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太子的大获全胜相对比,他的对头周治此时的处境只能用惨然来形容。
自陈家倒台之后,皇帝也知道了这些年他涉入了多少脏事,丝毫不避讳地将他赶回贤王府内,美其名曰“闭门思过”。
周治有些颓然地坐在书房内,他眼中更是透露出少有的迷茫,盯着面前摆放的一堆书信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
从他记事以来,但凡是想做什么事情都很难成功,每当压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之时,背后总是空无一人。
唯有记忆之中尚存的那丝温暖,支撑着他走过了无数个低谷。
周治阖了阖眼,长长叹出一口气,强行将心中郁结压下来。
如今自己最大的势力已然被铲除一空,就连自己颇得盛宠的母亲...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蹭的一声站起来,心中瞬间被一股不知名的恐惧遍布浑身。
旁人或许不知晓,为何身处云端之中的贵妃会一夕之间被关入冷宫,但他还不知道么?
这些天被大大小小的事烦的焦头烂额,却忘了还有这件重要的事情。
回想起徐俞初的在牢狱之中的那些话,他有些后怕起来,且这股情绪使他不能再冷静下来,将手中的物件一扔,转而夺门而出,直往府门冲去。
他必须进宫一趟,而且是越快越好。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周治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许,随意往府中牵了一匹马,紧接着迅速上马,便要往皇宫奔去。
但就在此时,在他身后不知不觉已然出现了许多骚动,或许是太过着急,又或许是因为思虑过甚,跨坐于马上的人竟没有意识到背后传来的声音。
忽然之间,那些动静停滞一瞬,霎时就从其两边冲出许多蒙着面的人影,待周治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重重包围,很显然对方早已恭候多时,个个眼透凶光,手持利刃,直逼他而来。
周治本就是文修之士,怎敌得过这些武人?即便努力躲闪,可几番下来,身上还是多了许多血淋淋的伤口。
对方见其如此文弱,也卸了几分警惕,随后采用进功状态冲去,如此以往,势必结果了周治的性命。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利剑插入那蒙面之人的胸膛,利剑的主人力气惊人,竟单手将其抬起,随即甩到一边,利剑也随之脱离那人的胸膛,唯有鲜红的血液残留其上。
周治将目光投掷于救他之人,待看清了来人,很是意外道:“怎么是你?”
来者正是霍云祺,虽然他并不想对地上人施以援手,奈何受人之托,于是一边提剑斩杀刺客,一边说道:“贤王殿下不在府中好生呆着,凭空出来做什么?”
周治虽在朝中声誉不错,但同时也树立颇多,如今盯着他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时不时有派遣刺客前来处之欲快的势力也不在少数。
他忍着疼痛,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是谁派你来的?”
霍云祺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周岚清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现象,便让如今半隐退的霍云祺守着贤王府,为的便是不让他出事,以防有心人将此罪名安插在即将要登位的周靖身上。
而眼前的刺客越来越多,应是看事情败露,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霍云祺眼看形势愈发严峻,单守着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朝后面人大喊一声:“殿下快走罢!我善后!”
周治似乎也想到了是何人的手笔,苦笑一声,按住手臂伤口,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直奔皇城而去。
明善宫内,周岚清并不知道此时发生了什么,她闲来无事,忽然想起桃春那日整理的旧物正存放于书房,恰逢行至书房附近,也就顺理成章地开门而入。
才坐下来,排列于桌案之上的东西琳琅满目,但不显眼处的一纸画卷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扯开包裹着它的丝带,一展开,一副荷亭婴戏图映入眼帘。
周岚清拿着画的手微微一顿,近日来一直尚存的不安又忽然迸发出来,好似答案就在眼前,却总有一丝迷雾将其遮蔽,使其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此时,桃春在院子里没见到主子,又看书房门户大开,一进来就见着了少女的背影。
她上前一瞧,发现主子正手持一副字画,但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殿下,您在想什么呢?”
桃春的声音打断了周岚清的思考,后者见其来了,便将画随意摊放在桌上:“我也说不上来,但觉得还有什么事未做。”
桃春见主子面带困顿,欲为其疏解,便转移了话题:“殿下,今日奴婢出门之时,碰见了原先在仁明宫伺候贵妃的掌事姑姑,她匆匆忙忙,倒像是有什么事。”
闻言周岚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微微皱眉:“仁明宫?”说着又呢喃道:“陈贵妃?”
桃春看她这幅模样不由得有些担忧,正要说些什么时,却见面前少女脸色大变,继而猛地看向她:“桃春,你是说原先在贵妃身边的那个宫女,什么事都没有,且还出现在宫中?”
桃春听了周岚清的话,终于也意识到不对劲:在宫中,若是伺候的主子受罚,伺候的奴婢们定是也没有好果子吃,而身为贵妃身边的二把手,又怎还会大摇大摆地出来招摇呢?
