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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仁山 当前章节:15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麦兰子脑壳如炸开的桐油果,身子一软,轰轰然旋着倾斜的一瓦窝顶很沉重的扑倒下来。大雄醒了,被眼前景儿惊得慌口慌心,“扑通”跪地,抱起那一团绵软,哭了:

“兰子,兰子……”

大雄哭得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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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兰子一连几日不吃不喝,哭得昏昏沉沉。她被男人骗了,大雄这次回来压根儿就没走,他跟四喜出海了,偷偷住在船上。她象抽走了身上的所有精血,再也爬不起来了。她的一双红肿无光的眼睛,呆望着沉默的红旱船,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美好都变得很轻很贱了。她多想挽住昔日那美好,可终不能够,不能。七奶奶抖抖地挪进屋来,晃出老态。七奶奶干瘦干瘦,脸黄得难看,如一朵被风吹落了的干菊花。七奶奶的老旧阴丹士林蓝布大襟袄,被溜进的风撬起,如一面蓝旱船忽闪忽闪。麦兰子的目光与七奶奶的目光一碰,就滑开了。

“兰子。”七奶奶终于说话了。

麦兰子心一喜:“嗳,奶奶。”

七奶奶坐下来。

“奶奶,你老熬过来了啦?”

“嗯。”七奶奶缓缓地说。

“奶奶,俺心疼您哩,看红蛇把你老折腾的。”

七奶奶的目光忽又浊了。

麦兰子异样地望着七奶奶。

“日子久了,海也会枯的。”七奶奶说着就一阵干咳,“奶奶盼你成气候,干成事,会有出头日子的!”

麦兰子拿眼在七奶奶的身上搜刮一遍。

七奶奶的脸就像一扇白纸门:“兰子,奶奶总想跟你说一件事,可俺一直没有跟你说,这番折腾过去了,俺的兰子真的长大了,该告诉你了。”

“七奶奶,啥事儿?”

“你还记得咱家的绿旱船吗?”

麦兰子点点头。

“你知道绿旱船咋就没了么?”

麦兰子摇摇头。

七奶奶狠歹歹地说:“那天夜里,在你睡着着时候,俺烧了它。”

麦兰子一时懵了,满脸的空洞。

七奶奶就蹶跶蹶跶走了。

麦兰子深情唤一声:“奶奶——”

这一瞬间,她啥都明白了,明白了。七奶奶凭啥劲头寻找红蛇?是信念。自己凭啥走到今天?原来是奶奶在暗中给了她一种信念啊!

收虾的季节到了。麦兰子自从跟七奶奶说了话,精神就奇迹般地好起来。她跟大雄苦扎苦累将肥鲜鲜的大虾交售到外贸收购站,换回九万元的票子。他们比先前更富有了。收虾的季节她们多了个帮手,大雄的弟弟二雄回来了。二雄的木匠手艺比大雄强,黄木匠的造船厂倒闭之后,二雄就跑到城里打工,在一家木器厂当了工人。

大雄怀里揣着票子,风光成熊了,狂癫癫喊:“老师,嘿嘿,文化人儿,嘿嘿,去他娘驴日的吧!”他每次提到“文化人”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总是浮现裴校长的影子。麦兰子听见了大雄的狂叫,如五雷轰顶,抖抖的,静下脸瞅大雄。她的脸相惨白,但表情平平。每一次她都以平淡中的力量镇住男人。这回不灵验了,大雄如灌了烈酒的笨熊,摇摇摆摆叫道;“去,去个驴日的!”麦兰子的心一点一点下沉,慢慢走到男人跟前,不说话,也不看他。大雄不懂她的心思,有些害怕了。麦兰子挥手一巴掌将大雄打蔫了,打懵了,打醒了。就这一巴掌啊。男人瘫在地上,将脑壳缩到肩胛里去了。

后来不长日子,七奶奶终于招到红蛇了。七奶奶静静地坐在那株石榴树下睡着了。麦兰子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身子靠在石榴树根上,眼睛墨线一样叠合在一起,脸上的老皱也舒展开了,挂着富态很满足安详的笑。麦兰子不懂七奶奶今天为啥这般模样,扭头的时候,她忽然发觉七奶奶的一旁有个洗脸盆,盆里游动着一条小红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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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兰子蹲下来,伸手抚摸着小红蛇。红蛇,红蛇啊,你这神神鬼鬼的家伙去哪了?又怎么钻出来了呢?

养虾的钱收回来了,大雄也被疙瘩爷领回家来。麦兰子看见大雄已经没有气了,她将男人输去的小酒店买了回来。开了酒店心里还是老样子。那日,她听爷爷说乡文化站要招人,而且能转长期合同。她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念想又活脱脱往外钻了。她想了几天,跟疙瘩爷核计核计,去报了名。何乡长说原本要经过严格考试的,既然麦兰子来了,乡里巴不得的,考试就免啦!麦兰子执意不干:“考,一定要考,俺考上了才来”。临考试的前一天夜里,有人看见麦兰子携着红旱船去了西海滩渔人的墓庐。

夜很沉很幽,涛声很响很重。轰轰隆隆的声音如旱天雷在大海滩上沉甸甸地滚动,铺天盖地至远远的。麦兰子就裹在这种声音里,默立在爹娘的坟头旁。她一把火点燃了红旱船。由于一面陡坡,红旱船燃烧着,如一个做精细的花圈,弹跳着滚动。火苗子伸伸缩缩,又象红鸟煞开一双火红的翅膀,隐在夜里自由自在地远去了。

葬掉了,一段日子的美好都被壮丽地葬掉了!

麦兰子忽然跪下去了。她忽然跪下去,将被火光映红的脸埋在手掌里,埋在往事的记忆里,啜啜地哭起来……

妹妹麦翎子啥时候来的,麦兰子真的不知道。麦翎子把麦兰子搀了起来,哽咽着说:“姐,你这是为啥哩?”

