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
都指挥使曹孟津望着眼前北朝大军,紧皱眉头。一旁的副官脸色同样不佳:“大人,这北朝人时不时打两下,却在最后关头停止,到底意欲何为?”
曹孟津不语,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守卫匆匆来报:“大人,永乐公主已到。”
闻言曹孟津一愣,与副官相视一眼,随后又问:“只有公主殿下?”
那守卫好似还想起什么:“还有霍大人。”
待几人匆匆赶至,就见一行人正于城墙脚下,立于最前处的是周岚清,其身边便是半月前朝廷派来支援的霍云祺。可单单只有这零零散散的一群人,信中所说的大批援军在此刻没有丝毫踪影。
曹孟津即便远在边疆,但不过是前月才调过来的,对周岚清于朝中的威望他自然心知肚明,也不敢怠慢,连忙毕恭毕敬地朝两位行礼。
自周岚清接旨和亲之时,两国便已休战,各退至国家的边界点,大燕的边界便是燕城。
从她入城的那一刻就开始观察周围的景象,却发现城内百姓并无受到过多的影响;方才派人前去打听,与其说北朝的军队仍在攻打大燕,倒不如说是时不时的骚扰。
对此周岚清也不同曹孟津客气,一开口便是:“请大人带本宫前往城墙之上。”
此言一出,曹孟津下意识就想反驳,毕竟以周岚清的身份,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自己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于是看了一眼一旁的霍云祺,只见后者点了点头,方才立即道:“请殿下虽臣前来。”
登城往下看去,风携黄土沙尘,微微模糊了视野边际。眸光穿透迷蒙,但见广袤之下,是亮甲如林的北朝铁骑,其阵列森严,于漫漫黄尘中显露峥嵘。
往远处望去,一处处营寨已初具规模。炊烟袅袅升起,一派战地生活景象,静默中蕴藏着战云密布的紧张与肃杀。
周岚清神色不明,像是在思考什么。霍云祺则是侧头问曹孟津:“这番景象是从何时起的?”
“下官来之前,听闻是烧杀抢掠,燕城前后早已被攻略;可行至半途,却得知他们已然退至城外,且作战方式和态度更是转了一番。”
周岚清静静听着,忽然发言:“难道他们不知道本宫会经过此地么?”
“以臣之见,他们好似...”曹孟津话至一半,思索一瞬,想了个措辞:“要悔婚。”
“悔婚?”忽而从一边冒出个人,曹孟津定眼一瞧,只觉得此人长得不似大燕人,心中顿时有些警戒。又见那人神色决绝:“不可能,此事本就是两国之间重重商讨过后定下的,绝不可能胡来。”
“这...”曹孟津听出了这人虽说着大燕的语言,可其中却夹杂着浓厚的北朝口音,一下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得将目光投掷对面二人身上。
周岚清自然也是听到派吉尔的话,微微侧目,嘴角勾起淡淡不善的弧度:“既然阁下如此笃定,不若让我们来做一个验证。”
派吉尔看着眼前周岚清,心中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片刻,燕城门微微
开启,从里出来一个身着北朝服饰模样的人,驾着马直直往对面北朝的军营里头奔去。
派吉尔不免有些紧张,只因那人正是自己带出来的弟弟。周岚清的目光顺着其紧紧攀附着城墙的手,逐渐移至对方因担心而渗出些许细汗的额角,张张口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止住了。
霍云祺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对面的一切,派出传信的人在众目癸癸之下进入营内,犹如好似一颗石子落入水中起了微澜,旋即归于平寂。
约半晌之后,对面敌营内忽起纷扰,起初本只是几处动作,随后渐大,最后连带着整个军营纷纷上马往燕城处奔来。马蹄声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气势磅礴,蔚为壮观。
见此情景,曹孟津立即传令所有将领涌至城墙之后,两军之间俨然有些剑拔弩张,恍若一场大战即将上演。
周岚清只感觉侧腰似有人触及,由此看去,之间霍云祺目视前方,口中语气却无比认真:“殿下,你先去后方。”
或许是怕周岚清多想,又补充道:“京城调出来的兵于城后,若燕城守不住,还请您引兵入城。”
周岚清却没有挪开脚步:“那处秋竹在,不必担忧。”
“殿下...”
