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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仁山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嗯……”大雄说。

“记住,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好好干!”

大雄又嗯了一声。

“记住,别象抱着猪头找不到庙门儿似的,神气点。说话办事就得有点文化人的样子,别让人拿士儿!”麦兰子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说。

“嗯。”

辣蓼草一会儿就燃尽了,蚊虫袭来了。

来来去去月把光景,大雄就不再天天跑家了,其实大麦铺村离雪莲湾也只有十八里地。开始上班时校长让大雄管些后勤,相继教体育,尔后就正正规规地接班了。他是四年级班主任。这是北边三个村子的联办小学,一个班就有50多人。每次回家来,麦兰子总爱听大雄吹吹嘘嘘地讲学校里杂七杂八的故事。她笑成小虾,眼底生出无限温情。她觉得自己男人还是挺精道挺有前程的。她一点点发现大雄真的变了,很粗很硬的头发也留下来,油光锃亮。紫红的脸膛捂白了些,人也瘦得恰到好处。一入秋,西装一套一套地更换,说话也变得咬文嚼字了,言语间躲躲闪闪,很含蓄很幽默的。他说业余学函授课程,得好多好多钱。麦兰子干脆把几份大额折子甩给他,让他自己掂掇着花吧。她酒店生意忙,顾不上照顾他。他一个爷们家在外混碗笔墨饭,也够难为他了。秋天的日子里,麦兰子精神好极了,店里店外家里家外的事都压在她的肩上,不停歇地忙乎也不觉着累。她肚里装着一个红旱船般大的希望。酒店里雇来的伙计们背地里嘁嘁喳喳地议论:“瞧,老板娘都风光成仙啦!”麦兰子终于找到了女人生活的靠背,仿佛一下子搂定了日月的甜美,不管别人说啥,她都赏回一个很沉实的笑。

一个黄昏,七奶奶独坐在后院的石碾上剪门神。灰灰的摇动的炊烟,在她佝偻蜷缩的身子四周盘盘绕绕,在她心头晃出无数虚幻。黄腾腾的烟雾里有枯枝坠落的响声和啥东西里面蠕爬的沙沙声音。她麻木的神经被那熟悉的“沙沙”声撩得一哆嗦。她惴惴地抬头寻着声音的来处,蓦地瞧见粗粗糙糙的老树枝上蠕爬着一条红蛇。蛇头血红血红,一卷一卷地划了个圆圈儿,窸窸窣窣溜下树干,钻进树根里去了。

七奶奶浑身猛一麻胀,干瘪瘪的身架软塌在石碾上。瞬间,她甩了剪刀,爬到石碾一侧的缸洞处,惶惶地寻着什么。没有寻到缸底的红蛇,坏了,红蛇丢了!七奶奶手一软,瘫软在树根下,双手疯了似的抠扒红蛇,喉咙里撕搅着哀呼:“红蛇,俺们的红蛇,回来吧,回来吧……”她跪着,手机械地扒着树根,凄凄叫着。

麦兰子将酒店的事排摆妥当,就回家拿东西。进了院子,她隐隐听见七奶奶的嘶喊,奔到后院:“奶奶,你咋啦?神神怪怪的!”七奶奶的声气和脸相,比逝去的黄昏还黯,她悲戚戚地说:“兰子,不好啦,出事儿了,不知哪个造了孽,犯了天条,招灾引祸呀!”麦兰子依旧一脸疑惑:“娘,到底咋啦?”七奶奶抖抖道: “红蛇,红蛇又钻进地里啦!”麦兰子也惊颤了一下,脸苍白许多,定定心说:“奶奶,大雄已经不出海啦,就别供那红蛇,别信歪信斜的啦!”七奶奶理也不理麦兰子,依旧霍霍扒着土。麦兰子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苦苦的身影,想了半天才明白。大雄那夜里洗澡,将红蛇弄出水缸来的。她实在理不清红蛇在雪莲湾世代人心目中的玄奥,但知道对于人过八十的七奶奶不是一件小事。她可以不信,可奶奶不能轻轻松松放红蛇走的。

七奶奶几十年来总是向她凄凄地复述那个可怕的黄昏。

雪莲湾人是信红蛇的,就象舞旱船一样悠久,谁也不能把红蛇从渔人生活里挑出来。红蛇被他们供成实实在在的海神。传说这里古时叫鲲鹏国,鲲鹏里蜿蜓着一条曲曲弯弯的红沙带,沙带上生满大大小小的红海蛇。鲲鹏这种凶恶的怪鸟,蔑视红蛇,常常把红蛇踩在脚下或充当饰物,衍成沿海岛图腾氏族意识。怪鸟淫威,海湾灾祸不断。一日里,成千上万的红蛇死死缠死鲲鹏鸟,然后,红蛇腾去驾雾,兴雷布雨,吉兆呈祥,古人关于龙的臆想也便源于此。渔人为寻个吉人天相,供奉红蛇。红蛇能镇妖除邪,保佑海上漂泊的人平平安安。红蛇好象善解人意,不咬人,无毒,成年累月蜷缩在水缸底下默默度日。七奶奶信奉红蛇是有理由的,她惧怕红蛇盘在老树上划圈儿也是有依据的。那也是一个秋日的黄昏,她同样坐在石碾上为兰子爹纳鞋底儿,她被同样的“沙沙”声扯起视线,惶惶地瞧见红如血滴的蛇头,极神秘地朝划了一个圆圈,便“嗖嗖”钻进树根里去了。她多少年也没弄明白红蛇是怎么从水缸里爬出来的。她跪在树根下扒了三天三夜,也没将红蛇找回来。可是,就在那个吞天吞地的大潮里,村里十条强壮的男人被大海吞噬了性命。其中就有麦兰子爹。麦兰子便是七奶奶心里的旱船。这一年麦兰子开始跟七奶奶学舞旱船。那一年她10岁,红蛇的故事从那时就紧紧缠磨着她。其实红蛇对于她并不那么重要,她是心疼七奶奶。七奶奶找红蛇都找疯了。“大慈大悲的红蛇,救苦救难的红蛇,有求必应的红蛇,快回来吧,为啥还要让七奶奶受苦受难受熬煎?”麦兰子心不忍再看,转了脸,泪就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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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奶奶着魔入咒般地扒着树根。天说黑就黑了。

