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白纸门》作者:关仁山【完结】 > 白纸门-关仁山.txt

第 3 页

作者:关仁山 当前章节:154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前前后后才几天的事,老人懂了一个很残忍的道理。这个世界不容你看透看远,懵里懵懂地活着蛮好。他一圈圈十分耐心的将红藻绳卷起来。这是老人一生里打得最满意的一条绳子,可以说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老人望着这一盘绳子,嗞嗞地呷了几盅酒,脸上润了酒晕。

大鱼蹭进屋来,很眼馋地望着那盘绳子,歪着小脑袋说:“爷爷,打这么好的藻绳做啥用?”疙瘩爷摸摸大鱼的小脑袋说:“大鱼,自古以来红藻绳就是除邪的!你不知道吗?”大鱼像听古经一样,问:“不知道。老东西,哪儿有邪呀?”

“海走邪,人也有走邪的时候!”

“俺不信!”

“大鱼,你会信的。”

“那,俺先把你这个坏老头缠起来。”大鱼的嘎劲又上来了。疙瘩爷没懊恼,举动稀怪地挪过来,投降似的举起胳膊,闭上眼:“来,缠吧,缠得紧紧的。”大鱼沾沾自喜地发现自己很高明了,一面嘻嘻笑,一面往老人身上缠绳子。疙瘩爷啥也看不见,缩缩肩胛,慢慢蹲下身来。“缠完了,睁睛吧!”大鱼咧了咧嘴。疙瘩爷看见大鱼的鲶鱼眼,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醉了似地喃喃着:“大鱼,给爷爷唱一回闰年谣。”大鱼说:“你也会唱,为啥偏让俺唱?俺都长大了,不唱那玩艺儿了。”疙瘩爷黑了脸说:“你小子长大了?在俺这儿,你他妈的总也长不大。”大鱼望着被草绳缠住的老头,怪怪地笑了一声。被藻绳捆住的疙瘩爷在炕上打了个滚儿,藻绳不用解就开了。

海一截一截地亮了。浅泓里的红藻被雨水洗得鲜亮极了。

红藻在老人眼帘上拨弄出无数飞舞金箔。海是喜雨的,雨水稠了,鱼虾肥红藻美。有一年红藻发黄了,远看像一片马尾藻。疙瘩爷就慌了,以为红藻患了黄胆病,请七奶奶给下了一道“符”,才落了一场春雨,红藻就很快变成本色了。疙瘩爷光着脚丫子,咕叽咕叽在浅泓里踩着,小浪头推涌着红藻,在老人的脚脖处心满意足地打着卷儿,有几丝朝他腿肚子上爬。老人的腿和脚痒得不行,就弯腰抓那那绺海藻,用鼻子亲切的嗅了嗅,不粘不涩,活活生生,老人的心绪就慢慢辽阔起来。

海好了,天也跟着蓝。天蓝的能一把拧出水来。没有雾,日头刚露半张脸,海天就高远了。疙瘩爷哼起了闰年谣,声音沙哑苍老。

这一回疙瘩爷发现红藻王了。疙瘩爷很早就听先人说,雪莲湾这片海域有个藻王。藻王是一个由无数红藻丝滚起来的球状藻团,很大很大,滚动起来掀起来掀起的浪花呈伞状,是老人从来没有见过的。藻王在这块地埝上扎根儿有些年头了,传说藻王会动怒,怒起来就搬家远走,寻找新的海域。老人就怕藻王搬家,藻王在,红藻就会留下来,藻王没了,那成群成片的红藻就跟着退潮的海流子走了。怕不是好的兆头,疙瘩爷有生之年有幸看见藻王。起初,老人往船里捞一些浮起的死藻丝,死藻明显少多了。正捞着,老人看见一片伞状的浪花来了,就愣了片刻,紧摇小船划过去,看见密密的海藻在海里涌,像一堵厚墙,隔远了看才是圆形的一角。老人的脑袋轰地响起来,哦,藻王!前一阵子海坏了,老人以藻王死了或是逃了,没成想,厚厚鲜鲜的大家伙还在呢。红藻搅在一起长成一团的。那种凝滞、粘稠和雄浑的感觉,使老人欢喜的叫出声来了。藻王,福佑着世人,托着一片吉祥。祖辈人说,藻王扎窝子很少移动,明显着,是污染惊扰了藻王,使藻王在小汛时的潮汐变动中显得烦躁不安了。藻王,安生的回去吧。疙瘩爷默默地守着藻王,虔诚地祈求它安安生生的旋回海底。日错午的时候,藻王缓缓沉下去了。老人目送着藻王彻底沉到海底,心里平顺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了。

