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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穆 当前章节:15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不能作久客。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 :“予所否者, 天厌之!天厌之 !”(六) 史记孔子世家: 灵心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 :“四方之君 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 愿见 。”孔子辞谢。不得已,见之。夫人在絺帷中。 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俩玉声然。 孔子曰 :“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 。”子路 不说,孔子矢之。 南子宋女,旧通于宋朝,有淫行,而灵公宠之。 慕孔子名,强欲见孔子,孔子不得已而见之。南子隔 在絺帷中,孔子稽首,南子在帷中答拜。故孔子说, 吾本不欲见,但见了,彼亦能以礼相答。此事引起了 多方面的怀疑。 王孙贾问曰 :“‘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

谓也 ?”子曰 :“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 (三) 子路之不悦于孔子,盖疑孔子欲因南子以求仕。 王孙贾、卫大夫,亦疑之。奥者,室中深隐之处,灶 则在明处。此谓与其借援于宫阃之中,不知求合于朝 廷之上。孔子曾称许王孙贾能治军旅,其人应非一小 人,乃亦疑孔子欲藉南子求仕进而加规劝。然因南子 必欲一见孔子,既仕其国,亦无必不见其君夫人之礼。 鲁成公九年,享季文子,穆姜出于房再拜,可见君夫 人可见外臣,古人本无此禁。阳货馈孔子豚,孔子亦 尚时其亡而往拜,今南子明言求见,孔子亦何辞以拒。 然孔子于卫灵公已知无可行事,仅不得已而姑留。今 见南子更出不得已,而内则遭子路之不悦,外则有王 孙贾之讽谏。孔子之答两人,若出一辞。盖此事无可 明辨,辨必涉及南子。在其国不非其大夫,更何论于 君夫人。故孔子必不明言涉及南子,则惟有指天为誓。 此非孔子之愤,乃属孔子之婉。其告王孙贾,亦只谓 自己平常行事一本天意,更无可祷,则又何所用媚也。 疑辨十三 子见南子一条,前人辨论纷纭。窃谓如上笃,事

无可疑。或又疑孔子见南子应在卫出公时,转辗曲解, 应不如在卫灵公时为允。史记世家又云 :“灵公与夫 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 过之, 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于是丑 之,去卫 。”此事则断不可信。灵公尚知敬孔子,南 子亦震于孔子之名而必求一见,岂有屈孔子为次乘而 招摇过市之事。且孔子既以此去卫,岂有复适卫再见 灵公之理。未见好德如好色一语,亦岂专为此而发。 此皆无他证而断不可信者。盖后人因有子见南子之事 而添造此说,史迁不察,妄加称引耳。 又子曰 :“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子朝之美,难乎 免于今之世矣 。”祝鮀与王孙贾同仕卫灵公朝,孔子 称其善治宗庙。窃疑此条应在孔子居卫时,亦有感于 见南子之事而发。宋朝即南子所淫。此条一则谓卫灵 公虽内有南子之淫乱,而犹幸外朝多贤。所以特举祝 鮀为说者,因祝鮀之佞,可以取悦于鬼神。灵公之得 免,亦可谓鬼神佑之也。二则孔子在当时既已名震诸 侯,意外招来南子之强见,复增多方之疑嫉,求行道 固难,求避祸不失身亦复不易,故惟求不获罪于天以 期免于今之世也。孔子平常不喜言佞,而此章特举祝 鮀,又言美色而特举宋朝,故知必有感而发。今以此 章参之,则其答子路王孙贾两人之意亦跃然自见。

五、孔子去卫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 :“俎豆之事,则 尝闻之矣。 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明日遂行。(十 五) 史记孔子世家: 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 孔子行。 孔子以鲁定公十三年春去鲁适卫,居十月,去卫, 过匡过蒲,仍返卫,应在定公之十四年。遂主颜仇由 家。仇由虽不列为七十子之徒,然亦颇问学受业。孔 子或由仇由之介而获见于卫灵公,其事应在鲁定公之 十五年。 左传 :“定公十三年春,卫与齐伐晋,”卫 灵公与齐景公同次于垂葭。其时孔子方适卫,两人尚 未相见。定公十四年春,与齐侯卫侯会于脾上梁之间, 谋救范中行氏。秋,卫侯为南子召宋朝,会于洮。太 子蒯聩欲杀南子,谋泄奔宋。孔子乃在是后始见卫灵 公而仕其朝。南子亟欲见孔子,子路、王孙贾皆不为 然,亦因孔子见南子适在会洮之后,适在蒯聩出奔之 后,而其时孔子于卫灵公亦尚属初见,故人疑孔子欲 藉南子进身。本以上情节推之,则孔子见卫灵公而仕