麦兰子没有回头,等红旱船的火苗彻底熄灭了,麦兰子才回过神来,一把抱住麦翎子哭了。麦翎子跟着哭,她高考落榜了,跟姐姐一样的伤心呢!

麦兰子和麦翎子姐俩儿离开墓庐,独自走上老河口的时候,那遥远的沉闷的声音仍悠悠不绝。麦兰子爽气许多,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唱一支渔歌子,让黑沉沉的雪莲湾知道,她还醒着。麦翎子受到了感染,跟着唱了起来。

第二天,乡文化站考试的时候,人们蓦然发现麦兰子舞出一条蓝旱船。蓝格莹莹的旱船搅动了一瓦蓝天。

注释30:蟹乱

今年春脖儿短,立春过去没几天就暖和起来。春日里的雪莲湾雨水多得屋檐吊线线,一直到黄木匠的造船场重新开工,天景儿才晴得豁亮了。但是村巷里和海滩上仍弥漫着一层白气。

大雄躺在床上睡回笼觉的样子,让麦兰子好一阵窃笑。她执夜班回到家,她倚在门口最先看见的是男人浑圆健壮的脖子,红红的睡出细汗。麦兰子的脸上就红红地泛起了好看的霞色。麦兰子亲昵地喊一声:“日头照腚啦,起呀!没出息的货!”大雄哼了一声,翻翻身,又不动了。麦兰子走过去用光光的脸蛋贴近她,拿手揪住大雄的耳朵,就彻底将她拽醒了。大雄揉揉干涩的眼窝儿,便看见麦兰子的笑脸。她的衣扣没系全,两只鼓绷绷的奶子顶住了他的胸脯,就像两只狮子狗活脱脱往外拱。大雄朝她圆滚滚的屁股拧了一把:“俺的官员老婆,又想干那事儿啦?”麦兰子噘起嘴巴说:“要说你没出息吧,你还不爱听,人家文化人哪像你们打鱼的这样,干这事儿特神圣,先洗呀涮啊,然后——”大雄一把搂住麦兰子的脖子:“然后咋着?你咋哑巴了,说呀!”麦兰子嗔怨地瞪了他一眼:“没情调,不跟你说了!”大雄的赖样又上来了,使劲往床上拽她的胳膊。麦兰子竭力挣脱着,她不喜欢大雄野里野气的模样,便岔开话头说:“别扯了,今天爹不是在海边开了个造船场吗?今天开工,快起来!咱去晚了,爹该骂大街啦!”大雄拉着麦兰子的手说:“来得急,你听俺给你讲个故事,非把你逗笑不可,你一笑,俺就起床!”大雄点燃了一支烟吸着。

麦兰子坐下来拿手指漫不经心地捋着黑黑的头发,说:“讲吧,俺听着呢。”大雄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说:“屎壳郎与蚊子小姐搞对象,某一天,屎壳郎问蚊子小姐是啥职业?蚊子小姐羞答答地说,俺是护士!给人打针的,你是干啥的?屎壳郎小声说,俺们是同行,你是西医俺是中医,捏药丸子的。”麦兰子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个缺德的!”大雄开始噼哩啪啦穿衣裳。他想这日子多好,自己算是转运了,家里外面都幸福。老婆麦兰子还摇身一变成了乡政府的招聘干部。麦兰子舞个绿旱船,考上了乡文化站,可是,何乡长听说这女子文笔不错,所以不让她在文化站,而是让麦兰子当上了乡政府报导员。虽说乡报道员不算啥官位,但整日在乡政府晃来晃去大小也算个文化人。特别是分撰写的关于乡里引进外资的报道在市报上发表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大雄觉得自己老婆行了,能把这么大的一个乡镇大事小情诉诸笔端,够牛的。这原是一双开饭店、养虾的手啊!

麦兰子烧了红旱船之后,就知道一切得靠自己了。大雄天生是一块闯海的料子,她知道大雄从心底里喜欢自己,自己也爱他。麦兰子在大雄身上不断检讨自己,不能再逼大雄了,差一点把幸福家庭给毁了!麦兰子写稿时戴的那副金丝眼镜是男人给她买的。现在麦兰子写稿时一进戴着这副眼镜。大雄眼里有了喜欢的女人影,话就没完没了。麦兰子截住他的话说:“俺疙瘩爷叫俺给你爹捎口信呢。”大雄问:“啥事?他老人家又馋酒了吧?这老哥俩儿就是一辈子的酒友!”麦兰子瞪她一眼:“你别老是酒儿酒儿的,跟你说啊,俺不在家的时候不准喝酒啊!”大雄赖着笑道:“那就等你回家再喝。”麦兰子说:“回家也不能喝。说正经的,俺爷说,黄木匠重开造船场是好事,可是,厂址选的可能不大对路子!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蛤蟆滩啊!”大雄愣了愣问:“咋不对路子啦?蛤蟆滩又咋了?不搞龙帆节蛤蟆滩不也是闲着吗?俺爹重开造船场完全是为了咱们!你爷当着村官,可不能不管啊!”麦兰子瞥了大雄一眼,生气了。大雄见麦兰子生气了,心里格外快活,趴在炕沿笑得像吃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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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兰子说:“俺可要去海边船厂啦。”

“等等,咱两口子一块去呀!”大雄说,“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你当官了,把俺给踹了呢!”

麦兰子问:“你的摩托车呢?”

