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阴,若是仔细一闻,空气中的那咸湿的味道便能溢入鼻腔,就像少年刚留下的泪,分外潮润。
送走了周澈,周岚清便回了明善宫,一进门,早已在前边候着的桃春看着面色并不算的上好,而是夹带着担忧。
见主子归来,脸上的情绪也没有因此而消退下去,只是连忙伺候着周岚清前去休息。
回了寝宫,坐于梳妆台之前拆卸妆容之时,她才明白为何桃春一直那样看着自己:眼前的少女面容中透出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顿,眼神中显露着丝丝挣扎。
对此周岚清不由得垂下眼帘,像是在逃避,转而问桃春:“那几个宫女,如今如何了?”
“殿下,人都已经出去了。”桃春是陪着周岚清长大的,自然也是看着周澈长大的,还是不由得多嘴了句:“殿下,咱们这样真的好么?”
那几名宫女,正是周岚清特地挑出准备出宫的人,也是故意将信息放给她们,再由其于周澈面前去捅破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虽然知道此事势必会对周澈造成巨大的打击,但她看得出这段孽缘,终归不会有好结局。
长痛不如短痛,这个恶人就让她去做吧。
周岚清再抬眸之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那些情绪:“我累了。”
桃春领会,立即将想法烂在自己的肚子里,连忙扶着她去休息。
一连数日,周岚清都呆在自己的寝宫里,闭门不出。
直到海顺公公前来之时,才好不容易将门打开。往里头一看,殿内堆积着大大小小的书卷,与一旁的案桌上放置着还没来得及撤下的药碗。
他是被直接请进来的,一看这幅景象心中便有了个大概。才一抬头,就见周岚清面上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倦容,整个人懒懒地倚在椅子上,头发披散着,倒显出了几分随性慵懒。
感受到人来,随意一看,而后勾起唇角:“公公来了?近日身体不适,没能前去太虚殿拜见父皇。”
海顺公公态度恭敬:“皇上也是听说了殿下这几日都不曾前来,心生挂念,故唤咱家前来探望。没想殿下身子不适,咱家这就回禀皇上。”
周岚清还是那副迷迷糊糊地模样,看来是病的不清,听了却还是撑起些清醒的精神气来:“有劳公公。待过几日,本宫再去。”
海顺公公听闻忙不迭的点头称好,桃春估摸着差不多了,就上去送其离开。临走时,她还颇为老道地拿出了些好处:“公公,这是孝敬您的,还请公公美言几句才是。”
海顺公公的眼睛一睁一闭,接过银两的动作却极为熟练,脸上的笑容更加深刻:“好说好说。”
这头的秋竹看见人都走了,才折回来,看着周岚清恍恍惚惚,迷迷糊糊,若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真的病得不清。
她从桌下将那些酒瓶搜罗起来,嘴上还调侃道:“殿下,你今日喝的比上回还多呢!”
周岚清闻言调整了坐姿,将身子转过来,头放在椅背上,笑嘻嘻道:“怎么样?我厉害么?”
秋竹是孩子心性,倒还想同周岚清说几句逗趣的话,可桃春已经从外头回来了,看见这满屋的狼藉连连叹气:“殿下您又是何苦呢。”
嘴上说着,手下的动作仍旧没有停止,不一会儿寝宫内涌入些在离在身边近些的宫女,片刻之间就将此地整理地干净。
周岚清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困意逐渐升起,嘴中还时不时迸出几个没有顺序的词语来,桃春来扶她,她还靠在人家身上念着:
“父母与子女之情,贵在相知,疏密得。遥相顾望,心有灵犀,非必朝朝暮暮,方能显其亲厚...”
秋竹在一旁帮衬着,听见了周岚清又开始念叨那些文人字句,还说得这样颠颠倒倒,不经笑道:“殿下这是书读的太过了些,还是喝的就太多了?”