卫,应在鲁定公十五年为适当,最早亦不出定公十四 年之冬。其时距孔子自匡蒲返卫亦不出一年前后也。 翌年,鲁哀公元年,夏四月,齐侯卫侯救邯鄣,围五 鹿。秋八月,齐侯卫侯会于干侯,救范氏。盖是时晋 定公失政,赵氏为范氏中行氏之间连年结衅,兵争不 已。齐景公意欲与晋争霸,卫灵公自鲁定公七年即会 齐叛晋,时灵公年未达五十,精力尚旺,连年仆仆在 外,至是乃欲伐晋救范氏。国内则宠后弄权,太子出 奔。而灵公乃以是时问兵陈之事于孔子。孔子乃曰: “俎豆之事则尝闻之”,是欲灵公息其向外扬武之念, 反就家庭邦国讲求礼乐。灵公徒慕孔子名,仅是礼遇 有加,及是始正式以政事问。乃一语不合,礼貌骤灭。 孔子见几而作,其事应在鲁哀公元年之后。则孔子仕 卫,最多不到两年。其前后在卫,亦不出四年之久。 孟子曰 :“未尝终三年淹”,则疑乃指其仕卫时期言。 疑辨十四 史记孔子世家记孔子在卫灵公时,曾四次去卫, 两次适陈,两次未出境而反。又谓孔子于适卫后又曾 反鲁。一若孔子在此四年期间,行踪飘忽,往返不定, 而实皆无证可信。兹俱不取。盖当误于孟子未尝终三 年淹之说,今不一一详辨。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 :“夫如是,奚而 不丧 ?” 孔子曰 :“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 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十四) 孔子事后尚评卫灵公无道。孟子亦曰 :“于卫灵 公,际可之仕 。”则孔子在卫,盖始终不抱得君行道 之想。 子曰 :“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 矢。君子哉遽伯玉!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 (十五) 史鱼、遽伯玉两人,屡见于晚周诸子之称引,盖 卫之贤人也。此两人皆当长孔子三十以上。然孔子至 卫,两人当尚在,故孔子特称引及之。惟此两人当不 为灵公所信用, 故前引一章, 孔子只举仲叔圉、祸 (鱼它)、王孙贾而不及此两人。史记孔子世家谓孔子 曾主遽伯玉家,不知信否。吕氏春秋召类篇谓赵简子 将袭卫,使史默往观,曰 :“遽伯玉为相,史鳅佐焉。 孔子为客,子贡使令于君前 。”简子按兵不动,此则 断不足信。 子曰 :“鲁卫之政,兄弟也。”(十三)

子曰 :“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六) 孔子曾至齐卫两国。其至齐,即是景公召见,又 以政事相问。不似在卫,越两年,而始见其君。又历 一年,而问以兵陈之事。齐景公之待孔子,似尚优于 卫灵公。但孔子在齐一年即返鲁,在卫淹迟达四载。 孔子以前,晋韩宣子至鲁,曰 :“周礼尽在鲁矣。” 吴季札至卫,曰 :“卫多君子。”齐俗急功近利,喜 夸祚,多霸政余习,与鲁卫风俗不同,人物亦殊,故 孔子之在齐卫,其心情当亦不同,此或亦孔子在卫久 滞一理由。

六、孔子过宋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去卫过曹,去曹适宋。 孔子曰 :“天生德于予,桓□其如予何?”(七) 孟子: 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 而过宋。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去曹过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欲 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 :“可以速矣。” 孔子曰 :“天生德于予,桓其如予何?” 史记宋世家: 景公十五年,孔子过宋,宋司马桓恶之,欲杀孔 子,孔子微服去。

