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瘩爷让大鱼把鱼网放在远处的船上晾晒。大鱼用鄙夷的目光瞪了疙瘩爷一眼,不情愿去干。疙瘩爷吼了一声:“快去,你小子生反骨了?”大鱼对疙瘩爷的漠视使麦兰子十分气愤。后来疙瘩爷又吼了一句,大鱼才慢腾腾地抱着鱼网走了。
大鱼走远了,疙瘩爷狠狠地骂道:“这杂种,这只鹰险些给他掐死呢!”然后就给麦兰子讲了这件隐秘的事。
一个傍晚,疙瘩爷听说七奶奶病了,就买了一些东西去看望。疙瘩爷三天三夜没回来,鹞鹰饿坏了,大鱼来到海滩泥铺里找疙瘩爷,在雪莲湾,疙瘩爷是他最后的朋友。
饥饿的鹞鹰在房间里扑来扑去。大鱼给鹞鹰端来鱼碗,鹰不吃,送来水碗,鹰不喝,而且还用嘴掀翻了水碗,细密的水珠扭扭曲曲顺着大鱼的脸颊、肩膀向下滑落。大鱼有些恼,狠狠地骂了一句:“这狗日的,跟疙瘩爷一个鬼脾气!”他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水,然后把鹰带到了泥铺外边。本来他和鹰可以相安无事,可是在大鱼不注意的时候,鹞鹰非常凶恶地落在了他瘦弱的肩膀上。鹰红着眼睛,眼神生硬绝情,大鱼从没有看过鹞鹰有过这样的眼神,所以没敢动它,自己吓得一动不动。尽管这样,鹞鹰还是对大鱼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大鱼猛然觉得左脸上火辣辣地一疼,他伸手一摸,又湿又腥,才知道是鹰的利觜啄去血淋淋的一条肉。过去大鱼之所以能容忍鹰的每一次挑衅,是因为鹰能帮助爷爷捞尸体挣钱,那一天他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没有料到鹞鹰会对他下毒手。他扬着头,看都没看鹞鹰一眼,双手往左肩膀上一甩,一把攥住鹰的脖子,慢慢地,缓缓地攥着,掐着,狠狠地掐着,鹰的脖子发出一阵嘎嘎的轻响,而且变得越来越长,最后软软地垂下头,死了一样。如果不是疙瘩爷及时赶来,大鱼就会永远这么攥下去。疙瘩爷嘶哑着一吼:“混账!”大鱼才把手里的鹞鹰扔在地上。鹞鹰摔沙滩上经过一番无效的挣扎,栽在沙地上,扑楞了几下,不动了。
疙瘩爷狠狠瞪了大鱼一眼,骂道:“孽障!真格儿是罪孽未清啊!”大鱼的脸转成青白色,红红的血斑点在他脸上闪闪烁烁。疙瘩爷一边骂着一边蹲在鹞鹰身旁,把右腿的裤角往上一提,手指甲狠狠地往上一戳,黑瘦的腿上就渗出一滴滴的血来,用手指一抹,悬在鹞鹰的嘴边,红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鹞鹰的嘴巴上。鹞鹰竟然动了动,张开嘴巴,就像婴儿允吸母亲的奶汁一样,叭哒叭哒响着。整个营救过程很短,前后还不到一分钟,僵死的鹞鹰就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闪烁着微光。疙瘩爷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大鱼眼睛半睁半闭着,却看见了全过程,好像是一副耗尽心力的样子。左脸上隐隐作痛,他抬手往脸颊上一摸,却摸到了鹰啄下的那一条肉。他把这条肉从脸上摘下来,放在手心看了又看,然后缓缓走到鹰的旁边。疙瘩爷十分警觉地望着他,不知道大鱼还会做出什么损事来。大鱼蹲在鹞鹰的身边,把手掌心上的这条肉递到鹰的嘴边,鹞鹰看了看大鱼,犹豫地动了一下,又望了望疙瘩爷,疙瘩爷点了点头,鹞鹰把这条肉吞进嘴里嚼了。
那一夜,疙瘩爷搂着鹞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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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视
麦兰子坐着大雄的汽车下班回来,路过海滩,麦兰子抬头搜寻鹞鹰,鹞鹰忽然不见了。麦兰子猜想疙瘩爷那边的样子,心里万般凄惶。神秘得不知那边的世界。麦兰子的心被一晃而逝的鹞鹰揪得难受,就问身边的大雄:“你才说鹞鹰飞起来,疙瘩爷就发财,是啥意思?”大雄笑了笑说:“每当爷爷捞到死尸,就吆喝鹰回村报信,那个狗日的大鱼就就会运冰块过来,将死尸冰镇起来,等死者家属拿钱来认领。没啥看头,就这么简单。”大雄说得很轻松,麦兰子心里却是沉沉的。大雄叹息着说:“人啊就像气球,气在球在,气泄球就完了。人的气场说完就完,可新的气场会不会同时到来呢?”麦兰子狠狠瞪了大雄一眼,七想八想,就越发想见到疙瘩爷和他刚打捞上来的尸体。
这个倒霉的溺水者是谁?
人被疙瘩爷捞起的死态是啥样子呢?