轰轰隆隆地旱天雷滚来滚去。麦兰子硬是把七奶奶拖回屋里。然后,大雨点子噼噼啪啪砸下来。麦兰子躺在屋里一夜没睡。好一闭眼就有一盘红蛇,有石榴树上盘着,如一棵早落的红松果在树上卧着。俄顷,红蛇就消失了,幻化成很大很大的红旱船。她被娘牵着手,在海滩扑扑跌跌地走。天永远象个红旱船,七奶奶孤孤单单的身影裹在船里,耐着性子走不到尽头。渐渐地,红旱船变成绿旱船。麦兰子被绿旱船牵到了童年那个绿蒙蒙的世界里去了。

麦兰子原本是喜欢绿旱船的。

“兰子,你愿意舞旱船吗?”七奶奶问。

“奶奶,俺愿意,愿意。”麦兰子拍手叫着,显然像个孩子。麦兰子跟七奶奶学舞旱船,她当时身架蛮高的,偏瘦些,营养不良,一个小柴禾丫头。七奶奶放下手里的剪子,打墙上摘下那只蒙了灰尘的绿旱船。七奶奶轻轻弹去绿绸缎上的灰尘,然后来到后院。七奶奶先舞一阵子,麦兰子再将宽松绵软的绿旱船固定在腰上,学着奶奶的样子舞。摇臂,挪步,拧腰,一环一节都由七奶奶手把手教。七奶奶将绿旱船固定在酸愁的眼眶里,把舞旱船的关关节节、点点滴滴说个透彻。麦兰子每日象白天落地的绿蝙蝠在后院扑腾,不长日子,她便能扭得很象样子了。麦兰子读不懂七奶奶的心事,只能从她一声声的长叹里,品悟出日月的艰辛和悠长。七奶奶说:“兰子,舞旱船的女人命苦哩。”麦兰子平添一些豪气:“奶奶,俺不怕苦。”七奶奶的声气和脸相依旧很灰黯,周身笼着浓浓的仙气。七奶奶的表情如同埋入黄昏的石榴树让麦兰子感到莫明其妙的忧伤。七奶奶久久才说:“兰子,你还小,还不懂人间世理。”麦兰子怔怔地看着七奶奶。第二年雪莲湾旱船会到了,村里姐妹们拉七奶奶舞旱船,奶奶死活不舞,推出麦兰子。麦兰子噘着嘴巴说:“俺不害臊,就是没有小艄公。”七奶奶说:“你在学校里挑一个你喜欢的男孩子,还不容易吗?”麦兰子眼一亮,马上想起同班的小蛤头。她喜欢小蛤头,皆因小蛤头全班学习最棒。小蛤头常常帮她。很快,麦兰子把小蛤头领进家,由七奶奶手把手教他舞船浆。小蛤头与麦兰子同岁,精瘦精瘦,小脸蛋黑里透红,一双黑高高的笑眼弯弯的,一株小高梁似的,亲热人恬静人。麦兰子与小蛤头一起写作业,一起舞旱船,一起光着脚丫叭叽叭叽地在海滩上抠小蟹。那个旱船会上,麦兰子和小蛤头热爆爆地舞着绿旱船,引得观众一片喝彩声。麦兰子和小蛤头一炮打响,学校里搞啥活动都端出他们的节目,春节花会进成,也带上他们。麦兰子少年的所有向往和幸福都装进绿旱船里了。然而好景不长,那个黑沉沉的暗夜,小蛤头死了。他是死在去医院途中,到医院才诊出他吃了腐烂变质的蛤蜊中毒而亡的。麦兰子的心碎了,悲伤至极。她再也无心上学,如点了穴似的呆滞,两眼空茫盯着绿旱船,盯久了,就神神怪怪独自舞着,忽哭忽笑,疯疯癫癫,口里反复喃喃着:“小蛤头,舞船来,舞船来……”任七奶奶咋劝也劝不住。夜里,麦兰子竟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象个天不收地不留的鬼魂。她看见小蛤头摇着绿旱船走了,夜空全是无边无际的绿影,幽灵般飘游,摇曳,闪跳。她呼喊着“小蛤头”跌倒,又爬起。七奶奶在后面追她,她跌倒一回,七奶奶的心就揪紧一次。七奶奶急赤火燎的拽回麦兰子,拿小绳把她拴在屋里。麦兰子依然冲着绿旱船傻愣着。“毁啦,俺的兰子不能这么毁啦!天神哩!”七奶奶惶惶叨叨着眼前又闪着红蛇头划的圆圈儿。七奶奶一想起折磨纠缠她的“圆圈”,心里就打一个结,解也解不开。七奶奶的一日一日为麦兰子喊魂,呼叫得舌尖长满疮,咝咝啦啦疼。七奶奶的目光与麦兰子的目光碰了一下,便滑开了。七奶奶就寻着那目光在泥墙上的绿旱船上定住了。第二早上,麦兰子与七奶奶几乎同时醒过来,麦兰子惊讶了。

绿旱船丢失了。丢啦!是那般突然。

麦兰子急眼问七奶奶:“俺的绿旱船呢?”