会合语孟史记三书观之,孔子特过宋境,未入宋 之国都。 庄子天运篇亦谓孔子伐树于宋。 殆司马恶 孔子,闻其习礼大树下,遂使人拔其树。示意不欲孔 子久淹于宋,其弟子亦欲孔子速离宋境,孔子乃有桓 其如予何之叹。 谓司马将要杀孔子, 乃甚言之辞。 若必欲杀之,则其事甚易。孔子有弟子相随,虽微服 亦未可免桓之耳目。 谓微服者, 指对习礼大树下而 言。孔子亦自有戒心,不复衣寇习礼道涂间,遂谓之 微服也。 后人又疑司马派杀人已至树下, 而孔子犹 不速去,则派杀者岂得只拔其树,不杀其人。亦有误 过宋过匡为一事者,更不足信。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及宋世家同谓孔子过宋在宋景 公二十五年,是年为鲁哀公三年。卫灵公卒于鲁哀公 二年,论语谓灵公问陈,孔子明日遂行,此亦甚言之 辞。盖孔子至是始决心退职,非谓明日即行离卫国也。 即史记谓明日见飞雁,色不在孔子,孔子行,亦同为 甚言之辞。灵公问陈,其事应在鲁哀公元年之秋冬间。 翌年,鲁哀公二年夏,灵公卒。孔子辞去卫禄,当在 灵公卒前。而其事在鲁哀公元年冬抑二年春,则难详 说。至于孔子之离去卫国,其在灵公卒前或卒后,亦 复无可详定。今若定孔子以鲁哀公二年去卫,三年过 宋境适陈,应无大不合。此属两千五百年以前之事, 古书记载,容多阔略,并有疏失。因见其小漏洞,竞

致疑辨,认为必无其事,此既失之。然必刻划而求, 锱铁而较,认为其必如是而不如彼,此亦过当。论其 大体,略其小节,庶乎可耳。

七、孔子至陈 孟子: 孔子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厄,主司城贞子, 为陈侯周臣。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 司城,宋官名,殆陈亦同有此官。其谥贞子,则 贤人也。孔子去卫过宋,一路皆在厄中,陈有贤主人, 故遂仕于其朝矣。 左传哀公三年: 夏五月辛卯,司铎火,火逾公官,桓僖炎。孔子 在陈闻火,曰 :“其桓僖乎?” 此或出后人附会。然可证鲁哀三年夏,孔子正在 陈。

疑辨十五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凡两至陈。史记陈世家鲁公六 年孔子适陈,孔子世家在七年。又十三年孔子在陈, 此为鲁哀公之六年。今考孔子以鲁哀三年过宋至陈, 至是仍可在陈,其两至陈之说则不可信。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 : “君子亦有穷乎?”子曰 :“君子固穷,小人穷, 斯滥矣 。”(十五) 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史记陈世家: 鲁公十三年,吴复来伐陈,陈告急楚,楚昭王来 救,军于城父,吴师去。是年,楚昭王卒于城父。时 孔子在陈。 孔子在陈绝粮,当即在吴师伐陈之年。孔子以鲁 哀公三年至陈,至是已鲁哀公六年,前后当逾三年。 孟子曰 :“未尝终三年淹”,则其正式在陈仕朝受禄, 殆亦前后不足三年。于其所素抱行道之意,则无可言 者。而陈又屡年遭兵,此次吴师来伐,孔子或先已辞 位避去。论语云“在陈绝粮 ”,因其尚在陈境。孟子

云“厄于陈蔡之间 ”,则因其去陈适楚,在路途中。 左传哀公二年冬十有一月,蔡迁于州来。四年夏,叶 公诸梁致蔡于负函。蔡之始封在上蔡,后徙新蔡,皆 在今河南境,在陈之南,与陈相近。及其畏楚就吴而 迁州来,在今安徽寿县北,与陈相距数百里。其时晋 失诸侯,楚昭王有志中原,故使叶公诸梁招致蔡之故 地人民于负函,此亦与上蔡新蔡为近,楚使叶公兼治 之。孔子去陈适蔡,乃就见叶公,与蔡国无涉。其途 间绝粮,则是已去陈国,而未达楚境,故曰无上下之 交也。 疑辨十六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 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 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 :“孔子用于楚,则陈 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 不得行,绝粮 。”今按:蔡尚在陈之南,孔子先是未 尝至蔡,此谓孔子迁于蔡三岁,或是蔡迁于州来三岁 之误。蔡昭侯迁州来在鲁哀二年,吴伐陈在鲁哀六年, 中间适越三岁。其时蔡事吴,陈事楚,相与为敌。蔡 迁州来,与陈已远,乌得有陈蔡大夫合谋围孔子之事? 前人辨此者已多,惟谓绝粮在吴伐陈、楚救陈之岁则 是。

疑辨十七 孔子世家又曰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 迎孔子,然后得免。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 令尹子西曰: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 昭王乃止 。”孔子绝粮非受兵围,已辨如前。楚昭王 近在陈之城父,果迎孔子,信宿可以相见,孔子又何 为使子贡至楚?鲁哀之六年,楚昭王在城父,救陈战 吴,卒于军中,其事详载于左传,其时决不似有议封 孔子之事。且议封,仅当计社数,不当云社地几百里。 若计也,亦断无骤封以七百里之巨。惟谓孔子当时有 意至楚则是。