周岚清也嘿嘿笑了两声:“不喝了,不喝了。”
再过几日,“大病一场”过后的周岚清显得容光焕发,又开始踏上前去太虚殿的路途了。
守在太虚殿之前的还是旧时的那两个宫人,远远就看见周岚清依旧是带着一个小太监,身后也没有轿子,不经感叹道:“永乐公主可真是和皇上一样的。”
周岚清一踏入内殿,才发觉着这四周的炉鼎好似少了很多,有几个平日在用的此时已经不见踪影。
她收回目光,越往里走去,越靠近皇帝所在的位置,她的腰也愈发弯下去,眉眼之间的神态愈发显得纯良无害。
踏入了最后一道门槛,便是天子脚下。
周岚清授到旨意缓缓抬起头来,那座上的皇帝同上回见又显得大不相同,整个人老了很多,胡子已留起来了一些,虽然比不得那老道的长度,但是已然渐染道风。
见她来,皇帝看见好几日不曾出现在面前的“道友”,表情很是高兴,连忙从座上站起来,一旁的海顺公公唯恐其摔倒,连忙上去扶着,可随后就被其推开。
行至周岚清跟前,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通:“你来了。”
还没等人回话,便自顾自地拉起她的衣袖往上面走,行为举止之间宛若一个孩童。
周岚清明白皇帝这是又走火入魔了,随着其“修炼”的时间逐渐增长,其好似常常陷入另一种境地,不论是说话或是举动,更加追求返璞归真的境界。
于是周岚清也就这样随着他往前走去,直至前处停下,她才知道皇帝想要让自己看什么:是一个小小的建筑模型,但是模样尚未完全,应该是许久前做的。
感受到周岚清好奇的目光,皇帝的兴致不断增大,他指着眼前的模型向眼前的少女介绍:“你可知这是什么?是仙灵所赐一梦,昭示我应建此道观,其形制与择址皆已详示梦中,实乃天地之造化,风水之绝佳!”
说白了就是想建道观。
可这话落在周岚清的耳朵里无疑是惊天大雷,令她怔愣在原地,随即心中不由得生出愠怒:如今的大燕战事连连,自然灾难也令人不堪其忧,最该管制这一切本就是一国之君的责任,而如今这个人却在自己面前提出想要建造这些身外之物。
皇帝见身边的人久久没有回应,下意识看向周岚清。好在后者虽心中已然波涛汹涌,但是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可是说出的话却还是暴露了她的真意:“父皇,近年来大燕之国势,实乃多舛之时。国库或显空虚,民生或有未安,此时若大兴土木,营建道观,恐非时宜。唯恐此举易招百姓之非议,臣民之中或有不满之声起...”
话还未说完,周岚清却不得不打住,只因为此时的皇帝同方才判若两人,已然变成了从前那般模样,语气更是沾染上怒气:“那你认为呢?”
此言一出,大殿寂然无声,就连一旁的海顺公公也知道皇帝已然有所不满,只得祈祷周岚清不要在说出什么忤逆之言。
周岚清也不再是装出的那般模样,她虽是有意顺承皇帝如今的举动,但是那也是另有他用,如今的政事他已经撒手大半,若非是太子与贤王接手,恐怕早已不成样子。
倘若皇帝如今又要大兴土木,只怕会动摇民心,到时候更是危机四伏。
又是相互无言,就在皇帝要出言询问,且周岚清拿定主意,要下跪陈词之时,殿内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正是那老道浑厚的嗓门:“太虚!太虚!”
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就在目光聚集到老道身上之时,后者好似看不见殿中严肃的气氛,张嘴便道:“道观可是已然修缮?”
