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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门的习俗唯雪莲湾独有。在古代,人们是避讳“白门”的。《南史宋本纪下》有段“白门”记载:“宣阳门谓之白门,上以白门不祥,讳之。尚书右丞江谧尝误犯,上变色曰:“白汝家门!”可见南朝宋明帝末年好鬼神,多忌讳,他认为“白”字属于祸败凶丧疑似之言,不准用这个名称,更不能在门上涂白色。雪莲湾人喜欢白门,是有渊源的,他们认为白色象征纯洁,在纯洁的底色上再配上门神,门神的颜色各异,就真正起到避邪的意思。另外,还源于古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的理想。男女去世,摘左右扇门下葬就是这个理想的延伸。白门与月亮同色,他们在渔民心中构成平安治世图。面对着白纸门,意味着一生要正直、坦荡和无私。也意味着生活的情感。一切都不能理解的时候,门就是一道白墙。理解了,就能在门板上望见自己的脸,自己的灵魂。就懂得人为啥活着?怎样活着?无论生活多么激荡人心,无论生活多么难以忍受,门总会打开,总会有出路,总会有改善,有安慰,有补偿,有信念,有宗教。
白纸门便是雪莲湾人的宗教。
有门就有门神。七奶奶对门神的研究已经学者化了。七奶奶虽然不识字,可她对门神的学问可以写一本书了。七奶奶闭着眼睛就能把门神的名单说出一串:神荼、郁垒、钟馗、魏征、秦琼、尉迟恭、赵公明、燃灯道人、孙膑、庞涓、伍子胥、赵云、萧何、韩信、马武、姚期、关羽、孟良、焦赞、岳鄂王、温元帅、穆桂英和成庆等等,有历史人物,有传说人物和小说人物。他们的“门缘”各有说法。可见古人造神的各种思路。这些人物七奶奶都能剪,还能条条是道地说出他们的“故事”。七奶奶最拿手的是钟馗、魏征和穆桂英。
春风摇憾着门口的柳树,树知道,大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消息。满树的绿叶,蓬着,常摇些飞鸟,射向远远的天空。相隔老远,麦兰子就看见七奶奶盘腿坐在道边,嘴叼那杆长烟袋,眯眼看日光下的街景儿,枯白的头顶着一片光泽。这个时候,七奶奶愁苦的老脸平展了,人没醉话却醉了,几乎将所有故事都道出来了。麦兰子记得,那次七奶奶录音之后,七奶奶长了满嘴燎泡,就一直没故事可讲了,回到村里继续剪纸,剪累了,就蹲在老墙根下晒太阳。
七奶奶是村里最后一位裹了小脚的女人。她裹得是白薯脚。她的脚前放着彩纸和剪子,有要的,现剪。一群老人围着七奶奶闲聊,聊天的时候还有零食吃,笸箩里有大枣、核桃和柿饼子。麦兰子知道七奶奶的威信,她总是人群里的核心,这些牙祭都是孝敬七奶奶的。这时有一只花蝴蝶飞来,落在七奶奶头上不动了。麦兰子悄悄地挪过去想抓那蝴蝶,一伸手,花蝴蝶就飞散了。七奶奶扭脸瞧见麦兰子,问:“你这鬼丫头干啥来啦?”麦兰子笑说:“花蝴蝶落在谁头上,谁就走红运的。”七奶奶笑说:“俺这把老骨头,还能红到哪里去?”然后她抬眼发现上午和黄昏没啥两样。麦兰子说:“咋个不能走运,告诉你呀,这会儿电台正播你讲的故事呢。”七奶奶问:“真的吗?”麦兰子说:“是大雄告诉俺的,还说小学校里正组织孩子们收听呢。”七奶奶脸笑成干菊花,拄着拐杖站起来说:“兰子,钟馗也剪完了,走,回家听匣子去。”晒暖的老人们都各回各家听匣子去了。
麦兰子扶着七奶奶推开那半扇白纸门,轻轻进了屋。麦兰子的目光在白纸门上停留了一下,尽管有点熟视无睹,今天还是多望了一阵。半扇门板已经破旧,榆木门板上贴着七奶奶用白纸剪的门神钟馗。白纸已经被雨水浸泡得有些脱落。麦兰子打开收音机,听见七奶奶漏风跑气的声音,正讲到一个关于大铁锅的革命斗争故事。尽管大铁锅的故事她听得耳里生茧了,她还是愿意听的,雪莲湾关于大铁锅的说法挺有意思,麦兰子愿意仔细想一想。但她和奶奶都没有想到,田副乡长正专程从乡政府赶来,奔大铁锅来的,将七奶奶所有美妙的计划都打乱了。
本是两桩不搭界的事,被各级领导勾在一起了。
田副乡长进了雪莲湾村,直接去找吕支书。路过村长苗锁柱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找了吕支书。他知道吕支书年轻气盛玩儿得硬,村里大事小情都由他一人做主,打鱼出身的苗村长只是个配搭儿。田副乡长跟吕支书说:“你们村露脸的日子到啦!”吕支书眼亮了,问:“那得靠田副乡长提携。”田副乡长说了说事情的经过,县委宣传部肖部长听了七奶奶讲的故事,对其中大铁锅十分感兴趣,把大锅挖出来,配合全县爱国主义教育,抓个典型,现身说法,电视台还来录相呢!吕支书嘴上说好,心里也犯嘀咕。村长苗琐柱老实厚道,是他的跟屁虫,在村里威信也不高,这一阵子,村里有一个奇特的呼声,请守海的疙瘩爷来当村官,那样一鼓捣,疙瘩爷的威信明显会压过自己了。田副乡长看出吕支书心里想啥,就劝说:“吕支书,别看是往麦家脸上贴金,其实你也脸上有光,弄好了,咱们都会受益。你知道,我孩子老婆一直在县城,弄好了我可以通过肖部长调回去,我一走,你看副乡长的位子就空一个,乡里一直想提拔你,你是知道的。”吕支书脸就松活了,大声说:“照你这么说,俺得两横加一竖干啦?”田副乡长笑说:“这就是机会,谁抓不住谁他妈是傻蛋!遇事儿不要总盯着别人得了啥,要先算算自己合适不合适。”吕支书就拧开大喇叭将苗村长和其他支委们喊到村委会。
