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作品十五讲》
作者:钱理群【完结】
本书是“大学素质教育通识课系列教材”之一。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鲁迅的作品是应该终生阅读的,本书所起的是一个“导读”的作用,即引导年轻朋友去读鲁迅作品。每一讲都会对鲁迅的某篇或某几篇作品做详细的文本分析,同时引发开去,谈鲁迅思想与文学某一方面的问题,并连带一批作品;而每一讲后面,都开列“阅读篇目”,便于读者自学。
鲁迅五书心读
前言 鲁迅作品十五讲前言打开这本书,就会产生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今天仍然要提倡读鲁迅作品?
我在一篇文章里这样谈到我的理解与思考——
前不久我和一位年轻朋友谈起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一些大师级的思想家、文学家,他们的思想与文学具有一种原创性,后人可以不断地向其反归、回省,不断地得到新的启示,激发出新的思考与创造。这是一个民族精神的源泉,应该渗透到民族每一个生命个体的心灵深处,这对民族精神建设是至关重要的。我立刻想到了鲁迅。在我看来,鲁迅正是这样的一位具有原创性的现代思想家和文学家。他的思考的最大特点是,始终立足于中国的土地,从中国的现实问题出发;而对问题的开掘,又能够探测到历史和人性的深处与隐蔽处。因此,他的思想与文学就既有极强的现实性,又具有超越性和超前性;而且绝不是某种外来思想或传统思想的搬弄,而是真正的“中国的与现代的”,并且创造了自己独特的话语体系。他对中国的社会结构,中国的历史文化,中国的国民性……的深刻体认与剖析,使他对中国国情的把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高度。鲁迅的思想与文学是“20世纪中国经验”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最可宝贵的世纪思想文化遗产。我们今天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新的问题,总能够回到他那里,会有意想不到的新的发现,成为新的思考与创造的一个起点。鲁迅当然不会给我们提供解决现实问题的现成答案,他给我们的是思想的启迪;鲁迅当然也有他的局限,我们正是要从他已经达到的,以及他还没有达到的地方出发,去面对我们今天的问题,进行新的思考与创造;鲁迅当然不是惟一的源泉,在我们民族的古代与现代究竟有哪些具有原创性,因而具有源泉意义的思想家、文学家,是需要研究与讨论的。在我看来,要使这样的可以作为民族精神源泉的思想与文学在民族心灵深处扎下根来,就必须从中、小学,大学教育抓起。我们可以设想,每一个中国人在他接受教育阶段,就对包括鲁迅在内的民族大师的思想与文学有一个基本了解,奠定一个深厚的精神底子,以后,他无论学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都会受益无穷(《“于我心有戚戚焉”——读王景山先生〈鲁迅五书心读〉》)。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鲁迅的作品是应该终生阅读的。本书所起的是一个“导读”的作用,即引导年轻朋友去读鲁迅作品。每一讲都会对鲁迅的某篇或某几篇作品做详细的文本分析,同时引发开去,谈鲁迅思想与文学某一方面的问题,并连带一批作品;而每一讲后面,都开列“阅读篇目”,便于读者自学。只要读者因了本书的介绍,对鲁迅作品产生了兴趣,自己去读原著,并有了自己的思考,我就算完成了任务。读者打开鲁迅原著之日,即是本书“寿终正寝”之时,这也可以叫“过河拆桥”——这是本书的作者对读者的惟一期待。第一讲从《兔和猫》读起 鲁迅作品十五讲第一讲从《兔和猫》读起[KH3*9/9D〗
鲁迅一生著述极多,我们现在通用的《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就收入三百九十九万字,〔1〕但仍有遗漏,加上近20年陆续新发现的佚文,总量当更大。这皇皇数百万字的文字,该从何读起?应该说,这也并无定法,不同的人自会选择不同的切入口。从文体上说,一般都先从小说读起,这不仅是因为鲁迅是以《狂人日记》这篇小说参加“五四”新文化运动,引起世人注目,他也是以“中国现代小说第一人”奠定自己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历史地位的;而且小说比较感性,鲁迅写小说又是把自己“烧”进去的,读鲁迅小说可以帮助我们比较容易地进入他的文学世界和精神世界。《呐喊》是鲁迅第一部小说集,其中《狂人日记》、《药》、《故乡》、《阿Q正传》都是他的代表作,自然应该是阅读的重点;但因为这些作品都已选入中学语文课本,同学们早就读过,并且都很熟悉了;今天我们再读鲁迅小说,就得换一个角度。因此,我想向大家介绍一篇《呐喊》中最不引人注目,甚至连它是否是小说也遭到学术界某些朋友质疑的小说:《兔和猫》。——我们就从这里读起吧。