傍晚的时候,疙瘩爷回村来了。

他摇摇摆摆走上村口的时候,还是努力昂起头来,弄得像当年打海狗那样神神气气的,显出一种尊严。但他马上想到,不管他怎么做,这阵子他不会有啥尊严的。街灯一照,疙瘩爷的脸更黑了。老人的形象毕竟没有营造好,身上带一股很浓很浓的藻腥味,胡茬上挂着鼻涕,一闪一闪地亮。鹞鹰立在他肩头上。鹰身上也有一股怪味,与老人身上的气味合起来,熏了一条街。街上人很少,见了老人也是淡淡漠漠的样子。有些新媳妇捂着鼻子躲躲闪闪,有几个孩子追了一阵看稀罕,就被大人喝回去了。老人努力笑好,十分渴望地寻着村人,只要他们围上来,他就给他们讲藻王的故事,哪怕说一宿。然而,没有人搭话,小村很冷漠,村人的热情都在大铁锅和七奶奶身上。疙瘩爷走着,心里委屈地想,村人不知道俺疙瘩爷回来了么?俺的荣耀不说了,俺娘可是人人敬仰的七奶奶啊!还有,你们不知道俺豁出老命保护那片海么?老人灰沓沓地走一趟街,碰上一拨儿搭话的人,一个爆发户要出钱买他肩上的鹞鹰。老人横了他一眼,就溜进家门里去了。

七奶奶不在家,白纸门没有上锁,疙瘩爷就溜进来了。家里也没有大的异样,老屋、槐树、菜园子。家里的东西,是他瞅也瞅不够的,是他梦绕魂牵的世界。鸟都恋旧巢,何况人呢?可是,跟大海相比,家园里啥都寡味了。不知怎的,他一点也提不起神儿来,再也爱不起来了。老人进屋来,不点灯,闷闷地坐在门坎子上,掏出烟斗嗞嗞地吸烟。他脑里空空,啥念头也没有了,所有的真情都一勺烩了。很晚了,七奶奶才被麦兰子搀回来了。七奶奶以为儿子是为大铁锅回来的,谁知唠了几句,才明白儿子是为大海回来的。七奶奶眯着眼说:“娘看的出来,你真心护海,你爹的铁锅就不用你管了。话可说回来,你不管铁锅,大铁锅的光你就沾不上。俺只管兰子进学校的事儿,听见啦?”疙瘩爷不说话,闷闷地吸烟。过了半天才说:“娘,兰子的事就够你难肠了,俺的事你别操心。俺回来是看看您。”然后就无话了。麦兰子已经把爷爷的铺盖弄好了,疙瘩爷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夜深人静了,疙瘩爷回到自己屋里,连衣裳也懒得脱,往土炕上一偎,就算睡觉了。睡不着,睡不着,老人又坐起来,觉得缺了啥东西。到了家,还缺啥呢?老人爬起来,癔癔症症地走出来。黑夜里的小村,自有另一种复杂,另一种智慧,另一种深奥。这次出来,他没带鹞鹰,像磨道上的瞎驴,在村里转悠了一夜,天亮了方倦倦而归。这一宿折腾,疙瘩爷就苍老许多。天大白大亮了,老人更是睡不着,挪到街上的老墙根下晒暖。老人回村盼得心都发霉了,真的回来却啥意思也没有了。村里房舍的模样着实受看,可人心乱了,一切都乱得不像样子。还有村风,从人们碎嘴碎舌的学说中,他知道村里天天有人吵架;天天有人为一桩小事骂大街;为一块房基地打得头破血流。更让老人伤心的是,见死不救赶出家园的村规早已自生自灭了。村里有个娃子参与杀人也能拿钱买出来,活的比世人都硬气。人们疯了似地向海索取,工厂污染大海,都没人说话。这帮渔花子曾经穷得濒临绝境,因此就没了那么多的患得患失,那么严重的离经叛道行为,甚至连后果都不去想一想。甚至还想从爹的大铁锅上炸出点油来。没人关心红藻,没人会哼闰年谣了。他眼见着小村上空终日笼罩着邪气,怕是娘的多少道“符”也镇不住了。小村走邪了,怕是大海终归难保。