麦兰子既好奇又恐慌。
大雄的汽车停在沙滩顶头的油路上,他就带麦兰子找到了疙瘩爷。疙瘩爷微闭着眼睛吸烟。大雄隔老远就喊:“爷,你赚了钱就不理人啦?”疙瘩爷醒了,张开斑竹节样的手臂打哈欠,站起身笑笑:“哦,是大雄来啦。”大雄瞪了眼睛:“爷,这营生比当支书好玩儿吧?”疙瘩爷递给疙瘩爷一颗烟说:“唉,俺的大支书,你小子别得便宜卖乖啊!俺这满身鬼气的人,谁瞧得起哟!”大雄说:“话不能这么说,这年头挣到钱就是爷!你老不当村官了,这营生不照样使你成了气候么?” 疙瘩爷叹一声,心里非常痛苦,眼窝慢慢红了,说:“这咋能跟那个比呢?沦落到这一步,还不是你小子逼的啊!”大雄就疯了嗓儿笑,瞪了疙瘩爷一眼说:“谁敢逼您?谁碰上您,这辈子就完蛋啦!俺不跟你瞎胡扯啦,老孟他们的公司来外商了,俺得去城里接他们。让兰子陪您吧。”麦兰子望着大雄开车走了,又扭头望疙瘩爷,却不知咋开口。麦兰子讷讷地问:“爷,这两天死人了吗?”“嗯,嗯。”疙瘩爷应了两声,说明死了两个人。疙瘩爷心疼地望着麦兰子,嗯嗯着点头,喉管里咕咚咕呼咚响着,说:“你跟俺到棚子那儿去,那儿凉快。”麦兰子恹恹地跟疙瘩爷走了。
海滩干热,将人烤得灼心灼肺。麦兰子跟随疙瘩爷离开闹嚷嚷的浴场,走上了一片黑灰的泥滩。这里是渤海湾沙岸泥岸的交界处。由于泥滩吸热,比沙滩就凉了一些,但蒸出一股呛人的泥腥气。翻过古河道便是日商开发的矿物泥厂了。麦兰子看见疙瘩爷在泥岗子上的草铺子旁停下了。疙瘩爷说:“这是俺的窝儿,整个夏季就泡这儿啦。”麦兰子猜想这泥铺子便是“慈善”公司的办公室了。泥铺上的草被日光晒得发白。泥铺上披挂着层层叠叠破旧的渔网。
旧网几乎将泥屋罩住了。麦兰子望着鱼网心里发寒。
麦兰子听大鱼说过,疙瘩爷捞尸向来用网打捞。他对网越发偏爱了,而且还多了一个收购船上旧网的嗜好。收来的网有洞也不去补,捞过一个死人之后就挂在泥铺的老墙上。疙瘩爷时常独自望着一挂一挂的旧网发呆。为啥?麦兰子不明白爷爷的用意,只觉得眼前的网死尸一样可怖了。麦兰子开始数墙壁上的鱼网,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最后数到五十二了,她的手数麻了,心数颤了。
鱼网像吊死鬼一样竖立着,网眼像一双双鬼眼,层层叠叠地望着她,气氛就越发紧张而恐怖了。这都是鲜活的命啊!她感觉所有的生命都一门心思、不管不顾地叫喊:“快救救我,我要活啊!”幻觉中,只有一点麦兰子是知道的,那就是疙瘩爷变了,老人正在发生着对于他的灵魂来说的重大变化。钻进网垛里喝酒是疙瘩爷的怪癖,他常常拉着大鱼在网垛里喝酒、下棋。两人常常喝得醉烂如泥。
疙瘩爷打开泥铺的门,就有一股烟叶子味和沤馊气荡起来。麦兰子感到某种窒息,孬着鼻子,却看见墙上挂着“慈善”公司的营业执照。麦兰子走过去看见执照底栏的经营范围是:捞尸。同时兼营尸体整容代办托运等。发照单位是乡工商所。麦兰子觉得滑稽可笑,顺口问了句:“还上税么?”疙瘩爷将木墩子放在门口阴凉处说:“当然收税,郎税务手黑着呢!俺是白落忙啊。”麦兰子坐在门口的木墩上,接过疙瘩爷递过来的芭蕉扇唿嗒两下。疙瘩爷坐安稳刚要说话,望见鹞鹰唿嗒着翅膀飞回来,在泥屋顶上打着旋儿,姿式十分好看。
疙瘩爷露出枣红色的胸脯子,双手摇着芭蕉扇。不说话,扭头望着骚动喧嚣的浴场出神。麦兰子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一股很邪的怪光。他在被动地等麦兰子发问,否则再也不会说啥了。捞尸的日子对他来讲太平淡了。他叹一声,憨憨地笑了。
麦兰子愣起眼不明白,问:“爷爷,您这两年总共捞过多少人?”
疙瘩爷眯了眼说:“有几十个吧。”
麦兰子说:“俺特别想知道您捞第一个人的过程,您给俺们说说好么?”