村长苗琐柱来到村委会。苗琐柱人到五十七,是全乡年龄最大的村长。他听说要将麦家埋了多年的大铁锅挖出来,脸上犯愁,牙花子嘬得嗞嗞响:“别的好说,怕七奶奶和疙瘩爷不答应啊!老太太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田副乡长说:“七奶奶是民间剪纸艺术家,通情达理,开导开导会配合的。再说,这本来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嘛!”苗村长说:“话是这么说,一凿真儿就离谱啦!”田副乡长想了想,见吕支书出去撒尿了,就压低了声音劝苗村长:“你还犯傻呢,这事操办妥了,我调回城里,吕支书提个副乡长,村里的大权不就握你手里啦?吕支书在村里越发没人缘啦,也太贪啦,他也愿挪个窝儿啦。”苗村长脸上有了表情,扭脸问:“有这个厉害么?别跟俺打谎语。”田副乡长说:“没人诓你,日后你瞧得着。”苗村长的夹板子气早受够了,他做梦都想当村支书。他说:“吕支书年轻有为,是该提副乡长啦!别的乡镇,一直从村支书位子上提拔的。咱乡也该这么做了。俺该做啥?”田副乡长说:“当务之急,挖铁锅,多往上推吕支书!懂么?”苗村长满口答应,田副乡长侧着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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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村长和田副乡长到麦家老宅时已是晌午了。
七奶奶不在家。七奶奶去哪儿了呢?苗村长说:“这七奶奶愿住老宅。还常常让重孙女麦兰子跟她在老宅做伴儿。”田副乡长说:“咱去老宅,再找找,一定要找到老人家。”
这时村委会喇叭响了。吕支书招呼他们回去喝酒。苗村长补充说:“今年春汛有满籽螃蟹,喝完酒再壮壮胆儿。”然后他们就走了。他们没有料到,从村口麦兰子小酒店走过时,望见七奶奶就在里边听匣子呢。
七奶奶是被麦兰子拉到了村口小酒店的。麦兰子高考落榜以后,就在村头开了这个小酒店,爹娘走的早,疙瘩爷又不在村里,她就像贴身丫环似地服侍七奶奶。麦兰子一边干活,一边陪着七奶奶听匣子里自己讲故事。麦兰子水灵灵的俊模样,村里村外打她主意的男人不少,七奶奶怕她心里没根,任谁扔个甜枣就跟着走。自从她高中毕业回村开酒店,人就野成六月花朵了。时常有男子找她,就说黄木匠家的大儿子大雄吧,一天半夜三更敲窗户找麦兰子,弄得七奶奶为她提着心。麦兰子几乎成了七奶奶的一块心病。老人想来想去,问题还出在小酒店上。孩子不是坏孩子,麦兰子自身也向往文化,可干小酒店这营生早晚把孩子带邪了。七奶奶跟苗琐柱村长说:“别让孩子干这个啦!不然人就毁了,俺看让她去小学教书不赖,既稳当又体面啊!”苗村长很是为难,在村里他是丫环带钥匙当家做不了主。苗村长说他找裴校长试试,于是,就找了裴校长。裴校长说学校满额没指标。苗村长又找了几次管文教的乡长,还是没管事。麦兰子赌气,还就认准了小学校,她对七奶奶赌气说,让俺当老师才撤了小酒店。七奶奶一筹莫展。她总想寻个跟领导套近乎的机会。挖掘大铁锅能兴许是个机会呢。
苗村长和田副乡长在小酒店撞见七奶奶。苗村长说:“俺的七奶奶啊,让俺和田副乡长好找啊!”七奶奶忙给田副乡递烟,麦兰子给他们沏了茶。麦兰子对苗村长说:“村长,俺和太奶奶在小酒店听匣子呢。”苗村长训麦兰子说:“匣子有啥好听的?”麦兰子嘻嘻笑个不停,说:“匣子里播奶奶的故事呢。”田副乡长赶紧插言说:“播啦?肖部长让电台播的,有大铁锅那段么?”麦兰子自豪地说:“当然有哇!那不叫故事,这是俺老太爷的真事儿。”田副乡长笑笑说:“当然,上边可重视呐!”说着他与苗村长递眼色。七奶奶看见这阵势着猜出有事儿,她不愿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找俺老婆子有事么?”田副乡长笑笑说:“先给七奶奶道个喜,上边要搞爱国主义教育,让把铁锅挖出来搞宣讲。”就说了说肖部长和乡党委的意见,末了,苗村长说了说村委会的意思。七奶奶迟疑了一下说:“这匣子都播了,还挖锅干啥哩?”苗村长笑着说:“实物有说服力啊!你说咱渔村,也没啥娱乐活动,早上听鸡叫,中午听猪哼哼,晚上听狗叫。”七奶奶沉了脸。田副乡长瞪了苗村长一眼:“你咋说话呢?没水平,宣传七爷的英雄事迹,哪是娱乐活动?这是政治任务!”苗村长被噎回去了,脸色变得涨红。现场静了一下,所有人就等七奶奶一句话。七奶奶还是不说话,人有时说很多话容易,说一句很难,走很远的路容易,走这要紧的一小步很难。
七奶奶吸了一口凉气,口封得紧。她听说要挖铁锅了,就翻心,心里翻出一堆陈年旧事来。
注释③:梭子花
海有走邪的时候,疙瘩爷的海眼看不透了。眼不顶用的时候,就用全身的精血去感悟。他觉得自己没有守好海,再也无脸回家园,而且这些牵制着村人的命运和雪莲湾的未来。疙瘩爷翻箱倒柜找一样东西:先人拿黄裱纸写的海志,他要费心劳神地破解红海藻死亡的奥秘。
