我…我已经配不上殿下了…”
“别胡说。”周岚清用手衔住他摇摇欲坠的泪水:“你我之间,早越过了这些…”
说着,她停顿了一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爱你,或许我鲜少同你说,可如今我要认真同你说明白,我爱你,很爱很爱你,爱的自始至终都是你霍云祺。”
“殿下…”霍云祺愣愣地看着眼前神情认真的女子,张了口,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将人更为紧切地环抱入怀,好似在感受这有些不真实的幸福。
车窗的砂纸将光线滤成暧昧的琥珀色,随着马车行进轻轻摇晃,在女子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却照亮男人眸中翻涌的暗潮,燃起更为炽热的火。
下了马车,邹世明就远远地瞧见了两人,只见周岚清脸上浮现出些许倦色,一旁的霍云祺虽已然带上了口罩,却不难看出一副餍足的神态,双方早已没有在郑府门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想来是说开了。
见此情景,他挂上些许笑容面朝周岚清,转向其身边的男人却少了点好脸色,嘴上还是不饶人:“无名兄弟,你这形无影去无踪的,有时真是不好找人呐!”
霍云祺并不为自己多辩驳,只待三人进了屋中,他将面罩揭开,露出那道可怖的疤痕,一下子就让刚坐下的邹世明浑身发僵。
定定地看着对方好一会儿,才从喉咙中发出些许痛苦的语调:“你…你这是…都发生了什么!”
说罢恍若回过神来,连忙侧过头看向坐于另一头的周岚清,发现她的脸上并无过多意外,许是早自己一步知晓了。
“为掩人耳目,我不得不这么做。”
霍云祺将自己的遭遇一言而过,不再过多解释,也不想在场二人为自己多担忧,紧接着就将这几日暗中探查的事情全盘托出:
“这些天我常出门外,所为摸清许家的底细,如今他们正缺些许材料,经我左右走访也大抵知道了。”
说罢,他将一张信纸铺张于上,邹世明又看了一眼周岚清:“这是?”
后者面不改色:“我也是刚知道。”
袁流清虽战队于自己,但有些事情并不会全部都与她说明,更何况涉及许家最为隐晦之事,毕竟周岚清所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而日后不论是她是否得势,面对他们又是另一道关卡。
因此霍云祺经几日关系打通,现如今对方急需药物货源的出路,又见他只是无权无势的江湖之士,也逐渐卸下防备,将些许消息卖给他。
“是我错看了。”
邹世明不知作何滋味,只觉得自己跟前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自诩于朝中步步为营,群臣不敢招惹,而在这两小夫妻跟前竟也是时时跟不上步伐,心中暗叹人外有人。
不过细想一瞬,他又提出了个好问题:“既如此,我们皆与许家无故交,又如何牵线呢?”
“无需故交。”霍云祺抬起眼:“许氏医术高超,想必我脸上这道疤痕,兴许能搭个桥。”
数日之后,苏州的清风拂过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在路人若有若无的观望下,最终停留在许氏医馆门前。
马车夫的衣裳也颇有讲究,若不是有排场的人家,是要不得如此端正的。随后一众奴仆紧随其后,令着场面显得宏大不少。
声势已然造起来了,遣去围观一众人,从马车下来一对男女,皆是掩着面,不过一看身段与姿态,便知是非富即贵。
许氏医馆很快就有人迎出来,一见是来了贵客,连忙将人请了进来,就连医馆中原本排着队的人都消散了不少,只是小声地交头接耳。
男女被引上了楼上的贵厅之中,门一关一合,入目只见一位老先生端坐于房之中,背后是数不清的药箱,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药香,令人又对此人的医术高超多了几分信服。
朝里走去,却见那老先生并不如外头那些招待的人一般显出阿谀奉承之态,只将他们视作平日里来看病的人,言道:“是哪位要来看病呢?”
霍云祺坐下,开口的却是周岚清:“是我的丈夫,他的脸,您看能不能治。”
话音刚落,面罩被揭开,老先生开始仔细端详起眼前人。片刻之后,他才下了定论:“此疤应是利器所伤,许是这几年才得的罢。”
“是,”周岚清语调哀婉:“我们寻了多处,皆无法医治,又听许氏医术天下闻名,今日便登门拜访了。”
老先生“嗯”了一声,随即沉默半晌,继而转身往后去摸索着些什么,寻来复返,桌案上很快就排满了些许药材。
“这些药材熬煮一个时辰,捞起至半干之后敷盖于伤疤处,三月之后即可。”
周岚清表露惊诧:“竟如此神奇!”
不想老先生叹声:“还请夫人莫要过于乐观,这些药材之中有几味已然空库,还请夫人过月余之后,再上门来取。”
周岚清听到了自己想要的话,但面上依旧是不解:“许氏医馆还会缺少药材?还请老先生莫要锢货不放,多少钱我们可以多倍支付。”
“是您误会了。”老先生难色浮现:“如今北方管控日渐严密,我们许家已然入不敷出了,如今只能再寻…在等后续了,还请二位谅解啊!”
周岚清与霍云祺对视一眼,继而道:“实不相瞒,我们是广东而来的商人,如今来
一次苏州实属不易,不若先生将我们所需的药材告知,我们回去自备即可。”
那老先生一听此言,立即两眼放光:“二位的意思?你们那边有货源?”
“自然,我们正是码头口岸的商贸,任何药货皆有门路。”
“这…”老先生站起身来,神情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热切:“不知您能否借一步说话?”
周岚清装作谨慎,却被霍云祺拉了拉手,随后才故作勉强道:“那请老先生带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