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领头发出的一声信号,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那群人立即奔涌而上,他们皆是此地盘踞多年的恶霸,人数众多,且对地手持利刃,面露凶光。
与周岚清并肩者皆是精锐之师,训练有素,闻令即合,犹如铜墙铁壁巍然不动。
秋竹两手皆持有利剑,双手握剑,所到之处,来犯者纷纷落马。而周岚清因早时与福庆楼学了些防身的招数,虽对付不得这些壮汉,却也能勉强抵挡。
起初,双方尚能势均力敌,剑影交错间,火花四溅。然而匪徒们狡猾异常,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变换阵处偷袭,时而借助复杂地势包抄夹击,致使一群人渐渐落入下风。
周岚清费劲地将身后的匪徒击退,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人身上无一例外都挂了彩。像是想到什么,她的目光又落在被他们保护在其中的小涂子,此时的他正满含泪水,可又怕使他们分心而不敢发出声音。
回过头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和马占据了周岚清的眼眶。一向认为事事皆可把握于手的她,此时直面生死之事,竟有些不知所措。
才过去片刻,几人虽无人倒下,却已经逐渐站不稳当,特别是前面一直奋战的士兵,留下的血逐渐弥漫至脚下。可眼前的匪徒像是杀不尽似的,一波又一波向他们涌来。
周岚清也逐渐体力不支,虽尚能抵挡前来的进攻,但每次击退一人,身体都有些摇晃。她心中忽然有些不甘:“难道真的绝于此了么?”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看着眼前犹如困兽挣扎的几人,不经畅快不已。他本就是小农户出身,又在军中饱受欺负,每当看这些身份不凡的人在自己面前苟延残喘的模样,就莫名有了巨大的满足感。
随着时间流去,周岚清身后的人已经因无力抵抗而瘫倒,就连秋竹此时也不得不用一把剑抵着地面,以此来保存最后的体力。
眼见几人大势已去,那领头也没了耗下去的心思,直接抬起一直握着的箭柄,不过三两动作,就令一旁的秋竹大惊失色,可无奈自己已无力他顾。周岚清心有所感,回眸之际,但见一草箭疾驰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周岚清面前扑来。
“小涂子!”
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小涂子,周岚清面上尽是不可置信之色,继而抬手想要查看其伤势,可另一手已然僵持,动作颇为艰难。
那领头自然也是看见这幅景象,不禁口吐秽语,紧接着又从一旁马背上拿出草箭,看样子是想再来一发。
可就在他转过身,一把极为锋利的剑直面飞来,还不待其反应过来,那剑已然横过自己的腰身,顷刻间一命呜呼。
事态急转直下,以至于混战中的匪徒猝不及防,一时之间,群龙无首,混乱不堪。随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匪徒皆向秋竹所在之处蜂拥而去。而此时的秋竹手中已然只剩下一把剑,面对敌潮汹涌,紧皱眉头,脚步却没有移开半分。
其他人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纷纷站起来,周岚清因方才得到了休息的时间而恢复了些体力,将小涂子轻轻放在一旁之后,踉跄而起,手中剑光再起,奋力挥斩。
不知过去多久,周岚清感觉周围的声音变了又变,其中的纷繁复杂,与周遭匪徒的粗犷喧嚣大相径庭。不光是周岚清,在场的将士们也都听出了不对,秋竹像是意识到什么,拭去面上血污,松了一口气。
待周岚清抬头望去,只见乌云蔽日之中,忽现一线光明,如裂帛般撕开阴霾。马背上的少年夹杂着黄土和明亮,直撞入少女的眼眸深处。
此情此景,恍若隔世。
就好像一瞬间拉回了几年前,自己躲在皇宫侧门之旁,与千百里外的少年遥相对望的那一刻。
霍云祺目光触及少女血染红裳,心弦骤裂,未曾有过的惧意涌上心头。他在往后不止一刻庆幸自己此次的直觉,认定了这片绿洲之中心上人正等着自己前来救援。
大燕铁骑如洪峰骤至,战局霎时逆转,敌溃如潮。
周岚清见此,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于前边同样疲累的秋竹一起,将小涂子移开了战场中心。
那匪徒头子的草箭极为锋利,使得瘦小的孩子心口处已经硬生生被射穿了一个血窟窿。周岚清强忍泪水,撕下大片衣袖,快速为其包扎,可小涂子的血还是止不住的留。
秋竹看着躺在怀里的小涂子睁着眼睛,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声音有些哽咽:“小涂子,你可是还有什么事?”
