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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理群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这就意味着,对于宇宙生命的一种新的想象,对于“存在的本质”的一个新的发现。

这还意味着,对现有语言表现力的一个新的突破,并尝试着开辟语言的新的未来。

因此,每一个关于宇宙基本元素的“新颖的形象”的创造,都会带来存在的喜悦,语言的喜悦。〔2〕

鲁迅活跃的自由无羁的生命力注定他要接受这样的挑战,并且会有出人意外的创造。

不妨设想一下:一个文学梦想者,面对原始的火,将会引起怎样的想象?

在阅读鲁迅的《死火》以前,我们先来读两篇关于“火”的散文。

这是从美国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里节选出来的一个片断:《室内取暖》。〔3〕作者一再深情地写到“壁炉里燃烧的火”——

在一个冬令的下午,我出去散步的时候,留下了一堆旺盛的火;三、四个小时之后,我回来了,它还熊熊地燃烧着。……好像我留下了一个愉快的管家妇在后面。住在那里的是我和火。……

每当我长久地暴露于狂风之下,我的全身就开始麻木,可是等到我回到满室生春的房屋之内,我立刻恢复了我的官能,又延长了我的生命。……

火光投射的影子……在椽木之上跳跃……这种影子的形态,……是更适合于幻想与想象的……

于是就有了炉火之歌——

光亮的火焰,永远不要拒绝我,

你那可爱的生命之影,亲密之情。

向上升腾的光亮,是我的希望?

到夜晚沉沦低垂的是我的命运?

……

是的,我们安全而强壮,因为现在

我们坐在炉旁,炉中没有暗影。

也许没有喜乐哀愁,只有一个火,

温暖了我们手和足——也不希望更多;

有了它这坚密、适用的一堆火,

在它前面的人可以坐下,可以安寝,

不必怕黑暗中显现游魂厉鬼,

古树的火光闪闪地和我们絮语。

这是典型的西方人的火的感受与想象:“炉火”使人的躯体处于温暖中(“取暖”,“恢复官能,延长生命”),更使人在心理上获得安全感与舒适感(“我们安全而强壮”,“可以安寝”);因此,“火”就意味着“满室生春的房屋”,使人联想起“古树……絮语”,还有那“愉快的管家妇”。在“火”里寻找、发现的正是这样一个隐秘在心灵最深处的家园,以及背后的宁静的宇宙生命的想象与向往:存在的本质就深扎在这古老的安适之中。

我们再来看一位中国的年轻的散文家梁遇春写于1930年代的《观火》。〔4〕他说他最喜欢“生命的火焰”这个词组,它“是多么含有诗意,真是简洁地说出人生的真相”——

我们的生活也该像火焰这样无拘无束,顺着自己的意志狂奔,总会有生气,有趣味。我们的精神真该如火焰一般飘忽莫定,只受里面的热力的指挥,冲倒习俗,成见,道德种种的藩篱,一直恣意下去,任情飞舞,终会迸出火花幻出五色的美焰。

这是对于“火”,对于“宇宙生命”的另一种想象与向往,在这位被长久地束缚,因而渴望心灵的自由与解放的东方青年的理解里,存在的本质就在于生命的无拘无束的自由运动。

我们终于要谈到鲁迅的《死火》。

单是“死火”的意象就给我们以惊喜。——无论是在梭罗的笔下,还是梁遇春的想象中,“火”都是“熊熊燃烧”的“生命”的象征;而鲁迅写的是“死火”:面临死亡而终于停止燃烧的火。鲁迅不是从单一的“生命”的视角,而是从“生命”与“死亡”的双向视角去想象火的。这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在此之前,作为《死火》的雏形,鲁迅还写过一篇《火的冰》——

遇着说不出的冷,火便结了冰了。

……拿了便要像火烫一般的冰手。

火,火的冰,人们没奈何他,他自己也苦么?