一
打开书,我们就与“似乎离娘并不久”的这“一对白兔”相遇了。——刚踏入“鲁迅的世界”,首先遇到的竟然是小动物,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但,鲁迅却提醒我们:“虽然是异类,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天真烂漫来。”——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可爱的生命。
你看,他们“竖直了小小的通红的长耳朵,动着鼻子,眼睛里颇现些惊疑的神色,大约究竟觉得人地生疏,没有在老家时候的安心了”。——读到这里,你的心微微一动,它唤起了你并不遥远的记忆:那一天,你离开“老家”,来到“人地生疏”的异地(比如你现在所在的大学),你不是也有过短暂的“惊疑”?这鲁迅笔下的动物世界与你竟是这样相近。
而且他们还会保护自己:“这小院子里有一株野桑树,桑子落地,他们最爱吃,便连喂他们的波菜也不吃了。乌鸦喜鹊想要下来时,他们便躬着身子用后脚在地上使劲的一弹,砉的一声直跳上来,像飞起了一团雪,鸦鹊吓得赶紧走,这样的几回,再也不敢近来了。”
——你看这段文字:“躬起身子……使劲的一弹……砉的一声……直跳上来……飞起一团雪……”,多么传神,不仅有声有色,更是声情并茂。这是你初次感受鲁迅文字的魅力:和他笔下的动物世界一样,他的文字也是这样的美,这样的生机盎然。
这世界里,自然不能没有同样“天真烂漫”的孩子:“孩子们时时捉他们来玩耍;他们很和气,竖起耳朵,动着鼻子,驯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里,但一有空,却也就溜开去了。”
——想想看,小兔子“驯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里”,多么和谐,多么可爱,你能不发出会心的微笑么?
而且小兔子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这真是太有趣了!而且他,这个刚出生的小小兔子就在你面前“跳跃”:“比他的父母买来的时候还小得远,但也已经能用后脚一弹地,迸跳起来了”。还有呢:“孩子们争着告诉我说,还看见一个小兔到洞口来探一探头,但是即刻缩回去了,那该是他的弟弟罢。”——看着,“争着”,说着,喊着,这些孩子是多么的兴奋,多么的开心呵。
你能从这些文字的背后,看到那个站在孩子们中间,以欣赏的眼光默默地观察小兔子,小小兔子,还有这些孩子的鲁迅吗?你能感觉到此时此刻的鲁迅内心的温暖与柔和吗?
可以说,一触及这些幼雏,鲁迅的笔端就会流泻出无尽的柔情与暖意。——我们不妨再看看其他作品。
这是《鸭的喜剧》:“小鸭也诚然是可爱,遍身松花黄,放在地上,便蹒跚的走,互相招呼,总是在一处。”“待到四处蛙鸣的时候,小鸭已经长成,两个白的,两个花的,而且不复咻咻的叫,都是‘鸭鸭’的叫了。荷花池也早已容不下他们盘桓了,幸而仲密的住家的地势是很低的,夏雨一降,院子里满积了水,他们便欣欣然,游水,钻水,拍翅子,‘鸭鸭’的叫。”但小说里同时出现了“沙漠”的意象,以及高喊“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的俄国盲诗人爱罗先珂;因此,小说的最后一句是:“现在又从夏末交了冬初,而爱罗先珂君还是绝无消息,不知道究竟在那里了。只有四个鸭,却还在沙漠上‘鸭鸭’的叫。”——这最后一笔,给你什么感觉?
还有《狗·猫·鼠》里关于“隐鼠”的童年记忆:它“时时跑到人面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给放在饭桌上,便检吃些菜渣,舐舐碗沿;放在我的书桌上,则从容地游行,看见砚台便舐吃了研着的墨汁。这使我非常惊喜了。我听父亲说过的,中国有一种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身的毛是漆黑而且发亮的。它睡在笔筒里,一听到磨墨,便跳出来,等着,等到人写完字,套上笔,就舐尽了砚上的余墨,仍旧跳进笔筒里去了。我就极愿意有这样的一个墨猴,可是得不到;问那里有,那里买的呢,谁也不知道”。——不经意间又流露出一丝怅惘之情……
于是,你在柔和中读出了冷峻,在春的温暖里感到了秋意。——但我们却由此而开始感悟鲁迅内心世界的复杂和丰富:有人说,鲁迅的深情与柔和是隐藏在荒凉的硬壳下的;这“深情、柔和”与“荒凉”是互为表里,又相互渗透的。
这样,在“兔”的故事里,又出现了“猫”:“可恶的是一匹大黑猫,常在矮墙上恶狠狠的看”。不仅看,而且真的下毒手,将两个兔子活活地吃了!