疙瘩爷咳了一声。
麦兰子诱导疙瘩爷从捞起第一个尸体讲起,是想探询疙瘩爷的心理历程。因为麦兰子知道疙瘩爷是受到生活的刺激才走上这一步的。老人经受的磨难以及当村官的苦衷,让老人一点一点丢了骨气和尊严。面对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见怪不怪了。过去老人没有感觉到受害之深,直到捞到第一具尸体,灵魂里的东西才触目惊心地暴露出来。这世界乱了,这世界啥也不值得坚守了!比如,他一直认为出海撞见死人的“落魂天”会给人带来的晦气,如今死人给他带来的是金钱,是喜气。有啥道理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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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爷第一次撞见死人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他说雪莲湾刚刚入伏,气候同往年不一样,海里哈欠连天,呜呜喘出一片白沫子,眼瞅着白沫子就将游泳的人裹起来,像有一条长长的孝布浮来荡去。看上去海滩显得十分辽远。疙瘩爷说他那时在海里好久没捕到鱼了,也没捞到海菜和海带。海对他偏偏不开恩。疙瘩爷歇晌儿的时候,拿一条灰毛巾擦了擦汗,然后吃点干粮,喝上几口烧酒,老脸上润了酒晕,困了,斜腰一躺,眼皮一合入梦去。
这个时候,一溜儿机帆船喷着黑烟子将疙瘩爷吵醒,噼哩啪啦甩过几只煮熟的皮皮虾来喊:“疙瘩爷,又空船啦?吃屁都赶不上个热乎的,赏你皮皮虾下酒吧!”然后就笑。疙瘩爷心里不舒服,生气地回骂了他们几句,顺手抓起皮皮虾,拿大掌碾碎,狠狠地扔在海里,又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莫笑叫花子穿破衣!老子当村官时,你配敢这么放肆!”骂着,他心火便成势了。当顶的日光将疙瘩爷的身影全缩在舢板上。他又坐起来,自顾哑哑地喝酒,人也乖了,听任老船在烈日里蒸得舒筋展骨。这时,大鱼就摇着皮筏子朝疙瘩爷喊:“疙瘩爷,咱们杀一盘啊?”疙瘩爷扭头,看见大鱼光光的脑袋在日光里一闪一闪。自从大鱼出狱在犯人村折腾,回村搞书屋,他一直瞧不上这孩子,去日勇猛的大鱼变成花里忽哨的坯子,越来越不像汉子了。疙瘩也闷着嘴不回话,一张冷脸空空净净的。大鱼自讨没趣,骂了一句就哼着鬼歌悄悄躲开了。看的出来,这是他灵魂里需要的那种歌。疙瘩爷说大鱼哼鬼歌的时候,他心里就生出不祥的预感。不多时浴场那边就炸了营,哭啊喊的将疙瘩爷的心吊了起来。怕啥来啥,一个使他闻而生畏的落魂天显现了。
远处的海面上浮尸了,尸体沉沉浮浮,悠悠荡荡,正随潮水颠一颠远去。疙瘩爷朝远海瞟了一眼,就故意扭头不看了,他怕落魂天的晦气久久纠缠他。刚要离开,就见一位身着泳装烫了卷发的女人,疯了一般哭嚎着堵住疙瘩爷,哀求着说:“求求你大爷,将我的男人捞上来吧!我们愿意出钱……”疙瘩爷见哭成泪人的女人心叹自己倒霉,犹豫地站住了。女人又哭说:“都怪他太贪酒,又在海里逞能,成了水浸的鬼呀!”疙瘩爷再扭头望海却见尸体变成一粒豆点,眼拙的人几乎看不见了。女人扑一声给疙瘩爷跪下了,哭喊了几句,就挺挺地昏过去了。疙瘩爷愣了片刻,心软下来,眼窝跟着潮了,一叹:“人呐!”就昂头看灰白的天景儿。眼前模糊起来。他倔倔地扭身上船。老船随着落潮心事很重地滑下去了。他摇橹的手臂有些抖。那时他瘦长的手臂青筋突跳。当时还没有难看的斑竹节似的黑迹。他苦撑着朝尸体飘荡的海面摇船,强迫自己不往歪里想。快接近尸体了,疙瘩爷就慌得不行,往那里瞅,无光鬼亮亮的,海水白得不是本色儿,眼睛被刺得疼痛了。疙瘩爷告诫自己:“这不是死人,是鱼,你就合上眼当鱼捞吧!”心里安稳一些,顺手拽起那张久久不用的破网。在船头站在人字形,咳咳地运气,圈子腿架出一张弓,骨头绞着身架子将网撒出去,将死人白肿的尸体包在网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拽上来。疙瘩爷说他最先看到的是死人一只白馒头似的胖脚。这只脚很像深海里的白苞鱼。后来拽上来了,他在短时间内瞅了瞅死者的面相,富态阔绰的福相人,怎么说完就完了呢?好可怜呵!
疙瘩爷弯腰摘网的时候,手臂触摸到了尸体,他后来猜想,也许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枯瘦的手臂开始一点点生斑的。他当时忽地不害怕了,只感觉死人凉得像冰坨子,四肢硬硬的再也暖不过来了。他摇船往回走,竟感觉落魂天有了刺激,就像捕到好多鱼一样刺激。然后青铜色的瘦背便热热地流下一注汗来。恍惚间是一副满裁而归的模样。为了壮胆儿,他哼起了没皮没脸的骚歌儿来。听到岸边女人的哭泣,疙瘩爷才觉出不对劲儿了,再扭头看船上的死尸,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他将尸体拖上岸。交给那女人,就急急跳上船要走,似乎是想快快甩掉一些阴气。女人抱住尸体哭几声:“大爷,留个姓名,过后我付您钱。”疙瘩爷的脸猛地阴住了,像遭了辱似的,悻悻地说:“俺可没乘人之危朝你索钱,你这不是打俺的脸么?”女人愣住,软了声说:“没别的意思,大爷,是俺们心里过意不去。”疙瘩爷连连摆手:“罢罢罢,从古至今,雪莲湾没有哪个渔人敢赚鬼钱的!”说完甩手上船走了。女人尖起嗓门儿喊:“大爷,好人啊,留个姓名吧!”疙瘩爷头也没回,拧着大橹,将船摇至远处,就哀叹自己倒霉撞上了落魂天。
“日他个奶奶!”疙瘩爷骂了一句。
疙瘩爷嘟嘟囔囔,像是朝大海诉屈似的。其实黄昏的海比他还屈呢,呜呜溅溅地吐着白沫子,拥着疙瘩爷,一甩一甩地拧出白花儿来了。仿佛将疙瘩爷无奈的日子也拧在一起,缠绕在他大掌磨秃了的枣红色的橹把上。双臂抖得厉害,仿佛随时都要瘫倒,分裂成一堆垃圾。
第二天早上,疙瘩爷将捞尸的那张网废了,挂在海边的泥铺里。
心神不定的时候,疙瘩爷去找七奶奶。他把这个败兴的事情讲给七奶奶,请老娘给他的泥铺的门板糊上白纸,驱驱邪气。七奶奶给疙瘩爷剪了一道驱鬼的“天师符”。这道符主要由图与文组成,图有两幅,一幅是太极八卦图;一幅是上书“正口气传人”的神将,文字则完全一样。南宋吴自牧《梦梁录》记载:“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上。”七奶奶用艾草给疙瘩爷扎成了天师像,又给他剪了“天师符”。疙瘩爷这才放心落胆地回到海边。他在泥屋的旧门板上糊上白纸,把艾草做成的天师挂在门楣上,最后把剪好的“天师符”烧掉了。还撒了一些纸钱。游人发现村巷里海滩上浴场里经常出现花瓣形的草纸钱。草纸钱纷纷扬扬落地,又被海风吹起来,就像冥府里飞出的招魂纸。草纸上被沐手焚香烧出无数的小洞儿,惹了人们去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七奶奶给疙瘩爷埋下的几道“驱鬼符”。疙瘩爷撒花瓣纸钱的时候,娃崽们追着疙瘩爷编成顺口溜当做童谣唱。疙瘩爷就在纯净悠长的童谣里来上一句鬼节里的词儿:“落魂去,辟鬼魂,天外天哟!”说得人们心里怵怵的,疙瘩爷自己也是满脸恐惑。
如果善良的疙瘩爷一直保持这样的心境,那他就与捞尸的职业无缘了。改变疙瘩爷心境和观念的是后来死者妻子送来的五千块钱。三天之后,疙瘩爷弄清死者的身份,死者是黑龙江佳木斯的一位汽贸公司经理,属酒后溺水死亡。疙瘩爷开始不收这线,后来那女人强行留下走了。没能顶住,疙瘩爷收下了。当他虾着身躲在泥铺的炕头数钱的时候,心里快乐而激动。他当过支书,见过大钱,可那是过路财神,公家的钱。这可是自己的钱,不是受贿的钱,是他劳动挣来的钱。对他来说,这个意义非同寻常。“日他个奶奶,捞人也能挣钱呢!”疙瘩爷欣喜地叹道。死人一类的事情在夏日浴场时有发生,那么这类的事情也许能算个营生,一个好营生!
