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是一张被放大数倍的照片,沈昭举着手机在前方,笑容灿烂,身后是正在吃早餐的裴临,通过背景能看出是家居环境。
严琛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沈昭的脸上,电脑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寒星。他抬起手,指尖虔诚地触上冰冷的显示屏,沿着沈昭脸颊的轮廓,虚虚地描摹。
镜片下,那双平日温和的眸子里
面,此刻只剩下满到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书桌一角,一个陈旧的毛绒玩偶安静坐着,似是在见证这一切。
指尖滑落,他拿起玩偶旁那部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起身,走向靠墙的一排嵌入式展柜。
展柜门是厚重的玻璃,内部打着射灯,如此精心收藏的,并非古董珍玩,而是一件件寻常物品,一支使用过的笔、一枚口红、一个皱巴巴的纸团……第三排最左边是一个高脚杯。他拉开高脚杯右边的空置格子,将手机放了进去。放好,又仔细调整好了角度。
咔哒,柜门合上。
严琛后退一步,欣赏着这一格格的“珍藏”,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不再是平和,而显示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疯狂。
……
带着保安们在山中搜寻了一个小时,并未找到手机的踪影,裴临让那些人先撤,自己留下与颜泽再次翻遍了事故现场附近的草丛、石缝间。
手机凭空消失了。
车停在公路边,两人往车的方向走,颜泽闲聊般开口:“最近发现了一件事……严家与‘精理会’有些不清不楚的资金往来,数额不小,全部流向境外。”
裴临眼神一凛。
“阿琛在国外待了几年,回来后和我们有些疏离,我之前以为是太久没见的缘故,现在想想,可能是立场不同吧。”
“可是,”裴临沉吟,“昨晚,他出现在APA的聚会上。”
颜泽毫不诧异,似乎这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部分。
两人无言地走了一截,他再度启声:“阿琛可能早已不是我们当年认识的那个人了,务必要小心。”
“嗯,你也是。”
颜泽将裴临送回天屿,分别前说道:“我让人接着定位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有进展和你说。”
“好。谢了。”
颜泽微笑:“不谢。你回去继续辛苦吧。”
裴临已然转身,闻此挥了挥手。
可惜,未能如他所愿,到家后,沈昭拖着他先去补办了电话卡,又去公司处理了几份文件,等到回家已至晚间,沈昭洗了澡倒头就睡死过去,待裴临上床时,那人已经进入怎么喊都喊不醒的境界。
裴临冷笑了声,抱住她嘟囔:“现在就养老了。”
许是被他的动静惊了下,沈昭稍稍动了动,他顿时抿紧唇,不再发出丁点声响。
几天后,调查结果初步明朗。
第二批袭击者来自于“精理会”,据他们说,该组织已将“启源计划”视作颠覆传统性别秩序的“邪典”,内部针对沈昭的悬赏令已悄然流传。
裴临为她申请了特批保护。
听他说这些时,沈昭正在翻阅临床数据报告,淡淡“哦”了声。想到什么,她打量了坐在一旁的裴临一眼,说:“你不会要告诉我……保护我的,是你?”
裴临微微牵了下嘴角:“你果然会读心术。”
“……”
裴临保护她,她倒是哪都不用去了,整日就在天屿待着。
好在,裴临军务繁多,说是他作为主要负责人,其实他并非每日都能出现。有时会由他的部下代为护卫。那之后,被袭击的事再未能发生。
从凛凛寒冬到春暖花开,“启源”一期临床基本结束,志愿者反馈良好,都未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社会关注与赞誉持续升温,顺利进入二期实验。
……
暮春,临近市政厅竞选,城西“隐庐”。
这家私房菜馆隐秘安静,只接待特定客人。
云深雅间内,裴英惬意地拨弄着青瓷盖碗中的茶沫,对面,周瀚宸端坐着,姿态恭敬,言辞恳切,希望裴家能在最后关头再助他一臂之力。
“……裴姨,您是看着我长大的,知道我的能力。若能再进一步,必定不会忘记裴家提携之恩。”
裴英吹开浮叶,啜饮一口清茶,放下茶盏,抬眼,目光平静,“之前扶你,正是念着情分,但时至今日,你我已是背道相驰。瀚宸,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瀚宸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被他压下。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小侄明白了,还是非常感谢裴姨的栽培,也感谢裴姨今日能来。”
裴英微微颔首,起身,“先走了。”
雅间的门打开又合上。
寂静的包间里,周瀚宸脸上最后一点谦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怨愤。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眸光如淬了毒的冰箭。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对那头吩咐:“联系严先生。就说,我有些关于‘启源’和裴家的事,想和他谈谈。”
……
启源研究所,是个晴天,午后阳光透过研究所的玻璃幕墙,在办公室内洒下明亮光斑。
沈昭从严琛手中接过项目文件,道:“这些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严琛莞尔,适中的笑容配上今天穿的浅灰色针织衫,显得温和又儒雅。他目光掠过不远处两位坐在沙发上的青年,问:“这是……”
沈昭讪笑:“特殊时期。”
她问过裴临军部要保护她到什么时候,裴临给的答案是初步计划到启源上市。那时木已成舟,敌方应当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想法。
严琛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启源二期实验进展怎么样?”