八、孔子至蔡 史记孔子世家: 齐景公卒。明年,孔子自蔡如叶。 齐景公卒岁为鲁哀公之五年。明年,即鲁哀公六 年,孔子自陈至蔡。此乃旧时蔡国故地,乃负函之蔡, 今属楚,楚臣叶公诸梁居之。此年孔子至负函见叶公。 叶公问政。子曰 :“近者悦,远者来。”(十三) 孔子至齐,齐景公问以政。其来蔡,叶公问以政。 在卫,不见有卫灵公问政之记载,惟问以兵陈之事, 而孔子遂行。在陈亦有三年之久,并仕为臣,亦不见 陈侯有所问。初与叶公相见,叶公即虚衷问政,此见 叶公诚楚之贤臣。据左传:楚迁许于叶。又迁城父, 迁析,而叶遂为楚方城外重地。鲁哀公二年,蔡避楚 迁州来。六年,楚遂招致蔡之遗民未迁者为置新邑于 负函,叶公诸梁主其事而兼治之。孔子见叶公,告以 为政必近悦而远来。盖其时楚方务远略,而叶公负其 北门面向诸夏之重任。如许如蔡,皆诸夏遗民,今皆

归叶公所治,故孔子告以当先务求此辈近民之悦也。 叶公语孔子曰 :“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 子证之 。”孔子曰 :“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 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十三) 当孔子之世,齐晋霸业已衰,楚与中原诸夏往复 频繁,已与昔之以蛮夷自处者远别。然当时南北文化 歧见,尚有芥蒂。叶公之意,殆自负以为南方风气人 物并不下于北方,故特有此问。亦见叶公心胸实自在 卫灵公陈公等诸人之上。而孔子之答,则大道与俗见 之相判自显。此乃一时率尔触发,然遂永为千古大训。 可见凡孔子行迹所至,偶所亲即,其光风之所熏灼, 精神之所影响,实有其永不昧灭者。天将以夫子为木 铎,凡孔子行迹所至,实已是孔子之行道所至矣。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 :“女奚不 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云尔 。”(七) 此章不审与叶公问政章之先后。推测言之,孔子 至蔡,叶公必敬礼相迎,其问政当在前。叶公之于孔 子,即知慕重,但不能真识孔子之为人,故又私问于

子路。然大圣人学养所至,有非他人之言辞所能形容 者。且孔子远来楚邦,双方情意未洽,子路骤不得叶 公问意所在,故遂避之不答。及其告孔子,孔子则谓 当仅告以一己平日之为人。而孔子之自道其为人,则 切实平近之至,实只告之以一己之性情而止。鲁哀公 六年,孔子已年六十有三,而仅曰老之将至,又曰不 知老之将至,则孔子当时殆可谓实无丝毫老意入其心 中。而此数年来,去卫过宋,去陈来蔡,所如不合, 饥因频仍。若以言忧,忧亦可知。乃孔子胸中常若有 一腔乐气盘旋,不觉有所谓忧者。其曰发愤忘食,乐 以忘忧,实已道出了其毕生志学好学,遑遑汲汲,志 道乐道,□□孳孳,一番诚挚追求永无懈怠之心情。 其生命,其年岁,其人,即全在其志学好学志道乐道 之无尽向往无尽追求中。其所愤,所乐,亦全在此。 此以外则全可忘。人不可一日不食,在孔子心中,亦 何尝一日忘忧。然所剧即在此学此道,即在此愤此乐 之中。故孔子毕生,乃若常为一忘食忘忧之人,其实 则只是一志学志道好学乐道之人而已。孔子曰 :“人 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孔子平日此一番学养, 此一番志好,此一番心胸,此一番追求,即孔子生命 精神之所在,但此实亦无人能知,孔子亦偶自作此吐 露。其“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之八字,即在孩提之 童,初学之年,皆可有之。惟孔子则毕生如是而已。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 :“凤兮凤兮!何德 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 政者殆而 !”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 之言。(十八) 接舆之名,屡见于先秦诸子之称述。范瞧邹阳皆 以与箕子并称,皆谓其人佯狂避世。今疑接舆或是故 蔡遗民,沦落故地,遂为楚人。韩诗外传 :“楚狂接 舆躬耕以食,楚王使使者赍金百镒,愿请治河南,接 舆不应,与妻偕隐,莫知所之 。”则叶公致蔡于负函, 接舆或在其内。楚王欲用接舆,其曰愿请治河南,固 属传说,然亦透露了楚王之意在怀柔当时故蔡之遗民。 而接舆之歌而过孔子,正不喜孔子以中原诸夏有名大 人前来楚邦。若果从仕于楚,将更是一危殆之道。其 歌意当在此。今不知孔子当时所抱见解如何,其所欲 与接舆言而不获者系何等言。要之接舆当抱有亡国之 痛,其于楚人之统治,必有非吾族类之感,不得仅以 与后世如庄老之徒之隐遁不仕同视。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 长沮曰 :“夫执舆者为谁? 子路曰 :“为孔丘。” 曰 :“是鲁孔丘与 ?”曰 :“是也。” 曰 :“是知 津矣 。” 问于桀溺, 桀溺曰 :“子为谁?”曰 : “为仲由。” 曰 :“是鲁孔丘之徒与?” 对曰 :