麦兰子听着疙瘩爷有声有色地讲完第一次捞尸的全过程,心里很复杂。但麦兰子并不认为金钱是单一改变爷爷的唯一理由,因为她兜底,爷爷虽说不是贪官,可他还是有些积蓄的。黄木匠的死,对爷爷打击最大,其次是春花淹死在海里。这让爷爷心里丢不下这片海滩浴场。她还听疙瘩爷说,村人得知疙瘩爷挣了“鬼”钱开始高看他了,似乎比当村官还要高看。没有人责备他来钱的方式。商品社会初期使人忽略过程而注重结果。麦兰子又从现在疙瘩爷的得意神色里证实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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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钱,您就再也不怕落魂天了么?”麦兰子问疙瘩爷。
疙瘩爷摇摇头说:“不能这样说。鬼头上的生意那么愿意做么?那么好做吗?是谁都干得了吗?”
麦兰子沉了脸说:“既然不容易,就别干了,你不知道奶奶多惦记你呢!”
疙瘩爷愣了愣,眼睛忽然红了:“俺不干这个,还能干个啥?你知道,你爷是个呆不住的人哩!”
麦兰子说:“爷,干点啥不行呢?大雄那里需要您!”
“唉,你别劝俺啦,回去吧,跟你奶奶说,俺活得挺好。”疙瘩爷说。
黄昏了,海滩上游人渐渐多了起来。麦兰子还想再问下去。这对于她太新奇了。在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人的灵魂与躯体的安置问题。那停留的海浪头,如涌动的时间,将无辜早亡的生命推到捞尸人眼前。麦兰子想探究,在爷爷眼里生与死的关系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她还想问一问大鱼。
麦兰子看了看海,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问:“爷,你说这个世界啥最大?”
疙瘩爷笑了笑问:“你说呢?”
麦兰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海!”
疙瘩爷摇了摇头。
麦兰子白净的脸上异常红润,尴尬地想着。
麦兰子抬手指了指碧蓝的天空说:“天!”
疙瘩爷继续摇头,说:“还不对。”
麦兰子像淋了一头雾水不得要领。
疙瘩爷指了一下鱼网,胸有成竹地说:“网!”
麦兰子恍然,透过密麻麻的网眼儿望世界,天、地、海和人都被小小的鱼网罩住了。然后,麦兰子就按人生的阶段对号。记得老师讲课的时候说过,人的童年生活在馄饨和襁褓中;少年生活在猛醒和迷惘中;青年生活在花丛和憧憬中;中年生活在搏斗和果实中;老年则生活在回忆和失落里。全部的人生都在罗网中了。过了一会儿,麦兰子问道:“爷,您捞了那么多死人了,对死亡有啥见解呢?”
疙瘩爷叹一声:“唉,谁死谁可怜,不过,也早死早托生啊!”
“你想信死后再生么?”麦兰子问。
疙瘩爷说:“人死如灯灭,灵魂走了,肉体留下来啦!俺总觉得灵魂走了,就是去别处生根啦!留给俺的,是一具东西。拿这具东西换钱,灵魂是不知道的。”
“您真这样看?”麦兰子有些惊讶了。
“请俺娘做天师符的时候,俺就明白了。”疙瘩爷竭力辩解说:“兰子,你爷可跟你说,尽管俺吃着鬼饭,可俺没变坏啊!俺经常对着白纸门照一照脑袋。把所有杂念邪念都清理出去啦!”