闰年的春脖儿短,疙瘩爷还没寻出个眉目,天就寂寂地黑下来。海气湿漉漉地游走。窗上烟火熏黑的粉莲纸啪啪响了,老人听串了声音以为又起风了,站起身颠回泥屋,才看见鹞鹰在窗前来劲儿地扑腾着。老人喝了一声,与其说是想镇住鹞鹰,不如是想镇住海里的邪气。邪气太重,得镇一镇了,老人想起了母亲七奶奶。以往的日子,七奶奶暗暗埋下几道“符”,邪气就镇住了。今年怕是不行了。疙瘩爷提着蟹灯慢慢挪出老屋,鹞鹰也追着灯亮飞来。灯光仅能照亮他脚下的一片地方,不能看远,却听得到泥滩上人踩泥和拖拽海藻的声音。他就知道大鱼摸黑儿玩命地捞藻呢。疙瘩爷为此丢魄的时候,大鱼欢喜坏了,他不知道大海为啥一古脑赏给他这么多的红藻,薄利多销,得换好多钱哩。疙瘩爷走到他眼前了,看见大鱼的脸蛋像气儿吹似的,红亮透圆,鲶鱼眼亮亮的,两条健壮的长腿在黑泥滩上踩来踩去。疙瘩爷敞开喉咙骂了一句:
“糊涂蛋,有你哭的那天!”
“爷爷,干啥去?搭把手哇。”
疙瘩爷说:“小杂种,海坏啦!”
大鱼说:“俺咋看不出来呢?”
“你那小肚脐眼儿能看几成?爷爷是海眼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里转筋呢。”疙瘩爷说。
大鱼撅了嘴巴:“哼,十个老头九个怪,一个不死都是害!”
疙瘩爷站定,没听清:“狗日的,你说啥?”
“俺说这海……”大鱼吐了吐舌头。
疙瘩爷仰天浩叹:“赶紧找十三咳来,得算一算了。”
“俺去吧,爷爷!”大鱼说。
“杂种,做人做鬼都是你!”疙瘩爷笑着将蟹灯递给大鱼。大鱼接灯时瞪着老人肩上的鹞鹰,说:“爷爷,让鹞鹰也跟俺去吧!”
“就看鹰跟不跟你啦。”疙瘩爷的脸松活了。
大鱼嘬起嘴巴打了个响亮的口哨,扭头颠颠儿地顺着河堤跑了。鹞鹰陡然旋起,一闪,就追着大鱼去了。
疙瘩爷笑了,笑起来像尊佛:“这小狗日的还真有点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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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鱼并没有把算命先生“十三咳”叫来。听说这老家伙出差了。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疙瘩爷就起来望着村庄。昨夜老人梦了一宿家园,梦里的小村美极啦。醒来了还让他产生了许多联想,诱他进入各种角色,享想象中的福。海藻节那阵子荣耀不提,就是他当海眼那阵儿,沉寂的小村总是伴着他的拢滩而喧闹起来,按照村里的习俗,满载而归的船队抛锚,要由船上的海眼把网披在船舷上,向亲人报喜。疙瘩爷挂网的时候,滩上迎接的锣鼓就鲜鲜亮亮地响起来。那时的黄木匠是船老大,他是海眼。村人崇拜海眼,即使他瞪着眼睛撒谎,村人照旧当神敬他。
可是,疙瘩爷为啥守海呢?雪连湾有个规矩,犯了错误被惩罚的人才会去守海。
疙瘩爷有过一次见死不救的污点。为啥见死不救?那个在海里挣扎的人叫马三海,是个欺男霸女的恶人。那年的夏天,海里刮了台风,疙瘩爷眼见着马三海的船翻在海里,他没有救他,他恨他。尽管这样,古老而残酷的村规围起了一座无形的乡狱,见死不救的村人要被开除家园去滩上守海。守了海,又为村人做个不小的善事,方能获准回村来。守海就守海吧,他不后悔。海是宽厚而公道的,跟海混日子比人窝子里抢食还要舒服。想是这样想,其实他心里是舍不得家园的。热肠子村人,泥墙围成的大院儿,门前的老槐树和后院的菜园子,都是他迷恋的东西。他被赶出家园的那天早上,好大的雾。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卷儿,在院里默立了许久,瞅啥也瞅不够,他知道瞅瞎眼睛也不会回来了。他跪在院里的石阶上,眼眶子一抖,泪水冤冤枉枉地流了一脸,泪水顺着他脖子胸沟爬着。有人说,有七奶奶的面子,如果你就赖着不走也许就会不了了之。疙瘩爷倔倔地站起身说:“俺走,俺还是条汉子”。他抬头挺胸地走了。
村规本没道理,良心就是道理。他不会取巧,赎罪似地背那苍穹,顶着一片天,守着一湾海,做了无尽的善事。孤寂中,他一回一回考问自己,好生守海,有朝一日回家去,还是死在家园里踏实。村人忙啥呢?他们还想着俺么?疙瘩爷想着,就猛地生出一个回村的念头。他走在回村的路上,再长的路途,一想家便短了,疙瘩爷一抬头就看见村口了。
疙瘩爷在苗村长家房前站住了。苗村长不管海藻的事,苗村长说:“俺正忙你们麦家的大铁锅呢,把铁锅挖出来,请你娘给村民做报告。关于污染的事,俺看你还是找你的徒弟梭子花吧!她的碱厂污染最厉害!”疙瘩爷被一杆子支到梭子花那去了。眼下还顾不上家族铁锅的事,他独自去找梭子花。他趟着黑烟走,慢慢就听到哗哗的流水声了。他看不见水道口,循声摸索着。鹞鹰经不住黑烟的熏呛,“哇”地吼叫了一声,朝高远的碧天冲去了。老人也忍不住猛猛地咳嗽起来。找到了水道口,老人瓮似地蹲下来,瞅着黄浊的流水,心情坏透了。他愣了一会儿,将右臂的袖卷起来,把胳膊攘进浊水里,一搅一搅的,半天才抽出来。他看见瘦瘦的胳膊上出现了癞病似的黄白颜色,慢慢就热了,之后便蜇得慌。他甩了胳膊,站起身,一蹶一蹶地顺着水流走了。他不错眼珠盯着黄浊的水流,入渠,转弯,爬滩,入海。到海边了,他看见黄水与海水交融时一点一点变成青紫的怪圈儿。她勾着老腰,看了好长时间,心里惴惴地喘不上气来了。他头痛欲裂,狂跳心脏仿佛要涨破胸膛。他在碱厂门口站定了,愤怒地吼了一句:
“梭子花,你出来!你给俺出来!”
