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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仁山 当前章节:15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大雄,德性样儿的。”麦兰子喊。

嗨唷嗨唷,拉船号子铁落河里,吞掉了麦兰子的呼叫。她索性扑扑跌跌朝老船奔去,远远地瞧见大雄膘乎乎的身子在桅灯影里晃来晃去,屁股一蹶一蹶地收网。光亮涂在他的脑袋头上,放出通红的豪光来。

麦兰子的眼睛盯住男人身穿的由她纤手织就的酱色毛衣。毛衣织小了,紧箍箍的有点斜,显得别扭和滑稽。男人出海的日子里,她忙完酒店的生意,静下心来就很意思地想那件毛衣。男人的影子却很淡很虚了。走得近些,麦兰子脚下就呱叽呱叽泥水响,脚心凉凉的。她隐隐看见男人毛衣上沾满海草,乌一块白一块,她的脸色便很沉很幽地撂下来。她双眼空茫,柔婉的双肩也在暗中一抽一抽地抖了。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今天是怎么了。男人麻溜地将网揉成一团,扔在船板上,便坐下来吸烟,悠闲地吐着烟圈儿,吹吹嘘嘘与凑来讨价儿的鱼贩子胡诌。

“这位大哥,货呢?”是个女贩子。

大雄说:“面条鱼,满籽蟹。”

女贩子跳上船,瞪眼蹶腚扒拉两筐货,叹道:“俺的天神哩,多好的面条鱼。大哥算是撞上财神啦!”

大雄懒懒地斜躺下来,一手脚翘在船舷上。颤颤的如一柄橹把。女贩子显然相中了货,浑身马上软了,蹲下身子,拿女人的气息撩他:“大哥,给个价,面条鱼俺包啦!”

大雄把烟头喷水里,大模大样说:“走吧,俺的价儿贼高,大妹子你包不起!”说着晃手指头。

“20块一斤?”女贩子愣一下。

“不,200块。”大雄板紧脸。

“想头顶插扇子,出风头哇?”

“你不要,算俺老虎吃蚊子白张嘴!”大雄眯着眼说。他的海货是留给麦兰子酒店的,不想卖又想斗嘴儿。

女贩子嘻嘻笑了:“别诓妹子啦,大哥,天不早啦!”

大雄拍拍屁股爬起来:“你不要,俺走啦!”

麦兰子淹在人群里呆立着,既生气又好奇。

女贩子火了,耍了泼劲:“天底下有你这号人么?包脚布做孝帽一杠子上天,想赚棺材本是不?”

大雄憨笑:“别火啊,买卖不成仁义在。”

“屁,白眼狼戴草帽变儿不了人儿!”

“驴日的,你嘴巴干净点。”大雄显然耐性不足。

女贩子更是泼天野骂:“你个驴养的马操的碓碓戳的,你个挨千刀挨万剐的,喂鲨鱼的土鰲虫!”大雄赖赖地咧着嘴巴,胸脯子一抽一抽,呼呼喘浊气。

麦兰子吃不住劲了,有一股气在肚里翻,涌到眼底就是泪。大雄骂骂咧咧舞着大巴掌朝女贩子扑去。几个围观的渔人呼啦啦拦住了大雄。“好男不跟女斗嘛!”渔人劝大雄。大雄望着被人拽走的女贩子,昂着脸笑,怪怪异异的。

麦兰子直杵杵傻挺着,来时的那缕快意消失了,仿佛沉重地背着啥包袱。不知为啥?麦兰子的脑子闪了一下裴校长。好长时间没跟裴校长联系了。大雄狠狠啐了一口痰,心静如水,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在城里混过就是不一样,他不再信十三咳了。他自从跟麦兰子结了婚,感觉真好,将麦兰子搂在怀里很踏实。麦兰子在跟大雄结婚前提了一个条件:不准再信鬼信邪!大雄答应了。可是,大雄这次又算计错了!麦兰子成为大雄的妻子之后,她就感觉大雄身上还缺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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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弯腰颤索索把网推进舱里,锁好,便矮身走至筐前,青筋突跳的大手抠紧筐沿儿,身板子咯吱咯吱一阵轻响,左臂一横一滑,身子一扭一耸,沉甸甸的渔筐抛上了肩。姿态充满壮美。唯有筐子里哗哗啦啦的稀汤薄水,损伤了极好的画面。他走到船头。又扭回头冲一个年轻渔人喊:“四喜,给哥哥看着那筐螃蟹。”四喜应声没落,他便甩着大脚片子,哼哧哼哧踩上了湿渍渍的河滩。他与麦兰子擦肩而过。麦兰子没吱声儿,扑面而来的一股腥臊味儿。她翻心了,“呃呃”地一阵呕,吐一口黄黄的粘液才轻爽一些。她定定心,碎步挪上船,溶在灰白的灯影里。“大雄嫂,你来啦?八成想雄哥了吧?”四喜叫道。麦兰子不愿听“大雄嫂”三个字,愠怒道:“四喜,日后不准再这样叫俺,俺是俺,他是他,喊俺麦兰子吧。”四喜不阴不阳地笑:“咋,看不起俺雄哥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老船海上走!” 麦兰子瞪他一眼:“瞧你那副熊样儿!”说着弯腰一点一点拽起沉沉的蟹筐。螃蟹蠕动的沙沙声立时染了一船的活气。四喜搭手扶麦兰子下船,伸手拧了一把她圆滚滚的屁股:“嘿嘿,去跟雄哥炕头嚼舌头去吧!”麦兰子骂:“挨刀的,没成色的货!”骂着竟格格笑了,猴急猴急地淹在暗夜里。身后的桅灯陆陆续续灭了……