“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 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 !”□ 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 :“鸟兽不可与同 群, 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 天下有道,丘不与易 也 。”(十八) 此事当与前事同在孔子自陈适蔡之道途中。长沮、 桀溺,疑亦蔡之遗民。苟不从仕,则惟有务耕为活。 然乃远知鲁国孔丘与其徒仲由,固属当时孔子与其门 弟子之声名洋溢,无远弗届。然此两人亦非寻常耕农 可知。而其意态消沉,乃若于世事前途了不关怀,实 亦有感于其当身之经历。宗邦播迁,乡井非昔,统治 者亦复非我族类。其不能复有鼓舞歆动之心情,宜亦 无怪。孔子意,处此无道之世,正更感必有以易之, 则惟求与斯人为徒以共昌此人道,固非绝群逃世之所 能为力。然孔子此等意见,亦无法与如长沮、桀溺之 决意避世者深论,故亦只有怅然怃然而已也。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 以杖荷地。子路问曰 : “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孰为夫子 ?”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 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 子曰 :“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

曰 :“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 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 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十八) 此丈人亦当在遇见接舆与长沮、桀溺之一路上所 值。孔子行迹遍天下,乃在此一路上独多遇异人。正 因蔡乃诸夏旧邦,虽国势不振,犹有耆献。平日或为 士,或为吏。一旦其国远徙,其不克随行者遂沦落为 异国之编氓,赖耕农以自活。孔子抱明道行道之心, 曾一度至齐,不得意而归。又以不得意而去鲁至卫, 复以不得意而去。亦曾一度欲去之晋而未果,道因于 宋。其在陈,虽仕如隐。今之来楚,宜无可以久留之 理。其平日,尊管仲以仁,尝曰 :“桓公九合诸侯, 不以兵车,管仲之力 。”(十四)又曰 :“管仲相桓公, 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 被发左衽矣 。”(十四)夷夏之防,春秋所重。然当孔 子世而竟无可作为。其告叶公,亦止曰 :“近者悦, 远者来 ”,其去此下孟子告齐宣王,曰 :“以齐王犹 反手 ”,岂非无大相异。果使能近悦远来,岂不叶公 即可以楚王。然孔子之命子路告丈人亦曰 :“道之不 行,已知之矣 。”是孔子在当时已明知道之不能行, 而犹曰“君子之仕,以行其义 。”盖道不能行,而仍 当行道,此即君子之义也。君子知道明道,乃君子之

天职,若使君子而不仕,则道无可行之望。 人之为群,不可无家庭父子,亦不可无邦国君臣。 果使无父子,无君臣,则人群之道大乱。君子不愿于 其自身乱大群之道,故曰君子之仕以行其义。不能使 君子不义而仕,然君子亦必不认仕为不义。今丈人只 认勤四体分五谷为人生正道,尚知当有父子,而不知 同时仍当有君臣。此丈人或亦抱亡国之痛,有难言之 隐,故孔子谓之曰隐者。孔子尝欲居九夷,又曰乘桴 浮于海,是孔子非不同情隐者。然世事终须有人担当, 不得人人皆隐。 接舆、长沮、桀溺三人,皆直斥孔子,骤难与三 之深言。惟此丈人并不对子路有所明言深斥。孔子欲 为丈人进一义解,故又使子路再往。亦非欲指言丈人 非,特欲广丈人之意,使知处人世有道,有不尽于如 丈人之所存想者。而不期丈人已先去灭迹。在此,丈 人自尽已意即止,不愿与孔门师徒再多往复。其意态 之坚决,亦夏如接舆之趋避。然而就此四人之行迹言, 则此丈人若尤是为高卓矣。