疙瘩爷连吼了几句,竟给小厂子吼懵了。过了好半天,他看见有两个人走出来。他眼拙看不出来,两个人的身影像团火,窜上他的眼帘子。梭子花出来了。疙瘩爷二话没说就先跟她发了脾气。
疙瘩爷觉得对梭子花发脾气还是发得来的,哪个不晓得他是她的师傅?哪个不晓得老人家待她恩重如山呢?他记得三十二年前的一个黄昏,海上闹龙卷风,梭子花爹在海上,怀孕已九个多月的梭子花娘独自挪到海滩上等船。海上不断有凶信传来,天黑了,梭子花娘还跪在滩上烧香祷告着。这时候,她娘觉得肚里胀胀的不对劲儿了,慌慌站起来,就觉裆里一热,淌下腥腥的血水。梭子花降生了。疙瘩爷救了梭子花的命。梭子花长大后,赶上村里组建“三八”女子船队。梭子花跟疙瘩爷学了海眼,她的火眼金星咬着鱼群不放。梭子花是又辣又冲的性子,生得有些男相,笨笨壮壮,野起来有天没日头,敢跟赶海的爷们疯说疯笑,敢跟泼妇口对口骂大街,敢跟男人抱成团在海滩上摔跤取乐子。她娘的调教,她对疙瘩爷还是挺尊重的。走近一些,疙瘩爷看见梭子花走过来。梭子花就眉眼讪笑着叫道:“出啥事啦,师傅?”
梭子花怔怔的。
“别问俺,你是海眼,自个儿看!”
梭子花漫不经心地笑笑:“俺看啥?”
“海!”
“海咋啦?”
“海坏啦!”
梭子花的月盘子脸又透出刁辣劲儿来了:“哦,俺明白了。你老是嗔怨俺厂废水放海里啦!俺的厂比起咱村那么多厂还轻呢!你老又不是环保局,别费这份神啦!留口唾沫暖暖自己的心窝子吧!”疙瘩爷瞪大的眼睛闪了骇光,腮上的干肉抽抽地抖了:“梭子花,你别攀别人。咱都是海养大的,手心手背沾着腥,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年轻人啥都不懂啦,不懂,也就掂不出轻重,师傅不怪你,从今日起,你得想招子治理污染啦!”棱子花听着老人的热肠子话,声气就软和下来:“师傅,你的心情俺懂。其实,俺也怕失去大海。你拿海藻救过俺的命,海盐又是俺厂里的主要原料。俺能眼睁睁地……唉,俺想,等赚够了钱,添个污水处理机!这会儿俺还买不起!说真的,徒弟底子薄哇。”老人不是屈尊俯就的人,见梭子花不跟他穷横,也就知足了。他说:“你个鬼丫头,总算讲道理啦!别一杆子支太远,限你十天拆东墙补西墙,也要把那个设备添上!记住啦?”梭子花心里觉着屈,没言语,只能用一张无语的冷脸来抵挡,挡他,也挡自己的心。梭子花上面有人,她不好惹,可她却拿疙瘩爷没办法。
疙瘩爷老脸上默着一团高兴。污染源就轻易拿下来了,红海藻兴许就保住了,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回到村里去了。
疙瘩爷立足的海滩,旱了熬盐,涝了撑船,不旱不涝的时候就是晾晒海藻的季节。几天来,他和大鱼各自晒了一大片死藻。日光很好,远远近近弥漫着新鲜的藻腥味儿。疙瘩爷看着海水推上来的红藻,拿叉子慢慢挑平,慢慢摊开,觉得一时半会儿干不完。刚摊一小块,他就累乏得不行,眼前迷离目眩。过去摊一天也不觉累。这是怎么啦?他踏着乱蓬蓬的藻草,一摊散肉堆在那块泥坨子上,抽烟,看海,听远处拢滩的渔人哼那些没皮没脸的骚歌。他看见日光从海面斜斜地照上来,依旧能看见一环一环青紫色的怪圈儿。海不遂人愿,悠悠荡荡的还是老样子。老人叹息着,将粗短油亮的烟斗衔在嘴角,瘪瘪嘴巴,有滋有味的咂巴着。鹞鹰在他头顶盘旋。大鱼的声音在藻鲜气中飘来:“爷爷,快干哪!