七奶奶也很吃惊:“怪啦,一宿,咋就丢了?”

麦兰子跳起来:“俺要绿旱船。”

七奶奶将麦兰子紧紧揽在怀里,硬咽道:

“兰子,丢就丢了,七奶奶再给你做新的。”

麦兰子一头扎在七奶奶怀里,狠狠哭出一滩泪水。她好些天没这样哭过了。没隔几天,七奶奶将一条鲜艳的红旱船挂在了老墙上。

麦兰子看也不看红旱船,她不喜欢。散不去磨不灭的苦痛,又很强地燃起了她思恋的焦躁。后来一些日子,七奶奶舞着红旱船给麦兰子看。麦兰子冷冷地瞟着红旱船,拿淡漠的目光玩弄着红殷殷的晕光。她的喉咙动了动,费力地咽着唾沫。日子久了,红旱船蹴在她眼前,腿脚和手臂一阵麻痒。那天七奶奶不在家,麦兰子竟悄悄舞起红晕船。她的身子依然轻盈秀美,双脚顺着旱船会的节奏一下一下弹跳着,心绪终于慢慢辽阔起来。这个长夜里,麦兰子做了无数个梦,不知为啥,小蛤头不在梦中,绿旱船也不在梦里。她忽然觉得前头有一条红旱船象个昏头昏脑的月亮,在高远的云彩里一拥一拥地游……

麦兰子望着红旱船,迷迷糊糊天就亮了,一切又回到眼里,但她一直弄不明白绿旱船为啥顷刻之间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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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手镯

心虚

海又是闹灾的样子。

老天阴沉沉的,爽人的光亮滑进看不清爽的地方去了。大鱼抬起酸乏的手臂,抹了一下脑门的汗珠子,身体就一点点发软。他眼一黑,身子晃了几晃。“奶奶的!”他骂自己。人不能这么简简单单地完蛋,尽管活着不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俺一定要治好珍子的病。几天折腾,大鱼又在秦科长的劝说下回村了。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来风暴潮,西海滩急需筑坝,犯人村的财产不能泡汤。眼见着大坝立起来了,大鱼松了口气。

大鱼呆呆地站起来。坝顶上响起空洞沉闷打桩声音的时候,他心里一震。渔火燃起来了,满天都闪闪耀耀地颤动着。大鱼朝村里走着,雾越来越浓,夜天沉沉茫茫的,不时响起雷声。雷声不很响亮,却是滚动的,一阵复一阵,久久不息。大鱼狠狠地朝暗处吐出一口痰:“狗日的,风暴潮不会过夜啦!”

果然给大鱼说着了,他对灾难的预感总是很准的。夜半,大鱼正睡着,就听见几声跪生生的响雷,跟着就起贼风了。闪电刺得大鱼睁不开眼睛,懵里懵懂地吼一句:“发天啦!快起来。”大鱼仿佛成了村民的主心骨儿,他们在惊慌的奔跑中不由自主地向大鱼靠拢,他们族拥着大鱼朝拦潮大坝奔去。大鱼站在高处,指挥着人们往草袋子里装石头和沙土。大鱼望一眼疯狂嚣叫的浪头子,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象是屁股缝长草,有些慌,目光也就浊了。他顿觉脑袋瓜一阵酥麻,一阵疼痛。大浪掀出重浊的闹响,在癫狂里嘲弄着他的狼坝。他自己也不知怎么了,今天见到大浪会心中发虚。大鱼听见了嗄嗄的木桩的断裂声,他惊骇得张大了嘴巴。

大鱼心乱了,死死盯着大坝。在大鱼的印象里,大坝出了豁子,最好拿船堵。这时,“轰”一声响,大坝的一截儿不可逆转地崩塌了。声音很响,如旱天雷在大海滩上滚动,铺天盖地滚至远远的。之后,上蹿下跳的海水就呲呀咧嘴地冲下来了。大鱼强作镇定地吼了句:“狗日的,俺去闯坝!来人,推船!”说着,他跳到船上,钻进舵楼里。

“小心,大鱼!”人们满怀信心地期待着他。大鱼的船打着斜线冲进浪里,颤着碎响,一颠一颠朝豁口子冲去。久违了,大鱼又看见豁口了。他的目光咬着豁口,握舵把的手象得了鸡爪风一样胡抖了。往事如烟散去,又如潮涌来。他心乱如麻,莫名地生出一股惧怕来。豁口如一张虎口嘲弄着他。他驾船的精气被什么吸走了,再看啥东西都是黑洞洞的一片了。他感到从没有象今天这样脆弱,无所依附,鬼在跟他摆迷魂阵呢。老船就要挨近豁口子了。

大鱼心虚了,人怕的是心虚。当年大雄闯豁口的时候,心火多旺啊!而且没有那么想法,心虚来自欲望。在这一刻,大鱼的欲望太多了,他想重新当一回英雄。如果再次立功,给秦队长看,给珍子看,秦队长就会同意他跟珍子的婚事,就会同意他给珍子治病,那样雪莲湾人对他的看法就会变了。他的想法还有很多、很多。怎么就一下子冒出那么多的想法?