大雄说:“四喜借走了,你驮着俺。”

麦兰子生气了:“俺驮不动,你贼沉的。”

“那俺驮你!谁让咱当不成文化人呢!”大雄说着,赖模赖样里生出许多甜蜜。他麻利地穿好衣服,洗个脸,背着手大模大样地走到门口,推出自行车,把大脸扭向麦兰子:“夫人,请吧!”麦兰子等大雄双腿骑上去,就毫不客气地坐到后架上。大雄突然感到她的身子很轻,像一团棉花。

自行车出了村巷路不好走了,就颠颤起来。麦兰子紧紧抓着大雄的后腰。麦兰子发现海滩一片驳杂,泥路上的蛤蜊皮子铺出一派气势浑然的灰青。雨后的潮气慢慢淡了,她能看见老河口东侧蛤蟆滩上黄木匠的造船场了。造船场像一座土堡挺在那里,有点像日本鬼子的炮楼。这儿离埋七爷铁锅的泥岸只有三里地。

麦兰子让大雄在离船厂不远的蛤蟆滩停下来,愣愣地望着蛤蟆滩,望见黄木匠蹲在木板旁吸烟。大雄外出打工的弟弟二雄也被黄木匠叫回来了。二雄见了麦兰子,咧咧嘴巴:“大嫂来啦?”麦兰子跟二雄笑着点头。麦兰子觉得黄家人都齐了,心里替老人宽慰。她知道黄大雄家祖上并不是打鱼的,是造船的。刚过门的时候,黄木匠跟她讲过,过去黄家先人从中原逃荒到雪莲湾,先人造船的时候,还有过像麦家祖先一样惊天动地的故事呢!

日子很久远了,那时黄木匠还小。爹娘叫黄木匠小柱子。黄家先人成了赫赫有名的黄大船师,跟先人造船的小柱子随着一天一天长大,手艺很精到了。大船师的故事遍地走。爹总是谆谆告诫,黄家船同人一样正。爹戴毡帽头造船的样子,他永远忘不了。爹的心野着呢,发誓黄家船一定要闯进白令海。爹没说大话,他是要用先人的光辉来照耀他的余生,照耀黄家后人的风光日子。大船师赢得了渔人的拥戴。就在大船师五十四岁那年的初秋,雪莲湾发生了一场蟹乱,小柱子娘被吞了。那年是个燥秋,气候特别反常,天气闷热,雾大,天和海被雾爪子搅混了,一会儿粘住,一忽儿撕开。一天夜里,天景红红的,像烧着了一样。从远海和老河道里荡来一股奇怪的嗡嗡声。眨眼的功夫,大蟹群就忽忽涌涌漫漫泛泛张牙舞爪地爬上陆地。海蟹河蟹都有。嘁嘁喳喳的响声整齐而尖厉。人们给闹醒了。纷纷提着马灯出来看,都目瞪口呆了。

满街筒子都蠕爬着大大小小的螃蟹,青青的一片连一片,没了下脚的地方。有的螃蟹还爬上了房顶。人们从没见过这阵势,吓坏了。螃蟹越聚越多,大的驮小的,呈宝塔形一摞四五个爬上房顶。立时有老旧的泥铺子轰然倒塌下来。村里老人说是闹蟹乱了,让家家户户打碎了灯。入乡随俗,爹也将灯打碎,家里黑黑的了,娘不敢出屋。后来泥屋也顶不住了,嘎嘎裂响着。渔人家都纷纷卷上铺盖和粮食去了船上,开到很远的岛上躲避一时。大船师造船的,家里却没船。爹带他们娘俩到了造船厂的木垛上。爹拿木板来回扫蟹,扫开一块空场儿。一家人就在木垛里窝着,煮螃蟹吃。那天还不算黑,娘独自回村到老房里给柱子取衣裳,在海滩上试试探探地走,一色青螃蟹,分不清哪儿是岸哪儿是水,一失脚踩空了,掉进了海沟里。娘被卷走了,头上爬满螃蟹。她在没顶的一刹那间,探了一下头,留下对人世无尽的依恋。爹和小柱子拼命寻娘,也只在五天后蟹乱退去,才找回娘泡烂了的尸体。爹跪在娘的尸体旁边,捶胸顿足地哭着。“俺要是有条船,你就不会死的!”埋了娘,爹就对柱子说:“咱爷俩给你娘造一条船,雪莲湾最好最好的船!”小柱子声泪俱下:“给娘造船!”于是,爷俩拉开架式干了。满打满算月巴光景,大船就造成了。五寸厚的红松板子做成,没上漆,白光光的茬子,木纹细如银丝,蚕茧般环绕,没一星疤点,没一丝裂痕,就像一座淡黄色的金屋。龙骨各雕一龙一凤,取 “龙风呈祥”的意思。最后大船“合茬儿”那天,他觉得爹的老脸很怪。老人定定地望着大船,手抖抖地抚摸着船舷,眼眶子一抖,流下老泪来。“爹,合茬吧!” 小柱子端着鸡血碗说。祖上规矩,合卯是要洒鸡血的。老人“嗯”一声,看也不看儿子一眼,抄起一把板斧,将左手一截手指插入茬缝,斧头一砍,老人的手指就掉了,又一凿,血淋淋的手指就楔进茬缝里去了。爹扯下一条子布裹了手指根儿,说:“柱儿,灌胶!”“爹——”小柱子惊呆了。随后一杆大桅威凛凛地竖起来,带着老人沉甸甸的心思遥遥指天。从此之后,爹将红腰带和毡帽头给了小柱子,再也不造船了。