疙瘩爷忧虑不安的眉头胀出肉疙瘩。看来人生最美好的是希望,而不是现实。他再也不愿在村里呆下去,也不敢往下想了。他要回去了。刚刚走出家门,他听见一阵响声,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响起来。

第15页

疙瘩爷愣住,慢慢扭了头,远远地瞧见村口围着许多人,旁边停放着小轿车。老人猜想哪家的娃子结婚了。他早已过了看热闹的年纪了,就想低着头走过去。这时候,从老人身边走过的人说,梭子花的海产品贸易公司今日天张啦。疙瘩爷全听见了,再也稳不住了,闪闪悠悠奔那里去了。自从梭子花从他泥屋里回来,老人再也没有见过她,他总觉得她会干出点什么来。因为,这丫头身上的人情和义气总算没有断尽。

这年头的人说抖就抖起来了。所有人都瞪住了眼睛。疙瘩爷望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棱子花。她着实有风光,头发梳得光光的,随便披散着,衬衣扣子没系全,一副懈懈怠怠的样子很拿人。老人爱看她的眼睛,那曾是一双很厉害的海眼。这会儿变成商眼了,她的眼睛红红的,老人猜想里边藏了啥东西,是火,是红头巾,是小灯笼,还是金元宝?老人没哼声,梭子花就看见疙瘩爷了,挤出人群奔过来,笑着说:

“师傅,听说你回村啦,正要看你去呢!”

疙瘩爷狗咬剌猬不知咋张嘴了。

梭子花说:“师傅,您放心吧,俺的厂子啥事都没有啦。”

“孩子,师傅跟你过不去,你不恨俺么?”

“格格格,俺从不记恨人,师傅,俺把碱厂停了。”梭子花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态。

疙瘩爷眼睛湿润,这个老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啊!可是,他心里忍不住隐隐作痛。他难受地想到,他给梭子花拼命,让这孩子受了多大损失啊!

梭子花跟疙瘩爷告了别,就粗手粗脚地钻进轿车。车徐徐开走了。疙瘩爷过分成熟的额头挺挺的仰起来,目送着小轿车远去。

疙瘩爷重新回到海边的泥铺里。梭子花那里的心病去了,疙瘩爷的心情仍不能好起来,怅怅的,不知怎么打发日子了。天黑了,他望着冷清清的月夜,独个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是梭子花成全了他,给了疙瘩爷面子,使流浪大半生的老人有了回家的理由,又是梭子花害了他,使他认清了家园的真面目,扼杀了他支撑生命的记忆。隔一层雾气看家园比回来更美好。那样,无论在大海里的哪个角落,或是走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感到家园的存在,有一丝慰籍。然而,他心目中的家园毁了,就像太阳掉进粪坑里。这样没有想头,没有尊严地活着,还有啥劲头呢?也许,是自己守海变态了?村里有啥不好?谁骂你惹你了?

他做梦了,梦见了海,梦见了藻王。

注释⑥:挖地三尺

日头高了,海边的弥天大雾很快就散尽了。七奶奶、麦兰子和裴校长绕过小学校,就看见和群民工弯腰撅腚地挖泥。碗口粗的皂角树伏倒一片,铜钱大的树叶子满滩滚动。空中散发着轻微的土腥味。田副乡长、吕支书和苗琐柱村长站在泥坡下吸烟说话。田副乡长不时伸着脖子问:“铁锅找到了么?”那边回答说没有。吕支书笑说:“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七奶奶嘟囔着骂:“这群废物蛋,锅没找着,树到毁了不少。”他知道这块地就是当年七爷流血的地方,后来就变成拦截海潮的土堤了。海床淤了厚厚一层泥沙,打木桩放草袋不管用,那些很密实的皂角树却护得住堤岸。眼看着大窟窿小眼的裸岸,七奶奶心里不好受,她知道大铁锅埋在这里,七爷的魂儿像白纸门一样护着村人呢。