九、孔子自蔡反陈 子在陈,曰 :“归与!归下!吾党之小子狂简, 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五) 此章必是孔子自楚归陈后语。孔子之至陈,本为 在卫无可居而来。在陈又无可居,乃转而至楚。在孔 子当时,本无在楚行道之意向。特以去陈避难,楚为 相近,故往游一观,而困饿于陈蔡之间。又在途中屡 遭接舆、长沮、桀溺以及荷地丈人之讽劝讥阻,孔子 之无意久滞楚境亦可想见。乃再至陈,亦是归途所经, 非有意再于陈久滞。归欤之叹,乃孔子一路存想,非 偶尔发之亦可知。 孟子: 万章问曰 :“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 之小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 孔子在陈,何思鲁之 狂士 ?” 孟子曰 :“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 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 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 狂简者,谓其有进取之大志而略于事。因其志意

高远,故于日常当身之事为行动,不免心有所略。质 美而学不至,则恐其过中失正,终不能达其志意之所 望。故孔子欲归而裁之。如有美锦,当求能裁制以为 衣。若不知裁,则无以适用。孔子有志用世,即叹道 不能行,乃欲一意还就教育事业上造就人才,以备继 我而起,见用于后世。此亦其明道行道之一端。孔子 在未出仕前,早多门人从学,其去鲁周游,门人多留 于鲁,未能随行,故孔子思之。孟子所言之狂狷,与 论语本章言狂简,意有微别,当分而观之,但合以求 之,则其义可通。