老船变成了没有灵性的棺椁,头重脚轻,东倒西歪。“轰”一声响,老船在没有接近豁口处撞坝,船被击碎,木板、绳头和帆片漫天弥散。大鱼都被甩进大浪里了。大鱼身子被豁口一侧迅猛的水流卷走。这一刻,大鱼彻底失望了。他盼着自己快一点被浪头子卷走算了。可是,海水没能卷走他,他被窝窝囊囊地卡在一堆草袋子中间。他被人拖上来的时候,竟然像狼一样哭出了声:“啊,操它娘啊——”

就在海浪头卷上十里长滩的时候,人们纷纷爬上最高的泥岗子上避难。他们眼巴巴望着疯狂嚣叫的海浪头淹没了一切,人们心里发怵,就心酸,就叹息,就落泪了。

黎明到来的时候,风潮退去了。

太阳像朵花,开在海里头。

麻麻瘩瘩的海滩上,空无一人。忽然,一个面孔惨白披头散发的女人,摇摇晃晃地在海滩上奔跑。她是珍子。她穿着鲜亮得打眼的红褂子,像一朵开野了的红蓼花,可可依人,纯美无比。她迎着大海笑着,跑着,笑得很狂,跑得很野。她身后有一个光葫芦头的渔娃追着哭喊:

“婶娘,婶娘——”

注释28:翡翠手镯

噗嗒嗒的风箱声又响了。

麦兰子是被风箱声吵醒的。她起床后便利利索索爬起来,准备到小酒店营业。她捷步闯进七奶奶屋里,七奶奶不在。这时候有一种“嚓嚓嚓嚓”的声响移过来。她迅疾来到后院,惊人的一幕显现了。她看见七奶奶枯着一头白发,哆哆嗦嗦地抠石榴树下的泥土。树影不知不觉地移着,七奶奶灰色的肩头凝着早霞的光亮,又圆又白的头顶,雪花似的颤动着什么。七奶奶枯手一下一下剜着雨水浸过的湿土,味道很足的地气疏疏地升起来,绕到七奶奶头上去,渐渐化在日光中了。

“七奶奶,哎。”麦兰子轻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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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奶奶象是变了一个人,老脸很怪,任麦兰子的呼叫在耳朵里飘进飘出,也没回一声。麦兰子看见的是一张老皱的走火入魔的脸,脸上汗豆很白,一粒一粒含在皱沟里,在日光下闪闪烁烁的。麦兰子愣愣地站着,望着七奶奶专注痴迷的样子,沮丧地叹口气,怅怅地走了。七奶奶神情木然地重复那个令人费解而愚钝的动作。七奶奶是圣人喝盐卤,明白人办糊涂事,还是家里真的要有灾祸降临?大雄,你这个屌样的,还不快回来一趟。她一想,心便缩紧了。过了好几天,为了这条小红蛇,七奶奶依旧神神鬼鬼地在老树下折腾着,树根四周凹着大坑,裸着七缠八钻的树根,红蛇依然没有影子。七奶奶喘得紧了。

一个夜里,大雄回家了。他喝了烈酒似的摇晃着进了房,身上脸上的雪花没去扫,壮凛凛地身架塌了,膝头一软,跪下了:“兰子,完啦!”

麦兰子骇然吸口凉气:“这是咋啦?”

大雄泥软泥地瘫在灯影里,像一头猪,再也没了人民教师的体面和风光。他含含糊糊地说:“钱,钱都他娘的输了。”麦兰子心颤了,抖抖地象要倒下去。她没问输多少钱,钱不比这档事本身重要。大雄反倒沉不住气了,绝望的声音一截一截挤出来:“12万,那两存折都光啦!兰子,俺不是人,对不住你和孩子。”麦兰子方寸也乱了,脸上挂着紫青的悔悟,象落一层霜。是悔不该送男人去学校?还是悔不该把“折子”全甩给他?她沉默了。

大雄最怕女人的沉默,血呼噜噜涌到喉头,咽不下吐不出,憋出廉价的泪珠来:“俺在学校里呆着憋屈,就让马大棒拉去赌啦!俺就是想开开心儿,谁知一玩就他奶奶的搂不住啦!”麦兰子黑钻钻的眼睛似要将男人穿透:“你,你还腆脸子显摆呢?这回,你可是六粒骰子掷五点,出色啦!”然后他走到男人眼前,将散了架的男人拽起来。大雄的目光是胆怯的,回避的,躲躲闪闪的。麦兰子说:“你知道,俺最容不得撒谎的人,只有你大雄才能把俺糊弄到这个份上。”圈在她眼里的泪,终于噗嗒嗒掉下来。大雄也流泪了,嘴巴惦量着字说:“俺不是人,是畜生,没脸活着啦!俺死前啥都掏给你吧,你的小酒店,俺也押上,输啦。”麦兰子心尖一哆嗦,问:“你……输给谁啦?”大雄说:“马大棒。”麦兰子瘫坐下来,剧烈的震颤传导四肢,又一古脑流到汗涔涔的脚心里。

七奶奶颤颤走出屋子,囤着的袄袖滑了下去,她不祥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俺真的不想活啦!”大雄狠狠吐出一口气,脸相便平静了,混如鱼目的眼睛绝望地盯着麦兰子的脸。麦兰子久久不语,缓缓把恐怖的目光,从黑暗的角落里扯回,仔细研究起大雄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看得大雄心里阵阵发空。“俺不是吓唬你,俺再也没脸活在这个家里了!”大雄眼神虚虚的,鼻根处涌出一股辛辣的酸水。麦兰子不再看大雄,目光移至挂在墙上的红旱船上。淡淡红绸晃在灯影里,红绸上的纹纹络络依然全看得清楚。她眼里全是红颜色。