不然,俺这儿可就堵啦!”疙瘩爷有些翻心了,任大鱼的呼叫在耳里飘进飘出。“爷爷,你咋不说话,做梦娶媳妇呐!”大鱼又贫上了。“这狗日的,净琢磨邪事儿。”说罢,老人自个就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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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爷摇船到海里看了看,觉得那条污染带还没有消散。他又转到梭子花的碱厂去了。确实太气人太恼人了,十来天了,碱厂的一柱废水流得更猛了。他站在厂门口,吼了半天梭子花,没人搭理。他往里一闯,就有几个工人像驱赶疯子一样将他撵出来。疙瘩爷悻头涨脑地骂了一通,就慌慌失失地找村长苗琐柱去了。乡里人好造恶刻话,说是苗村长挑唆疙瘩爷整治梭子花,梭子花的口舌传到吕支书那里,吕支书把苗琐柱骂了一顿,说影响了税收你负责啊?村长苗琐柱有苦难言,他就知道梭子花不是省油灯。梭子花有吕支书撑腰,村里村外指桑骂槐骂苗村长呢。村长苗琐柱正恼着,见疙瘩爷来了就说:“你愣头八脑地找梭子花,屁事没管,倒给俺招来骂名。”疙瘩爷心里歉歉地说不出话来,原来村里挺复杂呢。村长苗琐柱又说:“那丫头鬼着呢,别指望在她面前充爷们儿,俺看你就别去惹她了。”疙瘩爷脑袋嗡嗡的,满眼都是浑浑的黄白色。闷了很久,很沉地叹了口气,然后,倔倔地走了,脚片子落地很重,透一股狠气。
这一阵子,疙瘩爷像个怪物似的,纹丝不动地冲着碱厂站着。鹰隼一般的眼睛,如两洞黑黑的枪口,朝徒弟的碱厂瞄准。老人的花招儿被徒弟戮破了,他再也不把她当徒弟看了。她财迷心窍房顶开门谁也不认了。日子挤兑出一些非分的念头出来,是坑是井都想跳了,老人受不住了。人一到没辙的时候,就想起无赖般的损招儿。天黑透了,疙瘩爷就悄悄溜到碱厂的水道口,很吃力的搬来石块儿,再拿海藻堵缝儿,将水道口堵个严严实实。第二天早上,梭子花看见满院横淌竖流的污水,当下就炸了。工人们赶紧清理,一阵紧忙活。起初,他们以为是个个淘气的大鱼干的,可是隔了一日,水道口又堵了,堆放在库房里的碱包泡坏了不少。工厂里乱得像闹土匪,一连闹了好几天,找不到对手,气得梭子花对着旷野骂大街。后来,就派两个工人夜间蹲在树棵子里抓人。天黑不久,疙瘩爷又去了。他知道梭子花吃了亏对这事很上心了。
疙瘩爷站在夜海的风景里,听自己的心跳。一溜儿海风吹散一片薄云,夜空开始疏淡,如奶液注了清水,有朗朗暝色在天幕上起起伏伏。鹞鹰在跌宕起伏的晕光里飞着,投下怪拙的暗影。疙瘩爷不时望一眼做伴的鹞鹰,心里就壮实许多。他走上河堤时,脚底有些劲势了。拐了下道就到碱厂了,盐垛映着月光,地上旺白旺白的,十分刺眼。老人没有看出有啥不对劲儿,那里除了机器声就是他自己刮刮拉拉地走动声。老人轻车熟路又直奔水道口去了。老人刚刚弯下来,就被暗处跳出的两个小伙子揪住了。
“老东西,活腻了吧?”
“老不死的,可逮着你啦!”
疙瘩爷将肩膀一抖,鹞鹰就飞了。他脸上平平静静的,半晌才说:“放开俺,别碍俺的事儿。你俩的任务完成啦!去报告梭子花,是老朽跟他过不去!”
“嗳,倒打一耙,老东西,是你跟俺们捣蛋!”一个小伙子说。
疙瘩爷说:“跟你们没话,叫梭子花来。”
“你胡搅蛮缠,她不见你的!”