裴校长直奔吕支书和田副乡长,说了说毁了皂角树的后果。吕支书大咧咧地说:“等村里的外账要回来,就盖教学楼。你怕啥?”田副乡长一见裴校长就笑话他,笑他是个笨蛋,将裴校长拉到一边,开导个没完,先说上级对大铁锅的重视程度,然后又与裴校长的个人利益挂了钩,直说得裴校长抓着脑勺儿嘿嘿笑:“那照你说,俺可要将大铁锅放在学校里,让孩子们天天受教育。”田副乡长说:“俺想过,就放学校大院。你小子偎在学校当孩子王,海参鱿鱼分不清,这回得认识多少人?特别是那些头头脑脑。”裴校长对田副乡长的话不以为然,领导还不摸他的心思,忙活这一切都是为了麦兰子。

都来跟七奶奶说话,七奶奶瞅着泥岸又翻心了。麦兰子以为七奶奶想儿子疙瘩爷了,就说:“奶奶,俺赶紧去西海滩把爷爷喊来吧?”七奶奶瞪了麦兰子一眼: “喊他干啥?他刚走,你爷的心思不在这儿,让他好生守海吧!听说海里红藻死了,唉,他跟你太爷一个脾气,是个一根筋儿的家伙!”后来麦兰子才明白,七奶奶是想七爷了,即将见到大铁锅也就哪儿都不好受了。她梦里时常梦见那死鬼。梦见七爷躺在大铁锅里飘在海上找不到岸。七奶奶就晃晃巴掌说,你往俺这瞅,看见岸了吗?七爷说看见了,看见了顶啥用,就是拢不过去。七奶奶生气地嘟囔,你个死鬼野惯了,就是压根儿不想上岸,不想跟俺们一起过日子。七爷嘿嘿一笑就没影了。七奶奶也梦醒了。

吕支书知道七奶奶在村里的威望,就微笑着走过来跟七奶奶说话,七奶奶总觉得他是花里胡哨的坯子,见他就没好话给他。吕支书知道老太太在村里德高望重,不管七奶奶骂他啥,都都乖乖听着。七奶奶依然是笑脸,可说出话来挺臭的:“小吕子,这阵儿你干啥坏事儿呢?”吕支书有些尴尬,但还是嘿嘿笑:“七奶奶真逗,俺为咱村民奔波呗。”七奶奶听百姓说过,吕支书整日在外边瞎搭咕,左谈判右协商,正经外资没引来一个,村里光吃饭跳舞就花去二十多万。苗村长和支委们有意见,却也没办法,这年头都兴这手。这话传到七奶奶耳朵里,七奶奶还真生气,骂群众没觉悟。后来她听麦兰子说,吕支书的桑塔纳汽车里经常装有浓妆艳抹的女孩。他整宿泡在舞厅,连冷库集资款都敢拿去跳舞。七奶奶生气地说:“前些年这小子带领群众开工厂搞养殖挺能干,人也正派,前前后后才几年就落套了。人呐,一好上玩牌跳舞,就没精神儿干正事儿啦。”麦兰子说:“谁说人家不干正事儿,县乡头头都拿钱拿物笼络好了。”七奶奶被噎住了。眼下正是阳光刺眼的时候,七奶奶眯眼不看吕支书,嘴里喃喃说:“小吕子都跟奶奶说说,你都引啥外资啦?”吕支书嘻嘻笑着,吹五哨六地侃了一通。七奶奶说:“兰子,给你叔算算,这些外资有几个亿?”麦兰子笑说:“有三个亿呢。”七奶奶说:“引三个亿,咱们还这个生活水平?咱村小学咋还不盖新楼?孩子们的事儿就不管啦?”吕支收后悔吹漏了嘴,支吾说:“嗳,别急,这些都是意向,钱还没到位呢。钱一到,建小学还不是小菜一碟?”七奶奶骂他:“你快别拿鸡毛当令箭啦,人家是傻蛋呐,把钱拿来让你糟?就你这人模狗样儿的,人家会放心?”吕支书心里不爱听,却也赖汉子拽硬弓强撑着。麦兰子听着心里解气,格格笑。七奶奶又不依不饶地说:“小吕子你听着,啥年头也是心正天地宽。就说俺家大铁锅吧,多少年了,人们还忘不掉。为啥?”吕支书说:“那是七爷和七奶奶的造化。”七奶奶又哼了一声说: “你别巧嘴八哥,得往心里去。不爱听也得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吕支书尴尬地点头,正闪着身子,手机响了。吕支书到路边回话去了。

