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不久,霍云祺便钻进周岚清的目光中。
一旁的秋竹自习得了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见来者举止坦然自若,而主子的表情都随之柔和,心中了然几分,匆忙退场。
周岚清起身迎接,待人走进,颇为自然地拢了拢对方有些散落的外衣:“今日下朝得这般早?”
霍云祺不受控制地抓住周岚清的手,闻言叹息一声:“这几日那几位吵得不可开交,就连皇上都烦了,便草草打发了。”说着,他用俊脸蹭蹭玉手:“这样也好,早些来见你不是?”
如今霍云祺时常串门明善宫已不是件稀奇的事情,且他自有一条暗道,专门避开耳目,倒也好用。
周岚清被他一撩拨,难免有些心烦意乱起来,只得嗔怒地刮了他一眼,随即抽回手,压下心绪,返回书桌旁坐下:“今日又吵些什么?”
霍云祺紧随其后,拉过一旁椅子坐于其身旁:“说是户部拨款,皇上是在想用来办学,还是借此减税。”
这算是个问题,周岚清暗暗想:若是办学,便有开民智之理,却能用物质条件不足,而难以得到预期良效足以辩驳;若是减税,便有富民之用,也可用精神条件难以匹敌,而难控民意来反驳。
不过只是心中想想,周岚清也不欲多谈,转而问道:“今日又是那几位,没有别人了?”
霍云祺甘心做她的探子,也乐于同她分享这些事,听其所言更是回想起晨时那鸡飞狗跳地场面,绘声绘色道:“你是不知道,早上那几位开口狂喷,论道之中夹带私怨,若是当时一旁摆放些刀具,说不准会扛起而攻之。”
周岚清听得一愣一愣地,她只感觉霍云祺定是看了不少小人书,才养了这一说书的好本领:“然后呢?”
“然后?”霍云清看着面前少女神色贯注,脱口续编:“先是何起得头,大骂魏为山中豺狼;而后魏以其多年来的阿谀奉承为切入口暗讽;直至被喝止后,又有咱表哥上场...”
周岚清听得入迷,眼前人不过三言两语,一个故事栩栩如生呈现脑海,直至其闭口,她还欲犹未尽:“这可真是好大一锅粥。”
今日之事毕,也应为未来之事谋。霍云祺将早上自己难得做回多嘴佬,从夏英那里打探道的消息都同周岚清说了,后者闻言皱皱眉,但抬眼就撞入对方有些不怀好意地眼神中,眉头又立即松开:“你想到什么了?”
霍云祺笑了笑:“如今皇位初定,形势变得复杂,可武将依旧不得待见,若是以此为突破口,说不准...”
话到一半便不再往下,可周岚清明白他意思,也开始兴奋起来:“阿祺,你怎会这么聪明?”
看着被夸的霍云祺尾巴都快翘上天,但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周岚清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开始盘算:“若是新人,我倒觉得还有一人也不错...”
还没等她说出口,门外忽闻一声响亮清晰的叫唤,周岚清听着一声“阿姊”,便知道是谁来了,随即与身边人相互对视一眼,瞬时预感大事不好。
“快!”周岚清噌的一下立起来,对同样站起身来的霍云祺说道:“快躲起来,快快!”
霍云祺何尝不知,他四处张望:“去哪里?哪里躲?”
周岚清则是迅速做出反应:“屏障,屏障后边!”一边说,还一边将其往后推。
就在霍云祺步入屏障的那一瞬间,周澈推门而进,周岚清立马转过身来,当做没事人一般立在原地。
周澈见她面色慌张,不免生出奇怪,先是看了一眼周围,紧接着又看看自己,最后将目光重新归至她身上:“阿姊,出了什么事?”
周岚清调整了一番气息,强压下慌乱神色,上前几步,语气有些冷硬:“你今日怎么来了?也不通知一声?”
自贤王一事之后,周岚清便不再与周澈有太多的交集,倒也不是她因几人联合起来瞒她做事而生气,只是在其中生出些警惕,不知不觉拉开些距离罢了。
周澈听出了她的疏离,有些受伤,但也知道自己有错,于是连忙迎上去,又放低姿态道:“这不是多日未见,想念阿姊了么?再说,以往我前来,还需约见日子么?那不是成了外人。”
周岚清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隐隐感觉他今日来定是有事,不直问,兜着圈子道:“如今大哥初登皇位,近来定是事务繁多,你作为臣子,也是受累了罢?”
周澈因对方的生疏,心中有些闷意,可也没敢表露半分,生怕周岚清看自己一个不过眼又要开骂,只得老实地缩回去:“是,如今朝中关系复杂,若是处理不好,想必又有徐陈之徒萌生。”
周岚清明白他的意思,这是皇帝又想从自己
这头寻态度了:毕竟他们皆知魏源是如何接过陈有成的班子,想必是欲要以她搭线,联系上魏源罢了。
不过她可不搭腔,她是什么都不要,但没想到他们就什么都不给,如今又找上门来,这算是什么回事?
因此她回答道:“你们的事情我也不懂,对了,我这里来了些茶叶,你要不要?”