大雄喝完酒四仰八叉一个“大”字写在炕上,百事不想,怪模怪样的瞅着麦兰子笑,死乞白赖地拉麦兰子。隔着灯光看女人,恍恍然,似乎有些异样。她红扑扑的脸活泼、纯净,黑亮妥贴的黑发在头顶挽了个丹凤朝阳。翡翠色紧身袄将腰绷得纤纤巧巧,气息生动。麦兰子想要告诉大雄一些村里的事,大雄就是不听,三下两下就把麦兰子的衣裳脱光了,自己笑着爬了上去。等事情完了,麦兰子一边给大雄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念叨着说:“听爷爷说,村里乡里要搞一个旱船会。他特意嘱咐,让咱俩也报名呢!”大雄毫不在意地说:“你爷这人有毛病吧?搞了龙帆节还不过瘾啊?旱船会有多少年不搞了,你爷爷有病吧?”麦兰子说: “你才有病呢,俺爷说了,这叫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一起抓。你要不干,俺可找别人配对了,到时候你可别吃醋。”大雄有点结巴了:“这,这还,还,还男女配对?”

麦兰子瞪圆了眼睛:“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小时候俺们都看过舞旱船的。”大雄眨巴着眼睛,脑子还是想不通。

舞旱船,是民间花会的一种。雪莲湾从很早年月便衍下风俗,尤其以旱船著称。旱船是花会的一种形式,每年的节日这里都有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旱船赛。一个个俊俏俏的女人坐在彩绸扎成船形的一蓬莲花上。翩翩起舞,手里彩绸舞来摇去。后边跟着一个个手擎船浆的艄公摇橹,旁边三三两两龀牙咧嘴的阔公子钻来钻去朝旱船女滑稽地飞眉斗眼儿,逗得观众哈哈大笑。渔人的日子是酒伴着愁和险闯过来的,劳顿是劳顿些,可将鱼虾掮出去,即可财大气粗,舞起旱船来也就滋润活泛。雪莲湾旱船会有它的独特之处,祖上传下的规矩,旱船女和艄公成对,或为合法夫妻,或为旱船女的心上人。世上万物皆分阴阳,阴阳相合,天地流转。当年七奶奶和七爷舞一条绿旱船着实风光了一阵子。七奶奶老了,不再舞船,却成了名师。村里生就木木呆呆忸忸怩怩的姑娘媳妇,经她点化,一个一个舞旱起船来便灵活美气了。麦兰子10岁就跟七奶奶舞旱船,技艺高超。

麦兰子非常有人缘,连小酒店也沾了光,不到10张桌面的小饭店整日红红火火的。来来往往的汉子们钻进酒店,丑公子般在她身边蹭来蹭去的。偶尔也来些像裴校长那样干干净净的“文化人”。望着“文化人”斯斯文文的样子,麦兰子心底泛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渴望。她没能嫁给裴校长,心中的渴望一直欠缺着,眼下日子富足了,她就巴望丈夫大雄能成个“文化人”。那样大雄的身上就有了裴校长魅力。她做梦都想这事。

大雄醉眼里的娘们儿比先前又秀丽了许多。渔人有船,有烈酒,有票子,有女人,还图啥呢?麦兰子心情抑郁,很不松爽,生气地挣脱男人,从柜里拎出一只碎蓝花布包,娴静地坐在灯下摆出要穿针引线的样子。“大雄,你就情愿当一辈子渔花子么?”过了许久她说。大雄几乎是香香甜甜地睡去了,鼾声缓缓挤出来。麦兰子很沉地叹息一声,抖开一面红绸布,拿剪刀唰唰裁去豁边,零零碎碎的布条子呈各种形状,纷纷飘落,沾在她胸脯和腿上。然后就认认真真一线一线缝着。

麦兰子学七奶奶的样子在做一条红旱船。满打满算离旱船会的日子也不到半个月了。她和大雄就想舞一条红旱船。红能避邪呢!实际上,旱船的颜色由每对夫妻自定,她不知怎的,她就喜爱绿红两种色调。奶奶和爷爷的那条绿旱船没有了。七奶奶给她扎了这条红旱船。麦兰子展展身子,依旧缝着。大炕上的男人睡出了细汗,翻翻身子,冒起汗馊气。“水,兰子,水……”他晕晕乎乎地呻吟着。兰子瞟见男人干裂的厚嘴唇上爆开一层白皮,就站起身,端来一瓢凉开水,手捏男人耳朵拽醒他:“没出息的,灌吧!”大雄翻一下眼珠子,哼一声,咕咚咕咚喝下去,很沉的吁了口气。

“你驴日的,咋还不睡?”大雄瓮声说。

“俺在缝旱船。”麦兰子说。

大雄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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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雪莲湾是一个让人没法说清楚的季节。麦兰子掰着手指头算计的那个日子说来就来了。海啸刚过,天蓝蓝的,风柔柔的,天气是无法挑剔的。麦兰子喊七奶奶也来看旱船会,七奶奶的剪纸也派上了用场,七奶奶剪的小狗小马小胡蝶什么的,分别贴在了旱船木头上。七奶奶皱巴巴的老脸浓缩着复杂的内容。麦兰子兴奋地说:“奶奶,快点走啊!”尔后,大雄就笑咧咧地追过来,两个人分别搀扶着七奶奶喜颠颠地去了。