十、孔子自陈反卫 史记孔子世家: 孔子自楚反乎卫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 年也。 是年,乃孔子自陈适楚之年,亦好楚昭王之卒岁, 亦即孔子自楚反陈之年。孔子知楚,留滞不久,仅数 月之间。由楚反,乃直接适卫,在陈特路过,更非有 留滞之意。故自陈适楚至自楚反卫,始终只在一年中。 孟子: 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孔子反卫,当出公辄四年。鲁哀二年,卫灵公卒, 卫人立辄。其后辄逃亡在外,故称出公。故出公非其 谥,或即谥孝公也。孔子之反卫,出公尚年少,计不 过十四五岁,未能与孔子周旋,故论语不见公问答语。 则孟子所谓公养之仕,特是了政府致饔饩养孔子,孔 子与其群弟子饿于陈蔡之间,又适楚反陈而来卫,行 李之困甚久,故亦受卫之禄养而不辞,殆非立其朝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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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其政始谓之仕也。 疑辨十八 或疑孟子于卫孝公公养之仕,卫孝公乃陈公之误。 今按孔子仕陈,未见有所作为,亦可谓仅属公养之仕 矣。然谓卫孝公乃陈公之误,则殊无证据。必谓字误, 焉知孝字非出字之误乎?兼若谓孔子在出公时未仕卫, 则子贡、子路两问皆似无端不近情理。则陈字误之疑, 大可不必。 冉有曰 :“夫子之为卫君乎?” 子贡曰 :“诺, 吾将问之 。”入,曰 :“伯夷、叔齐何人也?” 曰: “古之贤人也。” 曰 :“怨乎?”曰 :“求仁而得 仁,又何怨 ?”出,曰 :“夫子不为也。”(七) 卫灵公时,太子蒯瞶欲谋杀南子,被逐出奔。灵 公与晋赵鞅有夙仇,叛叛昵齐。乃鲁哀公二年四月, 灵公卒,赵鞅即纳蒯瞶入戚,其意实欲藉此乱卫逞宿 忿。卫人拒蒯瞶而立辄,辄即蒯瞶之子。卫人之意, 非拒蒯瞶,乃以拒晋。灵公生前自言予无子,是已不 认蒯瞶为子。无适子,立适孙,于礼于法亦无悖,蒯 瞶亦知其父与晋赵鞅有夙仇,且其父卒,南子尚至。 今赖晋力以人,既背其父生前仇晋之素志,亦增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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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悦蒯瞶而逐之积恨。若果背其死父而杀其名义之母, 将益坚国人之公愤。且卫人所立即其子,蒯瞶又无内 援,故其心亦非必欲强人。遂成子为君,父居外,内 外对峙,至达十七年之久。孔子重反卫,已在卫出公 四年,父子内外对峙之形势早已形成。孔已与卫廷诸 臣多旧识,今既受卫之公养,其对卫国当前此一种父 子内外对峙之局面究抱何等态度,经为其随行弟子所 急欲明晓者。子贡长于言语,其见孔子,不直问卫辄 之拒父,乃婉转而问夷齐之让国。伯夷决不肯违父遗 命而立为君,叔齐亦不肯跨越其兄而自为君,于是相 与弃国而逃。在夷齐当时,特各求其心之所安而已。 去之则心安,故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今卫出 公乃以子拒父,其心当自有不安。苟其心有不安,可 不问其他,径求如夷齐之自求心安乃为贤。昔孔子在 鲁,曰 :“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怨,孰不可忍。” 今在卫,乃称伯夷、叔齐之逊国为贤。可知孔子意, 对外面现实政治上之种种纠纷者可置为后图,不急考 虑,首先当自求己心所安。如夷齐,则心安。如夷齐, 则心安。如卫辄,则其心终自不可安。己则居内为君, 父则拒外为寇,若如此而其心无不安,则尚何世道可 言。子贡亦非不知当时卫国现实政治上种种复杂形势, 乃皆撇去不问,独选一历史故事以伯夷、叔齐为问, 而孔子对于当前现实政治上之态度,亦即不问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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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子贡之贤,亦诚值赞赏矣。 子路曰 :“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子 曰:“必也正名乎 ?”子路曰 :“有是哉!子之迂也。 奚其正 ?”子曰 :“野哉!由也。 君子于其所不知, 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 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 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十三) 子路此问,疑应在子贡之问之后。孔子既再仕于 卫,子路问卫君苟待子为政,子将何先。子贡只问孔 子是否赞成出公之为君,而又婉转问之。今子路则直 率以现实政事问。谓子若为政,将何先,而孔子亦直 率以现实政事对,曰 :“当先正名。”正名即是正父 子之名,不当以子拒父。然出公居君位已有年,卫之 群臣皆欲如此,形势已定。蒯瞶先不知善谏其父,而 遽欲杀南子,已负不孝之名。其反而据戚,又藉其父 宿仇赵鞅之力,故更为卫之群臣所不满。今孔子乃欲 正辄与蒯瞶间父子之名,此诚是当时一大难题,故子 路又有奚其正之问。此下孔子所答,只就人心大义原 理原则言。孔子意,惟当把握人心大义原理原则所在 来领导现实,不当迁就现实,违反人心大义原理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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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弃这于不顾。孔子在鲁主张堕三都,即是如此。 但就现实言,孔子在当时究当如何来实施其正名 之主张,遂引起后儒纷纷讨论。或谓出公当逊位迎父, 告于先君,妥置南子,使天理人情两俱不失其正。若 蒯瞶亦能悔悟,不欺其已死之父以争国,不自立为君, 而命其子仍居君位,此是一最佳结束。若使蒯瞶返而 自立,在出公亦已如夷齐之求仁得仁,又何怨。此是 一说。或又谓蒯瞶父在而欲弑其母,一不孝。父卒不 奔丧,二不孝。又率仇敌以侵宗邦,三不孝。卫辄即 欲迎其父,卫之臣民必不愿。故子路亦以孔子言为迂。 然越后至于卫出公之十二年,蒯瞶终入卫,而辄 出亡于鲁。其年孔子尚在,两年后始卒。孔子固先已 明言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言不顺 者,不顺于人心,即无当于大义,则其事终不克圆满 遂成。卫辄固不知尊用孔子,待以为政,而子路亦未 深明孔子当时之言,此后乃仁为孔悝之家邑宰。孔悝 即是拥辄拒蒯瞶者。蒯瞶之入,子路死之。后之儒者 不明孔子之意,即如公羊谷梁两传亦皆以卫拒蒯瞶为 是。然卫人可以拒蒯瞶,卫出公则不当拒蒯瞶。惟孟 子有瞽瞍杀人,舜窃之而逃,视天下犹弃敝屣之说, 乃为深得孔子之旨。或又谓卫人立辄,可缓蒯瞶必欲 入卫之想,而使其不受赵鞅之愚。又谓拒蒯瞶者非辄, 乃卫之群臣。蒯瞶人,居于戚十余年,乃由辄以国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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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推测,皆可谓乃阐说了子路之意,为出公开脱, 而并不在发挥孔子之主张。 或又谓蒯瞶与辄皆无父之人,不可有国。