麦兰子无话可说,一脸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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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剑和镜
麦兰子端详了一阵枣木烟斗。烟斗柄短而锅大,看上去很有点味道。这是大雄买给疙瘩爷的。第四天早上,大雄决定带麦兰子到泥岬岛上玩。麦兰子问:“大雄,泥岬岛上有啥好玩儿的?”大雄笑了笑说:“亏你还当着副乡长,泥岬岛可不得了,那里填海铺路,上级已经批准了,将来要建成大海港,春都钢铁公司要搬到岛上,总投资一千个亿呢!等投产时候,咱雪莲湾就真的变城市了!”麦兰子摇了摇头:“铺路?建厂?那有啥好看的?俺还是放心不下爷爷,俺们还是去看看爷爷吧?”大雄的脸黑了:“你们年纪轻轻,跟他瞎掺和啥?那多吓人啊?你不害怕啊?”麦兰子淡淡地说:“起初挺害怕的,现在俺不怕了!俺是想啊,把爷爷从海边拽回来!”大雄瞪了她一眼说:“俺看啊,你也走邪了!你爷能回来吗?”麦兰子说:“唉,他这是图个啥?”大雄想了想说:“你爷可能是变态了。”这个时候,二雄进来说:“今儿你也别指望去海边了,过一会儿疙瘩爷就要回村里来啦!”麦兰子惊诧地问:“俺爷不做那营生了?”二雄笑了笑说:“今天是俺的儿子小锁过满月。俺爹活着的时候,疙瘩爷就答应过,回村给俺助兴。俺想在家里搞个皮影演唱会呢!你们也去俺家凑凑热闹吧!”麦兰子想想也不错,爷爷掐着嗓子唱皮影戏,兴许能把压抑许久的东西吼出来。
大约上午十点左右,麦兰子去了二雄的家。二雄家是三间大瓦房,门楼子很高,白纸门糊得挺新鲜,门板上糊着七奶奶的门神钟馗和魏征。门楣上刚刚贴上红对联,一条长长的红绸布在门口悠悠摆动。院里搭了苇席盖顶的临时灶房,大人小孩闹闹嚷嚷很有气氛。麦兰子时常碰着熟人,有人喊:“兰子,咱雪莲湾的女乡长啊!”麦兰子随意应着,目光寻着疙瘩爷。没有鹞鹰,也没见着疙瘩爷。疙瘩爷来过,又躲出去了,后来一直没有露面儿。麦兰子猜想,爷爷见到满院子欢蹦乱跳的人肯定心烦。他说过特别喜欢看人躺倒的姿式。麦兰子走到二雄媳妇跟前问:“俺爷爷怎么还没来呀?”二雄媳妇有些不悦地说:“二雄说你爷爷在村口收旧网去了。”麦兰子便悄然走开了。
麦兰子看看手表,正是渔船歇潮儿的时候,就独自去村口码头了。走上老河口,就觉一股泥腥气扑面而来。远远地,麦兰子看见疙瘩爷孤独地坐在一块泥岗上吸烟。他的身边堆着一团旧渔网。还不到吃午饭的钟点,他是不会回家的,到这里躲清静,眯着眼睛熬这段最没意思的时光。过去他出海,总是在这块地埝歇脚的。今天疙瘩爷往这块地埝一站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人们围绕着“慈善”公司的话题问这问那,但都离不开死人啊钱啊,问几句便十分恭敬地躲开了。疙瘩爷很得意,忍不住抿着嘴笑。麦兰子发现疙瘩爷那件脏兮兮的汗衫的一只袖子从背上滑下来,掉在网上。
麦兰子悄悄来到他身后,都明白了。老河口土坡下的一块空地,有几个村妇正在补网。她们头戴着十分鲜艳的花头巾。旁边的两棵槐树之间栓着一张旧网,不知是哪位村妇的孩子悠在网上熟睡。看不见孩子的小脸蛋,孩子的脑袋被一顶草帽遮盖着。麦兰子发现疙瘩爷的目光注视那孩子已经好久了。妇女和行人没有发觉。
麦兰子的心猛然一震,浸出一股怪味儿。麦兰子料想,网和安睡的孩子在爷爷眼里肯定是怪异的,多了一重联想。其中的实质是什么,麦兰子目前还无法讲出来。只觉得眼前的爷爷有点让她反感。麦兰子站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叫了一声:“爷——”疙瘩爷扭过头,掐灭手中的烟头说:“哦,是你呀,你咋没上班啊?”麦兰子说:“今天我休假,我到二雄家找您,二雄媳妇说您来老河口收购旧网了。”疙瘩爷呵呵地笑两声,喉咙仿佛呼噜呼噜地响:“是哩,这几天鱼网不够用了。” 麦兰子心一沉,不够用就是淹死人太多了。她望着爷爷的身体,看见他的内脏还是那么透明。骨头、肠子、肝、胃和肺有清晰可见。她说:“俺有样东西给你,算我给您的礼物。”麦兰子说着将烟斗递给疙瘩爷。疙瘩爷接过烟斗细细端详了一阵,眼睛亮了:“这是大雄让你给俺的,对不?”麦兰子点头笑了:“是他同意给你的。”疙瘩爷笑了笑,将烟斗往鞋底敲打几下,放在嘴边吹吹,塞上老烟叶子,点燃,放在嘴边极有滋味地咂吧一下。这时偏近正午了,麦兰子问疙瘩爷:“二雄的孩子过满月,您是不是来一段家庭皮影戏呢?”疙瘩爷咂吧着烟斗说:“是啊,都安排好了,来一段儿乐和乐和,不过那得晚上才能演啊!”老河口涨潮了,渔船慢慢颠来。疙瘩爷站起身,“呔”了一声,将一张旧网抖得啷啷直响。老头的脚下摇着一条黑沉沉的影子。
雪莲湾的夜晚很凉爽,就是蚊虫多了些。天黑不久,麦兰子就去了二雄的家。麦兰子赶到二雄家时院子里有了好多人。疙瘩爷来了,正忙着调大弦,见了麦兰子就让二雄媳妇给麦兰子搬凳子,递烟送茶的。麦兰子悄悄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这时院中央堆了一团辣蓼草,由二雄点燃熏蚊虫。烟顺风飘过来,麦兰子感到一股清香味。这时麦兰子看见大雄和一些村民们都来了。疙瘩爷调完大弦,佝着腰走到大雄跟前:“大雄,你来啦?你的枣木烟斗俺可收下了。”大雄笑了笑。疙瘩爷呵呵地笑了,就去平房的玻璃窗子前布置影儿人。玻璃窗子被二雄媳妇擦得锃亮,今晚幕后耍影人的就是二雄了。二雄从村里请了个村妇跟他主唱,疙瘩爷拉大弦,四喜配合打竹板,还有人帮着幕后拉线。雪莲湾有好多人家喜欢唱皮影戏,富裕时唱,穷困时也唱过。他们比较拿手的有《挖叹沟》、《赶船劝佛教》、《送夫参军》、《配婚记》等传统节目。