赶到老河口东侧十里长滩的时候,那里已是人山人海了。啥蜊皮子颜色的海滩铺着欢喜无尽的光泽,老河口、老船、古树、房舍,河汊等景景物物,都鲜亮了。鼓乐队艄公队一排一排,花花绿绿、齐齐整整。旱船会的词儿也换成“雪莲湾渔民艺术节”,招来各级的头头脑脑、记者、商人七七八八身份各异的人,说明再也不是渔人的自娱自乐了。何乡长手执的长角海螺号呜嘟嘟响彻之后,锣鼓吹吹打打、鲜鲜亮亮炸开,一拨拨的旱船女踩着大秧歌的鼓点,仙女下凡船地晃出来。忽悠悠一片白,忽悠悠一片红,忽悠悠一片绿,忽悠悠一片蓝,染了一湾的火爆,摇得大海滩都耀耀烨烨颠动了。

麦兰子脸红红的,充满了喜气,脖根儿红了,嫩如花茎。她很卖力地舞着红旱船,缀几星蝴蝶斑的鼻尖渗出许多细小晶亮的的汗珠儿。大雄是个聪明人,他看别人一眼,自己也神神气气地舞桨了,没了拘束和遮盖,大模大样与女人配合默契。起初,她们这抹红埋在花海里,不显山露水的。等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对便在观众眼里燃起一蓬艳火来。麦兰子模样好舞姿也优美,腰肢灵活地一扭一扭,脚尖晴蜓点水般乖巧弹跳,白藕般胳膊呈弧状,东一甩西一摆的。她艳红小嘴巴熟哈蜊般张开一些,唇纹明晰,如两瓣肥硕热烈的鱼舌。仿佛有无尽的魅力都沉埋在那里了。她扯去了人们的视线,惹一拉溜儿观众咂舌赞叹。

“绝啦,这才叫炉火纯青啊!”

“这娘们儿全盖啦!”

“和七奶奶当年一个样儿。”

“嘿嘿,她那傻爷们差劲儿。”

“咋个熊法?”

“懒驴子上磨瞎绕腾。”

人们的瞎话飘进麦兰子耳朵里的时候,也让大雄听见了。他不气不恼,咧开瓢儿似的大嘴,嘎嘎笑,仄仄歪歪如舞醉棍。麦兰子依旧喜盈盈的,只是拿孤傲的的目光压着旁人的目光。男人的葫芦头变的小小的,摇来晃去的蛮象回事。大雄也觉得自己与麦兰子是天撮地合的一对儿,没啥不般配的。麦兰子也自信红旱船永远象个“情结”,维系着她们从头走到尾的。不知啥时候鼓乐改调了,换上一曲古老的《步步紧》。急雨似的梅花十六点儿,催得旱船女和艄公子,身贴身,脚插脚,快速叠碎步,前走走,后退退,左三步右三步,踢踢踏踏,扬扬洒洒,旱船伴着曲点舞,乐不尽花不尽,旱船会地地道道走向高潮。麦兰子身子拧着活,步子也灵。大雄瞪眼鼓腮,头四下晃,肚里凝一口真气,一步压一步追着麦兰子舞得急,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甩落。小俩口似舞似醉地踩着“梅花点”,惹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一个身着西装,白白净净瘦高瘦高的客人问乡长那对舞船的是谁。何乡长说:“是大雄俩口子。”客人在小本子上记记画画一阵子,嘴里发出很响很脆的咂巴声。

白秋秋的日头爬上正头顶时,旱船会散了。麦兰子跟何乡长在老船根下咬了一阵耳朵。大雄抱着红旱船醋味很足地使声儿干咳,麦兰子急煎煎地走过去,瞪了男人一眼,接过红旱船,与大雄默默走上河堤。麦兰子双腿有点软颤,但她心里珍藏的那个很沉重的很神圣的念想又顽强地钻出来,竟使她忽略了男人身上涌起的汗馊味儿。她终于说:“大雄,俺有当紧事跟你说。”

大雄象头倦驴,吸溜一声鼻子。

“大麦铺小学缺个老师。”

“俺是那块料么?”

“你是高中生,有指望熬到吃皇粮!”

“傻媳妇,吃皇粮有啥好?”

麦兰子火了:“咋不好?土鱉虫,不争气!”

“老师,这个孩子王能挣几个钱?”大雄真的为难了:“你说,你麦兰子也在裴校长那儿代过课。文化人的瘾该过足了吧?还让俺当老师,亏你说得出口,你愣把俺当鸭子赶上架是吧?

麦兰子婚后变了个人,再也不跟大雄打打闹闹了。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细了:“咱有钱了,有车,有房,不缺钱!再说,俺的小酒店也能养活你!”

大雄撇撇嘴:“让娘们家养活,还叫爷们儿吗?”

麦兰子呼哧呼哧喘了,声音变得严厉了:“大雄,俺送你当‘文化人’是抬举你,你倒狗咬月亮不知天高!”

大雄剜她一眼,道:“你螃蟹吐沫儿,白搭劲儿!”

“你到底干不干?”

大雄说:“不干!”