孔子为 政,当告诸天子,请于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公子 郢,其人贤且智,卫人本欲立之,而坚拒不受。今谓 出公尊用孔子,使之当政,而孔子乃主废辄立郢,则 又何以正孔子与辄君臣之名,且显非论语本章所言正 名之本意。 盖孔子只从原理原则言,再由原理原则来指导现 实,解决现实上之诸问题。后人说论语此章,则已先 在心中横梗着现实诸问题而多生计较考虑,原理原则 不免已搁置一旁,又添出了许多旁义曲解,故于孔子 本意终有不合。 或又谓卫辄拒父,孔子不应仕而受其禄。则不知 孔子在当时仅是一士阶层中人,若非出仕,何以自活。 为士者亦自有其一套辞受出处进退之大义,此层待孟 子作详尽之阐发。惟孔子反卫,在卫出公四年,即鲁 哀公六年。其去卫反鲁,在卫出公九年,即鲁哀公十 一年,前后当四五年之久。而孟子曰 :“未尝终三年 淹 。”若专指其仕于朝而言,则孔子在卫受卫出公之 禄养亦岂不足三年乎?抑孔子于卫出公,仅为公养之 仕,又与正式于于其朝者有别乎?今亦无可详说。然 古今考孔子历年行迹,为孟子此言所误者多矣,故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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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于此,以志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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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孔子自卫反鲁 左传哀公七年: 公会吴于郐,太宰嚭召季康了,康子使子贡辞。 又哀公十一年: 公会吴子伐齐,将哉,吴子呼叔孙,叔孙未能对, 卫赐进曰云云。 在鲁哀公七年至十一年之四年间,子贡似已仕鲁, 常往还于鲁卫间。 又哀公十一年春: 齐伐鲁,季孙谓其宰冉求曰云云 是鲁哀公十一年,冉求亦已反鲁为季氏宰。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 :“奚自?”子路曰 : “自孔氏 。”曰 :“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十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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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不知时事,疑孔子在卫,子路殆亦往还鲁卫 间。孔子之告荷地丈人曰 :“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君子之仕。行其义也。天下事不可为,而在君子之义 则不可不为。 已知道不行, 而君子仍当以行道为天 职。此晨门可谓识透孔子心事。 疑辨十九 史记孔子世家:季恒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 曰 :“昔此国几举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 顾谓其嗣康子曰 :“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 仲尼 。”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 尼。公之鱼曰 :“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 。” 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 :“则谁召 而可 。” 曰 :“必召冉求 。” 于是使使召冉求。冉 求将行,孔子曰 :“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 也 。”是日,孔子曰 :“归乎归乎。”今按:季桓子 卒在鲁哀公三年,孔子在陈叹归欤尚在后。其自陈反 卫,冉有、子贡有夫子为卫君乎之疑,是其时冉求亦 随侍在卫。惟当时诸弟子既知孔子不为卫君,自无久 滞于卫之理。乃先往还鲁卫间,子贡仕鲁应最在前, 冉有或稍在后。季康子既非于桓子卒后即召孔子,亦 非于孔子弟子中独召冉子而大用之。史记言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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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哀公十一年: 孔文子之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 :“胡 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 。”退, 命驾而行,曰 :“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 止之,曰 :“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 鲁人以币召之,乃归。 是孔子归鲁在鲁哀公之十一年。孔子称孔某能治 宾客,左传载孔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以己女。 疾通于初妻之娣,某怒,遂将攻太叔。太叔出奔,孔 某又使太叔之弟妻其女。 子贡问曰 :“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 :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五) 是子贡亦鄙孔某为人而问之,惟孔子不没其善, 言若此亦足以为文矣。胡簋之事四句,同于孔子之答 卫灵公。或孔子未必同以此语答孔某,而记者误以答 灵公语移此。孔子本无意久滞于卫,既不为孔某留, 亦不为孔某去。鲁人来召,孔子即行。亦不得据鸟择 木之喻,谓孔子在卫乃依孔某。又孔子已命驾,乃又 以孔某止而将止,似皆不可信。左传此条补插于鲁人

召之乃归之前。其先已记文子欲攻大叔,仲尼止之, 可知此条系随后羼入。后人转以左传此条疑论语卫灵 公问陈章,大可不必。 史记孔子世家: 季康子使公华、公宝、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 鲁。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疑辨二十 孔子世家又曰 :“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 克之 。” 季康子曰 :“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 乎 。”冉有曰 :“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 :“孔子 何如人哉?对日云云 。”康子曰 :“我欲召之可乎?” 对曰 :“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此条 与前康子欲召孔子而先召冉有条语相冲突,冉有语孔 子云云尤浅陋。左传言师及齐师战于郊,此文误作郎。 盖鲁季氏本重孔子而用孔子之弟子,子贡、冉有皆是。 及用孔子弟子有功,乃决心召孔子。此乃当时大体情 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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