唉,火的冰。

唉,唉,火的冰的人!〔5〕

在中国传说中有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的生死大战,二者是截然对立的,因此有“水火不相容,冰炭不同炉”的成语。现在鲁迅却强调了二者的统一与转化,“火的冰”,“火的冰的人”,这都是奇特的意象组合,也是向传统思维与传统想象的一个挑战。

于是,就有了“死火”这样的只属于鲁迅的“新颖的形象”。

而且还有了“梦想者”鲁迅与“死火”的奇异的相遇。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

这是高大的冰山,上接冰天,天上冻云弥漫,片片如鱼鳞模样。山麓有冰树林,枝叶都如松杉。一切冰冷,一切青白。

这是一个全景图,一个宏大的“冰”的世界:冰山、冰天、冻云、冰树林,“弥漫”了整个画面。“冰”是“水”的冻结:冰后面有水,冰是水的死亡。因此,这里的颜色是“一切青白”,给人的感觉也是“一切冰冷”,而这青白、冰冷,正是死亡的颜色与死亡的感觉。但却并无死的神秘,也无恐惧,给人的感觉是一片宁静。

但冰的静态只是一个背景,前景是“我”在“奔驰”。在冰的大世界中,“我”是孤独的存在;但我在运动,充满生命的活力。这样,在“奔驰”的“活”的“动态”与“冰冻”的“死”的“静态”之间,就形成一种紧张,一个张力。

“但我忽然坠在冰谷中。”——在奔驰中突然坠落,这是十分真实的梦的感觉;我甚至猜测,“这样的超出了一般想象力之外的幻境,恐非作家虚构的产物,而是直接反映作家潜意识的真实的梦的复述与整理”。〔6〕

“上下四旁无不冰冷,青白。”——这是一个死亡之谷。

“而在一切青白冰上,却有红影无数,纠结如红珊瑚。”——红,这是生命之色,突然出现在青白的死色之上,给人以惊喜。

“我俯看脚下,有火焰在。”——这是镜头的聚焦:全景变成大特写。

“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冻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这才从火宅中出,所以焦枯。”——写“死火”之形:既有“炎炎”的动态却不动(“冻结”、“凝固”);更写“死火”之神:是对“火宅”的人生忧患、痛苦的摆脱。注意:红色中黑色的出现。

“映在冰的四壁,而且互相反映,化为无量数影,使这冰谷,成红珊瑚色。”——一切青白顷刻间切换为红色满谷,也是死与生的迅速转换。

“哈哈!”——色彩突然转化为声音,形成奇特的“红的笑”。而“哈哈”两声孤零零地插入,完全是因猛然相遇而喜不自禁,因此也全不顾忌句法与章法的突兀。这都是鲁迅的神来之笔。

“当我幼小的时候,本就爱看快舰激起的浪花,洪炉喷出的烈焰。不但爱看,还想看清。可惜他们都息息变幻,永无定形。虽然凝视又凝视,总不留下怎样一定的迹象。”——进入童年回忆。而童年的困惑,是带有根本性的。“快舰激起的浪花”,这是“活”的水;“洪炉喷出的烈焰”,这是“活”的火。而活的生命必然是“息息变幻,永无定形”的,这就意味着生命就是无间断的死亡:正是在这里,显示了“生”与“死”的沟通。而这样一种“息息变幻,永无定形”的生命,是无法凝定的,更是无法用语言文字来纪录与描述的,这永远流动的生命是注定不能留下任何“迹象”的。这生命的流动与语言的凝定之间也存在着一种紧张。而这似在流动,却已经凝固的“死火”,却提供了把握的可能:“死的火焰,现在先得到了你了!”这该是怎样地让人兴奋啊!

“我拾起死火,正要细看,那冷气已使我的指头焦灼;但是我还熬着,将他塞入衣袋中间。冰谷四面,登时完全青白。”——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体验:冰的“冷气”竟会产生火的“焦灼”感——冰里也有火。“登时完全青白”:色彩又一次转换,这样的“青白——红——青白”的生、死之色之间的瞬间闪动,具有震撼力。

“我的身上喷出一屡黑烟,上升如铁线蛇。冰谷四面,又登时满有红焰流动,如大火聚,将我包围。我低头一看,死火已经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了。”——这是“我”与“火”的交融。我的身上既“喷”出黑烟,又有“大火聚”似的红色将我包围:真是奇妙之至!而“火”居然能如“水”一般“流动”,这又是火中有水。这样,冰里有火,火里有水,鲁迅就发现了火与冰(水)的互存、互化,而其背后,正是生、死之间的互存、互化。