屋里一时很静很静。窗外下雨了,海风尖尖地呼啸。麦兰子眼里的红旱船还是忠厚牢靠的,让她委实不解。她时时念想不可知的将来,的的确确有个说不清看不见的东西在等她。她看着大雄,脸相松爽一些说:“大雄,俺有哪点对不住你么?”大雄摇头:“是俺作孽,对不住你。”“输了12万,加上酒店,还有别的地方没有擦屁股吗?”大雄说:“就这还不够戗么?”麦兰子问:“就为钱你才去死吗?”大雄哀哀叹着:“俺没脸见人。”麦兰子苦笑了,说:“你还有救,这时候,竟然还想着脸面。”大雄垂头不语。麦兰子冷冷地说:“你走吧,走吧……”大雄猝然抬头:“去哪儿?”麦兰子说:“还是那条道儿,把失了的脸面赚回来!”大雄愕然地瞪圆了眼:“这……能……成……么?”麦兰子说:“给你带上钱,去东北佳木斯俺姨那儿,在学两年吧。俺姨能办……”大雄的脸很湿嘴很干,迟迟疑疑地点头。大雄没有想到女人麦兰子在这个时候,会有这样的魄力。这个时候,只有点头,只有继续往前走,眼前刚强的女人才彻底属于他。他喋了声表白:“俺日后改,不改还是人吗?”“有你这句话就行,钱,俺还能再赚。”麦兰子说。

大雄走出来了。他嘴里喷着哈气,喉咙里火辣辣地咕噜着,他款款走上蛤蟆船。他弓着驼背坐在船板上,用粉笔头在船板上没来由地划着圈圈儿。圈圈儿好似麦兰子画成,逼他乖乖钻进去画地为牢。“麦兰子,你吃苦受累的,图个啥哩?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大雄想。他长长吁口气,胸中涌起很沉的落寞与空凉。海风贴着船板干巴巴地游走,夹着缕缕腥气,扑在大雄的脸上。他眯起眼,定定坐着,恍惚如一块巨石。人真怪,一合眼,麦兰子便舞着红旱船影影绰绰地晃悠。女人身上的万般好处俱涌了来,透着醉人气息。连大海也变了味道,滑了去刚才的嗔怨。“大雄啊大雄,有麦兰子这样的娘们儿跟了你,是你驴日的福气!”他咒着,蓦地睁开眼,怔了一下。

麦兰子在船下不远处站着。

“兰子,你……”大雄慌慌站起身。

麦兰子正在拿沉静的眼光研究着男人,痛苦在恨铁不成钢的缺撼里。红格子围巾裹着他极鲜活红润的一张脸,映照得大雄缩小至无形。大雄蔫头搭脑走下船时,麦兰子说:“你晚走两天吧,咱去城里舞旱船,马上就得去的。”

“俺没那份心情,舞不起来。”大雄懒散地说。

“屈了你啦?”

“屁话,俺有啥屈的。”

“见不起人啦?”

大雄哼哧不语。

“你呀!这个旱船会是县农业银行搞的。何乡长说银行非要看咱俩的表演不可!银行拿花会宣传储蓄。”麦兰子眼睛灵活地转了转,“说不定,俺养虾的时候,还能贷咱一些款子呢!”

大雄瞅了女人一眼:“想得倒美!”

“你一个爷们家遇点难,连舞船的勇气都没啦,去了佳木斯也学不来啥!”麦兰子恼怒了。

大雄咬咬牙:“俺去!”

麦兰子心里一喜。仿佛昔日看不见的一切,重新找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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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麦兰子接到了东北佳木斯老姨的来信。老姨是那里师范学校的头头,给大雄办好自费读书手续。看来大雄得走了。该做的麦兰子都做了,他该走了,一切都是天造地就的事。天还不很亮,大雄带着背包就要上路了。他和麦兰子来到后院,远远看见七奶奶蹲在白皑皑的树根下鼓鼓捣捣抠红蛇,七奶奶的双手冻得跟煮过的一样。七奶奶自从大雄败家之后更为痴迷,连她一生最爱的剪纸也放下了,除了起早贪黑的抠红蛇,仿佛再也没有别的事儿了。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生死莜关的斗争。老人的每根神经都有感觉,万分确切地觉察到,她在挽救一个灵魂。一个已经沉沦的灵魂。她枯小的身子淹在白雪里,晃着微弱的白光。大雄和麦兰子同时刹住脚,悒怔怔地呆望着她。七奶奶不为世间一切困扰,依旧不扭头,专注痴情,连眼珠子也不转动了。雪片在她浆成红萝卜的手里,碎了,散了,辅排出的嚓沙嚓沙的声响,传到极遥远极陌生的地方。

“俺对不住七奶奶啊。俺还是条汉子吗?”大雄哑了声说,眼骨窝里爬出湿漉漉的东西。麦兰子很镇静,说:“你走吧,见了老姨,就说家里很好。”大雄点点头,就很沉地叹口气,拧转身子走出院子。麦兰子款款跟在后面,冷冷的街上就晃着两个人影。街上塑着一个很高很大的雪菩萨,静静地看着他们。

烈风吹打着大雄的眼睛。

天暖和了,麦兰子就包下了西海滩防潮坝后面的一片虾池,成为地地道道地养虾女。清虾池、灌水、跑贷款,活儿象陀螺一样追人,她就得苦扎苦累地转着,男人是她的念想。男人总是希望,走就是希望。

这些日子,七奶奶依旧抠她的红蛇,帮不上麦兰子。麦兰子看着七奶奶可怜,现在怨七奶奶恨七奶奶,渐渐忽略了七奶奶的存在。酒店易主,一叫大芳的小工看麦兰子可怜就留下来给她看孩子照顾疯癫了的老太太。麦兰子白日忙着往城里跑贷款,几次折腾,邝主任还算够意思,贷她两万多。她订了虾苗买了饵料,每天夜里回家就装上小本子,去乡里校里听专家讲授讲虾知识。回家已是子夜,就囫囵着身子躺一会儿,天不亮,五更鸡荡开锐锐一声尖叫,她便去虾池子干活了。

大雄这回走后,四喜便来得勤了。每次来,四喜都学着大雄大大咧咧样子甩给麦兰子很多很多钱:“嫂子,把船租款收好了”。

麦兰子数数钱,惊讶了:“五千,这么多?”

