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至半途,周岚清眼前逐渐清明,忽然叫停了前行的步辇,对着前来询问的桃春吩咐道:
“桃春,去问问六殿下在否。”
桃春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周梁清便携着翠碧亲自出来了,看着周岚清立在外头,连忙上前迎接。
“姐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周岚清接过妹妹递过来的手,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刚从太虚殿出来,顺道过来瞧瞧你。”
听到太虚殿这三个字,周梁清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又立即恢复常态,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匆匆撇开话题,拉着周岚清往里出去了。
待两人坐下,周岚清先是看了一眼她周围伺候的宫女,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道:“从前你身边不是有个性子出众的?怎么近来都看不着了?”
周梁清闻言停下手中动作,继而面不改色地解释:“她呀,近来同我说家里头捎了信来,说是母亲病重,我便让她出宫去了。”
“原来是这样。”周岚清借着喝茶的空子敛下眼中情绪,大抵是心中藏着思绪,竟忘了多说话。
而依照两姐妹的性子,常是周岚清挑起话头,随后周梁清接过话茬的,且后者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对方今日心不在焉,定是内含心事。
只不过与以往不同,周梁清隐隐感觉到对方之所以这幅状态,大抵是同自
己有关系,因而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此,两人一个心神不定,一个心怀忐忑,相对无言,静坐良久。
直至翠碧抱着茶罐进来时,周岚清的目光才逐渐定格,踌躇许久的话也终于说出口。
“听说...八弟近来做了甚多不错的事情...”周岚清的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睛更是不多看对面的少女:“是成长了不少。”
但周梁清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却不可避免地失态了一瞬,即便她快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可还是逃不过周岚清余光的捕捉。
她深切的明白周岚清话中的含义,莫说如今新皇登基,根基尚且不稳定,就说如今留在京中的皇嗣除却恭王及不顾时势的自己,无一不支持原太子。
再有,在原太子与贤王斗得水深火热之时,退至一旁恭王默默一心做事,看似无意皇位,但朝中不乏有心者,更别说是原丞相一党了。
“姐姐...”周梁清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握紧,目光中更有掩饰不住的慌乱:“阿殊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自小一心只读圣贤书,总归是要所长进。”
如今外界对贤王离京一事众说纷坛,陈家倒台的背后真相更是扑朔迷离,但周梁清与周岚清交往甚久,她自知这中间也有其手笔。
即便她早已将周岚清当做了自己重要的姐姐,但对于周殊,她总是要保全他的处境的,若是被皇帝盯上,即便有再大的心性和手段,难说能全身而退。
周岚清从对面人的眼中看到了戒备,是从前所不曾有的,于此心中也不由得涌上些难以言说的气闷。
可不知为何,她语气终究是放缓了几分,其中还带着些退步的意思:“是...若是这般也是好的,只是许久未见,偶尔一提罢了。”
周梁清听言悄然松了一口气,但是心中又升起新的疑虑,这好端端地忽地提起阿殊做什么?
一个向来并不受人关注的王爷,又怎会影响到众望所归的新帝?
除非...除非这个王爷身后也有一股有可能撼动皇权的势力。
想至此,她猛地料到了什么,下意识抬起头,一瞬间便撞进了对面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眸之中。
周岚清从她的神色之中也明白了对方的想法,至此,两人都知晓了彼此心中的隐瞒。
沉默了片刻,周梁清一直未等到对方开口。不光如此,随后她几次开口,但每次周岚清都像是料到一般,总是出言打断她的话。
直至最后,周岚清大抵是因心中无意家常,终于找不到话了,于是起身拢了拢衣服,扯起一抹生涩的笑:“时候不早了,我先行回宫了。”
说罢,也不等坐在原地的少女多说什么,便转身往外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路,身后就传来一声“姐姐”。
周岚清霎时顿在原地,却没有回头,只因她此时的脸色俨然不太好了。更有,她有些不敢回头,只怕将面对一张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神色的脸,更怕两人从此走到对立面。
但背后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是我,那背后之人...是我!”
周岚清应声转身,眉头紧皱,紧紧盯着出言的人,脸上满是意外,其中甚至还交杂着些许无措:“你...你说什么?”
周梁清早已撇过头去,她不敢面对少女,单手支撑着一旁的石桌,整个人好似即将随风而散去:“太虚殿的道士,文忠阁的主事,皆是我的主意。”
周岚清微微抬起手,停在半空总片刻,又默默地收了回去:“若是你要为八弟揽下这些...自是不必的...”
可周梁清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开脱,反倒更加坦然:“阿殊出京两年,又怎会与徐俞初相识?”