于是,又有了“我”与“死火”之间的对话,而且是讨论严肃的生存哲学:这更是一个奇特的想象。

“死火”告诉“我”,他面临着一个两难选择:留在这死亡之谷,就会“冻灭”;跳出去重新烧起,也会“烧完”。无论选择怎样的生存方式:无为(“冻结”不动)或有为(“永得燃烧”),都不能避免最后的死亡(“灭”、“完”)。这是对所谓光明、美好的“未来”的彻底否定,更意味着,在生、死对立中,死更强大:这是必须正视的根本性的生存困境,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鲁迅式的绝望与悲凉。但在被动中仍可以有主动的选择:“有为”(“永得燃烧”)与“无为”(“冻结”)的价值并不是等同的:燃烧的生命固然也不免于完,但这是“生后之死”,生命中曾有过燃烧的辉煌,自有一种悲壮之美;而冻灭,则是“无生之死”,连挣扎也不曾有过,就陷入了绝对的无价值、无意义。因此,死火做出了最后的选择:“那我就不如烧完!”这是对绝望的反抗,尽管对结局不存希望与幻想,但仍采取积极有为的人生态度,这就是许广平所说的“以悲观作不悲观,以无可为作可为,向前的走去”。〔7〕——这也是鲁迅的选择。

这“死火”的生存困境,两难中的最后选择,都是鲁迅对生命存在本质的独特发现,而且明显地注入了自己的生命体验;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个性化”的想象与发现。

于是,就有了最后的结局——

他忽而跃起,如红彗星,并我都出冰谷口外。有大石车突然驰来,我终于碾死在车轮底下,但我还来得及看见那车就坠入冰谷中。

“哈哈!你们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我得意地笑着说,仿佛就愿意这样似的。

“红彗星”,这是鲁迅赋予他的“死火”的最后形象:彗星的生命,是一种短暂的搏斗,又暗含着灾难,正是死火的命运的象征。但“同归于尽”的结局仍出乎意外,特别是“我”也在其中。但“我”却大笑,不仅是因为眼见“大石车”(强暴势力的象征)也坠入冰谷而感到复仇的快意,更因为自己终于与死火合为一体。

“哈哈!”——留下的是永远的红笑。

《雪》。——这是对凝结的雨(水)的想象。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一开始就提出“雨”与“雪”的对立:“温暖”与“冰冷”,“柔润”与“坚硬”,在质地、气质上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因此,南国无雪。

但江南有雪。鲁迅说它“滋润美艳之至”。“润”与“艳”里都有水——鲁迅用“青春的消息”与“处子的皮肤”来比喻,正是要唤起一种“水淋淋”的感觉。可以说是水的柔性渗入了坚硬的雪。于是“雪野”中就有了这样的色彩:“血红……白中隐青……深黄……冷绿”,这都是用饱含着水的彩笔浸润出的。而且还“仿佛看见”蜜蜂们忙碌地飞,“也听得”嗡嗡地“闹”,是活泼的生命,却又在似见非见、似听非听之中,似有几分朦胧。

而且还有雪罗汉。“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发光。”——这里也渗透了水。“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真是美艳极了,也可爱极了。

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接着被“消释”,被“(冻)结”,被“(冰)化”,以至风采“褪尽”。——这如水般美而柔弱的生命的消亡,令人惆怅。

但是,还有“朔方的雪花”在。

他们“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是的,“……粉……沙……地……枯草……”,就是这样充满土的气息,而没有半点水性。

而且还有火:有“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更有“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

而且还有磅礴的生命运动——

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旋转……升腾……弥漫……闪烁……”,这是另一种动的、力的、壮阔的美,完全不同于终于消亡了的江南雪的“滋润美艳”。

但鲁迅放眼看去,却分明感到——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这又是鲁迅式的发现:“雪”与“雨”(水)是根本相通的;那江南“死掉的雨”,消亡的生命,他的“精魂”已经转化成朔方的“孤独的雪”,在那里——无边的旷野上,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而且升腾……

我们也分明感到,这旋转而升腾的,也是鲁迅的精魂……

这确实是一个仅属于鲁迅的“新颖的形象”:全篇几乎无一字写到水,却处处有水;而且包含着他对宇宙基本元素的独特把握与想象:不仅“雪”与“雨”(水)相通,而且“雪”与“火”、“土”之间,也存在着生命的相通。