桃春心知凡是牵扯到陈贵妃的事情定是非同小可,因而仔细思索了片刻之后才打定主意:“是,奴婢亲眼所见。”
周岚清的瞳孔随之瑟缩了一下,她眉头紧锁,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只是不一会儿又生生停住,转而盯着桃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出来,但又因脑子里太乱而说不出来。
桃春被她这幅样子吓住,连忙上前扶住少女有些不稳的身子,可却又立即被她紧紧反抓住手臂。
“去冷宫。”周岚清低声说了句,像是自言自语,见桃春未动,她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声线也明亮而清晰了起来:“去冷宫,桃春,要出大事了。”
还不待桃春有什么反应,就被周岚清推出去准备,而她自己则是在后面跟着,不一会儿,明善宫的步辇便启程直往冷宫的方向行驶而去。
周岚清坐在步辇之中,心思却愈发清明起来,行至一半,她忽地从中侧出头去,对着一旁紧紧跟随的桃春吩咐道:
“桃春,你去将那个掌事姑姑抓来,多带些人去,要活口。”
桃春却有些犹豫:“殿下,您...”
“好桃春,快去罢,我出不了事的,我在冷宫等你。”
听言桃春只得点点头,对一旁的几个随行宫女使了个眼色,带走了半数的人手。
半晌,步辇于距离冷宫不远处停下,周岚清下来后不许旁人跟随,但当她一拐过弯,就见一匹马在门外停留。
她快速走进查看,发现来者匆匆,就连马绳都没有来得及拴好。想至此,连忙放轻脚步往里头走去。
入内望去,周岚清才发现各个宫门皆开着门,四周却没什么人,就连基本就职的宫女太监的影子都不曾出现。
周遭静得有些不太正常,按理说有人的地方理应有些生气,但依照目前的视野内,前者条件并不符合。这使得她不由得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可又不知道陈贵妃到底被关于何处,只得打算一间间摸过去寻找。
正在她查看到第三间时,前方不远处却隐隐传来些许动静,像是有人微微啜泣声。周岚清没有片刻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声音的发源地赶去。
但当她的脚步停下来,抬眼入目的景象却令她不寒而栗:屋内悬梁上有一条白绫横跨其中,一具女尸明晃晃地挂在正中间。
是陈贵妃,她死了。
周岚清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死者会忽然活过来,而就在她好不容易将目光移开,继而转移到地上那跪倒的男人之时,才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地上啜泣的男人,正是周治。
怎会如此刚好,周岚清不敢置信。命运好似在同她说玩笑,明明她已经尽了所能,却还会有这个可怕的意外发生。
匍匐在地的男人预感到有人到来,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有些笨重的转过身去,与立在门口的少女相视。
后者从中读到了泼天的怨恨,但这样没错。即便这件事不是她直接所做,可理应有她一份。
周岚清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往里走进,甚至来到这个男人面前,却在最后撇开了他的目光。
“你...”头顶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显得有些沙哑:“你们,你们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
周岚清死死咬着牙关,此时的她心中也不痛快。
她能说这不是她的本意么?可若是步入这权利的斗争漩涡,事态究竟会发展至何境地,本就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她说不出口,她也是凶手。
正当此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周岚清唯恐暴露,想也没多想,一把拉过杵在原地男人的手,硬生生将他躲在不远处的壁橱之后,由于空间狭小,两人距离拉得极近。
而来者竟是冬彩,看来桃春并没有捉住她,而使得她来到了此处。
只见她轻车熟路绕着贵妃尸首绕了一圈,像是之前来过了多次,再确认女人已然死透之后,又忽然大笑起来,状似癫狂,显得莫名的病态。
笑过一阵,冬彩指着死去的陈贵妃,对着她道:“你终于死了,你这个贱女人!”
“也不枉我潜伏多年,就为了等到这一刻!”
“不过你怎么那么不经激?说两句你就受不了了?”
说至此,冬彩的语调变得更叫尖锐:“而我那亲生的姐姐,却在你的折磨中死去!老天有眼!终于让你有了这个结局!”
“你真以为你死了就能救你陈家?就能救你的儿子?也就像你这么没有脑子的女人才会相信!”
“你该死!连带着整个陈家和贤王,跟着你一起陪葬!”
不远处的周岚清看着面前一幕,脸色更加冷然,可下一刻自己的肩膀却感受到了些许湿意,她似有所感地看去,周治的头低着,埋进了她的颈肩。
而就在冬彩那喋喋不休之时,却被一旁的动静所打断,而在她看过去之时,一个男人浑身带着伤,手中提着剑,正往自己的方向逼近。
冬彩下意识看了一眼男人的装束,立马明白了来人正是自己口中的贤王。但在她反应过来之时,已然为时过晚。
也就在她要转身往外逃跑的刹那,周治已然快步来到她的身后,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惨叫,原先还颇有气焰的女子已然一命呼呜。
随后周治扔下手中的剑,也没再往后看一眼闻声而出的少女,面色木然,自顾自地往外头走去。
眼见他走出去,周岚清连忙小跑跟上,却在门口生生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周治会往哪里去,但她清楚,自己已经不适合再出现在对方的面前。
看着周治的背影逐渐缩小,周岚清的手不自觉得往湿润的肩头摸去,本以为是残留的泪水,可手指的鲜红却令其眼睛一刺。
可这血渍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