黄木匠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艘大船日后会招来大祸呢。黄家来雪莲湾的日子浅,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儿的海霸孟天贡有烧船祭祖的习俗。孟天贡鱼肉乡民,跺一脚,雪莲湾颤三颤呢。可他对大船师却格外敬重。那天孟天贡将船师爷俩请到府上,摊牌说:“俺孟天贡看中你们的船啦!俺想重金买过,还望大船师赏脸!”黄大船师问:”孟老爷也想出海打渔么?”孟天贡微微摇头一笑:“俺孟家要烧船祭祖!”黄大船师顿时黑了脸相,道:“俺那船千金不卖!”孟天贡一惊:“为何?” 黄大船师说:“那是为柱儿他娘做的!”孟天贡压住火气说:“那俺请你们爷俩为俺造一艘,要同那艘一模一样!”黄大船师站起身,凛然道:“俺黄家船是闯海的,不是当纸烧的!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完拂袖而去。孟天贡“啪”地一拍桌子:“他妈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黄大船师把孟天贡撅了,立时在雪莲湾传开了,无不赞叹大船师的浩然正气。那天夜里,孟府家丁横眉竖眼地闯进黄家,将鼓鼓的一条钱褡一甩:“孟老爷说啦!念你是大船师,才给你网开一面,给你钱!要不就是干抢,你神招儿没有!还是知趣吧!”说完就有百十号人的家丁船工嗨唷嗨唷地喊着号子把大船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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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的那天晚上,天阴得好沉。雾浓浓的,偏就散不去,人身上的汗毛孔都让湿腾腾的水雾堵个严实,汗都憋着,一身的粘。孟家老坟场围着黑鸦鸦的人。除了披麻戴孝的孟家人,就是被迫赶来陪祭的村人。金屋般漂亮壮美的大船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纸人、纸马和灯笼。孟天贡一身缟素,面皮惨白。他手捧着写有祖先生展八字的黄裱文书,叩头.磕拜,祈唱之后,鼓乐班子就配合上了。鲜鲜亮亮的鼓乐夹杂清脆尖厉的短喇叭,哇儿哇儿嘟啊嘟啊地响个不住。船上洒了煤油,孟天贡手里的城隍牒就点着了,接着“轰”一声,船头的雕龙画凤的龙骨先燃烧起来。孟家人纷纷跪下磕头。就在这当日,有人一声长吼:“天理不容!天理不容——”人们看见一个老汉扬手甩着纸钱,跌跌撞撞朝大船扑去。纷纷扬扬的钱钱漫天弥散。老汉爬上船板,端端正正地坐在舵楼旁,闭上双眼,像坐化的高僧一样。闪跳的火苗儿映红一张庄重威严的老脸。在场的人马上认出是黄大船师,都惊得昨舌头打冷子。“爹,爹——”小柱子凄凄地哭叫着,被人拽住了。人们刚省过神儿来的时候,忽忽窜窜的大火苗子就将大船师涌盖了。好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天神呐——”村人齐齐跪地。

后半夜,闪电雷鸣,雨水倾泼。小柱子泪人儿似的在那里站了一夜。天亮时不远处海神庙的老僧劝小柱子的时候,惊异地发现燃烧过的灰烬里有亮晶晶的白粒子。“啊,舍利子!”老僧惊叹,这是几代高僧坐化也很难烧出的圣物,居然出自黄大船师身上。奇哉,怪哉!老僧跪下了。再扭头看,被雨水冲走的大船师骨灰和船灰,流向海里了,呈一道弯弯曲曲灰蓝灰蓝的带子。蓝带起起伏伏地伸向泥岬岛方向,钻向很深很幽的远海。“海脉,福佑渔人的海脉!沿这条脉线出海,定能顺风顺水发财发人!”老僧连连叹道。不长时问,这景观在村里传开,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了,在海滩上跪了黑乎乎的一片。从此,黄大船师的故事遍地走。渔人的虔诚终于有了依托。

那头吆喝祭船神了,麦兰子才醒过神儿来。她与大雄脚跟脚来到造船场前,看着黄木匠二雄和新雇来的木匠往泥坡搬木料。蛤蟆滩的泥是墨绿色的,升腾着泥腥气。蛤蟆滩与海亲吻的地方是墨绿色的。这个时候,大雄对麦兰子说:“俺不愿爹再造船了,一个整日跟木头打交道的家族会有啥出息呢?”麦兰子反驳他说:“干啥干好了,都算有出息呢!等俺在乡里混不下去了,也回来跟爹造船!”大雄教训她说:“好生做你乡里的事,遇事掂得出轻重,熬个一官半职的,俺才高兴,造船的事你甭管!”其实,大雄也知道造船越发没有大的赚头了。一挂响鞭过后,三根香火已经燃到梗子上了,船火还没正式点着。麦兰子看着急,就弯腰往灶口里吹风。她说:“这些天雨水不断,木头太湿。”大雄说:“你懂个毬,要的就是焐着黑烟冲冲邪气。”黄木匠没吭声,他将多皱的脸探进灶口吸进一口烟来咂吧咂吧,鼓鼓嘴巴才吐到空中去。

“黄老哥,你又出啥花招儿呢?弄得乌烟瘴气的,跟鬼子进庄放信号似的。嘿嘿嘿——”村支书疙瘩爷笑悠悠地走过来。麦兰子凑上去说:“爷爷,爹说这是驱邪呢!”

“哪来那么多邪?”疙瘩爷笑着吸烟。大雄朝疙瘩爷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疙瘩爷说:“兰子呵,大雄,你们正好都在,俺有事找你们呢。”

麦兰子和大雄跟着疙瘩爷走到蛤蟆滩的一块泥岗子上。

麦兰子说:“爷,你有啥事啊?”

疙瘩爷笑了笑说:“先跟兰子说,评小康村的事儿!”

“咱村没引进外资,自然评不上。”麦兰子说。

“那都是土政策,县里瞎定的!再说,咱们在引进外资啊!”

麦兰子望着疙瘩爷的脸说:“你看乡里范书记蹲点儿的大刘庄,他们有的指标没咱村完成得好,可人家萝卜小长在了辈儿上,有了跟德商合资的仪器厂,知名度就上来了。范书记带村干部去海外蹓跶两回啦!”

疙瘩爷不服:“呸!都是你给他们的胡吹的。”

“那是范书记叫俺写的。”麦兰子嘟囔着。

疙瘩爷日日冒冒地说:“咱村还是何乡长蹲点儿的地方呢,你就不该写篇文章吹吹。俺可听说过些天乡里组织各村支书去国外考察,没外资的村子不让去!你说这不是搞形式主义么!孩子,你也写写咱村吧!”