现在我们来读《腊叶》。

关于《腊叶》的写作,鲁迅自己有过一个说明:“《腊叶》,是为爱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8〕于是我们注意到,《腊叶》写于1925年12月26日,发表于1925年1月4日;再查鲁迅日记,就发现正是从1925年9月23日起,至1926年1月5日,鲁迅肺病复发,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在这样的时刻,鲁迅自然会想起“爱我者”(据孙伏园回忆,指的是许广平)〔9〕要想“保存我”的善意,并引发出关于生命的价值的思考。而有意思的是,如此严重的生命话题,在鲁迅这里,竟然变成充满诗意的想象:他把自我生命外移到作为宇宙基本元素的“树木”上,把自己想象为一片病叶,这样,人的生命进程就转化为自然季节的更替,人的生命颜色也转换为木叶的色彩;同时,又把爱我的他者内化为“我”。

于是,就有了这样动人的叙述——

“灯下看《雁门集》,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鲁迅对孙伏园说过:“《雁门集》等等,是无关宏旨的”,〔10〕无须深究。注意“压干”两个字给你什么感觉?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了。”——“深秋”,既是自然的季节,也是人的生命季节。虽然是一片“红色”,也依然绚烂,但木叶已经“凋零”,这就隐伏着不安。不说“树叶”说“木叶”,颇耐寻味。记得林庚先生写有《说“木叶”》,一想起木叶,就给人以生命的质感与沧桑感。〔11〕

“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的。”——当你注意“叶片的颜色”,一定是他的生命快要结束了,于是你徘徊、细看。在“青葱”的时候,在生机勃勃的生命之“夏”,就不会注意,因为你觉得这是正常、理应如此的,而一旦注意到了,去“绕树徘徊”时,就别有一番心境。

“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这是一团颜色:在红的、黄的、绿的斑驳绚丽中,突然跳出一双乌黑而明澈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你,以及我们每一个人,你会有什么感觉?你或许本能地感到,这很美,又有些“奇”(奇特?惊奇?),还多少有点害怕(恐惧?不安?)……这红、黄、绿的生命的灿烂颜色与黑色的死亡之色的并置,将给每一个读者留下刻骨铭心的永远的记忆,它直逼人的心坎,让你迷恋、神往,又悚然而思。

“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他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将坠的被蚀而斑斓”,仍然是“死”与“生”的交融。但“飘散”(死亡)的阴影却无法驱散,只能“暂得保存”。

“但今夜他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颜色又变了:蜡黄,是接近死亡的颜色;一个“蜡”字却使你想起了“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诗句。

“假使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将坠的病叶的斑斓,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与“将坠的病叶的斑斓”短暂“相对”,这又是怎样一种感觉?“旧时的颜色”总会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去”:鲁迅心中充满的,正是这样的对必然彻底消亡的清醒。

“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即使是“很能耐寒”的树木也不免“秃尽”:最终的消亡,是一切自然界与人世间的生命的宿命。请轻声吟读“何消说得”这四个字;古人说:“好一个愁字了得”,请体会这“得”字给你的感觉。

“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表面上看,这是“爱我者”(“我”)的自白,其实是可以视为鲁迅对“爱我者”的嘱咐:不要再保存、“赏玩”、留恋于我,因为没有这样的“余闲”,还有许多事要做。这几乎是鲁迅的“遗言”:十多年后,鲁迅离开这个世界时,也是这样告诫后人:“忘掉我。”

应该说《腊叶》是最具鲁迅个性的一个文本,是他作为一个个体生命,在面对随时会发生的生命的死亡的时候,一次生命的思考。使我们感到惊异的是,他所感到的,是自我的生命与自然生命(“木叶”)的同构与融合,把他的生命颜色,化作了枫树的生命之色。但这又是怎样的绚烂的色彩啊:那象征着人与自然生命之夏的“青葱”的勃勃生机自不待言;那生命的“深秋”季节,也是如此的文采灿烂,而“乌黑”的阴影正出现在这“红的,黄的,绿的斑驳”之中,这生与死的并置与交融,既触目惊心,又让人想起《〈野草〉题辞》中的那段话——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因死亡而证实了生命的意义;反过来死之绚烂正是出于生命的爱与美。——这同样属于鲁迅对生命本质的一个独特的发现;我们也因此永远记住了那向我们凝视的黑色的眼睛……