第16页

快晌午了,大铁锅还没影儿呢。七奶奶扭脸看那片泥岸,光秃秃的辱眼。裴校长站在七奶奶身后叹道:“多好的林子,毁啦。”他越发感到跟农民打交道不容易了。在泥岸最后一棵树倒下去的时候,裴校长眼里汪了泪。他忽然地想起亡妻艾老师了,那一年,她就是带孩子们到这儿植树被车撞死的。裴校长是麦兰子最关注的人,麦兰子发现他哭了,她不明白他为啥流下这奇怪的眼泪。田副乡长看看中午的日头,急得抓耳挠腮,嘴上骂骂咧咧的:“这群饭桶,连口锅都找不着,还想要工钱?这可咋办,肖部长上午还等我回电话呢。”苗琐柱村长过来说:“俺看下午再挖吧。”田副乡长没好气地训他:“说啥?这点魄力都没有,你还想当一把手?”说着就瞟瞟吕支书,一看吕支书拿着手机说话呢,就又放心落胆地说:“苗村长,这事儿可是急茬儿的啊。夜长梦多,要是县里领导把大铁锅看淡了,咱他妈就瞎子点灯白落忙啦!”苗村长嘟囔着说:“那你说咋办?就傻巴呵呵地瞎挖,铁锅也不会自己钻出来。”田副乡长急得跺脚,地喊:“那就动你白薯脑子呀。”吕支书打完电话急忙走过来了。他怕七奶奶骂他,远远地闪着身子。苗村长走到七奶奶跟前问:“您记清了么?七爷的锅是埋这儿了么?”七奶奶骂他:“咋啦?连俺也信不过啦?”一句话就将苗村长说蔫了。到底是吕支书脑瓜骨活,把手一挥说:“把推土机开过来。歪锅对歪灶,歪嘴对歪庙,俺他妈就不信这铁锅会飞!咱也来点歪招子!”然后就仰脸笑。支书的话使七奶奶听着极为别扭,还没来得急骂他,就看见推土机嗡嗡地开过来,这个铁家伙在泥岸上拱来拱去,将麻扎扎的树根都铲起来了,冒着热气的泥土翻出花样儿来。果然,生了锈的大铁锅就被铲出地皮了。这个黑乎乎的家伙出地皮的时候还硬硬地滚了几滚。

人们呼啦一下子围过去。

田副乡长亲昵地敲打着锅沿儿说:“天呐,真大哩。”铁锅比他想像的还要大,像块小盆地,铁皮很厚,被污泥锈蚀得麻麻瘩瘩。人们指着锅说笑着,忽然从身后传来七奶奶的哭声,长长的哭音很响,听得人心里难受。麦兰子搀着七奶奶扑扑跌跌走过来,到铁锅跟前,娘俩就跪下去了。麦兰子一边陪着哭,一边点燃那些火纸。火苗和浓烟跳荡着。苗村长见这阵势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田副乡长。吕支书躲在一边打电话去了。田副乡长也跟过去,用吕支书的手机给肖部长报了信儿。肖部长很兴奋地指示,抓紧操办现场会吧。通完话,田副乡长回到大铁锅旁,对麦兰子说:“表示一下就行啦,这又不是你爷的坟!快扶老太太回家吧。本来挺正经的事儿,别让人看成搞迷信活动。”麦兰子不哭了,点点头,就搀扶着七奶奶往家赶。当顶的日头,将她们的身影印在海滩上。走了一段儿,七奶奶朝铁锅回头三望。大铁锅已模糊不清了,只有那片泥岸裸在老人眼里。