麦兰子收住脚,气抖抖将红旱船往脚下一戳,倦慵慵的失望样儿,很复杂的泪十分泄气地圈在眼窝里。她关上心扉,一切欲望留待热血慢慢溶解。日影里的红旱船晒得黑黜黜的,贮满了她的愁绪。

大雄走了,摇摇晃晃的身影变得很丑,日光被踩成无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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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村

海啸过去了。雪莲湾和沿线几个村受灾,老河口两侧堤坝冲毁,600亩虾池冲毁,盐场被淹,经济损失近150万元,村庄、碱厂和虾池基本无损……大鱼成了雪莲湾抗灾的英雄。他一下子出名了,电视台、报纸记者纷纷来采访他。他是个好典型,特别是从大狱里出来的人就更有意义了。那天,大鱼和珍子操办完老包头的丧礼,就被劳改队劳教科秦科长叫去了。秦科长在劳改队办公室接见了大鱼。秦科长原是五队队长,大鱼劳改时就在他手下,他对大鱼满好的,让大鱼当犯人组长。大鱼驾船堵豁口子的壮举让他格外激动了好几天。秦科长让大毛在劳改队演讲。

劳改队离老河口仅有5里地。大鱼搭运盐船回去的。他走到河堤的时候,天就黑了。风暴潮退去后,老天就开了脸。他仰看天空黑得干净,四周的景景物物也很鲜亮。大鱼心情很好,他双手叉腰在老河口的大堤上默默站了一会儿。瞑色悄然四合,海滩苍苍。航道如漠野。不知怎的,老包头的影子在在脑里闪来闪去的。“奶奶的,想那老鬼干啥?”他咕噜了一下喉咙,就欣欣走下河坡。他竭力用珍子的影子挤掉老包头的鬼影。他哼着歌子,扑扑跌跌到珍子那里来了,他想把好消息告诉珍子,也让她高兴高兴。远远地,他就听见珍子屋里晃动着三个人影,而且传出女人狼狼虎虎的咒骂声。大鱼愣住了。

“大白鹅跟俺说啦!你个浪货,他大伯活着时候,你就偷汉子!”

“你个老母鸡也想叼人?”珍子回嘴。

大鱼马上听出是石琐妈花轱辘的声音。花轱辘仰仗着男人庆武是村干部,在村里骂起人来又臭又损。她高高大大肥肥胖胖的,拌着一身馊肉,身子扭来扭去,大而圆的屁股在裤里满满荡荡地柔韧着。她晃着大掌叫道:

“俺大伯留下的家当,都得由石锁继承!”

“俺也有一份儿的,你别张狂!”

“你个贱货,独吞了俺大伯的钱财!”

“你血口喷人,俺大伯是响当当的万元户,全村谁不知道?”

花轱辘又骂了。

“那老鬼,从没跟俺交底儿!”

“你放屁!你个白眼狼戴草帽变不了人儿!”

大鱼脑袋“轰”地一响,一兜火气在胸里窝着。他隔着窗子看着花轱辘张狂的样子,恨不得扑上去给她两耳刮子。他胸脯了了抖了,手握成前后头嗄嗄响了。花轱辘又骂:

“不交钱,俺就让你们日子过不安稳!”

珍子一肚子委屈,哭了。

“哭啥,屈了你啦?”

“屈啦,就是屈啦!”

花轱辘撇撇嘴巴,说:

“哼,屈你啦?俺还给你们留面子呢!”

珍子讷讷问:“俺们没做过黑心事!”

花轱辘鬼声鬼气地说:“小婶,你放明白点。你爱大鱼,大鱼也爱你。可有人看见,大鱼在闯豁口子的时候,故意把俺大伯推下水淹死的!他的胆子也太大了,他为了娶你去杀人,屁英雄,杀人犯!俺要告上去,不判他个死刑,也给他弄个无期!你就眼睁睁看大鱼二进宫么?你就再也得不到他啦!民不举,官不举,只要你们把俺大伯的钱交出来,大鱼还当他的英雄,你呢,尽管去做英雄太太……”

珍子捂耳摇头,失张失智地叫:“不,不,不……大鱼不是那样的人!”

大鱼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一阵恶血撞头,想哭想骂想杀人。他疯子一般扑进屋里,黑旋风似地抓住花轱辘的头发,凶猛地恶摇着,象要把她掐折、捏碎:“你狗日的说,俺杀人了么?是老包头自己跳下去的,你再他娘胡诌一句,俺灭你全家!”他眼睛红得要滴血了。

花轱辘吓白了脸,身子狂抖不止。

“大鱼,大鱼,你不能……”珍子摇着大鱼。

大鱼松了手。

“俺要告你!”花轱辘披头散发象个夜鬼,拽上吓呆的石锁,灰溜溜地逃了。

大鱼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他闷着嘴,喉管里咕噜咕噜响着。他很懊恼,老包头死了,本来他可以无忧无虑的娶珍子成家了,谁知又生出意外枝杈。“奶奶的!”他愤愤地咕哝了一句。珍子仰起泪珠点缀的脸,怯着眼神儿说:“大鱼,别生气,她是啥人你不知道么?让她嚼舌头去吧!咱别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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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来来去去随秦科到全省劳改分队跑了月把光景。走到哪儿都受到热情招待。人们都高看他一眼,与过去仰人鼻息过日子的感觉大不一样了。大鱼地地道道地品到了做人上人的滋味儿,心里开始弥漫一种复杂的情感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十分自信地觉得自己行了,真的行了。宣讲完了,秦科长把大鱼带进总队长的办公室。那里坐着总队和乡里的头头脑脑。在这个烟气腾腾又极庄严的气氛里,双方领导解开了秦科长留给大鱼的迷。原来他们让大鱼去西海湾的犯人村里当村长。