注释

〔1〕鲁迅:《坟·科学史教篇》,《鲁迅全集》1卷,2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2〕参看巴什拉:《梦想的诗学》,4页,北京三联书店,1996年版。

〔3〕参看梭罗:《瓦尔登湖》,224—239页,徐迟译,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4〕文收梁遇春:《泪与笑》,31—36页,开明书店,1934年版。

〔5〕《自言自语·二火的冰》,《鲁迅全集》8卷,92页。

〔6〕参看钱理群:《心灵的探寻》,281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7〕《两地书·第一集·五》,《鲁迅全集》11卷,23页。

〔8〕《〈野草〉英文译本序》,《鲁迅全集》4卷,356页。

〔9〕〔10〕孙伏园:《鲁迅先生二三事·〈腊叶〉》,《鲁迅回忆录》“专著”上册,86页,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

〔11〕参看林庚:《说“木叶”》,收《唐诗综论》,283—28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

本讲阅读篇目

《死火》(收《野草》)

《自言自语》(收《集外集拾遗补编》)

《雪》(收《野草》)

《腊叶》(收《野草》)

《好的故事》(收《野草》)

《秋夜》(收《野草》)第七讲反抗绝望:鲁迅的哲学第七讲反抗绝望:鲁迅的哲学

——读《影的告别》、《求乞者》、《过客》及其他[KH3*9/9〗我们在初步领略了鲁迅《野草》里的非凡想像力以后,大概都会感觉到,《野草》是一部非同一般的作品。

《野草》在鲁迅全部著作中,确实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

关于《野草》,鲁迅曾对年轻的朋友讲过两层意思,一是章衣萍回忆的:“鲁迅先生自己明白的告诉过我,他的哲学都包括在他的《野草》里了”;〔1〕另一是鲁迅在给萧军的信中说的:“(《野草》)心情太颓唐了,因为那是我碰了许多钉子之后写出来的。我希望你脱离这种颓唐心情的影响。”〔2〕——既强调《野草》里有自己的“哲学”,又希望青年“脱离”它的影响。这里好像有点矛盾,应如何理解呢?

我们先来看鲁迅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写作的——

我所说的话,常与所想的不同,……我为自己和为别人的设想,是两样的。所以者何,就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究竟是否真确,又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试验,不敢邀请别人。〔3〕

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有时批评说,我的文字是说真话的。这其实是过誉,那原因就因为他偏爱。我自然不想太欺骗人,但也未尝将心里的话照样说尽,大约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发表一点,酷爱温暖的人物已经觉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来,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样。我有时也想就此驱除旁人,到那时还不唾弃我的,即使是枭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并这个也没有,则就是我一个人也行。〔4〕

鲁迅的自白,提醒我们注意:鲁迅一方面努力真诚地大胆地看取人生,真实地表达自己,向往着“做文章时又没有顾忌,想写的便写出来”的自由写作的状态;但另一方面,鲁迅又清醒地看到,现实的中国,“还不是披沥真实的心的时光”,〔5〕同时他对自己心灵深处的思想也存在着深刻的怀疑,这就决定了他的发言与写作,不能不有所顾忌,有所控制,有所遮蔽。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鲁迅是在显露与隐蔽、说与不说的矛盾挣扎中进行写作的,真实的鲁迅正实现在这显隐露蔽、说与不说之间。因此,我们在阅读鲁迅作品时,就必须注意鲁迅的日本老朋友增田涉先生所指出的这一现象:“(鲁迅)他单向世间强调的方面,不是真正的他。至少不是全面的他。虽然这确实是他的大部分,但必须知道,他还有着没表现在外面的深湛部分。他自己明确区分应向世间强调的部分和不向世间强调的部分。”〔6〕那么,哪些是鲁迅“向世间强调的部分”,哪些是“不向世间强调的部分”呢?许广平有一个说法:“虽则先生自己所感觉的是黑暗居多,而对于青年,却处处给与一种不退走,不悲观,不绝望的引导”,〔7〕这可谓深知鲁迅之言:鲁迅“不向世间强调的部分”主要是他在前引两段话中所说的他那些经常缠绕着他的“太黑暗”与“冷酷”的思想。不强调,当然不等于不说,我们从鲁迅的许多作品的字里行间都可以读出这样的“黑暗”而“冷酷”的生命体验,但将其相对集中地袒露出来的,则是《野草》;鲁迅说他的“哲学”都在《野草》里,正是强调了这一点。但这是“为自己”设想与写作的,而不是“为别人”设想与写作的;这是“孤独的个体”的存在体验,是要“驱逐旁人”独自承担一切的。因此,鲁迅又希望年轻人“脱离”它的影响——当然,这也表现了鲁迅的自我怀疑以及为读者(特别是青年)负责的态度:“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8〕