这确是惊心动魄的一笔。——这是鲁迅式的“无辜的生命被吞噬”的主题的突然闪现。
但生活照样进行:幸存的七个很小的兔在善良的人们的精心照料下,终于长大,“白兔的家族更繁荣;大家也又都高兴了”,曾经有过的灾难被忘却了。
这或许是鲁迅更为悲凉的。
但鲁迅却没有、也不能遗忘。——多年以后,鲁迅还在《记念刘和珍君》里这样写道:“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他的写作正是对遗忘的拒绝。
于是,就有了这一段鲁迅式的文字——
夜半在灯下坐着想,那两条小性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迹,……。我于是记起旧事来,先前我住在会馆里,清早起身,只见大槐树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上午长班(按,指会馆里的仆人)来一打扫,便什么都不见,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看见一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待回来时,什么也不见了,搬掉了罢,过往行人憧憧的走着,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夏夜,窗外面,常听到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然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而别人并且不听到……
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
这是《兔和猫》这篇小说最具震撼力之处。我们说这是鲁迅式的文字,是因为对小动物表示爱怜之情的文字所见多多,但这样提到“生命”的高度,特别是这样反身于己,痛苦地自责,却是绝少见到的。
“(造物主)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鲁迅这沉重的叹息;“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鲁迅的一再追问,不仅显示了“生命”在他思想中非同一般的分量与地位,更是向每一个人,首先是他自己,也包括我们每一个读者的人性、良知的拷问。我曾经这样写下我的反省:“每次读到这段文字,总要受到一种灵魂的冲击,以至于流泪。不只是感动,更是痛苦的自责。我常常感到自己的感情世界太为日常生活的琐细的烦恼所纠缠左右,显得过分的敏感,而沉湎于鲁迅所说的个人‘有限哀愁’里;与此同时,却是人类同情心的减弱,对人世间人(不要说生物界)的普遍痛苦的麻木,这是一种精神世界平庸化的倾向”,我为之感到羞愧(见《心灵的探寻》第十二章)。——同学,你也听到、注意到那“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那生命的挣扎之声了吗?
小说结尾是意味深长的:“造物太胡闹,我不能不反抗他了,虽然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那黑猫是不能久在矮墙上高视阔步的了,我决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书箱里的一瓶氰酸钾。”——这里出现的是典型的鲁迅式的“复仇”主题。这对于鲁迅是顺理成章的。我们将在下文再作分析。
二
同学们大概已经意识到,这篇《兔和猫》,看似简单,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情节,但我们却从中触摸到鲁迅思想、情感与文学的某些重要方面。
如前所说,“生命”正是鲁迅的一个基本概念;有的研究者认为鲁迅的哲学就是一种“生命哲学”。对生命的关爱,确实是鲁迅思想的一个亮点,一个底色。
这是一个博大的感情世界。这包含了两个方面的内容。首先,鲁迅的“生命”是一个“大生命”的概念。它不仅超越了自我生命的狭窄范围,甚至超越了国家、民族、人类的范围,升华到了自我心灵与宇宙万物(生物、非生物)的契合——这在我们刚读过的《兔和猫》、《鸭的喜剧》里有最鲜明的描述。另一方面,他所提倡并身体力行的“生命之爱”是一种“推己而及人(和万物),推人(和万物)而及己”的博爱。鲁迅说,“博大的诗人”是必定“感得全人间世,而同时又领会天国之极乐和地狱之大苦恼的精神”〔2〕,所有的(人世间的、宇宙万物的)生命,他们的欢乐与痛苦,都与自己息息相关;鲁迅还引述爱罗先珂的话,强调“看见别个捉去被杀的事,在我,是比自己被杀更苦恼”〔3〕。他为自己对同是生命的苍蝇的挣扎声,竟然听而不闻,“无所容心于其间”,而痛苦地自责,就是因为从自己对其他生命存在及其死亡的麻木中,感到了自身基本感应力与同情心的丧失,从而产生了自我生命的危机感——我还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么?