犯人村是一个奇特而神秘的村庄。由劳改释放犯自愿组成的村子,是司法部门寄予厚望的试点。好多不愿意回家的犯人,都可以在这里生活。村长和村民都是犯人。行政上由乡政府和劳改队共管。一切都是新的,无章可循,所以村长的人选极为重要。村长的官儿虽不大,但对大鱼来说是人生的一个天大机会。官不是马上就当的,大鱼是牵头负责人,试用一段考验。大鱼知道领导们是向着自己,客气几句就答应了。秦科长又把大鱼领进自己的办公室说:“大鱼,你是俺推荐上去的,日后犯人村的具体工作也由我代管!别的话,俺啥也不说啦!就嘱咐你一点,你要经得住考验!不能让俺和信任的领导坐蜡!懂吗?”大鱼憨头憨脑地点头答应。秦科长拿很复杂的目光在大鱼脸上纠缠好久,又说:“大鱼,人这一辈子好运不常有,有了就别放过去!我担心一样,现在对你已有了说法了。我相信你,了解你,可并不是哪位领导都这样。你一定要好自为之,千万千万!”他的脸相极平淡,表情也平平却在平淡中镇住了大鱼。大鱼心尖颤了一下子,讷讷问:“秦科长,你说对俺说法指的啥?”秦科长说你自己琢磨吧,就走了。大鱼心里如“哗”地散了把扎人的蒺藜,脑袋“轰”地一响,就想起珍子了。是不是花轱辘那套说词神神鬼鬼地张扬出来呢?他隐隐地生出一股惧怕。

大鱼怕过谁呀?可是,这次他怕了。

大鱼怔了一会儿,就风风火火走出劳改队大楼。天色灰乌乌的,就要黑了脸相。大鱼搭上运盐船回到老河口时,天就黑了。他糊里糊涂地登上了拦潮大坝。大坝黑蟒似地弯弯曲曲往暗处钻去,湿润的海风吹来吹去,坝下荡着十分狂烈的潮音。不远处有模糊的帆影和跳跳闪闪的渔火,“嗨唷嗨唷”的拢滩号子相撞又跌落海里。一群落在坝上的海鸟福大鱼“咚咚”的脚步声惊扰,纷乱地拍打着翅膀钻进夜空。大鱼忽然有种去看一看“豁口”的想法,就朝那边走去了。

远远地大鱼忽然瞧见他闯豁口的地方晃动着两高一矮的人影。三个人鼓捣着什么,就跪在堤坝上了。一篷火纸点燃,火苗子一明一暗地往上蹿,映得大堤恍恍惚惚。女人家嘤嘤的哭泣声就象一架木制纺车不停地摇动。大鱼紧走几步,近一些他才看清是珍子、花轱辘和石锁在为老包头烧火纸呢。冥冥暮色悄然笼罩着十里长堤,女人假眉假势地哭声使大鱼浑身起鸡皮疙瘩。大鱼猛然想起她们是为老包头过“七天”呢。雪莲湾的人死了七天都要家人烧火纸哭一番。大鱼觉得花轱辘哭相挺好笑,就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瞧着。

珍子的脸被火映红,脸上没挤出一滴泪,只是装装样子。花轱辘却哭得豪情满怀:“他大伯呀你死的好冤呀你的钱呀都啊啊啊叫那不要脸的勾搭野汉子呀呀呀吃了独食啊啊啊你哩去了阎罗殿呆在阴曹地府里也要追她们的魂啊啊啊……”尽管她故意咬字吐词含糊不清,大鱼还是听出来了。骚货,还在为钱咬仗呢!他心里骂。石锁跪在堤上觉得挺好玩,没哭,而戏耍似的拿一树棍在火纸堆里拨拨挑挑。花轱辘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天灵盖骂道:“没心肝的,哭哇!哭你爹,你爹他……”石锁哇地一声被拍哭了。珍子知道花轱辘是骂给她听的,她就把哭声弄响一些。过了一会儿,火纸烧光了,留下一片寂黑。她们三个都站起来下了大堤走了。大鱼看见珍子的身影一点一点远去。他总想喊她,几次努力,又都缩回去了。大鱼瓮一样蹲在大堤上朝珍子她们走过的小咱张望了很久。他在心里等待她又在行动上抗拒她。她不晓得是啥玩艺在作祟,莫名生出惧怕来。老包头在地时候他啥也没怕过,他死了反到怕起来。他想把握自己。把握爱情,又把握不住了。人世原来就是一个永远猜不透的迷,猜透了也就寡味了。他摆出一副半痴半癫的样子在“豁口”的地方来回溜达。豁口改变了他的地位和命运。有了地位,人立时就变得体面了。日子就是这般熬人,许多事,不喜欢,反感,违心,怕,还得应付下去,多年媳妇熬成婆。他心里又觉得挺宽慰。

过了好长时间,大鱼站起身走了,

大鱼的脚步声在海滩上脆脆地响着。他来到小泥铺时,老河口的船已铺铺排排地挤满了。自从老包头死了老船被毁,他依旧没回家,就住在小泥铺里。大鱼的被褥都在豁口里泡汤了,现在用的都是珍子新做的。大鱼撞开泥铺的门,一头栽进黑洞洞的屋子里,没去点蟹灯,而是斜斜着身子在被垛上想事情。他忘记了很多少不该忘记的事情,又忆起了许多不该想起的事情。他闷闷地躺着,一支一支抽闷烟,心中涌起一阵悲怆。

“这泥铺谁住呢?”

“大鱼那狗日的!”

“俺可听说那小子早就跟老包头媳妇珍子有勾搭!”

“可不,听说没几天就该结婚喽!”

“老包头真会腾地方呀!”

“腾地方?你懂个蛋!”

“咋着?”

“哼,大鱼那小子一箭双雕啦!”

“你是说……”

“快别说啦,咱跟着瞎掺和啥?”

“大鱼不是那样人吧?”

“哼,劳改队出来的家伙有啥准儿!”