由此我们可以懂得《野草》在鲁迅作品中的特殊性:这是鲁迅最“个人化”的著作,是鲁迅心灵的诗,相对多地露出了鲁迅灵魂的真与深,相对深入地揭示了鲁迅的个人存在:个人生命的存在,文学个人话语的存在,《野草》只属于鲁迅自己。——至于我们读者,愿不愿意、能不能进入鲁迅的《野草》世界,拒绝还是接受鲁迅《野草》里的哲学,也完全应该由我们每一个人自主选择。

而且,《野草》所展现的只是鲁迅本体性的黑暗与冷酷体验的一部分,并没有全露出他的血肉;这不仅因为鲁迅依然自觉地不将心里的话说尽;更重要的是,人的最刻骨铭心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体验是不能用言语来表达的,一说一写,就变形、扭曲了。所以鲁迅在《〈野草〉题辞》一开始就说——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那么,《野草》里展现的是怎样的属于鲁迅个人的生命体验、思想与言语呢?

我们先来读《影的告别》。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不知道时候的时候”——从表面看起来没有时间,也就没有记忆;但就好像做梦一般,沉下去,沉下去,最后浮现出来的是生命最深处,原始的生命本体的记忆与意念。

于是,人的“影”与“形”分离了。——这本来就已经够离奇与神秘的了;何况又是“影”主动“告别”,还要开口说话:他将说些什么呢?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五个小节,连续用了十一个“我不”。七个句子,几乎重复的句式(前三句完全一样,后四句略有变化)。——这样的句法,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里没有,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里也没有。

“我不,我不,我不……”,这执拗的,如怨如诉的声音,追逐着我们,钉子般敲击着读者的心,只让人感到恐怖——就像鲁迅描写的那样,你可以感觉到“毒蛇似的在尸林中蜿蜒,怨鬼似的在黑暗中奔驰”的“酷烈的沉默”中的逼人的气势。〔9〕

这只能发自人的灵魂的最深处,是时间洗刷不掉,永远不能忘记,却也无从逃避的生命的声音。“我不”,只有两个字,却表现了如此强大的主体精神、意志,以及对于他者无条件、无讨论余地的拒绝。

首先拒绝的是,人们或者认为是天堂,或者视为是地狱的一切现实的存在。

对于人们预设的未来——那所谓无限美好无限光明的“黄金世界”,“我”也同样拒绝。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你”是一个认同于群体的自我,是按照常规、常态、常情,按照大家都那样的思维、感情方式去思考与表达的。而这正是独立的、自由的精神个体的“我”所要拒绝,要努力挣脱出来的。

说到底,这是对于“有”的拒绝,对已有、将有、既定的一切的拒绝。

“我不如彷徨于无地。”——这里的“无”是与“有”对立的;这里的“彷徨”所表现的生命的流动不居状态是与前面的“住”所表现的稳定的生命状态同样对立的。这正是“我”的选择:“我”拒绝“有”而选择“无”,“我”拒绝“住”而选择“彷徨”。我的生命将永远流动于“无”之中。

那么,“我”是谁?“我不过一个影”,一个从群体中分离出来的,从肉体的形状中分离出来的“精神个体”的存在。

那么,“我”将有怎样的命运?“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因为我反抗现有陈规,反抗黑暗。“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因为“我”与黑暗是一个共生体,“我”的价值就体现在和黑暗捣乱中,“我”必将随黑暗的消失而消失。“吞并”与“消失”就是“我”必然的也是惟一的命运。

或许还能“彷徨于明暗之间”?——“然而我不愿”,苟活绝不是“我”的选择。

这里连续三个“然而”,写尽了作为独立的精神个体的生存困境。

“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影”的形象:尽管内心充满了痛苦、彷徨与犹豫,却要硬作欢乐,然后独自远行。