这个中午饭,七奶奶一点没吃。

下午天气阴得居然像是傍晚。村委会大喇叭还是响个没完,召集各方面人商量大铁锅现场会的事。麦兰子搀扶七奶奶赶来时,吕支书和田副乡长还醉迷迷地睡着。一切事情只得由苗琐柱村长操持了,他用喇叭把裴校长也喊来了。听见麦兰子和七奶奶说话,田副乡长率先醒了,捅捅打鼾的吕支书,吕支书翻翻身说了句梦话:“宝贝儿,别捣乱。”在场的人都笑了。麦兰子出了个鬼主意说:“赶紧放舞曲儿,吕支书这阵儿就迷跳舞。”田副乡长长就让人放舞曲,舞曲一响,吕支书果然伸胳膊弹腿儿地坐起来,边揉眼边说:“妈呀,这是哪儿啊?”人们哄笑了。田副乡长摇摇手说:“大家安静啦,现在开会。大伙都看见了,大铁锅已挖出来了,它的深远意义呢,我也不啰嗦啦,不明白的问七奶奶就是喽。眼下最急的是现场会。县委肖部长还在等我们落实情况。下面有问题,得立马商定下来。一是大铁锅的安放问题;二是大铁锅的清洗问题;三是七奶奶的演讲问题;四是现场会的招待问题。大伙可不能当儿戏,别小看一个大铁锅,它的作用不小于一个企业项目。领导参观,电视台录相,它将大大提高咱雪莲湾的知名度,提高咱村的信誉。那是花多少广告费也买不来的效应。一个大铁锅还能带动咱村奔小康的进程。你们说是吧?”

在场人都鼓掌,各拍各的心事。麦兰子盘算了一下,抢嘴说:“俺奶奶这么大岁数了,可陪不起你们,先说说奶奶演讲问题吧。”田副乡长说:“就是得重写演讲稿,不能像匣子里讲古经那样,要与改革开放联系起来,与精神文明建设联系起来。具体的稿子,由裴校长帮助写写,裴校长有问题么?”裴校长一听写演讲稿,马上想到能多见着麦兰子了,也就满口答应。七奶奶叹了一声说:“俺老了,跟不上趟儿啦,怕说差了,还是让别人讲吧。”田副乡长急了:“老人家别紧张,你老讲最有力量,别人替不了。这问题就定了,商议下一个,大铁锅安放问题。”他话音儿没落,吕支书就直截了当地说:“村委会是全村的核心,那就放在村委会吧。”尽管他还没完全醒酒,关键问题仍不含糊。裴校长站起来,焦急地说:“那不行,田副乡长事先答应我啦,将大铁锅安放在学校!天天教育孩子们。”吕支书喷着酒气说:“放学校,活动就降格儿啦。”裴校长声音提高了:“这个问题不存在,学校是村里的学校,又不是带犊子。唉,有人总拿我们当后娘养的。”吕支书生气地吼:“小裴,你说啥?别指桑骂槐的,不愿呆,滚你们城里去!”裴校长大声说:“我呆村里是冲孩子们,冲你我早走啦!你口口声声重视教育,就丁点实事不办。县教委和乡里都拨建校款了,就村里你这拖后腿,弄得苗村长给我们白跑腿儿。”吕支书脸上挂不住了,骂:“你小子少装人,俺还怕你个孩子王不成?”田副乡成气得抖了,吼一声:“都给我住嘴!成何体统?大家都为工作,何必动肝火?”他嘴上这么说,明断这场面也为难了。他是哪路神仙都不愿得罪,就拿求援的目光瞟七奶奶。七奶奶知道裴校长对吕支书的劲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大铁锅只是个导火索。她无心去管爷儿几个的纠纷,但大铁锅她还是愿意放学校,原因是喜欢裴校长。七奶奶见众人闷她就开口说:“俺说呀,放学校吧。”田副乡长说:“那就按七奶奶的意见办吧。”吕支书阴眉沉脸地吸烟,不吭。七奶奶瞅着他憋气,站起身,扑拉扑拉大襟袄,拉着麦兰子说:“大伙开会吧,俺先走啦。”田副乡长笑着送到屋外边,连说:“谢谢七奶奶的支持啊。”七奶奶抓住田副乡长的胳膊,小声说:“俺家兰子到学校工作的事儿,你可当紧啊。不然老朽收回铁锅。”田副乡长拍着肚皮说:“放心吧,等头头们来了,现场会就现场办公。”七奶奶咧嘴笑了笑,就撅达撅达地走了。