四喜拍拍胸脯:“俺这阵子赚得多!”

“啧啧,你真能干!”

“雄哥可比俺还能干!”

“咋,想他啦?”

四喜扮个鬼脸:“你不想他吗?”

“小子,你又欠捶啦?”

四喜嘻笑:“嫂子,兄弟不是说你,雄哥远天野地抽筋儿,你就不疼他吗?”

“俺不疼他?不疼他,谁撑着这个家?”

四喜一脸正经:

“雄哥不愿干的事,你别逼他啦!”

“滚,少出馊主意!”

“快让他回来吧!”

“回来干啥?土拨鼠似地海里钻?”

“哼,有人想钻还钻不来呢!这年头雪莲湾只出你这么一个傻瓜,只抓芝麻不抓西瓜!”四喜讽刺说。

“再胡诌,俺搧你!”

四喜缩缩闭了嘴。

麦兰子倒不依不饶地说:“四喜,你赚你的钱,大雄上他的学,人各有志,你千万别去信勾他的痒痒肉儿啦!”

四喜垂头一叹:“唉,种下苍耳收蒺藜,都是命!”

麦兰子问:“你说啥?”

“俺说命。”

四喜瞪了麦兰子一眼走了,麦兰子身子软了一下。他每来一回,她的身子就软一次,使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那天麦兰子去了村委会,把一肚子的委屈讲给疙瘩爷。疙瘩爷劝说:“别听别人瞎嚷嚷,俺看啊,别人是瞎说。你做的对,爷爷支持你!有钱了,就得追求精神文明。”疙瘩爷怎么劝也劝不到麦兰子心里去,麦兰子噘着嘴巴。疙瘩爷忽然想起什么来,说:“哎,兰子,你妹妹翎子来电话了。”麦兰子问:“她有啥事儿吗?”疙瘩爷摇头说:“眼看明年就高考了,这孩子还进了课外小组,还当了组长,研究啥民俗,说还要带着几个老师孩子来村里,看你七奶奶剪纸,考察白纸门的历史。你给她回电话,说说她,好好复习工课,考上大学给咱麦家争光!”麦兰子心里有了一点安慰:“要是有文化呀,将来还得翎子!她啥时候来呀?”疙瘩爷还在生气:“来啥来?俺给挡回去啦!”麦兰子急了: “爷,你看你!翎子研究民俗文化有啥不好?”疙瘩爷气得跺了脚:“你还宠着她,还有她七奶奶。你们要警告她,眼下不是个时候啊!”麦兰子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俺劝劝她,让她高考过后再研究啥民俗!”疙瘩爷笑了:“这就对喽!”麦兰子看见春花来了,就笑着跟疙瘩爷告别了。

麦兰子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家,给七奶奶送点饭,然后还要去看新来的虾苗。那天黄昏,麦兰子往虾池子送茸料,路上碰见大芝娘。大芝娘也是与她七奶奶齐名的旱船女,对麦家娘俩着实不服气。大芝娘见了麦兰子就亮开嗓门说:“听说你们大雄成仙了么!”麦兰子故意气她:“成仙,岂止成仙,俺们大雄还要吃皇粮呢!” 大芝娘于泼辣中透出尖酸:“吃的皇粮本呀,怕是拿母鸡下蛋换的!格格格……”麦兰子斜她一眼说:“你眼气啦?”大芝娘故意往她心尖子上戳:“可有人看见你家大雄先生又出海打鱼呢!”麦兰子怒了:“你放屁,俺大雄在吃笔墨饭儿!”大芝娘一扭一扭地“格格”笑着:“吃笔墨饭?怕是吃屁也赶不上热乎的!”她嘲弄般地一伸舌头走了。麦兰子狠狠地啐了她一口:“呸,骚货!”然后怏怏地走了。

天黑回家的时候,麦兰子在老河口摔了一跤。她很利落地爬起来,扑拉扑拉身上的土屑,又往回赶。到家的灯下,她才发觉自己戴了多年的翡翠手镯碎了。那是七奶奶在她与大雄结婚时给她的。是她的护身符,碎了,还剩半边卡在他的手腕上。碎了,她不知为什么就碎了。她在老河口不小心摔了一跤。她很利落地爬起来,扑拉扑拉身上的土屑,又往回赶。到家的灯下,她才发觉自己戴了多年的翡翠手镯碎了。那是七奶奶在她与大雄结婚时送给她的。是七奶奶给她的护身符,碎了,还剩半边卡在手腕上。碎了,她不知为什么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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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蛤四卤

七奶奶扒了一天的红蛇,晚上蜷缩双腿,愣愣地望着女儿,象个守护神。

麦兰子说:“奶奶,手镯碎了。”

七奶奶依然怅怅地望着麦兰子。那意思象是在说,俺的傻闺女,红蛇没了,手镯自然会碎的。

然后,麦兰子啜啜地哭了。

虾荒到,累断腰。这时节,苍茫阔大的滩涂上,拥满了背筐提篓的姑娘媳妇和爷们汉子。他们在捡卤虫和兰蛤。海边的生活和劳动是平静的,但麦兰子很清楚,对于每个家庭来说,每一天的节奏都充满了忙乱和紧张。这不,她又背着柳条筐,手里一盏明晃晃的虾灯,扑甩着大脚片子,咚咚咚咚踩响了海滩。