“她不见俺,俺跟她没完!”疙瘩爷也想硬气一回,挣脱了两个小伙子,又要弯腰去堵哗哗奔涌的水道口。两个小伙子匪匪地拖他:“老家伙找死不等天亮。” 疙瘩爷运足气力愤愤地一抡胳膊,跌在泥坎子上了,骨碌碌滚进废水池里。脸碰在水泥管子上,鼻血像小红蛇似地爬出来。两个小伙子看着水里扑腾的疙瘩爷,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疙瘩爷顿觉浑身火辣辣地难受,眼前天旋地转。一时间,他觉得身子飘起来,飘到深渊里。他觉着要死了,死对他没啥好怕的,无论是好死还是歹死,死了就完了。他的身子一欠一欠的,花骨朵般的水泡在他身边颤颤涌涌。他踢蹬双腿,瘦精巴骨的肩就顶着水道口了。浑水绞着骨头架子吱吱响。老人的圈子腿在废水里架出两张弓,将后背满满地顶在水道口上,废水就断流了。老人没声息了,怕是死了吧?两个小伙子慌了,赶紧七手八脚将老人拽上来。疙瘩爷水涝涝的身子向后挺着,使劲儿扭动着脑袋,眼窝里禁不住流进一片灼热的粘液,螫得眼睛生疼,眨眼就啥也看不见了,嘴里仍旧反反复复地咒骂着:“婊子养的,不明事理的东西!”吼着吼着他就没劲儿了,嗓子吼倒了,头搭拉下来,迷迷糊糊地被两个小伙子架了好长时辰,但没有服软儿,十分清醒地以一种仇恨的状态攥着拳头。两个小伙子远远地看见滩上黑黑耸出一截儿的泥屋了,就“扑”一声蛮横地将老人摔在地上,吼儿句:“老东西,放明白点,再去捣乱,放把火烧了你的鱉窝子!”转身就打着口哨走了。
疙瘩爷当下就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疙瘩爷苏醒了,他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上,是被鹞鹰宽大有力的翅膀拍醒的。老人头枕着一片红藻草,浑身哆哆嗦嗦像打疟疾。他的两只老眼肿成了红钤铛,很费力地睁开一道缝儿。他要看看海,心里一百个想看,却一眼也不敢看。天还暗,夜气寒寒的,一片疲惫无奈的海滩,万物都悄悄默默的。潮音也小到听不见的程度。老人紧紧闭上眼,他、鹞鹰和老船与黑秃秃的海滩无声而长久地溶合在一起了。
浓雾落下来,将海藻苦涩、清凉的气味裹起来,疙瘩爷呼吸着这种气味儿,脑袋颤出醉态来了。抬头一瞧,太阳在他眼前摇荡出一片纯粹的藻红。知道太阳升起来还掉下去,掉下去的太阳还会升上来,而被毒死的红藻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一抹藻红在浪尖上滚滚跳跳向远处涌去。老人一蹭一蹭地爬起来,用痛苦的呻吟,在神经彻底麻木之前,仰望苍天厉厉地喊了一嗓子:“天杀的,天杀的呀——”
大铁锅
麦家引以荣耀的还有一个圆鼎。雪莲湾的圆鼎就是铁锅。传说鼎是由黄帝始创的,开始用它煮熟食物,后来加以附会,成为旌表勋绩的礼器。而对于铁匠家族、人丁兴旺时就叫鼎族了。做个大铁锅镇邪,是麦家的护身符。七奶奶挺信这个说法。七奶奶说大铁锅造于乾隆年间,祖宗传下来的。传到七爷这辈,还着实荣耀了一下子。
七奶奶记得那是1943年打鬼子那阵儿。她才十八岁,儿子疙瘩爷刚刚满五岁。日本鬼子秋季扫荡,七爷跟着县大队的人帮助村人往船上转移。船大没法拢岸,夜里有泥流将舢板埋了,七爷急中生智,想出用自家大铁锅运人的主意。铁锅够大的,推进水里,一趟能装几十口子人,比艘小船还顶用。后来鬼子杀过来了,就在海边泥岸上建炮楼子当据点,七爷被抓进据点当伙夫。县大队和八路军多次攻据点,拿不下来。这是雪莲湾入海口的唯一的码头,很重要。县大队和八路军又计划强攻,攻了一回,七爷望着八路军战士的尸体码成墙,血将那片泥岸都染红了,他心急火燎的。这个节骨眼儿上,据点里当伙夫的七爷想起做饭的大铁锅了。鬼子和伪军有五百多人守据点,吃饭成问题,后来发现海滩上的大铁锅就乐了。鬼子把铁锅抬进据点,由七爷用大铁锅煮米粥。就在县大队进攻据点的前一顿晚饭,七爷偷偷在大铁锅里放了毒,晚饭后鬼子和伪军躺倒一片,七爷粗拉一数有三百多人,没死的也捂着肚子哼哼呢。没喝粥的鬼子将七爷捆起来,将大铁锅里放满油,在油锅里将七爷炸了。当天晚上,县大队就十分轻松地将据点端了。后来,七爷和大铁锅的故事就传下来了。政府想教育人了,就端出大铁锅故事宣传一回,由七奶奶讲述更具说服力。讲得七奶奶望着大铁锅都木了,别的实惠没捞着,嘴皮子到练得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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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的夏季,七奶奶当了村妇代会主任。村里为显示社会主义优越性,收小锅办大食堂。被一时冷落的大铁锅又派上用场了。村干部说砌个大灶,用大铁锅煮饭。七奶奶心里难受,心想这合适么?七爷就光荣牺牲在这里。她眼前又浮现出七爷的影子。村干部说这更有意义,还委派七奶奶在食堂当家。七奶奶给人分饭时,就神神气气地站在大铁锅旁。她忽然觉得照进人儿的稀粥成为某种精神食粮了。大铁锅教育了几代人,喂养了几代人。有一天傍晚,村里一位成份不好的老头饿坏了,去偷大食堂的粥,被当场抓住,以为他要往大锅里放毒搞破坏。批斗会上,他们让七奶奶发言。七奶奶十分气愤,指着那人的鼻尖说:“你个坏东西,你也学七爷往锅里投毒?”