村巷里蹲墙根的老人招呼七奶奶加盟,七奶奶像大干部似地摆摆手说:“你们呆着吧,俺忙啊,俺真眼热你们哩。”到了麦兰子的小酒店坐下来,麦兰子还追问自己进学校的事情:“奶奶,你看俺进学校的事有谱儿吗?”七奶奶掰着手指头说:“一是田副乡长答应俺了,二是裴校长喜欢你,还有哇,俺的兰子自身聪明伶俐。”麦兰子搂着七奶奶的脖子笑了。七奶奶愣起眼问:“兰子,你跟奶奶说,是不是看上裴校长啦?”麦兰子脸红了:“奶奶,没有。”七奶奶笑说:“你蒙不过奶奶的眼睛。没有,你的脸红啥呀?”麦兰子慌乱地摇头。七奶奶说:“你眼里还是裴校长好,对不?”麦兰子的慌喜全写在白嫩的脸上,她拿小拳头捶打着奶奶的肩膀说:“奶奶眼真毒!还不知人家……”七奶奶笑着,叹一声说:“裴校长那孩子人不错,可是有一样奶奶不遂心,就是大你快十岁了,你别太浪漫喽,给俺干点托底的事儿吧。再咋说,黄木匠的儿子大雄,也是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麦兰子噘着嘴巴说:“奶奶,别提大雄。”七奶奶急忙转口说:“俺不说,不说。女人啊,找个好对象就是图享福的,啥算享福呢?说不清楚啊!”正唠叨着,天上就有一声响雷。已是到了雨季,但雨终没有落下来,零零星星几点就住了。

七奶奶伸长脖子,扭头朝窗外好一阵子张望。

第17页

△发天

雪莲湾人管风暴潮叫发天。今年春天的风暴潮比往年来得早,赤溜溜的日头在膨膨炸开的浪头子上跳了一阵子,被海吃了去,吐一弯浑厚的灿红,天景儿像烧着了一样。船在海里颠成糊里颠盹的一团。灰不溜秋的老帆一扯一甩地龟缩进孤零零肉赘似的泥岬里。大浪掀出重浊湿润的闹响,在如烟如梦的癫狂里潮弄着渔人日子的狼狈。

“呸,狗日的草鸡了!”大雄望着缩头缩脑钻进昏暗里的船骂着。他25岁了,生一副粗壮圆滚的大身量,船板一样宽厚,很野。乱蓬蓬浓发遮掩的宽额头上大筋纵横,勃勃地鼓涌着青血,放着豪光。他的一只大掌攥紧舵把,腾一手拽出盛满烈酒的扁瓶子灌了酒,喉结弹跳着发出粗糙的闷响。然后就威威凛凛地瞭一眼疯疯嚣叫的浪头子。望了一会儿,他矮身出舱,落了老帆,粘答答的帆布如一块模模糊糊的白膏药贴在船板上,没了帆,船就如一朵开败了的花。

大雄手臂愤愤一轮,在风中割出一串嗖嗖的声音:“狗日的都逃吧,俺闯滩啦!”骂完之后便有一柱大浪贼爆爆砸过来,卷上舱棚顶,又哗哗流下,结成一张宽阔薄亮的水帘子。

大雄泼海野吼了一通“镇鬼号子”。他眼里的海鬼好像倾刻间缩头缩脑地逃了。他是黄木匠的儿子,却不愿当个木匠。他对闯海上瘾。虽说鬼浪滩发天吃去好多渔人,那是被吃的渔人心里装鬼。鬼跟鬼是过不去的。剽悍、坦荡和骁勇的渔人会听见鬼的声,就得喊出来震鬼,海鬼就退了。不晓事理楞头楞脑闯滩那才是狗日的傻蛋呢。大雄很自信地想,浪头子抖得狼虎,似要咬碎大雄的单桅船。大雄的胸脯子挤在舱门,似有一团无名火烧得心往外蹦,传导至嗓眼就火辣辣的。他蓦地想起师傅老漂子教他的闯滩绝活儿,老漂子驾船有三绝:活,野,狠。雪莲湾的小伙子们都愿拜他门下。他独独看中大雄。大雄的家族历史上曾经出过一个“大力士”。几十匹大马拉着祖宗造好的大船来到雪莲湾老河口,老河口挤满看热闹的村人。白茬船卸到老河口河堤上,一群渔民哼哼哧哧也不能把大船推下水。眼看着就要退潮了,僵持的时候,大雄的老太爷将光溜溜的粗辫子往脑后一甩,咳咳运气,圈子腿架出两张过弓,骨头绞着身架子,“轰”一声将木船撞下大海。滩上欢声雷动。县太爷嘉奖了这位大力士。每每提起这段“光荣”,黄木匠和大雄都十分得意,老太爷的满身豪气还在大雄的脉管里鼓荡着。