泥滩、村舍和船桅罩在晨雾里,腥风撒下星星点点的露珠儿,湿漉漉,咸滋滋的。麦兰子手里的那盏灯晃荡着,如豆的火光,一闪一闪,如磷火,照亮了秋夜的一大片地方。她用手将散落在额前的几缕秀发向后一甩,愁苦就被甩在脑后了。不长时间,她走上了海涂。黑疙疙的泥滩一片连一片,瞧不见一棵树,抓不到一丝草。一块一块浅泓,象草原里的“淖儿”,汪着蓝幽幽的海水。这是盐池子,水浅浅的,水皮儿上卧一层翡翠鸟、水鸭和海鸥。鸟翅是绿的,鸭嘴是红的,海鸥是白色的,远远看去如铺满荷叶,开遍睡莲的池塘。

大虾的天然饵料卤虫就生在盐池里。麦兰子每天早上都来这里捡卤虫。卤虫象小乌虾,麻灰灰的,密密麻麻的钻地盐水里。她是促卤虫能手,一个早上就能攒下几日的饵料。她白嫩的手掌裂开一道道的口子。盐水涩涩地杀进血口里,钻心地疼呢。不,这不算个啥,比起男人在学校里背书还省劲儿哩!

麦兰子看着天还很暗,就用一根树杈将灯挑起来。橙黄的灯光,如一粒闪闪跳跳的星子,引一群飞蛾和蚊虫围它狂欢、献媚。盐沟淙淙流水,忽浓忽谈的蓝雾,卤虫蠕动的沙沙声,便空旷的滩涂变成一个童话世界。不用多长时间,卤虫就将筐子塞得满满实实。沁凉的露水,潮湿的地气,森冷的海风,合成特有的秋寒。麦兰子不怕冷,她直起身子,甩掉粘在手上的泥沙和盐碴儿,打腰间摸出一条素花毛巾,擦着脸上汗水,然后抱着筐子挪上一个黑乎乎的泥岗子。天还早,麦兰子还想再捞一筐。麦兰子捧着虾灯独坐在窝棚门口的土墩上,静静地朝虾池一阵张望。蓝幽幽地水面上浮着几丝嫩绿的海草,一只只大虾吐着泡泡儿。如无数喁喁的嘴,朝她殷勤地倾诉着什么。每每听到这醉人的扑扑声,麦兰子心头就阵阵发痒。卤虫,瓷瓷实实两筐够用两天的。这会儿还缺兰蛤了。“三蛤四卤”的喂养方法是她从夜校里听来的。

该去逮兰蛤了。捉兰蛤可不象捞卤虫容易。无论是海滩上还是泥礁底下,必有海水终日哗哗流过。兰蛤同人一样精,是认活水的。弯腰蹶腚在海水里摸,累得腰酸腿疼,也抠不上多少。所有的虾农都知晓,渤海湾雾抬岛上有取不尽的兰蛤。不过,那是个凶地方,姑娘媳妇没人敢去,唯有几个海汉子敢从那鬼地方钻来晃去,弄不好就伤着回来。

麦兰子忽然想去那地方试一试了,她啥都想试一次。她放下虾灯,她的手掌烤得出生一层白盐。她急忙从兜里掏出一盒密油,一点一点涂在手臂上,交叉摩揉着,又弯头在手背上哈哈气儿,最后又小翼翼地装进兜里。她的手很重,她也会把密油盒带在身。这是大雄给她买来的。这对于她是十分重要的。她站起身,看看灰灰的天儿。默默地朝雾抬岛方向急煎煎赶了去。

雾抬岛还裹在雾里,她的上方,隐隐浮着一条淡淡的紫色长带。雾抬岛不是啥真正的岛,而是一片洼地塌子。洼地上耸几排石岗,如一道一道金灿灿的天然屏障。这是雪莲湾唯一有石的方。这里是肉坠儿似的凸出去的一块,斜对着老河口,整日白浪滔滔,烟雾缭绕。远远望去,就象浓雾抬着的小岛。人们就叫“雾抬岛”。干潮的时候,有齐腰深的海水,水面上和石缝里浮着杂七杂八的藻类。鱼虾上来觅食,浅水里有许多兰蛤,一抓一把,可怕的是这里常有吞人的大鱼出没,涨潮也没规律,发天的时候,轰轰嚣叫的海水溜着豁口朝洼地上喷吐,况且老河口与狼牙嘴之间的海沟与它相通。潮水灌满这块洼地,才朝北滚去的。抢潮头鱼的时候,这儿淹死过几个人,怪瘆人的。麦兰子高挽着裤腿儿,赤脚在海滩上赶,泥软的水滩在她脚下吱吱叫着,脚掌发痒。潮水泛着白沫了嘶嘶朝岸上淹着,浪头子扑在脚跟上,一卷一卷的水花,溅她一身,凉津津的。泥滩越来越难走,乌黑的烂泥掺和着石碴儿和蛤蜊皮子,又粘又滑又扎脚。她干脆轻跑起来,她脚一点地,刚挨泥皮儿就过去了,不挨扎又快捷,不长时间,就到雾抬岛了。

海水浑浊,浪头不大,偌大的水塌子呈着虚伪的平静。麦兰子把虾灯放礁石上,背着筐子跳进凉冰冰的海水里。水凉呵,冰透皮肤,进而渗进肉里骨里。海水漫过大腿的时候,她把牙咬得格格响,弯腰伸手在石缝里抠兰蛤,每抠一个都需要力气,需要耐心。兰蛤真多,一划拉就是一把。她一捧一捧往筐子里甩。兰蛤属于贝类,小指甲盖般大。她捡了多半筐的时候有些吃不住劲儿,脸绷得红红的,手指头麻木了,黑眼珠里的火花也黯然失色。她有些沮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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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兰子吃力的挺起身,重重地叹口气,将冻木的手指含在嘴里哈气儿,也不顶事。她索性爬上噍石,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火柴,再次点着了虾灯。不是照亮,是当火盆用。她双手紧紧捂着灯罩子,好半天,手指才慢慢复苏了。这时,她的双腿又不听使唤了,如灌了铅般沉重。灯里的火苗太微弱了。天大亮了,海也醒了。阴森、恐怖、喧嚣的雾抬岛上,开始浮上斑斑点点的红霞,但雾仍没散尽。麦兰子望着半筐鲜活的兰蛤,心里喜滋滋的。但她还不肯就这么回去。远远地来了,又赶上干潮,很不容易的。于是,她活动活动手脚,“噗通”一声,又跳进水里。她的脚还没立稳当,觉得肚子就遭了火刺刺的一击,象一块有烧红的烙铁扣在腿上一样,扯心撕肺地痛。她“呀”地惨叫了一声,浑身一阵痉挛,拚命往岸上爬。爬呀爬……她爬上岸来时,就发现左腿肚子被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殷红的血浆,咕嘟嘟涌出来。她赶紧从上衣扯下一块布条儿,一圈一圈缠在腿肚子上。