但真要独自远行却又不能不多所犹豫:该选择什么时候出发?“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还得做出决定。“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最后的选择是走向黑暗。

临行之前,“你还想我的赠品”,于是又引出了“我能献你甚么呢?”也即“我还拥有什么”的问题。“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我所拥有的只是黑暗,只是空虚:“唯‘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这里连续几个“我愿意”,正是对前面的“我不”、“我不愿意”的回应。——从拒绝现有与将有,到选择无的黑暗与虚空,完成了一个历史过程。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注意这里有一个转换:当独自远行,一个人被黑暗所吞没的时候,“我”达到了彻底的空与无;但也就在这独自承担与毁灭中,获得了最大的有:“裹在这无边际的黑絮似的大块里”,〔10〕“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正是在这生命的黑暗体验中,实现了“无”向“有”的转化:从拒绝外在世界的“有”达到了自我生命中“无”中之“大有”,这一个过程或许是更为重要的。

这里提到了生命的黑暗体验,这是一种人生中难以达到的可遇不可求的生命体验,如一位研究者所说,这是一种生命的大沉迷,是无法言说的生命的澄明状态:“如此的安详而充盈,从容而大勇,自信而尊严。”你落入一个生命的黑洞之中,这黑洞将所有的光明吸纳、隐藏其中,这里存在着一种内在的、本质的光明:“充盈着黑暗的光明。”〔11〕鲁迅自己也说:“爱夜的人要有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自在暗中,看一切暗”,“爱夜的人于是领受了夜所给予的光明”。〔12〕鲁迅正是这样的“爱夜的人”,不仅《影的告别》,而且整本《野草》,都充溢着他以“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所听到、看到的“一切暗”,以及他所领受到的“夜所给予的光明”。——这是我们在阅读《野草》时,首先要注意和把握的。

《影的告别》实际上讲了两个东西:一是他拒绝了什么?一是他选择了因而承担并获得了什么?这构成了《野草》的一个基本线索。

《求乞者》。

读这一篇,首先感受到的是无所不在的“灰土”——

我……踏着松的灰土。……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

灰土,灰土,……

……

灰土……

灰土弥漫整个空间,堵塞你的心,甚至要渗透到你的灵魂。这更是一种“灰土感”:生命的单调、沉重与窒息。就像鲁迅所说的:“是的,沙漠在这里。没有花,没有诗,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艺术,而且没有趣味,而且至于没有好奇心。沉重的沙……”,〔13〕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任何生命的乐趣,“没有好奇心”也就没有任何欲望与创造的冲动。

“灰土”之外是“墙”——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这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相互隔膜,这心灵的隔绝不仅是社会、历史的,更是人类本身的,人于是永远“各自走路”。——《求乞者》一开始传递给我们的,不仅是生命的窒息感和隔膜感,更是一种近于绝望的孤独的生命体验:依然是郁积于心的黑暗与虚无。

于是就有了“求乞”与“拒绝布施”——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与烦腻,疑心,憎恶。