大鱼不断听到糟踏自己的话,很恼怒,身子抖抖的,一瞬间心里有恶物泛起。他想冲出去将那些扯嘴的家伙纷纷打趴在地。可一想起秦科长的嘱咐,又很泄气地塌了身架儿。小不忍则乱大谋呢。他又慢慢将心静住。他又想珍子了,想起女人的万般好处,心便乱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大鱼偷偷转到珍子的窗前,怅怅地,眷眷地凝视着珍子的倩影,很沉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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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了很久,大鱼才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大鱼背上简单的行李卷儿登上了运盐船。他没跟珍子搭上话,就不辞而别了。他怕珍子掩饰不住,就干脆先瞒着她,让她先糊涂着好了,等他站稳脚跟,就堂堂皇皇气气派派地接她走,让她惊讶,让她笑。

大鱼到了劳改总队,由秦科长领着去乡里报到之后,就与秦科长去西海滩的犯人村了。西海滩是雪莲湾西北部最荒凉的一片洼塌子,一片滩涂连着一片苇泊。几年前一些从劳改队出来的刑满释放犯不愿回家,偷偷摸摸委在这里混日子。渐渐地,人越聚越多,他们开滩涂,养鱼,养虾,造船,出海,晒盐……形成规模了。乡政府派人赶不走他们,干脆顺坡下驴,与劳改队共建犯人村。原来的村长不是犯人,上级搞试点,急需一个蹲过大狱的人当村长。大鱼歪打正着,糊里糊涂地走马上任了。

秦科长张张罗罗召集了村民跟大鱼见面,望着村民,大鱼很潇洒地讲了一通。秦科长一走,那群家伙就把大鱼围了。大海滩上的空气立时变得紧张了。大鱼早有思想准备,虽然他与他们不是同一劳改支队出来的,但他清楚犯人的古怪的心理。他们仇恨人,尤其是他们的头儿。大鱼摆出一副满不在乎力大无穷的样子看着他们。人们闹闹喳喳吼开了:“你狗日的只会堵豁口子,堵了大坝,再堵娘们儿豁口,你有啥本事当俺们的头儿?”大鱼忍着没动声色。又有个光葫芦头晃动着嗄嗄作响的拳头叫:“你小子降住俺的拳头,俺日后给你当孙子都行,降不住,就鸡巴卷铺盖滚人!”村民们闹闹嚷嚷地哄着:“对,大头说得好!”大鱼顿觉身子在哄闹里丢了份量。他有些懊恼,吼了声:“狗日的,俺让你清醒清醒。”他的声音很重,在大海滩上粗野沉闷地滚动,他伸出一只脚,避开“葫芦头”的拳头,轻轻一勾,就将“葫芦头”勾倒了,四仰八叉地跌在海滩的黑泥里。“葫芦头”呼噜着喉咙说:“狗日的,俺服啦!俺认你当头儿。”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出水才看两脚泥呢!”大鱼喊了一句。果然给他说着了,出海、养虾、晒盐宗宗件件的活路,大鱼样样拿得起,而且一杆子插个漂亮。村民们服了,就象当时老包头船上的伙计们一样都高看他一眼。日子不长,他在犯人村就站稳了脚跟。等上边的一纸任命下来,大鱼就盖房子娶亲。

一提珍子,他就觉得自己一下子劈成了两个人。有些日子,大鱼眼神虚虚的,整日无精打彩。那天上午,秦科长和乡里的司法助理来村里指导工作,秦科长看出大鱼有些异样,就拿目光仔仔细细研究他的脸,似乎寻找什么。大鱼有些慌,被看得心里阵阵发空。秦科长问:“大鱼,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大鱼摇摇头。“是有啥心里负担?有啥想法就讲出来,闷在肚里会生病的!”大鱼的目光与秦科长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陡地滑开了。他能说啥呢?说要娶珍子?那不是给秦科长添乱么?那时谁愿意坐这根大蜡?他陪着秦科长他们到盐场考察工作,在村口竟碰上了珍子。

远远地,大鱼就看见她了。珍子,珍子么,她怎么来啦?大鱼的心乱了,走路的脚步极为仓惶。她怎么变得这般狼狈?她的头发凌乱,惨白的脸瘦瘦的,呈着菜色。她好象哭过,弄糟的眼影和熊猫一样黑了两个大圆圈。纤弱的腰脚一摇一摆地朝大鱼走来。珍子远远地喊:“大鱼,大鱼——”大鱼朝珍子使眼色装没听见。秦科长也认识珍子,就收住脚捅大鱼:“嗳,老包头家的喊你呐!”大鱼小声骂:“骚货,不理她!”他说话时,珍子已喘喘地堵在大鱼前面了。珍子不马上说话,而是一眼一眼地看大鱼。大鱼脸色变青了,出窍的游魂就被这不和谐的沉默驱到别的地方去了。

珍子终于委屈地哭了,扑向大鱼:“大鱼,俺等不了啦!俺好想你哟!俺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俺不稀罕你这个村长了,俺只要你!”

秦科长在一旁愣住了。

大鱼见秦科长脸上表情了,心里烦躁不安,象是失去什么似的狂燥起来:“你滚,你个骚货!老鬼活着的时候你勾搭俺。他死了,你还缠磨俺!俺……”他轻轻一抡,就将珍子推倒了。

珍子象被雷击一样呆了片刻,就跌倒在地,咕咕噜噜滚出老远。她“嗷”地叫了一声。大鱼晃了几晃,险些栽倒,额头冒起汗珠子。

秦科长急了说:“大鱼,你怎能这样?”他就奔过去扶起珍子。

珍子抹着嘴角的血,气得说不出话来。

秦科长耐心地说:“老包头家,你不要自讨没趣啦,不要影响大鱼的进步!你和花轱辘成天跟他过不去,又何必呢?回去吧!”