她惶惶朝水里张望,淡红的海水里,裸露一条带有梅花点子的鱼背。她听说这里的大鱼能自由上滩下水,能一口吞了人。她有些后怕了。

痛和冷两上恶魔侵扰着麦兰子,她再也不能呆在这里了。她必须在张潮前走出雾抬岛。她吃力地背上筐子,勒紧绑在腿上的布带子,斜斜地蹚过去。她为自己吃惊,她也弄不清自己是怎么涉过那片水塌子的,也许是伤口还麻木着。当她摇摇晃晃站定泥岸时,却当下腿一软,眼一黑,一屁股跌坐下来,咸涩的海水再次渗进伤口,剧烈的疼痛,使她难以忍受。她一动不动地蜷缩在一片泥坨上,腹部狠狠压住大腿,闭紧眼,牙帮咬得吱吱脆响,泪就断了线似地涌下来了。

泥坨上印了一堆血和一堆汗。海滩很静,海水和滩涂被阳光涂成赤铜色。蛤蜊、蛏子和鬼蟹在洼地里噼啪有声地吸气,一只一只蟛蜞和跳潮鱼,在水面蹦跳着,窥探着沙滩上可怜的麦兰子,也同时警告她大潮就要来了。麦兰子想起男人和红旱船,就有一股热力从心底拱出,在她骨子里胡乱钻动。她挣扎着,奇迹船地站了起来,背上筐子,倔倔地搅动着红溜溜的日光走了。走很远一截儿,她跌倒了,再爬动,又跌倒,又爬起……

大潮呜呜溅溅地追来了。

麦兰子躺在家里的炕头上,就动不了。见麦兰子这个样子,七奶奶急得团团转,后来拄着拐杖请来了村医,给麦兰子受伤的腿上药包扎。村医给她伤口撒了一些消炎止痛的粉末。撒入粉末的一刹那,麦兰子几乎疼晕过去。包扎好以后,感觉立刻好多了。这时,七奶奶才出去找她的红蛇去了。麦兰子就给大雄写了一封长信,她让四喜帮她发走了。

那天下雨,麦兰子再也躺不住了。她轻轻下炕,拽出一把雨伞,晃到门口时,“嘭”地炸开一篷伞花,她纤巧的倩影顶着那篷幽幽的花伞溶进秋天的雨雾里。她走在海滩上就象一只小绵羊,小心地地移。养伤的几天里,她连连做着好梦,一回回梦见男人拿了毕业证回家的风光,一回回梦见自己发了大财,连喘气都比别人粗。清风细雨,籁籁响,围成一片,鼓荡着她酿成长久的渴想。她掐手算着,大雄还有一天就会接到她的信了。她知道信走七天。雨丝凉凉的,潇潇洒来,染了她一脸的风尘,泛着俗人读不懂的悲喜。她走进秋天的梦境里去了。雨停了,海滩发出一阵远古的呓语,如梦似幻。麦兰子望一眼红乎乎地日头,再看脚下粘答答的泥滩,龌龊得叫人发腻,连气流也变得粘答答了。她来到虾池旁的时候,瞧见满池的虾都醒着,扑扑探头,吞着浮在水面上的饵料。

灰乌乌的茅草窝棚,如一只大鱼卧在堤上。一层油毡被夜风吹落,一半搭在檐上,一半吻着湿地。麦兰子心一紧,急急奔去。远远地,她就听见从窝棚里荡出的呼噜呼噜很响很沉的鼾声,鼾声一截一截往极远极陌生的地方延伸。不知怎的,麦兰子对这鼾声那么熟悉,象是男人嘴里兴致所来哼着的那支渔歌子。她紧走几步,站在窝棚下,轻轻盖好油毡蹑足进了棚子。她发现四喜仄着身子睡着,浑身被雨水打湿,水涝涝的没了人样。麦兰子心里一热,伸手摇着他:“四喜,醒醒,别淋病喽。”她依旧睡着,他嘴中喷出的气息,温温痒痒象面条鱼在她背上爬来爬去。

“四喜,醒醒咧——”

“呼噜呼噜……”

“四喜,日头照腚啦!”

“呼噜呼噜……”

“四喜……”

麦兰子蓦地看见他那只酱色的粗手,紧紧攥着一封展开的信。信皱巴巴的湿了水渍,一块一块,象是泪水濡过。麦兰子愣了,疾手抓起信,裸入眼睛的是她的歪歪扭扭的笔迹:“亲爱的雄……”麦兰子的脑壳轰然一炸,象一只狂躁的母狗,扳过男人黑瘦黑瘦流一线哈拉子的脸。啊,是大雄。怎么就是他?原来男人狠狠地欺骗了自己。看来夫妻“恩情”二字不管多么生动,却是人间最靠不住的东西。

“天杀的,这辈子为啥偏偏碰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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