鲁迅对小兔子以及小狗、苍蝇这些小动物即所谓幼雏的格外关爱,对他们无辜的死亡,感到格外的痛心,还因为他所倡导和身体力行的“生命之爱”,是一种无私的“以幼者为本位”的爱。“五四”时期鲁迅写过一篇《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我们以后还会详加讨论),把这种爱的无私的牺牲称之为“生物学的真理”。他说:“动物界中除了生子数目太多一一爱不周到的如鱼类之外,总是挚爱他的幼子,不但绝无利益心情,甚或至于牺牲了自己,让他的将来的生命,去上那发展的长途。”而特别有意思的是,鲁迅认为这样一种出于生命“天性”的牺牲之爱,在人类中,是存在于那些“心思纯白,未曾经过‘圣人之徒’作践的人”即普通的农民、下层人民中的;他举例说:“例如一个村妇哺乳婴儿的时候,决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一个农夫娶妻的时候,也决不以为将要放债。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爱,愿他生存;更进一步的,便还要愿他比自己更好,就是进化。”在鲁迅看来,“这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便是所谓‘纲’”,“所以觉醒的人,此后应将这天性的爱,更加扩张,更加醇化;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鲁迅自己就是这么做的,他说他的历史使命就是“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按:指“自己的孩子”即年轻的一代)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鲁迅因此把自己定位为“历史的中间物”,终其一生,都是“肩住黑暗的闸门”,为后来者开路的。今天我们想到鲁迅,首先浮现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值得注意的是,鲁迅一直念念不忘存在于普通农人中的这种出于“天性的爱”。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还写文章赞扬同情、爱护“被侮辱和被损害者”的母亲;他说:“这类母亲,在中国的指甲还未染红的乡下,也常有的,然而人往往嗤笑她,说做母亲的只爱不中用的儿子。但我想,她是也爱中用的儿子的,只因为既然强壮而有能力,她便放了心,去注意‘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孩子去了。”〔4〕在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鲁迅对于生活在中国社会底层的农民,普通民众的亲和感和深切理解,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血肉般的联系。在下一讲,我们将对这一点做更深入的讨论;这里想强调的是,鲁迅由此而形成了他的“弱者本位”的观念,这与前面所说的“幼者本位”是相辅相成的。鲁迅曾经高度评价一位德国的女画家凯绥·珂勒惠支,说她是为“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们“悲哀,叫喊和战斗的艺术家”〔5〕,其实这也是鲁迅的自我定位——这构成了鲁迅形象十分重要的另一个侧面。
我们在前面已经发现,当鲁迅呼唤“生命之爱”时,他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悲凉感:因为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正生活在一个无爱的国家,一个无爱的时代。当他发出那一声“(造物)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的叹息时,他心中想着的正是自己的祖国:中国人太多,生命也太无价值,以致谁也不把人的生命当作一回事,滥杀无辜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已经成为生活的常态,人们真正是“无所容心于其间”了。早在20世纪初,年轻的鲁迅在日本留学时,就和他的朋友讨论:“中国国民性中最缺少的是什么”,结论是:一是“诚”,二是“爱”。关于“诚”的问题,容我们以后再做讨论;而这种全民性的“无爱”状态正是鲁迅深感痛心,并且要竭力反抗的。他大声疾呼:“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6〕”一切滥杀无辜的罪行,一切对生命,特别是年轻生命的残害,在鲁迅那里,都会引起最强烈的情感反应;他一生留下的那些喷发着愤怒之火的文字,至今仍烧灼着每一颗良知未失的心——
中国只任虎狼侵食,谁也不管。管的只有几个年青的学生,他们本应该安心读书的,而时局漂摇得他们安心不下。假如当局稍有良心,应如何反躬自责,激发一点天良?
然而竟将他们虐杀了!
实弹打出来的却是青年的血。血不但不掩于墨写的谎语,不醉于墨写的挽歌;威力也压它不住,因为它已经骗不过,打不死了。〔7〕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8〕
我每当朋友或学生的死,倘不知时日,不知地点,不知死法,总比知道的更悲哀和不安;由此推想那一边,在暗室中毕命于几个屠夫的手里,也一定比当众而死的更寂寞。
我先前读但丁的《神曲》,到《地狱》篇,就惊异于这作者设想的残酷,但到现在,阅历加多,才知道他还是仁厚的了:他还没有想出一个现在已极平常的惨苦到谁也看不见的地狱来。〔9〕
现在我们对于《兔和猫》结尾的“复仇”就是可以理解的了:这些大自然与人世间的“黑猫”们,这些任意践踏、毁灭生命,渴饮年轻人的鲜血的杀人者,绝不是鲁迅的私仇,而是民族的公敌,人民的公敌,人类的公敌,大自然的公敌。
我们更应该记住鲁迅的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并且反躬自问:你有这样的勇气吗?