麦兰子朝众人报告说:“今晚的曲目是《赶船劝佛教》。”疙瘩爷知道这是搞战时期尖兵剧编排的节目,流传下来了。疙瘩爷出海就爱吼几嗓子《赶船劝佛教》。剧情大意是冀东渤海边王少安夫妇信迷信参加了大佛教,不积极抗日,不断花钱向大佛教买福,家境日益贫寒,经党的特派员劝说,夫妇觉醒离开大佛教,投入抗战斗争。麦兰子对这个剧情不感兴趣,可很爱听故乡的皮影调子。很快就开始了,疙瘩爷的大弦几乎将人心拉碎了。二雄的唱腔极为高亢。疙瘩爷眼皮叠合起来,拉弦时身心便陶醉过去,瘦长的身子一摇一摆的。特别是那双斑竹节般的手臂,使麦兰子联想了到了“落魂天”。剧情推到高潮处,二雄双手掐住脖子哑了声唱,众人一片喝彩。疙瘩爷摇头咂舌地说:“没劲儿,欠火候。”在间歇的当儿,他伸手捅了捅二雄,就将大弦让给二雄:“你小子发声太低。”他自己站起来双手掐住脖子吼唱起来,音腔暗哑而雄厚,像吞了酒,热辣辣的一直烧到人心底,将众人的情绪引逗起来。麦兰子看见疙瘩爷掐嗓唱戏的姿式很丑,显得比门口的老树还要苍老。麦兰子忽然想起疙瘩爷泥铺悬挂的网,觉得他就在网里唱戏,像在挣扎,像在发泄。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来,使麦兰子心里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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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皮影人儿在窗前的灯光处不住地闪动。沉沉浮浮的就像芸芸众生。麦兰子忽然觉得影人浮在海面上,这么多人挤在海里寻找机会,撞上就撞上了,撞不上就自认倒霉,由上帝的手抻来扯去的,生的就生了,死的就死了,没必要对人生过于悲哀或过于轻看。活着的人都要快乐,都要好好活。这一刻,麦兰子忽然理解了爷爷,理解他为啥守着海?为啥捞尸体?
第二天很早,麦兰子就爬起来,骑着自行车,去了海滨浴场。疙瘩爷打开泥铺子的灰门,鹞鹰率先钻出来。它不往空中飞而是亲昵地落在了疙瘩爷的肩头,接下去就扇动起自由的翅膀。疙瘩爷拿大掌抚摸着鹞鹰喉咙里咕咕叫着。麦兰子看着人与鹰的亲和无话可话,深深理解了雪莲湾渔人为啥喜欢玩鹰。
这个时候,大鱼来了。
自从大鱼跟麦兰子发生那次争吵以后,大鱼有几天没过来。即便过来见到麦兰子,大鱼很少说话。大鱼跟麦兰子道歉了,麦兰子没有原谅他。又经过两次和解的谈话,麦兰子与大鱼即使没成为仇敌,至少两人的关系变得生疏、隔膜而不能理解了。大鱼却颠儿颠儿地跑来找疙瘩爷下棋,下棋的时候,疙瘩爷便觉得他是个宝儿了,没有大鱼漫漫长夜怎么打发呢?麦兰子不会下棋,只能不动声色地观看。虽说看不懂走棋几步,却能感受到一老一小在棋盘上较心劲儿呢。疙瘩爷明显着不行了,前三盘都输了。大鱼得意地吐舌头。疙瘩爷没意拉撒地提出着裤子去外撒尿,大鱼趁势凑麦兰子跟前,十分解气地骂了几句疙瘩爷。麦兰子弄不清他们面和心不和的缘由。因为疙瘩爷进屋来,大鱼没有跟麦兰子深谈,怕他一走嘴继续说出对麦家人的坏话。
中午的时候,麦兰子浑身燥热,到处是粘粘的汗。没有生意的日子,疙瘩爷脸色阴郁得被鬼舌舔过一样。这个家伙,能说你什么呢?天黑不久,大鱼没有露面,疙瘩爷带着鹞鹰回村里来看望七奶奶,正好碰上麦兰子。也不知是怎么说到大鱼的,麦兰子很想知道一些大鱼的事情。疙瘩爷一高兴,就跟麦兰子说起大鱼跟别人争夺尸体的事情。
去年夏天,由于浴场一直使用气垫子,疙瘩爷的生意非常红火,海滩上来了一些外地孩子来挣鬼钱。迄今为止,疙瘩爷也不知道这几个带着外地口音的孩子来自何地?有了竞争对手,疙瘩爷的业务就有了挑战,业务量逐渐萎缩下来。大鱼眼睛红了,但老人不知道他要铤而走险了。时间为夏日午后三点,疙瘩爷说他的鹞鹰发现一具死尸正被浪头卷走。他说是尸体无疑,任何迹象都表明人已死了。那几个外地的男孩是随从鹞鹰划着皮筏子去追尸体的。疙瘩爷一来到海滩,就看见远处的外地孩子,沮丧地坐在沙滩上吸烟。捞尸体的事情老人从不让大鱼插手,看见他突然看见大鱼摇着老船追去了。疙瘩爷担心地大声喊:“大鱼,你小小子给俺回来!” 大鱼虽然给疙瘩爷当帮手,可他瞧不上捞尸营生,他是来对付那些外地孩子的。尸体像是浮财,越瞅越像是自个儿的,可以想象外地孩子们是多么的刺激和兴奋。然而,老天爷偏偏跟还孩子们做对似的,遇上风浪很大的鬼天气。皮筏子缆绳绷紧,孤孤零零地摆着。纸片草屑和藻草被海水卷涌着远去了。立起一道水帘子又落成散花。散花破灭的一瞬间,外地孩子们看见大鱼的舢板船,他们心就悬起来。大鱼是什么时追过来的,他们全然不知,他们更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一个海碰子。他看见鹞鹰在尸体沉浮的上空盘旋。一会儿贴着水皮湿漉漉地飞翔,一会儿来个鹞子翻身直冲去天。外地孩子骂了一句,并没有退却,然后就又拚命追逐。他们认为自己最先发现的尸体,并非是他抢疙瘩爷的营生。大鱼看见外地孩子们划皮筏子的丑态了,一件件的红背心已被海水打湿,肩头颠动一团灰黄的光泽。他冲着外地孩子们野野地吼了一句:“小子们,这是疙瘩爷的地盘,疙瘩爷鹞鹰最先发现的尸体!快滚吧!”他神气地说着,俨然一副主人模样。外地孩子们气得憋红了脸。他们已经捞尸好多天了,望海的眼睛闪出莹莹的绿光来,他不会将嘴边的肥肉白白吐出去的。其中一个黑脸孩子扭脸骂了句:“大鱼,路是通的,海是公的,俺们也是凭力气吃饭!你别跟老子抢营生!”