说着,她长舒了一口气:“这些事,迟早是瞒不住的。”
周岚清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不再开口。
如此也算是将事情挑明了,周梁清也不再有所隐瞒,干脆一口气全说出口:“自徐俞初入宫以后,我助他平步青云,只为左右太上皇的决断,也算是败了其之盛名,以动摇皇权而做准备。”
“但我没想到,徐俞初一得势,竟放倭寇入侵南方,待发现后,悔之晚矣。而后他更是处处不甘听从指令,那也只能将其换掉,令如今太虚殿的白鹤道长取而代之。”
周岚清听到这里,目光复杂:“故你便借我之手,将此事推波助澜。”
周梁清笑容苦涩,没有否认:“是。”
说罢,周梁清嘴唇紧闭,已然做好了迎接对方怒火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不远处传来少女平静的声音。
“我知道了。”
周梁清指节抽了抽,心脏一悸,当她抬起头正视前方之时,只见少女面色缓和了许多,更多是妥协。
她动了动口,声音有些干涩:“姐姐...不怪我么?”
周岚清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事已至此,怪你又有何用?”说着,她缓步走至周梁清的身前,不疾不徐道:“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还要参与朝中事宜么?”
周梁清本还因周岚清的态度而愣神,在听她说后一句之时,又立即回过神来,连忙道:“我即将这些同姐姐说了,便早已打定心思不再插手了。”
自母亲死后,她彻底孑然一身,本想着扰乱朝纲,搅得整个大燕天翻地覆,可后来遇到了周殊,随后周岚清也来了,还有戚长安...心中也因此有了羁绊,本想着新皇登基后便收手,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许是怕周岚清不信,她一时间着急,欲习惯性要拉对方的手,但又立即止住了,转而恳切道:“若是姐姐不相信,不若将我送到宫外去,又或是让我去做个姑子,以求姐姐原谅,已换姐姐心安。”
周岚清早已听不得她说这些话,赶忙直至道:“不许这般说!”随后又反握住她的手,眼底的忧虑与诚恳平分秋色:“你我本是姐妹,我怎会怪你?只不过是怕...若你执意...我怕是保不住你...”
周岚清从未有意与自己的妹妹产生嫌隙,若非近日风言风语,再加上新帝有意敲打,她也本就想当做过往云烟算了,如今逼的妹妹到此境地,她自是心疼地不得了,立即将心中所想倾吐而出。
“二哥一事,早已出乎我的意料,自我回宫以来,有太多事无法掌控,若是...”
话说道一半,却生生止住,转而有些慌乱起来:“怎么哭了?”
是么?周梁清怎么没感觉到?听了周岚清的话,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果真染上了水渍。
周岚清忙从怀中掏出绣帕,轻轻擦拭眼前少女的脸颊:“是我不好,不该对你有所疑心。”
而恰是这番态度,令周梁清心中像是忽然放下了一块巨石,转而委屈起来。也彻底使得她蕴藏许久的泪水悉数倒出,泪珠宛若破碎珍珠散落,抛却了人前的清冷端庄,哭得身子都随之颤动。
这可苦了周岚清,她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泪水,也明白周梁清正憋得慌,只得不断说“不着急”“慢点哭”“喘口气”之类的话。
半响,好不容易周梁清才止住了泪水。此时的她双眼微红,神情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微微搭着周岚清的手,许是喉中干涩,半晌憋不
出一个字。
周岚清方才所有的杂念都随着她这一落泪抛却九重云霄之外了,松了一口气,轻轻道:“可好些了?”
“嗯...”周梁清知道自己失态,更加羞愧:“姐姐莫要取笑我...”
周岚清微微一愣,没忍住染上笑意,随即又强压下来,有些严肃道:“今日之事,不要多想了,知道了么?”
周梁清点点头,踌躇了片刻,又问:“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周岚清自知她所指,倒也不隐瞒:“你宫中茶罐上的丝带。”
在周殊回来的那回,周岚清虽听了周梁清的解释,但还是留了个心眼,之后让桃春前去查证,没想到御膳房中不曾有过此物。
“所以姐姐从那时就...”周梁清面色怔然,显然是没想到周岚清竟在那时就已然知道,既如此,她还一直顺自己的意,帮自己做事...
“好啦,”周岚清看她又在胡思乱想:“事情已然过去,便不要再提了。”
周梁清抿了抿唇:“其实...我还有一事要求姐姐。”
周岚清闻言微微抬了一下眉,不过还是将耳朵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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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女主才是真正的把妹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