周澈面色复杂:“拿些罢,我走时带回府。”
“行,”周岚清假装没看见周澈的欲言又止,沉默片刻,还是道:“你长大了,阿姊管不了你什么,只求你日后端正心思,好好为大哥笼络根基,莫要再如以往随心所欲了。”
“阿姊...”周澈有些动容,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所做作为皆是周岚清为他兜底,愧疚之意倾巢而出:“我以前...”
“好了,”到底是亲弟弟,周岚清也不想过多纠缠往事:“那些事过了算了,莫要再放心上了。”
她明白周澈对大哥的心思想必是无法根除了,要不然也不会走今日这么一趟。叹了口气,试图最后劝诫:“那个位子冰冷彻骨,这世间没有人能够焐热它,我在父皇身边多年,自然最为清楚为何伴君如伴虎,日后你...多想着些...有些分寸...”
话说得隐晦,是因为她还想着此处仍有霍云祺在场,可周澈并不知道,他随口应和了几句,匆匆扯过另一个话题:“方才在路上遇到了宋青,便一块招呼来了,只不过他走另一条道,想是现在也该到了。”
“什...”周岚清被这忽如其来的话打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憋不出话来。
周澈见她这幅样子,以为她没听清,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就是宋青呐,大理寺主司长,常常同你见面那位,上次不是还在我府中谈了许久?”
“哎!”周岚清忽然预感到身后逐渐蔓延出来的不悦,连忙找补:“当时你也在场,不过是议事罢了...”
周澈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当时我出去善后,你忘了?是你与他独自谈的事...”
越描越黑,周岚清心如死灰,忙不迭地制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话音没落,屋外敲门声响起,周岚清咳嗽一声,示意入内。
不过眨眼瞬间,宋青显现于几人眼前。先是规矩行礼,刚直起身那刻,周澈的声音升起:“才说到宋大人,竟下一刻就来了。”
宋青接过周澈的开场白,顺着完善道:“为掩人耳目,故来得晚了,还请殿下们勿怪。”
周岚清顾着屏障后的人,语气不得不公事公办起来:“宋大人今日来,想必是有事要说罢。”
闻言宋青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将目光投向周岚清的那一瞬间,却猛然发现其身后不远处的屏障后似有人影闪动。
起初他立即警惕起来,但就在接触到周岚清那有些不自然的神情之时,眉目微松,蓦然明白那人的身份。
下一刻,他话题猛然调转,忽然道:“是,才从后花园出来,那条道素来无人知晓,还是殿下指引得当。”
这凭空爆出又莫名其妙的语言令周岚清有些措手不及,她骤然睁大双眼:“宋大人说什么呢?”
可偏偏周澈这时候像是个不懂眼色的大老粗,应和道:“阿姊这真是的,连我都不知道你那后花园中还有密道!”
周岚清瞪了他一眼:“住嘴。”
殊不知宋青不仅没有收敛,反倒金句频出:“端王殿下勿怪,臣日日同殿下相见,自是避着人些。”
此言一出,屋内不知某处忽然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响动,周岚清呼吸瞬间收紧,心中更是暗道不好,连忙微抬眼眸,所幸眼前两人面色无异,应是没有注意。
唯恐宋青又说胡话,周岚清赶忙道:“好了,宋大人,咱们还是进入正题罢!”
宋青见她这幅模样,惊破天荒地带上丝笑意,紧接着道:“是。”
周澈等着刻许久了,紧接着开口:“宋大人,今日难得我们三人聚在一块,不若将你说的那个故事也让阿姊听听?”
周岚清扫了周澈一眼,目光沾染复杂,只觉得她这弟弟真是了解自己,还将宋青请来当说客。
宋青则不改面色,先是应承下来,随即展开:“偶听一事,颇堪深省。一老翁,植众树以御前湖之洪患。然老翁体渐衰微,其子遂承其业。而子觉有老树已失防洪之用,欲拔之,又恐其根深固。”
周岚清沉默半晌,开口道:“老树已久,地下自然盘根错节;若是拔出,周遭的好树也将受到牵连,只会得不偿失。”
周澈看着她的脸色,再次打探道:“不若有何好肥,使得那老树能焕发出新机?”
“如此,还不若细细看着好肥到底为何物,若是表面洒水,如何能救得根本?”
宋青出言追问:“殿下的意思,是借外力?”
“老树已老,可到底防洪多年,自有他的一套好法子,但其中如何栽种,其中尺度拿捏,还需精通之人来考量。”
宋青也将全部注意集中在周岚清的身上,问出最终目的:“不若请老翁前来,再好好勘测一番?”
周岚清眉头微挑,立马回绝暗含的试探:“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老翁以老,又如何能赶上事物的变迁?”
周澈了然,不自觉将身体向前倾去:“何为精通之人?”
“喜好行动之人,善于实践培养;而喜好理论之人,则善于总结经验。”
“若是令两者结合的人...”
周岚清不再言语,以作回避姿态。宋青知道她的意思,起身而言之:“今日的殿下提点,恍然大悟,大理寺还有事务,臣就不叨扰了。”
将宋青请来,周澈本就心虚,见他要走,也连忙起身:“我府中也有些事,我也得走了。”
周岚清不阻拦:“将茶叶带回去。”
周澈连声应好,走时又带上了门。还没等周岚清从方才的谨慎中松一口气,身后却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殿下,如今可有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