珍子嘴角的血象小红蛇一样爬出来,她疯了似地骂:“大鱼,你不是人!”然后眼一黑,轰轰然旋转着搅乱倾斜的一片蓝天很沉重地扑倒下来。

大鱼派两个村民将珍子送走,就躲进屋里哭了。他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夜里等“葫芦头”睡熟了,他便悄悄爬起来,骑上一辆摩托去了老河口。他蹲在珍子的窗根下,弓着脊赎罪似的背那苍穹。他不敢进去,怕露马脚。他心里念叨着眼就亮了,仿佛外在的荣光都俱到眼底来了。他沉入一个久久不醒的老梦里去了。

日子久了,山也会塌的。

半月之后,正式任命大鱼为犯人村村长的一纸批文终于下来了。小小犯人村都沸腾了。村民们喜欢大鱼。大鱼得到喜讯时,正在盐场里干活。他欢欢乐乐地朝村委会跑去了,他要亲眼看一看批文,瞅一眼心里就能落个踏实。村里的一切安排妥当,大鱼去劳改队找秦科长了。大鱼又吭哧吭哧挠头皮了,闷了半天才说:“俺请你喝喜酒!”秦科长瞪大一双眼:“你要结婚啦?新娘是谁呀?”

“珍子。”

“啊,老包头家?”秦科长先是一愣,继而就跟大鱼火了,“你小子,成心跟领导摆迷魂阵咋的?告诉你,你真要跟珍子结婚,花轱辘的咒语可就应验啦!领导还会重新审查你的!”大鱼一板正经地说:“俺没做亏心事,都是花轱辘胡诌的!”秦科长说:“俺知道,俺信任你!可俺顶不过社会舆论哪!”大鱼心一下子凉了,胸口窝里象有一团东西死死压着:“那,你说咋办?”秦科长说:“天下女人多的是,凭你大鱼在雪莲湾搞不到对象?”大鱼连连摇头:“不,不,俺不能没有珍子,俺答应过她的!求求您,给俺做主吧!”大鱼“通”的一声给秦科长跪下了。秦科长惶惶惑惑地扶起大鱼:“好吧,俺给你兜着,不过这件事先跟头头沟通一下。”大鱼说:“求求您啦,成全俺们吧!”秦科长点点头。大鱼乐了。

第65页

大鱼走出劳改队大楼,天已经黑了,他走在河堤上心情好极了。他在雾气里走着,胸膛里涌出一种思恋的焦躁,浑身热血沸腾了。他想极坦荡极快活地吼一嗓子渔歌。他张了几张嘴巴却吼不出词来,憋得眼里涌出泪来。他定定神儿,不由自主地吼了一通“噢嘿噢嘿”拢船号子。老河口颤抖了,雪莲湾颤抖了。他的吼声就象一个涌动着顽强生命力的怪物发出的悠长的恢宏的钝吼,传出远远的。他走着,好象看见珍子的笑脸了,她吃吃笑,脸蛋成柔柔情情的月亮。他试想着当把喜讯告诉她时她高兴的样子。大鱼一路走得风快,不多时辰就看见老河口了。老河口上浮着大大小小小的蟹灯,明明暗暗、闪闪跳跳一片红火。他又看见跟珍子约会的小酒铺了,不由心里一热。他在书本里读到这样一句名言,好像是警告他的。“沉浸在爱情里的每个女人都曾是天使,当她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便折断翅膀坠落变成了凡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辜负爱你的女人,因为她已经没有翅膀飞回原来的天堂。”大鱼默默对自己说:“珍子,俺大鱼不会辜负你的,俺所有的过失都会补偿给你!俺让你幸福!”大鱼这样想着,脚步快捷起来,不长时间就怀揣着厚望站在珍子的屋前了。他很沉静地喊:“珍子,珍子——”

屋里黄乎乎的灯影有些虚幻。没人吱声,又叫了半天也没见珍子出来,他心一沉。再喊,蹦出石锁来。

大鱼问石锁:“你婶娘呢?”

石锁歪歪一头扑进大鱼怀里,“哇”一声哭了。

大鱼浑身打了个哆嗦,使劲摇着头石锁:“咋啦?她咋啦?”石锁抽抽咽咽地说:“婶娘?她跳海啦!”

大鱼当下腿一软,立时塌了身架,深黑的眼眶子一抖,稠稠淌下泪来。他懵着片刻,就象一头怪兽,嘶吼着,跌跌撞撞地奔向海堤……

夜深的时候,小池子将大鱼拖回来。

小池子悲悲怆怆地向他诉说一切……

那天珍子从犯人村回来,就病了。大鱼哪里知道他怀上了,她肚里有了大鱼的根脉,不几天她就流产了。小池子招呼着将她抬到乡医院的时候人都昏死过去了。医生将她抢救过来,她嘴角垂下一滴血,象吊着一滴残忍的记忆,她只是清醒地说了一句话:“俺的天神哩!村里村外谁都骂俺,戳俺脊梁骨。俺不怕,可俺没成想,那么多作贱俺的话,竟是打大鱼嘴里传出来的!万般都是命哟……”然后,她就狠狠哭出一滩泪水。泪流干了,她再也不吃不喝不说话了。一个飘着小雨的暗夜,珍子偷偷溜出医院,悄然登上了拦潮大坝。她就在大鱼堵住的“豁口”处站住了。她抬起苍白的脸,悒怔怔地凝望着给大鱼带来荣光又给她带来灾难的豁口子,眼底生出恨来。她爱这个世界却恨这个豁口,此刻支撑她心灵大坝的支柱断裂、崩塌了。她忽然象泼妇一跌坐下来,身子慢慢蜷下去。喉咙口挤出一串短促的呜咽。她忽然拿双手疯一般挖着泥土,一下二下三下……直到十个手指露出血乎乎的骨头来,大坝依然不可一世地卧着,象一条黑蟒。“豁口”再也不会在她面前出现。她绝望了。她一闭眼,滚下了大坝,溶入大海。她被捞海的渔人救了,再次将她送回医院。遗憾的是,她的情感、她的血肉、她的爱恋以及她的体温都葬进“豁口”里,捞上来的,再也不是敢爱敢恨美丽迷人的少妇珍子。她坐在医院的床上,脸色苍白,目光呆滞,象个坐化的尼僧。

“珍子……”大鱼“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珍子一声不响,冷冷看他一眼。

“珍子,俺是大鱼,接你来啦!”