大雄听着没劲,就低头踢着滩上的泥。麦兰子为难地说:“咱不能写假报道,出了事咋办?”

疙瘩爷说:“这年头哪有那么多真的,有多少假合资你知道么?登记领照然后把外资打进来,验完资美元又抽回去啦!干赚个优惠条件,再坐上一辆特批好汽车!够精吧?”

麦兰子没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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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乡里见多识广,也给咱村领个外商来。真的假的都行,只要宣传出去,假的也是真的啦!没听有人说嘛,这念头流言有根有据,越来越像新闻;新闻捕风捉影,随意夸大,越来越像流言。你帮俺吹一回,你爷俺也可以出国转转啦!到时候,俺把大雄也带上开开眼!”疙瘩爷笑了,老人不放声笑,只在嗓子眼里憋着打哽儿。

“爷,您得承认,咱村在乡里是后进村。”麦兰子说着,心里很伤感。疙瘩爷怎么变得这样了?他可过去可是硬铮铮的汉子啊!

“咱是纯渔业村,俺不服欺世盗名的先进村。范书记大权独揽,何乡长走背时,弄得咱村跟着吃瘪子。”疙瘩爷说:“兰子,你见多识广,给咱想想变小康的招子。”

麦兰子为难了,说:“引外资不是吹糖人儿!”

大雄用屁股顶了顶麦兰子:“瞧你那样儿,听咱爷的,让你弄就弄,啥不是人弄出来的?”麦兰子瞪了大雄一眼说:“你跟着瞎戗戗啥?没你的事儿。”

疙瘩爷笑道:“谁说没大雄的事儿?村里有了外资工厂,俺就让你当厂长!”

大雄抓着头皮嘿嘿笑了:“那可好。”

麦兰子怔怔地站着,她身后的蛤蟆滩显出少有的空旷与浩瀚。浓烟在她眼前盘盘绕绕,慢慢散淡了。造船场传来黄木匠他们吱吱拉锯的声音。麦兰子望着蛤蟆滩,感觉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她眼缓慢而惊诧地流动着。她像是得了某种暗示,说:“爷,俺还真有个想法。”

疙瘩爷笑了,急着问:“啥想法,快说说看。”麦兰子想了想说:“俺在报纸上见过一条消息,而且还有人到咱乡里问过。就是搞钢铁,不是建钢厂,是拆船!有这说法,爷爷出国就有借口啦!”大雄笑了:“哦操,俺爹造船,你还来个拆船!”疙瘩爷眼睛亮了:“你说,你说!”麦兰子也笑了:“你先弄个假外资,当上小康村,出国转转再说嘛!”疙瘩爷笑烂了脸,使劲拍拍大雄的肩膀说:“大雄,你看你看,到底是文化人,脑瓜骨活!你想不出来吧?”大雄咧嘴笑着。疙瘩爷说:“就这样,随便拉个外商给他们看看!你爷好有话说。”麦兰子心里很矛盾,还是应着头皮答应了。疙瘩爷乐不可支,满口答应:“那是,回头俺跟何乡长说说,让你回村帮助俺抓小康村建设,弄出点眉目再回乡里。这样,大雄你们两口子也好天天见面了!”麦兰子瞪了大雄一眼:“冲他?俺还不来呢。”她说话的时候,大雄把一颗脑袋伸过来,亮脑门上的青筋勃勃地涌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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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

海滩上没有固定的雀巢。涨潮的时候,浑浊的海水抹平海雀觅食的泥滩,群雀就快捷地钻进碧天里去。画面有些凄凉。麦翎子和菊子坐在蛤蟆滩的泥岗子上,默默的谁也不说话。金凤远嫁了,金凤是在一片喜庆的鞭炮声里钻进了迎亲的彩车。麦翎子和菊子为金凤送行,当时麦翎子已没有足够的理智挡住满脸的泪水,彩车在麦翎子的泪眼里颤动着消失。透过薄雾麦翎子看到了河口西侧泥岗子上的祠堂。这是雪莲湾唯一留来的麦翎子麦家的祠堂。在日头没有出来的时候遥望祠堂,显得朦胧而神秘,灰色瓦脊像招魂的帆影或谣曲,黄白的纸门紧紧关着,锁住麦氏家族灰飞烟灭的历史。“麦家祠堂里有神奇的东西。”七奶奶这样说,姐姐麦兰子也这样说。多少年之后,麦翎子始终弄不明白,祠堂里有什么东西?祠堂是空的,麦翎子去过。

麦翎子面朝大海沉思着。

麦家祠堂在她们的西北方。海滩阴沉的光线压迫着麦翎子的目光。麦翎子是扭着脖子观望的,压根儿就忽略了菊子的存在,直到菊子小声吟诵那首诗,麦翎子才回过头来,继续望着久久神往的东南方。

县城和省城都在雪莲湾的东南方。那是城市的方向。

麦翎子忆起来了,菊子吟诵的诗名叫《彩色的鸟,在哪里飞翔?》。麦翎子抬起头看菊子,无法看到她的整个脸相,只见她达到头发被海风吹得像一堆烂鱼网,鼻梁上的小雀斑间含了泪珠儿。麦翎子也情不自禁地跟她吟诵这首诗。在县城的校园里,麦翎子、菊子和金凤是最好的朋友,麦翎子在同一村庄里长大,同一班读书,连麦翎子穿的裙子都是金凤姐统一制做的,裙摆处绣上美丽的红雀,十分惹眼。她们一起读汪国真的诗看琼瑶岑凯伦的小说,一起谈人生谈理想,发誓一定上大学进城市,绝不在乡村草草率率地嫁人。谁知,她们高考落榜了。疙瘩爷对麦翎子说:“就留在咱雪莲湾吧,你姐姐没考上大学,现在不是很好吗?”麦翎子听不进去爷爷的话。麦翎子仍不死心,刚出校门那阵子,三个女孩再次发誓,复课重考大学。

