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夜晚,丞相府中气氛沉重。
陈有成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或许是有所预感到此次自己面对的并非普通的危机:自陈贵妃入冷宫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破天圣怒,皇帝已然取消了他插手事务的职责,就连贤王此时也被拖累。
或许贵妃失宠只是表面,而今日的处境才是皇帝的真实目的。
他叹了一口气,问一旁的亲信:“何大人还是请不来么?”
“是。”亲信也有些愤慨:“不光是何大人,其他大人这几日或是身子不适,又或是事务繁忙...”
陈有成脸色更加不好了,平日里众人皆对他唯首是瞻,可如今一出事却四散而逃。
可就在此时,门外忽然来侍从通报:“老爷,刘大人来了。”
“刘大人?”陈有成有些意外:“哪个刘大人?”
侍从连忙道:“正是吏部刘尚书!”
陈有成也没想到这时候没能盼来关系亲近的人,反倒是关系一般的刘墨书会上门拜访,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快请进来!”
片刻,一抹墨色随侍从进入屋内,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露出清秀的脸庞。
“刘大人,”陈有成起身迎接:“快请坐。”
刘墨书也不客气,就着陈有成不远处坐下,随后立即步入正题:“陈大人,客套的话在下就不多说了。”
“今晚请您务必派人,想办法去大理寺一趟,将那些东西拿出来毁掉。”
“什么?”陈有成即便已然心力交瘁,但也还没有到糊涂的地步:“刘大人何出此言?”
“您可知大理寺主司长宋青?”
“自然。”陈有成点头,说到这个人,他与其倒是还有几分渊源。
之所以宋青当年能彻查宋家,是陈有成在背后出了不少的力气,所以在后者的认知里,宋青算是半个自己人。
为什么说是半个,那是因为在宋青坐稳主司长这个位置之后,就被皇帝盯上了,迫于无奈,关系也就慢慢地远了。
不过宋家之事宋青也念着陈有成几分恩情,所以这些年丞相背后血腥事件的关键证据至今在安静地被藏在大理寺深处。
宋青为他安心,就连藏在哪里也全数告知。
只可惜陈有成不知道,一个毫不留情能将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家族顷刻间灭得彻底,且斩草不留根的人,又懂得什么知恩图报呢?
“我今晚才得知,宋青是太子的人。”
陈有成大惊,随即立即发出质疑:“这不可能,宋青可是向我交了底。”
这不得不佩服宋青平时的处事:看似离所有事都远远的,但同众人的关系又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墨书也知道陈有成与宋青的那点往事,她提点道:“陈大人不若相信我一回,也不妨细想我为何有此断言。”
陈有成眉头紧皱,立即想到了什么,语气瞬间下降:“您是说?”
“您这个位置,如今也是很多人盯着呢。”
听到这句话,陈有成脑海里不由得映射出前日宋青主动找到自己表决心的场面,如今只觉得怒不可遏,自己竟被一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
“此子竟如此落井下石!”
不过陈有成也没有就这样相信,却不好直言,只得旁敲侧击地打探:“真是辛苦刘大人,天色这样晚了还跑一趟。”
刘墨书看了他一眼,却不并和他计较,顺便也打消他疑虑:“我也是一听闻变故,立即着手调查,终于得知此事的转机,遂即刻前来告知陈大人。”
“贤王殿下于我有着知遇大恩,如今也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若是大人能确保证据不落入太子手里,之后在对贵妃娘娘的事情上上心,圣上念及大人多年来为国家尽心尽力,所有事倒也如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这一番中肯的话没有任何漏洞,也打消了陈有成的顾虑。但随后又有新的问题重现:“那如何能在今晚将大理寺的那些证据取回呢?”
“取回?”刘墨书笑了一下:“本就莫须有的东西,为何要取回?”
一切不利于自己的东西,若是找到了时机,令其于世间消失是最好的结局。
陈有成再一次看清了刘墨书的聪明所在,从前他还对周治于她的重用而存疑,当下所有的想法都随之抛却了,不经有些感慨。
“没想到至关重要的时刻,竟是你站出来。”
刘墨书一直都知道陈有成这一大帮子的人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现在听到这句话中饱含着的敬佩,突然也生些许恍然。
她深知这份来之不易的平等,是建立在她以一名“男子”的身份所得到的。
倘若站在众人面前的是身着罗裙,面带妆容的刘墨书,留给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她越想越觉讽刺,也没有了留下来的心思,于是又摆出了平日里那副圆滑,应和了陈有成几句,随后以不宜久留之由告
辞。
当她踏出这最后一道门槛之时,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但一下秒也立即离去了。
若是不出意外,下次再来拜访,这里也该换新主人了。
而方才两人口中的宋青,此时正坐在端王府内,与面前的少女下过了一盘棋。
整场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唯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堪堪打破这有些过分的寂静。
“你输了。”周岚清收回手:“上一回也是。”
她说的上一回,也算是有些久远的事情了。
宋青也收回手,开口便是官场上惯用的阿谀奉承:
“殿下棋技愈发精湛,臣已然无法与之匹敌。”
周岚清面不改色,撕破他的虚伪:
“是你的心不静,宋青。”
这句话两人都耳熟,当年宋青教周岚清下棋的第一句话,下棋者需静心。
“你在想什么?”周岚清将手中的白棋丢进棋笥:“在想着该如何劝说阿澈和大哥,将二哥斩草除根?”