“你要信我。”
战事打响之前,自己便已然匆匆回避,如此作为,日后怎堪当大任?
前方的军队已然愈发接近,待近城前约莫几百米处才忽然停下。此举使得城内人都有些奇怪,领头那人更是直接摘下头盔,其真容显露于众人之前。
“在下阿塞尔,前来邀请公主殿下入营一叙。”
周岚清盯着城下的男人,几年不见,他同从前已然不同,褪去那时的尚存的青涩,却更加英俊。
阿塞尔也同样看着城墙之上的少女,心中对他这个未婚妻愈发满意。
只可惜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十分碍眼。
许是怕周岚清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霍云祺不顾众人聚集的目光,语气有些不安:“殿下,不能下去。”
周岚清先是给了其一个宽慰的目光,随后转过头,对阿塞尔问道:“过不了几日,本宫便已到北朝之中,如今太子却做出如此举动,所为何意?”
却见阿塞尔沉默了一瞬,随后说道:“公主,你们大燕所做之事,一两句话是无法道明的,还请入营一谈罢!”
许是怕周岚清不答应,又补充了一句:“踏入城内,不过片刻之事,若是公主入营详谈,可以考虑退兵。”
霍云祺看着周岚清的表情,越发没底,正想开口,却听到她道:“好。”
她的声音极大,使得霍云祺心头一跳,伸手就握住周岚清的手腕:“不许去。”
可少女望向他的目光中全是坚定:“若以我一人,换所有安宁,这是我之所想,亦是我之所愿。”
为首的几名将领,包含曹孟津在内皆看着周岚清,能从这小小的女子口中说出此言,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定是假的。
周岚清心知对不住霍云祺,但人前不好显露,只得语气软了软:“还请霍大人为我备马。”
城墙之下,除去前方拉门的士兵,身后的将士已然被发散到各个地方去了。霍云祺闷闷地为周岚清整理行装,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少女说了许多软话,却一直没有效果。
“我会回来的,你要相信我,好不好?”
这句话好似触碰到霍云祺的神经线,只见他猛然抬头,眼中竟有几分痛色:“殿下总说这句话,可我从未怀疑你的判断。”一边说,一边将少女的手逐渐握紧:“明明让我率兵与之一战,未尝不得胜利。”
他一个大男人,总是躲在心上人后面,这像话么?
回想起阿塞尔那挑衅般的眼神,霍云祺心中更加不得劲。
周岚清有些愣神,可眼前的大门已然开始有些响动,不得不将她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不过也只是一瞬,少女的眼睛就回归霍云祺的脸上:“若因无端之战祸而频繁造成伤亡,我不愿意,我也不许你愿意。”
“我们作为统帅,在任何时候都要以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利益。”
大门开启那一瞬间,周岚清见对方依旧闷闷不乐,便踮起脚尖,以唇轻点少年颊畔。事情发生得突然,令霍云祺一时怔立当场。回过神之后,周岚清已翩然跃上马鞍,对他莞尔一笑。
“等我。”
曹孟津一见霍云祺来,立即发出关心:“霍大人你这是怎的了?怎么脸这般红?”
闻言霍云祺跟踩到蛇一般打了个激灵,随后略带慌忙地扯开话题:“殿下到了哪里?”
曹孟津也来不及多想,思绪被拉回:“已经同北朝太子会面,他们的营中皆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应该也不敢乱来。”
霍云祺望去,只见周岚清正与阿塞尔面对面说这些什么,方才升起的阵阵羞涩瞬间消失殆尽,转而为些许烦躁。
出了城门至今,阿塞尔的眼睛一直放在周岚清的身上,直至其到自己的跟前。两人已是许久未见,各自经历的事情使他们无法再从前一般对彼此铲开心扉,更别说如今分别各处于不同的阵营。
阿塞尔面上又挂起第一次相见时的面具:“许久未见,殿下的骑术已然十分精湛。”
周岚清并没有心情接他的茬,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而直面落在自己身上的无数探究:“太子殿下若是要叙旧,本宫不加以奉陪;若是有正事,还请带路罢。”
阿塞尔并不在意周岚清的态度,不过也没有多话,拉扯缰绳,调转马头。北朝的士兵见此情景纷纷让出一条道路,周岚清那不见丝毫惧意的模样,倒令他们原本看笑话的心思消散了不少。
一下马来,周岚清只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加放肆,像是在观赏猎物,其中内含的不善和戏谑,到底让她有些紧张。
阿塞尔行至其前边,此时也翻下马来。一转头就看见周岚清立在原处有些拘束,一下子便明白了些什么,往周围扫视了一眼,那些不敬的气息瞬时消失殆尽。
随后走到周岚清跟前,当着众人的面态度恭敬:“还请公主随我入营内。”
周岚清明白其此举正是为自己解围,面上的冷淡终于有所松动。阿塞尔放下营帘,营帐中唯有他与周岚清二人。只听见少女开门见山:“太子说大燕做出有损北朝之事,能否细说?”