可是,半月之后,麦翎子、菊子和金凤复课的希望都破灭了,原因十分复杂,而且她们三人各有各的难处,所有誓言的意义都荡然无存,化做了风尘。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她们姐妹三个喝了酒在夜滩上站了整整一宿,拥在一起抱头哭了。菊子伤感地说:“咱们活得这样窝囊还不如跳进海里算了。”在菊子眼里最浪漫的解脱方式莫过于跳海了。醉眼朦胧的金凤点头认可,她们在海边探出脑袋,几乎都从幽蓝的海水里看到各自的面容和影子。在关键时刻,麦翎子率先醒酒了,水面映着她们三个水月般的脸蛋。麦翎子说:“俺们不能死,俺们凭啥要死?”菊子和金凤以为麦翎子被自己姣好的面容感动了。其实,麦翎子看见水里有一扇门,一扇白纸门。

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景象?麦翎子分明看见,水影里的白纸门上有七奶奶画的“护身符”。这是一种抵御鬼魅伤害、保护人身安全的符。此图是七奶奶用朱笔绘制的,画面为一人形,左手持大刀,右手持三叉戟。图下有一黄字。此人就是护身的神将,七奶奶说他是黄神。黄神有两大职能,一是主管死人的名籍,召魂召魄,所以在丧葬中常常请黄神出马;二是他能够护身避邪。所以,七奶奶在护身符中画上了黄神的尊容,象征黄神在此,百鬼回避。

麦翎子她们三人被这道“护身符”救了!

村里人都说麦翎子是她们三人中最漂亮的。麦翎子的美丽不是大海所能承接的,麦翎子是活给知识的,活给城市的,雪莲湾不属于她。麦翎子用尽力气将菊子和金凤拽回来,三人纠缠扭打在一起。“咱们不能死!”麦翎子声嘶力竭地喊,狠狠地打了她们两巴掌。一种头晕目眩的争打一直持续到拂晓时分。天亮了,都醒酒了,她们没再制造苍白的誓言。谁也没说话,很狼狈地各自回家了。

后来的一些日子,麦翎子和菊子常常见面,金凤总是躲着她们。麦翎子找金凤时她总是放不下手中织网的梭子。总是少言寡语。她的脸有些怪,麦翎子不知道她的心思,发现她比先前黑了许多。腊月订亲,开春儿就结婚了。丈夫是十里铺一位开小拖车的农民。四间新房一个大院,没小姑子,婆婆公公年岁不大。麦翎子说: “金风姐这辈子就完啦!”菊子叹口气说:“哪家姑娘日子不是这般过?围着灶台转,生儿育女,伺候老人,守妇道尽义务,给子女盖房子说媳妇找婆家,累死拉倒!”说着就苦笑。麦翎子烦得捂起耳朵叫:“别说啦!俺不听,俺不听!”菊子说:“不说也这样,女人家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呢。”麦翎子生气地摇着菊子的肩膀说:“你也没骨气了么?”菊子脸色晦暗地说:“不说啦,留口唾沫暖暧自己心窝儿吧!”闷了一阵子,麦翎子皱着眉头将乌黑的头发梢咬在嘴里调整思绪。夜里想出千条道,白天照旧原路行。麦翎子与菊子后来达成了共识,人穷志短,得赚钱,有钱就能上大学闯都市。村舍的炊烟在麦翎子的视线里积成蘑菇状,几只红雀快捷地从蘑菇烟里钻出来,又盲目地加入海鸥的队伍钻进云彩里去了。

麦翎子坐在蛤蟆滩的泥岗子上,风越来越硬了。

麦翎子和菊子久久不说话。菊子心里盘算家里虾酱坊的活计吧。没活的时候,麦翎子又不由自主地眺望远处的麦家祠堂,它以一种很威严的姿势伫立了很多年。麦翎子从小就惧怕它,这种现象使麦翎子对麦氏家族有了浓厚兴趣,这种情感越深就越激发麦翎子远离家族。祠堂能诠释麦翎子的命运。

这个时候,大鱼注视麦翎子她们已经很久了。

第79页

大鱼的亮脑袋在早晨的雾气里闪着一片青光,那张方脸真的像一条海鲶鱼的头,两簇络腮胡翻卷在耳鬓下,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非常外露。还有那双鱼一样的眼睛,竟然散发着蓝光,冷嗖嗖的蓝光。自从那次堵豁口失败以后他的眼睛就放蓝光了。那天上午,麦翎子和菊子去大鱼的书屋借书。大鱼望了麦翎子一眼,却给麦翎子一个从没有过的惊吓。这惊吓不是因为大鱼的长相,而是望见了大鱼的一双眼睛。这是一双鲶鱼眼,蓝色的。只要望见这双眼睛,麦翎子就浑身发冷,冷得浑身打寒噤。她永远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望久了,她就像掉进了冰窖了里。大鱼殷勤地跟她说了好多话,麦翎子已经听不见了,更不用说在大鱼的书屋借书的事了。据麦翎子后来回忆说,当时她耳鸣了,她的心冷缩得厉害以致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了。这是怎么了?冷吗?非常的冷!她嘴里墨念着:“这是咋了?咋了?”她甚至惊呼着菊子的名字。她匆匆忙忙地逃开了大鱼。

大鱼显然被麦翎子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他不知道麦翎子为什么这样害怕他?大鱼懵懵懂懂地怀揣着一种慌恐而亢奋的神秘感喊道:“你跑个啥,俺又吃不了你!”麦翎子头也没回走跑了,菊子茫然失措地追着她。