由此而形成了鲁迅作品的基本母题:“爱”——对每一个生命个体的关爱;“死”——生命无辜的毁灭;以及“反抗”——对来自一切方面的对生命的奴役、残害的绝望的抗争。
鲁迅尤其不能容忍将残害生命合法化、合理化的理论与说教——在中国,这样地鼓吹“杀人有理”,制造“流言”诬蔑死者,为杀人者开脱、辩解的“帮凶”,“从血泊里寻出闲适”〔10〕,将屠夫的残杀化作哈哈一笑的“帮忙”与“帮闲”,是绵绵不绝的。鲁迅的愤怒同样是指向这些“伪士”们的,并且不遗余力地与之战斗了一生。
鲁迅特别感到诧异与警惕的,还有将流血、牺牲神圣化的“革命高论”。可以说,鲁迅一生都在舌敝唇焦地向年轻的改革者进行“人的生命价值”的启蒙教育。“三一八”惨案之后,当有人鼓吹“以血的洪流淹死一个敌人,以同胞的尸体填满一个缺陷”时,鲁迅反复讲这样一个“常识”:“改革自然常不免于流血,但流血非即等于改革。血的应用,正如金钱一般,吝啬固然是不行的,浪费也大大的失算”;真正的改革者绝“不肯虚掷生命,因为战士的生命是宝贵的”〔11〕。鲁迅的话说得十分沉重:只有“会觉得死尸的沉重”的民族,“先烈的‘死’”才会转化为“后人的‘生’”;如果将流过的血在记忆中淡忘,“不再觉得沉重”,先烈的牺牲将会白费。〔12〕——不难注意到,鲁迅并没有绝对地否认包括流血在内的牺牲,他强调人的“生存”并不是“苟活”,因此,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理想,有时是免不了要做出某种牺牲,甚至献出生命的;因此,鲁迅说:“我们无权去劝诱人做牺牲,也无权阻止人做牺牲。”〔13〕这里有两条界限,一是不轻谈牺牲,“不肯虚掷生命”,二是即使是不可免的牺牲,也必须是个体生命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理想而做出的自觉选择,其本身就是一种生命价值的体现,而绝不能轻信那些自己不牺牲却专门“劝诱”别人牺牲的“革命工头”的谎言,做盲目的无谓牺牲。鲁迅说得好:“自己活着的人没有劝别人去死的权利,假使你自己以为死是好的,那末请你自己先去死吧。”〔14〕对这样的专要别人去死的假革命、伪君子,应该保持必要的警惕。鲁迅还说过这样的话:“其实革命是并非教人死而是教人活的。〔15〕”这话说得真好:朴实无华里大有深意,耐人寻味。“教人活”,这三个字里是蕴涵着一切真正的“革命”(改革)的目的、出发点与归宿的。革命必须建立在人道主义的基础之上,也可以说是鲁迅的一个基本命题;在以后的各讲中,我们还会有更深入的展开与讨论。
注释
〔1〕见李文兵:《新版〈鲁迅全集〉有什么特点?》,收《鲁迅研究百题》,29页,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2〕《诗歌之敌》,《鲁迅全集》7卷,236页。
〔3〕《〈鱼的悲哀〉译者附记》,《鲁迅全集》10卷,205页。
〔4〕〔5〕《写于深夜里》,《鲁迅全集》6卷,500页。
〔6〕《热风·随感录·四十》,《鲁迅全集》1卷,323页。
〔7〕《无花的蔷薇之二》,《鲁迅全集》3卷,263页、264页。
〔8〕《为了忘却的记念》,《鲁迅全集》4卷,488页。
〔9〕《写于深夜里·二略论暗暗的死》,《鲁迅全集》6卷,502页。
〔10〕《病后杂谈·四》,《鲁迅全集》6卷,170页。
〔11〕《空谈》,《鲁迅全集》3卷,281页。
〔12〕《“死地”》,《鲁迅全集》3卷267页。
〔13〕《娜拉走后怎样》,《鲁迅全集》1卷,163页。
〔14〕《关于知识阶级》,《鲁迅全集》8卷,193页。
〔15〕《上海文艺之一瞥》,《鲁迅全集》4卷,297页。
本讲阅读篇目
《兔和猫》(收《呐喊》)
《鸭的喜剧》(收《呐喊》)
《猫·狗·鼠》(收《朝花夕拾》)
《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收《坟》)
《无花的蔷薇之二》(收《华盖集续编》)
《死地》(收《华盖集续编》)
《记念刘和珍君》(收《华盖集续编》)
《空谈》(收《华盖集续编》)
《为了忘却的记念》(收《南腔北调集》)
《写于深夜里》(收《且介亭杂文末编》)
《上海文艺之一瞥》(收《二心集》)
《病后杂谈》(收《且介亭杂文》)
《病后杂谈之余——关于“舒愤懑”》(收《且介亭杂文》)
《诗歌之敌》(收《集外集拾遗》)第二讲鲁迅笔下的两个鬼第二讲鲁迅笔下的两个鬼
——读《无常》、《女吊》及其他[KH3*9/9〗一
你知道鲁迅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在关心、谈论什么吗?日本作家鹿地亘夫人池田幸子有这样的回忆——
1936年10月17日(也即鲁迅逝世前两天)午后,鲁迅突然来到鹿地亘夫妇在上海的寓所。一见面,就送上一本刚出版的《中流》杂志,并且说:“这一次写了《女吊》……”
池田幸子注意到鲁迅说这话时,“把脸孔全部挤成皱纹而笑了”——这灿烂的笑以后就成了一个永恒的记忆。
接着,又有了这样的谈话——
我说道:“先生,你前个月写了《死》,这一次写了吊死鬼,下一次还写什么呢?……”
……
鲁迅笑而不答,突然问道:
“日本也有无头的鬼吗?”