那人点头说:“不是你让俺学七爷的么!”在场人就哄笑起来。领导背地捅七奶奶,提醒说,咋这样说,七爷投毒是为革命,他是反革命,界限问题不能含糊呢。当时村里小锅全砸了,藏锅不砸的抓起来办班。那一阵儿,全村就剩这个大铁锅了,专区和县里在村里开了吃食堂现场会,七奶奶站在大铁锅旁讲得直落泪。没隔多久,大食堂不办了,大铁锅就被遗弃了,霜打风吹扔在村口的麦场上。七奶奶召集族人准备把大铁锅请回老宅。可是不久,开始搞大炼钢铁运动,七个民兵进来就要砸这口铁锅,七奶奶躺在大铁锅里骂:“兔崽子们,你们的良心呢?这是啥样的锅不知道么?你们要砸锅就先砸死俺!”民兵们吓退了。七奶奶自己拧着小脚去邻村娘家叫来两个哥哥,连夜将大铁锅装上马车,拉到小学校后边的海边泥岸上埋了。埋铁锅的时候,七奶奶满脸的泪水已经流得不成样子了:“早就该让七爷入土为安了。”后来人们几乎将大铁锅忘却了。
七奶奶伤心的时候总是眨眼睛。
七奶奶眨眼的动作使苗村长心里没底了,他低着头不说话,怕七奶奶骂自己。隔了两天,田副乡长又来了,他听七奶奶讲到前些年关于大铁锅的几回折腾,心中也一番感慨。他想了想说:“七奶奶,这次将大铁锅请出来,情形就大不相同啦!县委肖部长主抓,配合爱国主义教育,谁敢不敬?”七奶奶提起铁锅就想七爷,眼窝潮潮的想落泪。她抬起袖衫,擦擦眼角说:“不是俺认死理儿,是俺怕这把老骨头经不住折腾哩。”苗村长插言说:“七奶奶,累不着您的。”田副乡长劝说: “七奶奶,你老看见啦,这会儿的孩子们都娇惯成小皇帝啦,那里知道革命斗争史?都他妈忘本喽,为了救救孩子们,你老也得给面子。还有,小日本眼下还挺狂,跟我们较劲,这大铁锅也算是他们侵华的一个证据呀!”七奶奶脸真松活一些,还是为难地说:“让俺讲啥就讲啥,不挖铁锅行不?”她话头顿住。田副乡长摇了摇头说:“那可不行,有实物才有力量,况且要录相呢。”七奶奶不说话了,像一尊表情复杂的菩萨。麦兰子凑过来,悄悄地跟七奶奶咬耳朵。苗村长瞪麦兰子一眼说:“去,孩子家掺和啥?”也不知是田副乡长偷听到了麦兰子的悄悄话,还是察颜观色悟出来什么,他笑笑说:“七奶奶,你有事儿需要乡政府办的,您说出来,俺去跑腿儿。”苗村长催促说:“七奶奶,小田都把话说这份上啦,你老还不给面儿?”七奶奶叹一声说:“俺这把老骨头哪有‘权’头硬呢!其实呀,俺也巴不得你们能干出个光宗耀祖的景儿来,不过俺也有个条件。”田副乡长说:“啥条件,尽管说。”七奶奶接着说了说麦兰子去学校教书的事儿。田副乡长满口应下。七奶奶抚摸着麦兰子的头,说:“俺们兰子究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还能沾上老太爷的光呢。”苗琐柱村长瞅着田副乡长笑,然后就问七奶奶:“锅埋哪儿啦?”七奶奶说:“海边的那片泥岸里。”苗村长焦急地说:“七奶奶,俺问是哪一块儿?”七奶奶想了想说:“那是俺娘家人埋的,他们都没啦,俺又没跟去。”田副乡长满不在乎地说:“让民工去挖,反正跑不出那片泥岸。”苗村长担心说:“别把岸上的皂角树糟踏喽。”田副乡长说:“那几棵树算啥?比起大铁锅的意义来,简直狗屁不是!”苗村长想了想,总感觉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后来一想,自己的事和麦兰子的事都寄托在这大铁锅上了。七奶奶想,看来拦是拦不住的,只能顺水洗船了,这旧事总能翻出新的花样儿来,人世苦乐唯有自己慢慢去品了。
第二天早上,麦兰子为七奶奶梳好头。七奶奶的脸黄得好看,像一朵水浸湿了的干菊花。她穿上阴丹土林蓝布大襟褂子,正对着镜子照,雪连湾小学的裴校长笑悠悠地走进宅院。一见裴校长,麦兰子就有些激动,她不看裴校长的脸,怕碰上他很辣的眼睛。七奶奶见麦兰子喜欢裴校长,也就跟着喜欢他了。将来麦兰子进了学校,还要裴校长照顾呢。裴校长中师毕业,三十冒头儿,人挺能干可命不好,前年新婚不久的妻子艾老师带孩子们去海边泥岸植树,不幸遇车祸死去了。裴校长一直没续娶,七奶奶看得出,裴校长对麦兰了有那个意思。麦兰子怕七奶奶和爷爷反对她嫁个二婚,就一直豆干饭闷着,不敢开口。但七奶奶知道,黄木匠的儿子大雄也在向麦兰子求婚。老太太还看得出,麦兰子心中为难了,他既看中裴校长的温文尔雅,又被大雄的强悍魅力所吸引。但是呢,麦兰子如果进了学校,大雄兴许就没戏了,她和翡校长的事儿就会有眉目了。看来这一步棋走活,后面的好多事情都顺了。
裴校长进屋就问麦兰子:“七奶奶要出远门么?”麦兰子笑说:“奶奶今天有重要活动。”裴校长马上明白了什么,急忙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大红聘书递给七奶奶:“七奶奶,咱学校想聘您当校外少先队辅导员呐!”七奶奶说:“别老扎咕俺了,日后你给兰子带进学校教书就成啦!这回田副乡长答应给她办的。”裴校长眼睛有了神采,笑说:“那可好,麦兰子准能成为好老师的。不过,七奶奶的辅导员也要当,昨天听了七奶奶的故事,老师和孩子们都喜欢呢。”麦兰子说:“奶奶一定要当。”七奶奶笑:“听俺们兰子的。”这时她发现麦兰子是大姑娘了,胸脯挺阔了,两条长腿圆得迷人。七奶奶又说:“得给俺兰子找个好婆家。”然后就用眼睛瞟着裴校长,麦兰子的半截粉白的脖子红了。裴校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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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年谣