大鱼失魂落魄地望着麦翎子。与其说是麦翎子对大鱼产生了好奇心,还不如说是麦翎子深深地吸引了大鱼。

大鱼发觉麦翎子长得很像一个人,像谁呢?像珍子,她俨然就是死去的珍子。

自从珍子疯了以后,大鱼闯豁口失败,就灰溜溜地离开了犯人村,尽管疙瘩爷瞧不上他,他还得回到雪莲湾,他无处可去。他再也没有脸面呆在犯人村了,珍子疯了,村长也当不成了。他把珍子送到了九龙山精神病院,为了给珍子治病,大鱼急着挣钱。黄木匠造船场开张的时候,黄木匠叫大鱼过去上班,大鱼不会木匠,没有去。大鱼在村口租了三间瓦房,每间搞一摊儿,卖书租书、象棋军棋和台球,还真挣了一些钱。半年之后,钱是挣了一些,可是,珍子突然在医院死去了。大鱼掩埋了珍子的尸体,跪在她的坟头说:“珍子,俺对不住你,如果有来世,俺愿跟你续前缘啊!”他的精神垮了,痛苦的鱼眼凹陷了。大鱼忘不掉珍子,男人得到爱情只须一瞬,忘掉爱情却需要一生。

也许没有人注意,自从麦翎子走进大鱼视野,大鱼的精神才慢慢恢复了。麦翎子见了大鱼浑身冷,不知为啥,越冷她就越想见他,大鱼的眼睛里究竟有啥呢?麦翎子好奇地想。大鱼见了麦翎子就感觉珍子还活着,他的精神就有了依靠。慢慢地,麦翎子和菊子还是来到大鱼的书屋。在那里借书看,她们还学会了下围棋什么的。男同学们借金庸梁羽生的武侠书,在一片血淋淋的厮杀中,村里青年人得到了极大享受。麦翎子去借书大鱼从不收钱。麦翎子和菊子跟大鱼还学会了下围棋。真该谢谢他,村里若是没有了大鱼,那漫漫长夜又该去怎幺打发呢?村里这些高考“漏儿”都成了大鱼书屋的常客。大鱼越发深沉了,他很少跟麦翎子说话,麦翎子看书或是下棋,他总是在不远处冷冷地瞧着麦翎子,泥塑木雕一般。麦翎子的目光与大鱼的目光相撞的时候,大鱼的眼睛火辣辣地亮着,传递到麦翎子眼里的目光竟然是冰冷的呢?真是读不懂他的眼睛,她与他对视的情形是很吓人的。总之,大鱼走进麦翎子的生活纯属偶然。

“菊子,那不是大鱼么?”麦翎子对菊子说。

菊子扭头看见了大鱼,说:“大鱼做啥呢?”麦翎子说:“大鱼正在看着俺们。”菊子不耐烦地说:“无聊,太无聊了。”麦翎子远远地瞧见大鱼抬手抹了抹眼睛、卖书生涯给了他一双迎风落泪眼。大鱼扭过脸来了,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大鱼嘴里不停地打着口哨,菊子说:“翎子,听说大鱼进过监狱,还当过闯海的英雄,这号人都活得劲劲儿的,咱跑这儿发啥愁?”菊子的一句话真将麦翎子的心说宽了。

麦翎子看见大鱼朝麦翎子这边走来。远远地,大鱼饶有兴味地笑了笑,避开大鱼的蓝眼睛,麦翎子方觉得大鱼没啥好怕的,拿他调剂调剂日子吧。菊子脸上现出很复杂的意味说:“大鱼朝你笑呢。俺感觉大鱼喜欢你,真的!”麦翎子叠了声反驳:“死丫头,屁话,俺才不要他喜欢呢!那样俺麦翎子比金凤姐混得还惨!”麦翎子是这样说说,但内心的阴郁之气没有了,就朗朗笑起来。菊子也跟着笑,朝大鱼摆摆手。大鱼已经走到麦翎子脚下的河堤了。麦翎子还是对大鱼的眼睛感兴趣,盯着他的眼睛,身体渐渐凉了。菊子说:“大鱼哥,大清早的跑这儿荡啥野魂?”

“俺来看看你们。”大鱼说:“你们这几天咋没到书屋去?”

菊子歪着脖子说:“说清楚,是看俺还是想看麦翎子?”

麦翎子横了菊子一眼。

大鱼尴尬地说:“这会儿,你俩还孬心吧?”

“俺们来蛤蟆滩看日出,谁说孬心?”麦翎子说。

大鱼说:“别辩解,越描越黑!俺是说金凤可惜呀!”

菊子说:“你快别提金凤啦。”

第80页

“是啊,再说,你俩差不多又要哭啦!”大鱼幸灾乐祸地笑着。

“黑馍泡白菜,各取心头爱,金凤有金凤的道理。”麦翎子故意挺起胸脯,拿话堵噎大鱼。

大鱼脸色就沉下来。他在想怎样说话,他揣摩着麦翎子的心理说:“翎子,菊子,你们听着,你们是咱雪莲湾有文化的人,咱村小希望,人生关键处只有儿步,可得挺住,城里和乡下活法就是不一样。丹麦思想家克尔恺郭尔说,人是精神。凡是精神都要忍受痛苦或被嘲弄。精神就是自我,自我需要超越!咱渔村不是你们精神驻足的地埝啊!快回学校去,复课!重新考大学!你们要是没有出息,俺大鱼剜了眼珠当泡踩!”