鹿地亘回答道:“无头鬼没有听到过——脚倒是没有的。”
“中国的鬼也没有脚;似乎无论到那一国的鬼都是没有脚的……”
以后在鲁迅和鹿地亘之间,古今东西的文学中所记的鬼成了话题。《聊斋志异》,《红楼梦》,《雨月物语》,还有别的不听惯的书中的事情,我忘记了。H和我因为没有听见过鬼这种东西被人这样有趣可笑地谈论过,时时发出奇声而笑个不停。
“我回国后在本乡(绍兴)的学校里服务的时候,从学校回家的路是这样弯曲的”,鲁迅以细细的手指沿桌角画了一条半圆的弧线,又说道:
“学校和家各在一端,夜里黑暗而静寂。有一条斜行的近路,是经过坟墓之间的。某天晚上,在学校弄得时间迟了,回家时心里想:走哪一条路呢?我选定了近路。两边草很高,我依正中的小路走去,忽然看见从正对面有白东西毫不做声地走近来了。他渐渐变为矮小向我这边近来,终于成为石头那样不动了。唉呀——我当然不相信鬼类的东西,但也觉得害怕,这里——”他按着干薄的胸部说:
“……跳动起来了。我想:还是回头去呢,或者怎么办呢?但我不管心跳,仍旧向前去了……白东西不动……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人蹲在那里。我怒喝道:‘在干什么呀!’踢了他一脚,他就向草中逃走了。到了家里以后,还尽是心跳,那似乎是个小偷。”
“最可怕的是日本的鬼。在日本戏里有的,是叫什么呀?是的,那叫做牡丹灯笼……还有御岩。我在仙台时常花费八分钱去立着看戏。……
中国的鬼,更有奇特之点。……女子常出来。常有与鬼亲昵的男人的故事。这是很真切地表现了当时的小资产阶级的心理的东西。因为是鬼,只在夜里出来;在不必要时就隐灭了,别人不会知道;而且无须给养。我以前想:若有那样的鬼倒是好的。”
他这样说过,便哈哈大笑起来。
在他们热心谈天的时候,风大起来了。鲁迅时时轻声咳嗽着,似乎有痰塞上来。我想用空烟盒以代痰罐,但避免使鲁迅心烦,好多次中止了。
“鬼的时节在日本是夏天,所以在那时候演戏。现在已经是秋天了,鬼要渐渐隐退了罢。……”鹿地亘这样说。
鬼魂是隐退了,却由自杀接替它而成为话题。……
“现在谈吊死罢。这也是女人常做的。在中国,吊死在男子是很少的。据传说,因为死了的鬼魂来把活人哄去,所以有这种自杀。古时王灵官这个人把男吊打死了,所以只剩有很少的了;而女的却没有被打死,所以常常出来带活人去。因此说起吊死鬼,照例是指女子而说的。”
“女人自杀,近来往往吞咽金子等东西。因为金子是重的,停在肠里,引起肠炎。这种自杀,因为不是直接的,而是炎症而来的死,很费时间,所以有的人弄得不愿意死了。医生用使金子和排泄物一同出来的方法来救治。女人等到痛苦停了之后,最先查问的事是:先生,我的戒指呢?……”
我们又大笑了。……〔1〕
听着这样的谈话,你有什么感觉?
或许会引起你温馨的回忆:你小时候也经常听到大人们在闲谈中就是这么讲鬼、说女人的,说不定你自己就是这样海阔天空地神聊的好手。而这样的聊天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是常有而不可或缺的,只是各地方叫法不同,如东北地区叫“唠嗑”,四川称“摆龙门阵”,等等。鲁迅作品中对这类“谈闲天”也有过传神的描写——
水村的夏夜,摇着大芭蕉扇,在大树下乘凉,是一件极舒服的事。
男女都谈些闲天,说些故事。孩子是唱歌的唱歌,猜谜的猜谜。〔2〕
听说今年上海的热,是六十年来所未有的。白天出去混饭,晚上低头回家,屋子里还是热,并且加上蚊子。这时候,只有门外是天堂。因为海边的缘故罢,总有些风,用不着挥扇。虽然彼此有些认识,却不常见面的寓在四近的亭子间或阁楼里的邻人也都坐出来了,他们有的是店员,有的是书局里的校对员,有的是制图工人的好手。大家都已经做得筋疲力尽,叹着苦,但这时总还算有闲的,所以也谈闲天。
闲天的范围也并不小:谈旱灾,谈求雨,谈吊膀子,谈三寸怪人干,谈洋米,谈裸腿,也谈古文,谈白话,谈大众语。……〔3〕
当然,也会谈鬼,谈女人,如同鲁迅与日本朋友的神聊一样。在这种场合,鲁迅就像乡下、里弄里谈兴最高、话最多,也最受欢迎的老人,这样的常常成为闲话中心的人物,在中国是处处可见的,你生活的周围就有,普通得很。
但1936年10月17日的这一次闲谈,又似乎有些特别。