宋青面色一凝,下意识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才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他。
见他一直不说话,周岚清便替他说了:“陈贵妃一事,是你告诉他的吧。”
之所以周岚清知道,是因为她太过了解自己的母后。换一种说法,是她太了解母后对阿澈的良苦用心,若非周澈坚持,皇后别说是让他参与,就是连知道都不愿意,又怎会主动告诉他?
“殿下...”宋青的语气有些可怜,像是被揭穿后的难堪。
“宋青,本宫早就说过,这件事情不能做。”
周岚清的声调冷淡得有些可怕:“而你不但做了,还想做得天翻地覆,你是打算跟本宫作对么?”
宋青知道说再多也无用,索性不再与她多周旋,而是立即起身跪在其面前:“臣不敢!”
“殿下,事已至此,请您允我将功赎罪。”
“哦?”周岚清一侧头就看见其头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你想怎么赎罪?”
“请殿下容我更上一层,此后我为殿下所令,绝无二心。”
宋青低着头,隔绝了周岚清带着猜疑的目光,却没能隔绝其带着毫无感情的话:“宋青,你是不是以为大燕没人了?”
宋青咬了咬牙:“殿下,我是您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您着想啊!”
周岚清听了这句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若换做是旁人,她说不准还能说服自己,但偏偏是从宋青嘴里说出来的。
还记得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皇帝的书房。
那时宋青不像如今这般沉稳内敛,青涩中带着几分隐藏不住的浮躁。
当时的皇帝已对丞相那时过多插手自己的主意而生出郁结,与宋青彻查宋家一事刚好撞上,于是便想要拿其开第一刀。
周岚清还记得那时刚好回答着皇帝相关策论,不多时进来了一个年轻人,虽隔着纱帘看不清模样,但当她皇帝那晴转阴天的表情,便知道来者定是免不了帝王的一顿针对。
就跟她一模一样。
拨开纱帘,映入眼帘是青年人巧妙对答,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摘得干净。
而他一抬头,便与藏在幕后的一双美眸对上,后者明显看见他怔愣一瞬,但又立即低下了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事后周岚清经过打听,一下子便认准此人正是自己目前缺少的队友,得知宋青处境艰难,于是立即使唤周澈当中间人,一来二去,便将人拉拢了过来。
与丞相的想法不同,周岚清一开始就知道宋青那蓬勃生长的野心,知道他虽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清冷,内心却有多么丧心病狂。
而她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倒乐见其成,因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周岚清并不否认她与宋青之间的私交早已越过了普通的主从关系,但这并不代表着后者可以越过她做些过分的事情。
宋青自然也知道周岚清的脾气,可自她出宫和亲的那刻起,他忽然才发现自己此时是多么渺小,甚至连送她出宫都没有资格。
而那个姓霍的,竟有着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敢无视皇帝和大多朝臣的警告,毅然决然地追随周岚清。
他这般无能,是不是没有资格再与她共谋大事了?
可明明这么多年都是自己陪在她身边,凭什么那个姓霍的一出现一切都变了?难道他就有能力为她分担么?
宋青越想越感到不甘,正以为周岚清还会对他说什么,会是失望吗?还是责骂?
都没有,在少女一声叹息过后,随后的语气是许久未听见的柔和。
“头上的伤还痛么?”
宋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将头抬起来,里面是不加掩饰的意外。
周岚清随之起身,就这样蹲在宋青面前,与其平视:“宋青,上次是我冲动了,为你的伤,我道歉。”
或许是她从未如此与他说话,显得宋青有些慌乱起来:“殿下...”
但周岚清却打断了他的话:“你我相识多年,也一同经历许多风雨,为彼此挡过的明枪暗箭,我都记得;你想要往上爬,我也都知道。”
她看着宋青的眼睛全是诚恳:“但是你听我说,陈有成一旦撤下来,随后搭上的人,不单是能抗大任的人,还需是能立即将太子推上皇位的人。”
话已至此,宋青瞬间想到了一个人,他看向周岚清的目光中尽是了然:“所以殿下早有人选了?今晚叫我来,也不过是为了困住我?”
周岚清眨巴两下眼睛,诚实地回答:“是的。”
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此时有所愧疚的不再是宋青,而换成了周岚清。
宋青只感觉这一晚上被耍了两次,一改方才的客气,语气更是染上些不满:“是谁?”
“明日你就知道了。”周岚清有些心虚,随后像是安抚面前人道:“若是风平浪静,我双手将位置为宋大人奉上。”
宋青是有些不高兴,但奇怪的是,周岚清方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却一直在自己脑子里回荡,此刻他也像是因此吃了一刻定心丸。
周岚清看他起身,还以为他又耍脾气,急忙问道:“这么着急走啊?”
宋青则是看了他一眼,坐在原来的位子上,手伸进了棋笥。
“天色尚早,我待会走。”
周岚清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笑呵呵地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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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青这个角色,越写越有味道~当然,这是建立于女主对此男的深度剖析[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