大鱼说完扭头就走了。

麦翎子望着大鱼的背影怔住了。大鱼的话有道理,却没有新意,有点装腔作势。走远了,菊子的话如铁锚戳着了麦翎子的痛处:“大鱼说得多好?俺看出来了,他喜欢你,你不能让他失望!”麦翎子没有回话,她比姐姐麦兰子内心清高,委实没有清高的资本,麦翎子痛恨自已的无能和浅薄,但麦翎子自信自己能崇高起来。麦翎子爱面子,腿软心跳,嘴皮子永远是硬的,麦翎子寒了脸骂菊子:“菊子,你少来教训俺,你看着大鱼好,就嫁给他得啦!”菊子气得抖抖的说不出话来,末了说了句:“麦翎子,俺恨你!”就哭着扭身跑了。麦翎子呆呆地站在蛤蟆滩上,心情坏透了。

回到村里,麦翎子靠住村口一柱老树,深深叹了口气。老树佝偻着,枝枝杈杈,苦苦挣扎着伸向迷乱的天空,落日在树枝间闪烁,照在麦翎子半面脸上,脸颊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凉的。麦翎子同落日一样孤独。村头愈加空寂,几只麻雀在地上觅食。这时,她听见黄木匠的造船场传来“咚咚”的铆船钉的声音。

注释32:缩地符

麦兰子回到乡政府大院,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县里要来人联查计划生育,乡政府礼堂布置展览,麦兰子没进宿舍就让范书记打发去小礼堂刷浆糊。黑沿子乡是沿海地区,经济发达,计划生育却老拖后腿,县里每年开春儿都要突击检查,麦兰子自然得跟踪报道。她每天就住在乡政府大院,晚上还要接电话。值班的头头聚在一起打麻将,散了伙,才叫上麦兰子陪她们喝酒啃烧鸡,麦兰子起初还忸怩着,后来也耐不住乡里头头的纠缠,时不时就陪着笑一笑。早上起来她还要打水扫地,这些麦兰子都不怕,让她头疼的是乡政府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范书记和何乡两人明和暗不和。弄得底下人左右为难。范书记土生土长,根基很厚,50多岁了说话办事依然十分果断,用他的话就,俺当一天书记就得就说一天算。何乡长才不到40岁,是部队转业来的,做事务实,为人严谨。疙瘩爷跟何乡长关系好,麦兰子知道她能留在乡政府是爷爷找何乡长使的劲儿,这样,麦兰子还没走进这个大院就已将范书记得罪了。看来“文化人”并不好当的。

麦兰子帮着妇女主任布置完展室,天就快黑了。何乡长叫麦兰子到她办公室去一趟。麦兰子从宿舍探了探头,没看见范书记,才放心落胆的去了。何乡长见了麦兰子直截了当地说:“刚才你爷爷来了电话,要求你回村帮助工作。我想不能叫帮助工作,你就代我去蹲点儿,尽快让你们雪莲湾村变小康!”麦兰子笑笑说:“说变小康就变小康?俺有那么大本事吗?”何乡长说:“你们村其实底子不弱,有船队,个体企业也不少啊,比如春花的网厂,就是没规模,缺少外资。你就配合村委会抓抓外向型经济,往外奔吧!”麦兰子支吾说:“俺刚熬到乡里,想当文化人,怎好又回去?那样还不如让俺回文化站呢!”何乡长摇摇手说:“目光短浅,你以为我让你写一辈子报道稿?不,你在村里干出点名堂来,乡领导会重用你的!妇女干部非常缺啊!还有,你要知道,你们村对我很重要!”麦兰子只得答应下来。她懂何乡长的心思,乡镇干部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有点政绩自然有功劳。当领导都会这一手,麦兰子认了,她甚至料定这一切都是何乡长与疙瘩爷暗地谋划好的,情知拗不过,唯有顺坡下驴往前走了。

晚上范书记和何乡长回家了,乡团支书小郑召集几位乡政府的年轻人在宿舍喝酒,为麦兰子送行。老虎不在猴子称王。一伙年轻人搅得乡政府大院像鬼子进庄。喝得红头涨脸的麦兰子对小郑说:“小老弟,你帮俺个忙!”小郑晃着半瓶子老酒,说:“麦兰子,你把酒喝了,让俺干啥都成!”麦兰子满嘴喷着酒气说:“你大包大揽的,知道是啥事哟?”小郑说:“你们雪莲湾村那点屁事呗!俺心里装着呢!”麦兰子说:“帮俺找个关系,引个外商来!你外头不是有同学么?”小郑说: “那得碰着机会。”麦兰子急了:“不能拖,半个月就得出结果!晚了黄瓜菜都凉啦!”小郑说:“领个外商来好办,就是项目不准成不成!”麦兰子说:“当红娘的还管生孩子?成不成,不管,只要来个外商就没你事儿啦!”小郑笑了:“那现成!我同学在县开放办公室,说这几天就来几个日本客商考察县针织厂。”麦兰子嘿嘿笑着说:“拉那日本客商来俺村转转!不过,没有别国的商人么?”小郑朝她眨着眼睛说:“还挑哪,就这还没影儿呢!”麦兰子解释说:“俺没啥,俺村不是在抗日时有个惨案么!俺太爷爷的大铁锅——”小郑马上明白了,麦兰子是抗日英雄的后代。小郑说:“这会儿没人记这个仇啦!”麦兰子说:“俺村就是怪,俺麦家,还是几家至今还抵制日货呢!”小郑说:“这就傻了,眼下是全球经济一体化,好多日本货里都有咱中国工人的血汗。比如本田汽车,那是广州产的。东芝电器,大连产的。快别闹了,活活是一本糊涂帐!谁让咱穷呢!”麦兰子说:“日商就日商吧,有个说头就行!”她的兴奋全写在了润了酒晕的脸上。小郑说:“弄成了得给我提成!”麦兰子说:“那行,俺爷说话算话,可得快点,又该评小康村啦!”小郑明白了什么,你是帮疙瘩爷唱戏呢!麦兰子举起酒杯,说:“不提那个,喝酒!”几个小伙子跟着哄:“喝!你们的好事弄成了,别忘了请我们喝酒啊!”麦兰子听了这话心里便浸出一股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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