谈话是围绕着“死”展开的——我们已经说过,这是鲁迅作品的母题之一;从作者并非无意写到的鲁迅的咳嗽、痰塞,可以感到死神的逼近。我们甚至联想起鲁迅描写过的德国著名女画家珂勒惠支的那幅《妇人为死亡所捕获》的版画:“‘死’从她本身的阴影中出现,由背后来袭击她,将她缠住,反剪。”〔4〕这么说,鲁迅是在被“死神”缠住、反剪的情况下,大谈“古今东西”民间传说中的鬼,并且沉湎于年轻时候在故乡“遇鬼”的回忆中的。这自然是一种豁达,也未尝不是一种反抗。大病中写出《女吊》,竟然引发了他如此灿烂的笑,就是因为这是一次“生命”对“死亡”的胜利。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女吊》这样的作品是凝结了我们在第一讲中谈到的鲁迅的三大母题的。而鲁迅式的“生命”对“死亡”的“反抗”,竟然与鲁迅对于鬼的民间记忆和家乡童年的记忆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意味深长的。
而且我们知道,《女吊》之外,鲁迅还写过一篇关于他家乡民间鬼的传说的散文,这就是写于1926年6月,收入《朝花夕拾》的《无常》,正是在鲁迅一场大病之后——1925年9月1日至1926年1月鲁迅肺病复发(1923年鲁迅因兄弟失和也发过一次病),长达4月余;1936年鲁迅最后病倒时写信给母亲,就提到1923、1925年这两次病,以为病根正是当年种下的。〔5〕这就是说,鲁迅也是因为面对死亡而沉浸于鬼的民间记忆里,写出《无常》的。更有意思的是,现在许多研究者都认为,正是1925—1926年间与1935—1936年间,鲁迅的创作出现了两个高峰:鲁迅的《野草》、《朝花夕拾》、《彷徨》(部分)、《故事新编》、《夜记》(未编成集)都写于这两个时期。而《无常》、《女吊》正是鲁迅散文的两大极品。这些事实大概很能说明鲁迅的“死亡体验”、“民间记忆”和他的“文学创作”之间的联系;而“鬼”的描述正是这三者的连结点,《无常》与《女吊》的意义与价值就在于此吧。
二
你大概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读这两篇妙文了吧。但是且慢:还要先熟悉一下有关背景材料。
鲁迅在《无常》一开始就介绍说,无常鬼是由人扮演的,是民间戏剧与祭神活动里的一个节目。在鲁迅的故乡绍兴,这样的民间戏剧演出有两类,一是“大班”,二是“目莲戏”,鲁迅说二者的不同在于“前者是专门的戏班子,后者是临时集合的Amateur(业余演员)”。〔6〕所以一般老百姓,特别是小孩,对这样的具有参与性的目莲戏是更有兴趣的。传说七月份酆都城鬼门关打开,阎罗大王让小鬼到人间玩玩,所以这戏是演给鬼看的,人去看,用鲁迅的说法,不过是“叨光”。〔7〕“目莲戏”演的是“目莲救母”的故事,这是一个佛教传说:目莲是佛的大弟子,有大神通,曾入地狱救母,是讲生死轮回,因果报应的,自然引不起孩子和观众的兴趣。大家注目的是目莲戏中的穿插戏。据老艺人说,目莲戏是出劝善戏,所以戏班在外演出时,常把耳闻目睹的“恶事”,编进目莲戏中,共有一百二三十折之多,多是讽刺社会恶行的讽喻性喜剧,也可以说是传达了老百姓的某些心声吧,因而大受欢迎。据鲁迅介绍说,戏演到“次日的将近天明便是这恶人的收场的时候,‘恶贯满盈’,阎王出票来勾摄了,于是乎这活的活无常便在戏台上出现”。〔8〕据鲁迅故乡的先贤、明末著名的文学家张岱在其所著《陶庵梦忆》中记载,当年这样的目莲戏演出是相当热闹的:“……剽轻精悍,能相扑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莲》,几三日三夜。”但鲁迅说,“在我幼小时候可已经不然了,也如大戏一样,始于黄昏,到次日的天明便完结”。〔9〕
而鲁迅也因此留下了深夜划船到邻近的赵庄看戏的童年回忆,在人们所熟知的《社戏》里,鲁迅这样有声有色地重现了当年的情景——
……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外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10〕
读到这里,你或许会恍然有所悟:野外看夜戏的乐趣,或许并不在看戏本身,而在去看戏的过程中,这样一种与大自然——水草……水气……月色……连山……渔火……的融合中的“自失”,这样一种对“模胡在远外”的理想的“仙境”的神往、神秘感,使鲁迅从中获得了奇妙无比的生命体验,藏在心灵的深处,构成了盛满光明的生命的底色;我们现在才明白,在第一讲中所说的鲁迅对人和自然的生命的关爱,原来是建立在童年时代就获得的这样的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的基础之上的。鲁迅之所以如此珍惜和眷恋这童年的、故乡的、民间的体验和记忆,而且越是面对外界的黑暗,以至死亡的威胁,就越要回归到他的生命之根上来,原因即在于此。
鲁迅念念不忘的,还有故乡的迎神赛会。他还专门写了一篇《五猖会》,写下了幼时父亲以“背不出书就不准看会”的惩罚如何剥夺了自己看迎神赛会的乐趣的悲惨记忆。他特别提到了张岱的《陶庵梦忆》里关于明末绍兴的迎神赛会的习俗描绘——