大鱼轻蔑地瞪眼说:“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俺是怕你们在海里丢了命。”外地黑脸孩子喊:“你别狗眼看人低!”他没说完就瞧见大鱼的光头像条昏头昏脑的娃娃鱼在浪沫里游。他料想大鱼不敢较劲,他太轻视这个渔村孩子了。外地孩子们没有理睬大鱼的警告,继续划着皮筏子,却看到一通海浪翻涌的奇异景观。疙瘩爷说,谁也没想到他们双双接近尸体的时候,与汹涌铺张的海藻团遭遇了。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白白的尸体在外地孩子们的视线里迅速变红,他们就感到了不妙。尸体像泡在血水里。海走邪了,从哪儿冒出这么多的血水?大鱼都犯嘀咕的刹那间,舢板船被一绺一绺的红海藻缠住了,使老人的目光限定在小圈子内。到处都是伞状的浪头。红海藻张牙舞爪地弹开了,弹出丝丝金红,和着海水一同喷向大鱼。他晕得眉眼缩成一团。海水将大鱼的脸上的泥灰冲出一道弯曲的小沟儿。大鱼头晕目眩了,觉出自己的古板和笨拙。这时候红海藻随潮水滚动,流势极大,颜色变得紫红,猪血一样,映着大鱼紫黑的脸相。外地孩子们的皮筏子比大鱼的舢板船行进容易些,可是不久也被红藻围困了。他们都眼巴巴瞅着尸体被红藻缠裹起来抛出去。他们看见与泥岬岛拉平的一道高高的海浪头,像一道天然屏障横桂在海天之间。
大鱼瞧见外地孩子们的皮筏子被顶了回来。他稳稳心,运足气力,蛮横的大掌将橹一挑,船就颠过水帘子,在海水中割出一串冷嗖嗖的声响。大鱼愣了片刻,趁水帘子落下的时刻,飞蝶似地旋过来。他摇着水涝涝的脑袋朝外地孩子们咧一咧嘴巴。大鱼表面不痛快,心里觉这样在家里失宠的孩子会在海里滚成硬汉的,就像自己一样。如果基于这一点,大鱼愿意赏给他们这具尸体,可是,大鱼又恨自己,不想让他们走自己的路子。大鱼将船抹开,鹞鹰就飞高了,慌乱的叫声更加尖厉。大鱼和外地孩子们同时感觉到了不妙。眼瞅着红藻成条地拧成麻花儿,堵住小船和皮筏子。外地孩子们拔出腰间割海带的弯刀狠狠地砍着红藻。大鱼吼了句:“甭砍啦,屁事儿不管啊!”果然给大鱼说着了,外地孩子累得乱喘也无济于事,眼看着小皮筏子就要被海水吞没了。远远地,大鱼吼一声:“小杂种们,接锚!”这时外地孩子们看见一只铁锚头带着一条绳子飞过来。外地黑脸男孩儿伸手去接,一下没接好,锚头刮了额头,这孩子的脑门儿就流下血来。大鱼烟熏酒腌的粗嗓门儿喊: “沉住气,拿绳子拦藻团子。”外地孩子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这时候还不愿跟大鱼合作,他们怕捞到尸体没法分成。外地孩子们喜欢吃独食儿。大鱼心里有万分的把握,尸体是他的,正想将锚头再次甩回去,却看见红藻团被浪头弹高了,一排排朝他们压来,不合作怕是谁都不行了。外地黑脸男孩的黑眼睛灵活地转了转,没觉出额头疼,就抓紧了锚头,拉直了绳子,拦截藻团。绳索像条长鞭抽打着海面,不时弹出藻丝。大鱼将绳头一圈一圈地缠在的手臂上,腾出另一只手摇橹撑着平衡。这当口他将船划个斜线,就用绳索将藻团围住,慢慢与外地孩子们的皮筏子靠拢了。这样两边都出现豁口,双方都有了机会,大鱼和外地孩子们几乎同时撒开绳子,各自摇船蹿过去,朝尸体方向滑行。前面又是一挂水帘子,逆着阳光看水帘子,红晕就淡一些,大鱼眼睛锐利,能够看见红藻包裹的尸体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大鱼发现自己的鲶鱼眼坏了,眼睛冰冷至极,眼球像要炸开似的。他拿大掌狠狠地碾着眼窝儿,险些搓掉一层眼皮子,睁开时,全是一片模模糊糊的老红。这样就给了外地孩子们机会,他们跃跃欲试地拽起皮筏上的网瞄着尸体就要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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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大鱼看见鹞鹰猛地冲下来,低低地寻着尸体嘶鸣。大鱼循着鹞鹰的声音摇过船来。他虽然看不清爽,便鼻孔嗅到了气味,一股死人与海藻相杂的气味。他抖抖地提起了网。这时哗地一声响,大鱼的一张网呈扇面型撒出去了。如拓展的一扇光环,轻轻向上一悠,就很迅捷地落下来。猛一拽纲绳,觉得觉沉的尸体在其中了。外地黑脸孩子臭口臭嘴地骂了一句:“你个狗娘养的!”大鱼没理他,拚命地拽尸体,双脚牢牢地抓着船板,铁坨似的肩胛凸出来,在皮下一耸一耸的,好像随时破皮而出。大鱼拖拽上来的尸体几乎被红藻裹严了,面目全非。大鱼忽然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慌。