裴校长问:“七奶奶有啥活动?”七奶奶耳背没听见,麦兰子说了一遍挖铁锅的事。裴校长愣了愣,皱起眉毛,露出一种很不放心的神情,他怕学校后墙泥岸那片林子毁了。他心里最清楚,那片碱滩能长出树来多么不易?全校师生培育了十年的结果啊!不仅仅是绿化美观,而且是抵挡泥流的防护林。那片泥岸地势高,学校地势低洼,而且校舍破旧早该翻新,就因村里这笔钱迟迟不拨,修建校舍的事羊屙屎似的拖着。毁了树,泥冲了校舍咋办?裴校长心提起来,问:“谁负责挖呢?” 麦兰子说:“田副乡长和村里头头。”七奶奶说:“说心里话,俺真不愿意动大铁锅,可是,俺不让动,他们就不让兰子进学校啊!你去找他们说,俺老太婆给你暗使劲儿!”裴校长怕惹了田副乡长,还硬着头皮去了。他知道田副乡长是抓宣传、文化和教育的,跟他如实摊牌,将来出啥事也好由官大的顶着。
麦兰子将那捆火纸夹在腋下,搀着七奶奶摇摇晃晃走出村口。
疙瘩爷拿干海藻搓一根绳子。
这个泥屋像个装满蛤蜊皮子的麻袋,在海风里脆脆地吱扭着。老人从不关门,让热热的阳光洒进来,让鲜润的海风溜进来,但那种很重的汗息和烟油子味老也散不去。那天早上,疙瘩爷爬进泥屋来的时候,嗅到这种气味儿,身体就不那么难受了,肚子里有些饿了。他不顾一切的爬到墙根儿,伸手拽下挂在墙上的干鱼片,放进嘴里囔囔地嚼着。大鱼鬼鬼地从门口探进来,喊:“疙瘩爷,日头照腚啦还不起来?”老人在地上抽抽地咳起来,将满腔子怒火泼到大鱼身上,骂:“你狗日的快把海葵给掩找来。”大鱼跳进屋里来,当下就傻了:“爷爷你咋了?”疙瘩爷有气无力地说:“昨夜里中毒啦,快,快拿海葵来。”大鱼扭身一路风快地跑回家取来五块海葵标本。他将疙瘩爷拽上土炕,将老人身上的衣服扒个精光。老人身上像生了牛皮癣似的又红又肿。
大鱼按老人吩咐将海葵放进瓷罐里捣碎,搅进水盆里,拿一条不成颜色的毛巾洇湿,轻轻在老人后背上揉揉搓搓。老人吼了一句:“狗日的,狠点儿。”大鱼就咬牙瞪眼地搓起来,每搓一下,老人就闷着的喉管“哇”一声爆叫。起初老人一惊一乍地疼,搓一阵儿浑身就坦坦然然了。大鱼搓得很仔细,头、脑、腋窝、屁股、大腿和脚丫子都搓了个遍,几乎搓掉了一层皮。末了,老人没啥感觉了,搭蒙着眼皮舒舒服服睡着了。他不知道大鱼啥时走的,只发现墙上的鱼干又少了一串儿。老人这一觉睡到黄昏。黄昏醒来,目光从窗子探出去看迷迷朦朦的海。
可是,疙瘩爷又看见了死藻,又回头张望一眼家园,心情又陡然变糟了。他忽然觉得应该结结实实地打一条绳子了。一天一天,老人就醉迷呵眼打那根绳子。
梭子花是来看望师傅的,顺手将一网兜水果和罐头放在炕沿儿上。他想劝劝老人想开些,可她瞧见老人手里的绳子心里就发毛了。明明暗暗的蟹灯将老人憨头面孔映红,就像悬着一张被红藻包裹的海图。海图显得天然、灵透、真实,叫她看了心壁发震。老人的身后是一堵被油烟熏黑的泥墙,很浓的泥腥味扑面而来。久违了,梭子花在她呱呱坠地的泥屋里溴到了生命的原始气息了。泥屋和海图都浓缩了她的历史,闪跳着并不遥远的记忆。她眼前的老人简直不是人了,就像坦坦荡荡的海,海里有风,有船,有帆。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老头儿,感到他身上强悍坚韧的气息了。他的意志包括他的一切都那么不可抗拒。她喉咙一热,很久才叫了声:
“师傅,俺来看您了——”
疙瘩爷没扭头,也没做声。
“师傅,打绳子干啥?”
疙瘩爷搭蒙着眼皮,照旧搓绳子。
“师傅,求求你放过俺吧!”
疙瘩爷蜡黄而虚肿的眼皮撩开一道缝,眼里闪出一道冷光。梭子花乖乖露怯了,僵僵地站起身来。她怕了,她觉得老人冷光太阴,怕是啥都干出来。她在野滩野海里滚大,从没怕过谁,如果眼前不是疙瘩爷,一切都好办了。她就要给憋疯了。老人的眼皮又努力盖上了,但老人的嘴角已斜斜地挂出一线口水来了。红蛇一样扭来扭去的绳子,一点点从疙瘩爷颤索的手掌里滑出来,凄凄切切的声音听来很忧伤。
老人一句话也没说。
老人看都没看她一眼。
梭子花悻悻地扭身走了。
老人不动声色地搓那根绳子。
闰年是个凶年,都这么传。
梭子花从疙瘩爷那里感受到闰年的凶气了,一连几天她眼前总是晃着那根绳子。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她总觉着疙瘩爷会跟她在碱厂拼命的。那样事情就会闹起来,上头跟厂子较起真儿来,罚款收污染费就会把碱厂弄垮了。她纵有回天之力也挽不回了,因为火碱受国际大气候影响,价格跌得只剩蝇头小利了。她买不起去污机,就是买了也没几日用头了。转产或是重搭台子另唱戏也许是条路子。疙瘩爷压根儿就不晓得梭子花也活得这般不易,他眼里只有大海,只有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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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子花走了,慌慌张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