这一切(求乞与拒绝)却又反诸于己——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

这指向自己的“拒绝”,是彻底的;这连自己也不能逃脱的“烦腻,疑心,憎恶”,是可怕的。

显然,这里的“求乞”和“布施”是带有象征性的。首先我们可以把“布施”理解为温暖、同情、怜悯、慈爱的象征,人们总是祈“求”着别人对自己的同情与慈爱,也“给予”别人以同情与慈爱。这似乎是人的一种本能,但鲁迅却投以质疑的眼光:他要看看这背后隐蔽着什么。这在《过客》里也有类似的展开,有这样一个情节:“小女孩”出于对“过客”的同情,送给他一个小布片,这自然也是温暖、同情、爱的象征。“过客”开始很高兴地接受了:作为孤独的精神界的战士,他显然渴求着爱、温暖和同情;但想了想之后,却又断然拒绝,并且表示要“诅咒”这样的“布施者”。鲁迅后来对此做了一个解释:因为一切爱与同情,一切加之于己的布施,却会成为感情上的重负,就容易受布施者的牵连,“不能超然独往”;所以鲁迅说:“反抗,每容易磋跌在‘爱’——感激也在内——里,那过客得了小女孩的一片破布的布施也几乎不能前进了。”〔14〕这就是说,作为一个孤独的精神界战士,要保持思想和行动的绝对独立和自由,就必须割断一切感情上的牵连,包括温情和爱,既不向人“求乞”,同时也拒绝一切“布施”。因此我们也可以把这种“求乞”、“布施”理解为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一种高度概括:人总是对“他者”有所“求”,同时又有所“施”。而有所求就难免对“他者”有所依赖,以至依附;反过来,布施也难免使对方对自己有所依赖与依附:鲁迅就这样从“求乞”与“布施”的背后,看到了依赖、依附与被依赖、被依附的关系。这确实是十分独特而锐利的观察。更何况现实中的“求乞”常常是虚假的——鲁迅对于不幸中的人们不得不求乞,本是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与同情的,他自己就有过“从小康坠入困顿”的痛苦经历,饱尝过被迫“求乞”的屈辱;〔15〕但问题在于中国的“求乞者”或者自身并不真正需要求助,或者身处不幸却并无自觉因而“并不悲哀”,但却“近于儿戏”地“追着哀呼”,以至“装”哑作“求乞的法子”。鲁迅在“求乞”的背后又发现了“虚伪”与“做戏”:既不知悲哀(不幸)又要表演悲哀(不幸),正是这双重的扭曲,激起了鲁迅巨大的情感波澜:他要给予“烦腻,疑心,憎恶”!于是就又有了鲁迅式的“拒绝”:这回拒绝的是“温暖,同情,怜悯与慈爱”,他依然选择了“无”——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将可能导致内心软弱的心理欲求(如布施、同情、怜悯之类)、情感联系(如“布施心”)通通排除、割断,铸造一颗冰冷的铁石之心,以加倍的恶(“烦腻,疑心,憎恶”)对恶,加倍的黑暗对付黑暗,在拒绝一切(“无所为与沉默”)中,在与对手同归于尽中得到“复仇”的快意。——我们又由此想起了《孤独者》里的魏连殳、《铸剑》里的“黑的人”。

鲁迅的这种选择,是一把双刃剑:既对他的敌人有极强的杀伤力,而且毋庸讳言,也伤害了他自己,构成了他内在心灵上的“毒气、鬼气”的另一方面。鲁迅因此说他自己也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凡指向对手的也将反归自己,这实在是十分残酷与可怕的。鲁迅这样的“自残”式的选择,不仅付出的代价太大,而且是很难重复的,很可能是“学虎不成反类犬”。鲁迅一再强调,他的《野草》(当然也包括《求乞者》这篇)不足给青年人看,原因大概也在于此吧。

我们再来读几篇——读得稍微简略一点。

《希望》。

仍然是从自己对生命存在的感受、体验说起——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魂灵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这里讲的是生命的“平安”状态。在《野草》里,鲁迅好几处都提到“太平”。《失掉的好地狱》一开始就写到地狱的“太平”:“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秩序。”〔16〕《这样的战士》里也提到了“谁也不闻战叫:太平”。〔17〕“太平”是一种宁静的有秩序的状态:借用我们以后将会提到的《论睁了眼看》里的说法,就是“无问题,无缺陷,无不平,也就无解决,无改革,无反抗”,〔18〕在鲁迅看来,这不过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虚假的表面的“太平”掩盖了地底下真实的矛盾与痛苦,于是受压制的“鬼魂”的“叫唤”、呻吟,也变得“低微”。鲁迅说他“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19〕,他更憎恶这地面的“太平”。在他看来,这样的“不闻战叫”的“太平”,最可怕之处,是造成的人的心灵的“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没有颜色和声音”,这是对生命活力的另一种窒息与磨耗。于是,鲁迅感到了生命的“老”化:这不仅是生理的(鲁迅这时才45岁),“我的魂灵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这“平安”中“魂灵的苍老”,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命题,是鲁迅的发现,更是鲁迅所要拒绝的。

于是又开始了历史的追索:“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也曾充满希望。——“忽而这些都空虚了”,只得用“自欺的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并因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但又暂存着对“身外的青春”的希望,那是“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尽管“悲凉漂渺”,却“究竟是青春”。——现在却突然发现四围的“寂寞”(也即“太平”),“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这真是步步逼退:这是一个“希望”逐渐被剥离,逐渐被掏空的过程。

我放下了“希望之盾”,于是,听到了裴多菲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甚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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