外地孩子们晃着双拳骂大鱼,如擎着两个蒸馍。大鱼听见外地孩子们在骂他,没有怎样气恼,因为尸体被他捞到了,一张快活的脸淡淡地映着日光。外地黑脸男孩恶狠狠地说:“你狗日的走着瞧!”大鱼一副神神气气的模样。麦兰子可以猜得出大鱼当时作为胜利者的心境。问题就出在下面,外地孩子们在大鱼没有准备的时候,向他发起了致命的一击。外地黑脸男孩从皮筏子上甩过来一盘绳子,绳头海蛇一样缠住了大鱼,大鱼翻身落水。大鱼被他们出其不意的行为激怒了,在海里挣扎着骂了一句:“小狗日的,老子在海里玩票的时候,你们他妈的还不知在哪儿转筋呢!”他的话音没落,外地黑脸男孩脚下一滑栽下皮筏子,眼看着被翻卷的海水给吞没了。大鱼想过去救他都没来得急。第二天早上,大鱼和疙瘩爷发现,海里飘来了外地孩子的一具尸体,大鱼马上认出那个黑脸男孩,黑脸男孩的脸变得纸白色了。
从那时起,外地孩子从雪莲湾彻底消失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大鱼眼睛变冷了,精神恍恍惚惚,像是患了抑郁症。半夜里常常被恶梦惊醒,还说有人掐他的脖子。实际上,是大鱼在睡梦里掐自己的脖子。大鱼双手狠狠地掐自己的脖子,把自己带进了窒息、崩溃的世界,险些丧命。早晨起来对着镜子一照,大鱼发现自己的脖子红肿起来——
疙瘩爷说到这里很伤感,说不下去了,就缓缓掏出烟斗来吸烟了。
日子挤兑出一些非分的念头出来,是坑是井都想跳了。疙瘩爷古怪的举动引发麦兰子神秘的猜想。疙瘩爷晃晃地抱来三个海草人放在船上。他腰间塞着酒瓶子,一只手拽着一张旧网,慢慢摇船走了。二雄过来了,大声喊:“疙瘩爷,你疯啦?”疙瘩爷头也没回,频频舞着干瘦的手臂。侧面看去,他的船干瘪细长,就像过去穷人的钱褡。日光十分刺眼,好像织成密密的薄网,从午后的天空里慢慢飘下来。天和地都被网罩住了。远远地,麦兰子发现爷爷的船停下了。他分别将扎制的海草人丢进海里。海草人就像浮尸一样悠荡。疙瘩爷盯着海草人看了许久,手里的网抖得索索直响。不知什么时候,鹞鹰飞过来了,在他头顶划着弧线。麦兰子看见疙瘩爷四肢无比强健了,浑身唤回了青春的力量,将网轮抡得溜圆,将水里的海草人打捞上来。捞上来又扔下去,反反复复的折腾着,逗得围观人直笑。
无聊,简直没有一点尊严了!麦兰子心里埋怨着爷爷,表情严肃。
二雄望了麦兰子一眼,嘟囔着说:“老东西,丢人现眼呢!快回来吧!”然后像打量小丑一样看疙瘩爷。麦兰子对着二雄说:“他心里苦,这样会好受些。”二雄又一叹说:“好端端地一个人,捞尸捞废啦!”然后就悻悻地走了。过了一会儿,眼见着疙瘩爷累了,身子一弯一弯划弧,喘喘地跌在船板上,像分裂成一堆垃圾。麦兰子和大鱼摇着另一只舢板去了。麦兰子看见疙瘩爷与三个湿漉漉的海草人并排躺在船板上,手里拽着酒瓶子,还不停地往嘴里灌酒。麦兰子跳上他的舢板。大鱼将疙瘩爷扶起来,疙瘩爷脖子一直,就吐了一滩。麦兰子仔细地给他擦着,疙瘩爷似乎醒了,趴在船头哭了一阵,然后头一挨船板就呼呼大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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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门钉儿
麦兰子刚从县城开会回来,兴致勃勃地往家走,快到家时,碰见大雄闷闷地蹲在门口。大雄黑着脸,不断地吸烟。不知怎的,麦兰子一看见大雄,就想起粗野丑陋的东西。大雄看见麦兰子,急忙站起来说:“兰子,你可回来啦!”麦兰子看着大雄的脸色不对,惶惶地问:“大雄,出啥事儿啦?”大雄示意麦兰子赶紧关门。麦兰子将门关严,拉着大雄的胳膊进了院子。
院子很乱,屋里也很乱。这几天,七奶奶把这里弄得乱糟糟的。麦兰子一边收拾房间,一边望着唉声叹气的大雄。大雄夺过麦兰子手里的衣裳,焦急地说:“天都塌了,你就别管衣裳了。”麦兰子怔了怔问:“大雄,到底出了啥大不了的事儿?”大雄的额头淌汗了:“村东头老崔家,你知道吧?俺们开发泥岬岛,引了五千伏超高压线从老崔家房顶穿过,本来房子应该拆迁,因为拆迁费争执不下,崔家告状,乡里派你来解决问题。房屋没能拆迁,四喜他们就强行送电,崔家人受到高电压辐射的伤害,头昏恶心,崔家老母亲几次击倒,今天上吊自杀了!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现在范书记火了,让村里把事情压下,因为是你负责这个问题的副乡长,所以,俺怕呀!怕毁了你的前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