珍子的心思好像跟这里不搭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医生对她说:“你看呐。谁来啦?”珍子忽然举动古怪地抱起脑袋,疯疯癫癫地喃喃着:“俺的孩子,俺要孩子……俺要孩子……”

“珍子,俺是大鱼!”

珍子目光呆滞:“不,你不是大鱼,你是鬼!”

大鱼扑过去,紧紧抱住珍子,哭了:“珍子,为啥这样啊?”珍子没有表情。完了,完了,啥都完了。大鱼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阔大的巴掌里,埋在往事的记忆里。昔日的一切美好,都被残酷的现实葬掉了。

注释26:红蛇

麦兰子心里单一的积痛有些麻木,麻木久了,便趋于平静。家庭能平静终归是好的。潮张潮落,日子平稳过。大雄出海拢滩,回家就觉出女人的异样。麦兰子一下子变得沉静,让大雄悚悚生出些恐惧来了。大雄不明白麦兰子那么向往“文化”,她的思维好像还没走出学校。这棵树非把麦兰子吊死不可了。

一晃儿就是夏天了,大雄再次出远海回来,修船的日子里,大雄心里很躁的渴望有一方另外的天地了,但他惶惶的不说出口,豆干饭闷着。大雄本不是这种性格,就是受了那怪圈的蛊惑,不情愿而又服服帖帖地钻进里面去了。大雄终于说:“兰子,这次出海俺一直琢磨教书的事,俺也理解你,注定你当过老师,为了俺你才离开学校的,俺对不住你。既然这样,俺愿做老师试试。”麦兰子先乐了,把肩头矮下来,香喷喷的头搁在大雄宽厚的肩上,竟嘤嘤地哭了。她的哭声如夜莺轻唱。大雄知道她为啥哭。麦兰子说:“俺早料到有这一天。”

大雄的身子往上一欠一欠,觉得自己猛然高大许多。夫贵妻荣嘛,他是女人的指望。他幸福而躇躇满志地闭上眼,似要把未来日子详详细细排摆排摆。麦兰子就拉着七奶奶去找何乡长了。七奶奶亲自出马,何乡长当然十分重视,于是麦兰子又逼何乡长领她去了县城教委主任家。半月之后的一个早晨,乡长派乡文教助理将大雄任大麦铺小学教师的一纸批文送来。“俺的天神哩,他终于从一个渔花子变成文化人啦!这年月只要你认真去做事,就没有做不成的事!”麦兰子想。

第66页

大雄拿到批文悒怔怔、痴呆呆好一阵子。他啥话也没跟麦兰子说,便独自去船厂。大雄把自己的渔船租给了四喜,才去了麦兰子的小酒店。小酒店里瓦亮瓦亮的,一堆一堆的渔人叽叽嘎嘎的喝酒。他从偏门扁身绕过去,看见麦兰子端来酒、菜和饺子。麦兰子喜眉喜眼地说:“给你发脚,茴香海贝馅的饺子。”大雄佯装文化人城府很深的样子说话,呷酒,吃饺子。麦兰子却十分喜欢男人假门假势的模样,她觉得男人开始脱俗了。屋里燥热,几杯酒下肚,大雄就大汗小汗地淌了,那股总也散不尽的腥臊气又将麦兰子呛得好一阵呕。她说:“大雄,你出海累,俺店里忙,老也没在一起好好睡觉啦!你喝完酒先回家,在后院水缸边好生洗个澡儿,俺们早早儿睡。”大雄嗤嗤笑了,心下蓦地生出男人阳壮壮的念想。

大雄吃喝完了,就磨磨蹭蹭回了家,在后院石槐树下酣畅淋漓地撒了一线长尿。尔后便噼哩啪啦脱去短裤和背心,摸摸索索爬上老树下的石碾。

石碾是破残的,经一天日晒,热嘟嘟痒兮兮的。大雄躺上去望着满天醒着的星儿,念叨着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话。海边大如苍蝇的蚊虫唤醒他,给他赤条条的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绛紫色的肉包。他顿觉浑身奇痒无比,跳起来,一蹦一蹦兔子似地跑到房檐下,抱来干干爽爽的辣蓼草,点燃,烟一大块地方,驱了蚊虫又能照亮儿,大雄用葫芦瓢从缸里挖出清水来,“哗”地扣在头上。然后张开大巴掌,在身上揉揉搓搓。辣蓼草脆脆地吱嗄着,如闪闪跳跳的渔火,将他健壮的骨架涂一层暗红的油彩。他再扣一瓢水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条凉凉、滑腻腻的东西从他后脊上滑落,“叭叽”一声摔在石碾上,一闪,便没了踪影。大雄愣怔地时候,麦兰子拿围裙 “呼嗒”着浓烟挪过来。麦兰子让大雄趴在石碾上,拿毛巾抹上肥皂,狠巴巴地给他搓背,揉得他骨节一阵轻响。大雄舒舒服服地等着。麦兰子边搓边说:“雄,明儿你就是喝墨水的文化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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