阿塞尔找了个地方坐下,顺便对眼前人说道:“此事莫急,先找个地方坐下。”
待少女于自己跟前坐下,他才缓缓开口:“自和亲书下,大燕不曾做出有害于北朝之事。”
闻言周岚清瞬间有些坐不住,她对男人的警惕心至此达到了最高峰。见她看向自己的眼中满是戒备,阿塞尔立即做出解释:“但北朝进攻大燕,也绝非我之意。”
周岚清自然不相信:“带兵至此是你,逼我入营还是你。你要我如何相信?”
“我亦是受人所制,如今陷入两难境地,方才请你同我共商决策。”
“为什么是我?”
要知道,周岚清非但不是北朝人,且还极为可能是大燕派来制约北朝的利器。如今北朝的执政者在自己跟前共商国事,这成何体统?
“如今只有你能帮我,”阿塞尔态度坚决:“也只有你能助两国和平。”
周岚清意识到事情并不是表面那般简单,更何况已深入敌营,态度终于放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言两语过后,周岚清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北朝内部出现分裂意向,这也是阿塞尔为什么同意与大燕和亲的原因,无非是想结合两国势力将残党灭绝。却不想出现叛徒,盗走兵权大举进犯大燕,致使关系紧张,如今北朝内残党崛起,以至于阿塞尔假意妥协。
突然周岚清想到什么,有些紧张:“阿青如何?”
阿塞尔许是没想到周岚清会突然提起,过了一会才回答:“我们的母妃被杀,她如今被困在宫中。”
周岚清没想到会勾起阿塞尔的伤心事,面上浮现些情绪:“抱歉。”随后又在沉默的几分钟里做出了决定:“你需要我做什么?”
许是没想到周岚清这么快点头,阿塞尔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些意外,不过时机不等人,他立即开口:“目前还得打一场仗,以此来迷惑那些奸人。若日后大燕能助我登上王位,两国之间再也不会有战争。”
“不过这样的话,和亲一事该如何处理?”
说到这件事,两人之间都
有些尴尬。毕竟周岚清原定的夫婿便是站在眼前的阿塞尔。后者看出其有些不好意思,拨出些心思逗她:“若日后我坐稳王位,再向大燕下聘书?”
周岚清听他的话却有些不高兴:“婚事哪有反复来回的道理。”说话间,心中好似有一颗大石落下,还未等她想明白,就听到男人说道:“与你逗趣的,更何况你已有心上人了,不是么?”
听言周岚清抬起头,与阿塞尔那深邃的眸子相碰撞,隐隐从中发现了些许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撇开目光,扯开话题:“我已让密探回京,只带回京中决断。”
阿塞尔挑挑眉:“你想怎么做?”
本意是探探京城的口风再放援兵,毕竟如今不论是皇兄或是二哥,都不想再让皇家的脸面被按在地上摩擦了,自己说不准也因此有了回京的由头。
但阿塞尔方才的提议,让原本只有三四成把握的事情提升至八九成。只见周岚清脸上露出些许狡黠:“我们还得演一场大戏,这个戏还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你我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阿塞尔原本还有些疑惑,但在少女低声耳语之后,整个人变豁然开朗,两个露出些许野心的人也在敲定方案后,终于找回了从前的一丝情谊。
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觉得若是自己身边有个如她一般谋略的妻子,也不是件坏事。这么想,也就这样说了:“那个人,可与我有相似之处?”
周岚清面上有了些许怔然,明白阿塞尔话语里的意思。但当脑海里想起霍云祺的脸,她的回答又显得坚定而坦然。
“不同,他是独一无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