一旁的海顺公公大抵是找到了时机,连忙道:“已然竣工。”
周岚清才知道方才的一切,这不过只是皇帝的试探。她此时正低着头,紧咬牙关才不使得自己不将心中的粗口从口中曝出。
须臾,站在其对面的皇帝好似褪去了方才的气势,又转为那副无欲无求的态度,只见他撇嘴道了一声:“无趣!”便转身往下边走去。
周岚清好不容易调整好了情绪,正抬起头来往下面的两人看去,就看见自己的父皇此时背对着自己,且对那老道态度恭敬:“我辈当遵仙谕,以祈福祉,广结善缘,共襄盛举。”
她心中讽刺,看着眼前的荒谬的景象,眼底好似结了冰。
可那老道还没准备罢休,而是又抚着自己的胡须,好似想到了什么,对着皇帝道:“恰逢明日为良辰吉日,何不邀集众贤,共赴道观?虔诚问于祖师爷,以求明道指迷,共襄国事?”
正当皇帝点头之时,那老道又忽而睁开小眼,伸手指着立在台上的周岚清:“她也得去。”
皇帝一愣,转头看着少女,像是等着她的态度。
此时周岚清虽然心中尚有怒气,可她知道这是那老道在拉自己一把,只得生生将气压到肚子里,一改方才稍稍显露的锋芒,开口允诺:“道长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
——
隔日,晨光微露,皇城内香炉轻烟袅袅而起,兆示着皇驾将启非凡之程。
周岚清很早便到了等候的队伍之中,没有马车,只身一人骑着黑子,在一众文武中格外显眼。
众人早知道永乐公主深受皇恩,可也没想到竟能作为唯一的女眷出场,一时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各种猜测。
周岚清不动声色地扫视了眼周围,由于是皇帝下旨,一切从便出行,除去一些老文臣是架着马车外,其余基本同自己一样骑着马,排成了不短的队伍。
只因此次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更是有心中仍旧无法接受皇帝搞这些事情的官员,大半都请了病假,以至于就当周岚清往后一看的时候,便能与离自己不远处的霍云祺四目相对。
周澈从一旁骑着马过来,与周岚清并肩。后者看了一下他,发现其状态已然同从前无异,便稍微放下一点心。
周靖所为太子,需站在最前头,以至于周岚清的另一边只能是周治。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自从上回两人彻底闹掰之后,周岚清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周治,甚至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如今一看,其处境比自己想象地更差。过往的官员大多都先是同周靖打着招呼,当面对周治之时,也只是草草地行礼,好似不想同他染上关系。
许是感受到少女有些戏谑的目光,周治侧头看着她,好似并不在意这些落差,反而笑着同她说了几句玩笑。
周岚清此时的心情不错,自然不吝啬同他说上些场面话,倒惹得于一旁的周澈都有些好奇地探过头来,时不时插上几句。
片刻,随着皇帝到达现场,那些个官员才能够看清那传闻中,以一己之力左右圣听的老道士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就在此时,周岚清倒是在皇帝周围看到一个比较眼生的模样。周治忽而在身边开口道:“此人便是徐俞初。”
声音控制地刚刚好,好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周岚清却觉得周治好似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眼睛,自己心中的想法在他跟前一览无余。
她也不回答,只是心中有些许奇怪:这文忠阁不是一直是父皇修仙的障碍么?怎么如今反而态度如此热切?
可就当周岚清看清徐俞初身边站着的人之时,疑问便烟消云散。她怎么忘了,这文忠阁的头目不止有那姓徐的,可还有姓谢的一分。
如此一来,文忠阁会不会与老道握手言和?想至此,周岚清不经皱起眉头:那背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皇帝的演说打断了周岚清的思绪,只听见他现在与从前无异,声如洪钟,言辞恳切,倒真的带动了不少人的情绪。
说完,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行了。来的一路上,周岚清的目光偶尔会停留在路过的田埂之中。
虽是已近皇城,这处应是富农居多,可不知怎的凡是所见皆是面黄肌瘦,同田中金黄的麦子等相比较,只觉得很是讽刺。
直至于皇城之隅,筑有“玄灵宝殿”一座,依山傍水,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耀如仙宫。四周松柏葱郁,与观相映,真显超凡脱俗。来者一行人踏入殿内,三清神像庄严,栩栩如生,令人敬畏。
几个时辰过后,仪式落下帷幕,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启程回宫。
周岚清骑着黑子,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前几日周梁清同自己说起,想要去外边的当铺找一种材料。
恰逢才进皇城,后边又有一阵忙活的事情,周岚清正好可以钻个空子出宫,可若是要出宫,还需找个人打打掩护。
她往身后望去,霍云祺似有所感,也正好向自己看过来。
画面一转,两人此时已经出现在皇城之外。
周岚清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对于这幅熙熙攘攘的场面,竟觉得有一瞬间的恍然。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而身边的霍云祺正看着她。
周岚清似有所感,转头一看,就撞进了他的眼底。瞬间有些不好意思问道:“看什么?”