壬申七月,村村祷雨,日日扮潮神海鬼,争唾之。余里扮《水浒》,……于是分头四出,寻黑矮汉,寻梢长大汉,寻头陀,寻胖大和尚,寻茁壮妇人,寻姣长妇人,寻青面,寻歪头,寻赤须,寻美髯,寻黑大汉,寻赤脸长须。大索城中;无,则之郭,之村,之山僻,之邻府州县。用重金聘之,得三十六人,梁山泊好汉,个个呵活,臻臻至至,人马称綵而行。……
周氏兄弟——鲁迅与周作人对张岱的这段描述所展现的明代绍兴人的精神境界,都表示无限神往。周作人欣赏的是“那种豪放的气象”,“那种走遍天下找寻《水浒传》脚色的气魄”所表现出的生命的“狂”态。〔11〕鲁迅则说:“那时的赛会,真是豪奢极了”,“这样的白描的活古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12〕但即使这样,鲁迅幼时记忆中的迎神赛会也依然迷人——
记得有一回,也亲见过较盛的赛会。开首是一个孩子骑马先来,称为“塘报”;过了许久,“高照”(按:指高挂在长竹竿上的通告)到了,长竹竿揭起一条很长的旗,一个汗流浃背的胖大汉用两手托着;他高兴的时候,就肯将竿头放在头顶或牙齿上,甚而至于鼻尖。……〔13〕
在这样的场合,无常就会出现了。人们称他为“勾摄生魂的使者”,人的寿命尽了,一到死期,阎罗王就会派他来将人的魂由阳间带入阴间,可以说,他是出入于阴阳两界的。因此,他和人一样,也有家眷,在迎神赛会上就同时出现了“很有些村妇样”的“无常嫂”,而且还有“(戴)小高帽,(穿)小白衣”的“无常少爷”,“大家却叫他阿领(按:周作人解释说:“云是拖油瓶也”〔14〕),对于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15〕——鲁迅说,这是因为“无常是和我们平辈的”,当然就不存在任何敬畏感了。
就这样,我们终于和无常鬼相遇了。
三
请打开《朝花夕拾》里的这篇《无常》,且看鲁迅是如何描述的。
一开始,鲁迅就将迎神赛会中的“神”与“鬼”对照着介绍:据说“神”是“掌握生杀之权的”,而在中国更是“仿佛都有些随意杀人的权柄似的”;而“这些鬼物们,大概都是由粗人和乡下人扮演的”,鬼卒鬼王都是“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赤着脚”的,“所以看客对于他们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不知不觉间,通常蒙在鬼上面的恐惧与神秘消失了,一下子就与我们读者的距离拉近了。
接着,鲁迅又一再强调:“我们——我相信:我和许多人——所最愿意看的,却是活无常”,“人民之与鬼物,惟独与他最为稔熟,也最为亲密”。——请注意这里的几个称谓:“粗人”、“乡下人”、“人民”,分明是在强调,与作为人民统治者的“神”不同,鬼,尤其是无常鬼,属于下层社会的普通百姓,是“我们”“大家”的。
说到这里,鲁迅才着手给无常画像——
身上穿的是斩衰凶服,腰间束的是草绳,脚穿草鞋,项挂纸锭;手上是破芭蕉扇,铁索,算盘;肩膀是耸起的,头发却披下来;眉眼的外梢都向下,像一个“八”字。头上一顶长方帽,下大顶小,按比例一算,该有二尺来高罢;在正面,就是遗老遗少们所戴瓜皮小帽的缀一粒珠子或一块宝石的地方,直写着四个字道:“一见有喜”。有一种本子上,却写的是“你也来了”。
顺便说一句:在《朝花夕拾》的《后记》里,鲁迅还真的画了一幅题为《那怕你,铜墙铁壁》的无常肖像,〔16〕和前引描述性文字对照起来看,是很有意思的。应该说,无论文字还是画图都是神形兼备,惟妙惟肖的。而给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这个“鬼”真有些其貌不扬,但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却是经常可以遇见的:这是一个“平民化”的鬼。
而且普通平民还真对他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鲁迅问道:“人们一见他,为什么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呢?”并且这样回答——
他们——敝同乡“下等人”——的许多,活着,苦着,被流言,被反噬,因了积久的经验,知道阳间维持“公理”的只有一个会,而且这会的本身就是“遥遥茫茫”,于是乎势不得不发生对于阴间的神往。人是大抵自以为衔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们只能骗鸟,若问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