“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沈昭合上文件,笃定道:“相信很快就可以进入三期实验了。”
林晓进来,加入了他们的话题,“现在每天都有好多电话打来想提前预约。”又补充道:“当然,我们都严格遵循规程,没接受任何申请。”
她耸耸肩,“盯着我们的人太多,每一步都必须合规,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严琛表示理解,随即满眼期待道:“要是方便,可以带我去参观一下启源的研究区吗?之前就很好奇,总觉得那时彼此还不熟悉,提这个要求太冒昧,现下我们也合作这么长时间了……”
林晓没答,用眼神询问沈昭,沈昭犹疑,研究区重地,非常人可放进。
严琛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脸上浮现黯然,语气依旧平和:“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不要勉强。”
合作的这两年里,严琛给她们提供了不少帮助,念及此,沈昭不忍,让步道:“可以带你看看外围区域。实验室涉及核心数据和未公开流程,实在不方便进入,还请见谅。”
“我明白。”
启源主项目在研究所最初的老楼里,五层楼,已有十几年,中间只修缮过一次,公司赚钱后多加了两道防护和门禁。
沈昭和林晓带严琛进入,穿过洁净明亮的走廊,遇上几名刚结束测试的志愿者在工作人员陪同下离开。严琛与其中一人擦肩而过,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刹,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有一个短瞬的交汇,随即自然错开,仿佛只是陌生人无意间的对视。
简单参观一圈,严琛表示自己已经知足,三人离开启源研究区返回办公大楼,途中,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之前袭击你的人,都查清楚了吗?”
沈昭不想透露军方的调查信息,只道:“应该还在查,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还以为阿临都会告诉你。”
沈昭从容应对,“工作归工作嘛。”
严琛颔首,不再追问,转而道:“偷袭失败,对方很可能改变策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昭昭你还是要多加小心。想要为难你的人,多半是奔着启源来的,等到三期临床,项目成果基本落定,那些人再去对付你的意义就不大了,所以,现下就是他们最好的时机。时间越是紧迫,手段可能越会极端,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这番话言辞恳切,充满为她考量的意味,沈昭听着,想到自己处处对他防备,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愧疚。“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严琛面上闪过一抹惊喜,欣然应允:“当然,我的荣幸。”
林晓不去,沈昭打算再叫两个参与
过联合项目的同事,刚提议,严琛却适时开口,“就我们两个吧,人太多……”他面露赧然,“社交起来会有点累。”
沈昭太能共情那种社交疲惫感,点头的幅度都大了些:“也好。”
说是沈昭请客,地点却是严琛定的。一家别具风格的中式庭院餐厅,曲径通幽,竹影婆娑,包厢私密雅致,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山水景观。
落座时,沈昭邀请两位军部人员一道,他们拒绝了,选了廊下位置站着,还让沈昭开着包间门,方便他们盯着。
严琛替沈昭斟了杯温热的果蔬汁,不自在道:“你这段时间……一直这样?”
“对。他们也非常辛苦,每天都等阿临交接才走。”
听着,严琛深深看了沈昭一眼,“说是保护,”他毫不避讳外面的人,“我倒觉得,更像监视。”
沈昭微微一怔。
“现在,外面以讹传讹,关于启源,有不少风言风语。”严琛说道。
沈昭生活轨迹简单,研究所和天屿两点一线,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几乎隔绝了外界的杂音。她疑惑:“什么传言?”
“说出来你恐怕不信,”严琛忍俊不禁,“传得神乎其神,说启源能让Omega变成Alpha,能让Alpha进化成……更厉害的‘种类’。”
沈昭哭笑不得,“变种人吗?他们以为是拍科幻大片啊?”
严琛也跟着笑了笑,笑容里多是无奈:“听起来荒诞,但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引以为惧。”
“他们恐怕是疯了。”沈昭摇头,“随便他们怎么想。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用成果说话。”
说罢,她冷静了,又道:“我还是得找机会适当公开启源的部分技术,以消除外界的猜疑。很感谢你给我的提醒。”
“没什么。能帮到你,我很开心。”严琛注视着她,又问:“你不害怕吗?”
沈昭思索,道:“我不为尚未发生的事过度担忧。把握当下,推进研究,就是最好的应对。”
严琛赞同,“昭昭,其实我选择与启源合作,完全是因为你。不仅是为了感谢当年你在游乐园帮过我,也是对你这个人……很感兴趣。”
“我吗?”
“是。”严琛不急不缓地说道:“你有很多特质很打动我。”
沈昭受宠若惊,“我?”
“比如,你拥有高级的Alpha信息素,却从来不用它压迫任何人。”
“再比如,你为了启源能顺利推进,可以答应裴家的婚约,懂得审时度势,也愿意承担责任。”
顿了顿,严琛困惑道:“不过,有一个问题我确实不太明白。以启源现在的势头和你的能力,应该不再需要裴家的资金支持了。为什么……还和阿临在一起呢?”
这个问题对裴临太不友好。沈昭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严琛读出沈昭的心思,立刻摆手,笑得温和无害:“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温柔体贴的类型。”
沈昭脱口而出:“阿临也很温柔啊。”
话音落下,包厢外的二人同时一震。
严琛的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有什么情绪细微地沉淀了下去。他端起水杯掩在唇边,轻声应和:“原来是这样。”
沈昭看着他,眸光清澈而坦诚:“其实吧,人都是多面的。在好友面前是一个样,在恋人面前又会展现另一面,面对家人时可能又是不同的状态。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类型,这本身,是映射出你认知里的我是怎样的人。”
她偏头,夹了一筷子菜,“可你只从朋友的视角观察过我,看到的,也仅仅是我的一部分。”
“同样的,我和你看待阿临的视角完全不同,自然也会看到他身上,你所看不到的那些面,阿临他,符合我理解的温柔。”
温润的笑像是被冻结住,严琛的神情变得僵硬,那层惯有的柔和褪去,显露出底下的冰冷底色。他有些失礼地打断了沈昭,“菜要凉了,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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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还在改。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