霍云祺很耿直地回复:“自然是殿下。”
少女收回目光,没有再同他说话,而是手忙脚乱地随便走到一处店铺中询问:“掌柜的,你这里可有卖紫芽茶否?”
只见那掌柜一脸莫
名,这眼前少女看着是个贵人模样,不会是个傻的吧?斟酌一番,还是开口道:“姑娘,俺这卖米的,怎的卖劳什子紫芽茶?”
闻言身后的霍云祺不由得噗呲一笑,就被红着脸的周岚清给拉走了。
正当行至一处拐角,一个女子正从不远处往他们这边跑来,脸上还挂着泪,像是拼了命一般往前跑。眼看就要与周岚清相撞,霍云祺眼疾手快地将周岚清拉至怀中,这才避免危险。
可那女子想着躲闪,没注意脚下石头,立即就被绊倒了。周岚清往巷子里一看,就看到来了两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面露□□,明显心怀不轨。
又看那女子已经是穷途末路,脚腕已然高高肿起,面上尽是绝望之色。周岚清与霍云祺看了一眼其装束,便知道她是个富贵人家的夫人。
那几个男人看见了立在一旁的两人,也不管他们身上的衣着显赫,发出了恶狠狠地警告:“识相的闪到一边去,别扰乱爷几个的兴致!”
女子听闻将目光投掷于两人身上,好似见到救命稻草一般,立即往前抓住周岚清的裙角:“求求姑娘,救救我!救救我!”
周岚清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心中有所不忍,于是看向那群歹人:“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何要欺负一个弱女子?”
为首的一个一听,一下子便憋不住气,正要将对方的亲娘爆出口之时,就被旁边的一个给拦下了,许是看出了眼前人身份不一般,便客气道:“这女人是个娼妇,我们要将其抓回去审讯的,还请两位行个方便。”
“我不是,我不是!”女子好似见到了阎王爷:“求求两位救救我吧!他们胡说的!”
周岚清与霍云祺对视一眼,一边是穷凶极恶的歹人,一边是穷途末路的女子,这般一对比,是个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霍云祺冲几人道:“天子脚下,你们也敢乱作非为!赶紧滚!”
周岚清则是蹲下来,看着眼前女子的伤势,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哪家夫人?”看样子是准备护着她了。
那几个歹人看两人的架势,明白他们这是要插手此事了,瞬间换上另一幅嘴脸,大喝:“给老子们滚开!否则休怪拳头无眼!”
那女子咬着下唇,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知怎的生出几分信任之意:“我是徐家徐俞初的正室,这几个人欲要毁我清白!”
闻言周岚清与霍云祺皆是大惊,随即周岚清更是看着眼前衣着已有些破败的女子,心里忽然生出了转机,随即迅速做出了思考。
她转过头看向霍云祺,用眼神向霍云祺示意,后者点头。
正好巷子里除去他们并无旁人,几人看见只有霍云祺一人独自上前,纷纷呲笑,一股脑的涌上前来。
而霍云祺面色狠绝,拔出腰间的短剑,手起刀落,方才那还在猖狂的壮汉已然倒地,一命呼呜。
女子没有想到眼前的两人竟然有这样大的本事,一下子呆愣在原地。忽而头顶上传来一道女声:“你的腿还能动否?”
女子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