小涂子周身痛楚,微动则觉筋骨欲裂,苦不堪言。他咬紧牙关,强自忍耐,颤抖着手,缓缓掀开外裳:半边身躯已被鲜血浸透,色泽深红,触目惊心。而另一侧,一袋金银花静置于其上,完好无损,芬芳依旧,相较之下更显清雅脱俗。
许是看见保护的东西完好无损,小涂子终于露出了笑容:“贵人...恳请...恳请您...将此带回村里,”话至一半,他感觉意识正在渐渐消散,就连眼前周岚清的面容也愈发模糊:“带到阿娘身边...带到阿娘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又越来越迫切,直至最后,像是拼尽了全力,撑着最后一口气:“你是好人...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一个时辰之前活蹦乱跳的孩子,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彻底没气息。周岚清心绪恍惚,陷入呆愣。于她对面的秋竹见状,急声呼唤数遍,方将她游离的神思拉回现实。二人目光交汇,眼底皆是难以言喻的哀痛与复杂。
周遭喧嚣渐息,霍云祺领兵归来,却不似私下那般同周岚清亲近,转而以臣子之礼,率众将士跪拜于地,声音沉稳而庄重:“臣霍云祺,救驾来迟,恳请殿下宽宏大量,从轻责罚。”
在场人见此架势,皆有些心惊。霍家铁骑,素以忠君著称,不敬天地,唯君命是从。
而此刻只有周岚清知道,自己所谋之事已然成了大半。
少女转过身来,方才面上的悲伤已然一扫而空,整个人夹杂着血水和汗水,神色间几分麻木,几分决绝,令人难以窥其真意。只见她上前一步,单手将霍云祺扶起,直视对方的眼中不杂其他情绪:“请将军护送本宫至北疆,以防今日场景复现。”
临走时,周岚清在途中与小涂子同乘一匹马的大汉身边停下,还不等后者有何举动,就见她微微显露些许情绪:“将那孩子的尸首带回涂家村。”
在这场意外中,只死了一个孩子。
周岚清本想自己骑一匹马,却被霍云祺她以身负重伤为由哄骗上了同一匹马。起初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周围人却好似见怪不怪,再加上本人却是有些身心俱疲,也就不做挣扎了。
周岚清还没从方才的场景中回过神来,整个
人有些凝重,霍云祺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将护着她的手紧了紧。周岚清则注意到他的小举动,抬起受伤的手轻轻攀上少年的臂膀:“生气了?”
霍云祺本还想说什么来嘴硬,可一低头就看见了少女那几处伤口,没好气的说道:“殿下算的厉害,我佩服都来不及,怎敢生气?”
闻言周岚清反倒有些高兴:“父皇退位了?”
她果然一心系着朝中那些事情,霍云祺虽有些气恼,但还是耐着性子回复:“圣上自你离京之后,愈发沉迷修炼之事,如今朝中由太子与贤王把持。”
一听到还有周治的份,周岚清不经眉头紧锁,正想说些什么,一抬眸就见霍云祺此时的脸黑得可怕,于是将话憋回心中,转而好言好语哄劝道:“当时之所以不见你,是因为知道你我会有这一面。”
见少年的脸色稍有缓和,她又往其怀里靠了靠:“正是心中有你,才为你我之事筹谋,莫要生气了。”
对于周岚清而言,霍云祺有一个良好的品质,那就是听得进去话。
果不其然,后者听完其所言之后,虽不作答,却明显感觉到气氛缓和了许多,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归至涂家村,派吉尔已在此等候,初见大队人马声势浩荡而来,误以为外敌侵扰,即刻戒备森严。待对方在自己面前停下,他才看清这是出城时在京城外遇到的那个人。而周岚清此时正在他的怀中,狼狈不堪。
桃春自周岚清离村后,因心系其安危而坐立难安。闻其归来之讯,拨开交叠的人群,一下子就看到战损版的秋竹和周岚清,差点没吓晕过去,稳住心神后,连忙上前搭把手,将两人移至搭建起来的休息处。
医师迅速赶来,细心为伤者处理伤口,包扎妥当。此时,霍云祺与派吉尔在外等待,待医师宣告无碍,加之周岚清的许可,二人方得入内探望。
周岚清一改平日的和气,矛头直指才刚坐下的派吉尔:“本宫有一事需问阁下,是否本宫前往北朝和亲,两国便能停止交战?”
派吉尔虽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老实回复:“这是自然。”
“那为何如今本宫已即将步入北朝境地,近日你国却大举进犯大燕?”
“什么?”派吉尔一头雾水,下意识否认:“这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霍云祺目光紧盯对面的人:“若不是如此,我又为何能率兵马前来援疆?”
“这...”派吉尔一脸毫不知情的模样:“我收到的旨意便是护送殿下至我国,也是看着两国停止交战的旨意颁布的呀!”
见其这幅样子也不像作假,周岚清与霍云祺对视一眼,随后周岚清发言:“目前只剩最后一站,亦是两国交战之地。真实与否,还请阁下与我们一同去探究罢!”
派吉尔看着眼前两人严肃的神态,即便心有冤屈,此时也不敢不从,只得答应下来。
一切交代完毕,周岚清接过桃春准备些许盘缠,独自来到村内的一间草屋面前,一入内,一个带着病容的农妇迎了上来,周岚清一眼就瞧见她双眼红肿,放缓了声音:“大姐,你的病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谢谢殿下,谢谢殿下...”农妇知道面前的女子身份尊贵,按理说,是自己穷极一生都不可能见上一面,于是强挂上些笑容,随即便要下跪行礼。
“大姐,”周岚清赶在她跪下之前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莫要行此大礼了。”
农妇受宠若惊,一时间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于原地有些手无足措。
周岚清与她于一旁坐下,将手中物品放置于桌上:“小涂子之事,是我的过错,于此我如何补偿皆不为过。”
农妇两只手藏在桌下,手指不断搅动,听到周岚清提起此事,她眼里又立即续满泪水,只得不断睁大眨眼,好使得其憋回去。
周岚清见其这副模样,心中涩然:“明日起,你们就是大燕人了,同我们一块去燕城罢,我会将你们都安排在那里,以后不必再四处奔波了。”
农妇闻言,再也忍受不住,站起身来一跪:“殿下大恩,俺们真的没办法回报!”
周岚清也连忙起身止住她要磕头的举动,又同她说了好些话,才回到营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