大雄又想麦兰子了。他在海上逛荡的日子,就想麦兰子,想得要死。他做梦都想娶麦兰子。见到麦兰子他就嬉皮笑脸动手动脚:“麦兰子,做俺老婆吧。”麦兰子躲闪闪眼里噙着祛不净的羞。大雄说:“兰子,你小样的早晚是俺大雄屋里的。”麦兰子撅着嘴巴说:“你赖你鬼,可你顶不上裴校长有学问。”大雄这才知道还有个男人在麦兰子心里美美地坐着哩。大雄迷信,他求人把裴校长的情况打听了一遍,他跟裴校长喝酒,后来知道,他俩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只差那么极短极短的一个时辰,裴校长是卯时,大雄是辰时。大雄想,他会击败裴校长把麦兰子娶过来的。麦兰子在他眼里终日罩着仙气,举手投足都能撩起十足的渴望。他极快乐地飘起来,觉得苦乏的日子真好。只要是麦兰子喜欢的事,他死也敢做。那是个热爆爆的夏日,船都歇伏了,麦兰子小酒店海货断档了,大雄知道了,驾船到远海追逐带鱼群,打了满舱的带鱼,回来的时候遇到海上发天。眼看着遇险了,同船渔民吼:“大雄,赶紧把鱼扔海里吧!”大雄梗着脖子说:“不,俺的麦兰子小酒店,正缺鲜货下酒呢!”那个渔民急了:“打铁烤糊卵子,你小子也不看个火候!赶紧扔,是要鱼还是要命?”大雄嘻嘻一笑:“俺都要!”说着就杀下心来闯海了。闯海的时候,他的蛤蟆船把浪头击成碎片片,大雄拽着带鱼筐沉入大海。风暴过去了,麦兰子跟随人们跑向海滩,却发现大雄像个海怪从海里爬上了岸,胳膊死死拽着鱼筐。麦兰子提到喉咙的一颗心,又慢慢回到胸膛里,扑像大雄,紧紧地抱住他水涝涝的身子哭了。

这个时候,大雄十分自信十分乐观地沉入一个老梦里去了。“麦兰子,你瞧好儿吧!俺闯个漂亮给你看!”大雄心里念叨着,浑身骨节又弄出脆脆的响声。他换气时将那股废气吞进肚里,新气涌进一截肠子里的咕咕声自己都能听到。海面上野风叫了,揉起一道道水墙,哗哗地颠颤。老船被挤压得晕晕乎乎呻吟声音焦干哑闷,沉沉地滚来滚去。“呱”地一个大浪,劈头盖脸地吞了探头探脑的老船,仅剩一杆松桅如鱼漂一样拐搭拐搭地摇。岸上人群一阵骚动,目光也就浊了。桅杆子摇皱了人们的眉头子,吊着心贴着浪湿漉漉游走。海雾摇出来,如一张弄皱了的灰布帘子。灿红海景凄凄然转成灰青,老河口便浮起黑黝黝的幻影,将海滩掀得骚动不安。抖一下,松桅摇没了,鬼浪滩一片茫白,浪花开开败败,败败开开,活活有股迫人的威势。不长时辰,海面划一道亮亮长长的晕光。“哗”一声巨响,老船挺了龙脊,抖落身上大块小块滑溜溜的亮甲,轰轰隆隆呲牙咧嘴撞了滩,嘎一声,龙骨断裂的脆响荡出很远很远。银灰色的水片子像花瓣一样迸散。

大雄黑咕溜秋的脑袋从水里扎出来,肌腱涌动的膀子上缠着麻麻疙疙的海草和沙粒,像个高大的怪物一样稳稳地站起来,海水在他身上落下来。他朝老河口跑,猛抬头,看见站在河堤上朝他巴望的麦兰子。麦兰子嫩闪闪的腰肢浴在海风里,朝他笑,乌发和长裙迎风飘展。大雄胡撸胡撸水涝涝的脑袋,不无得意地望着麦兰子,似乎感知了自己无处不在壮美。他想野野的吼几嗓子,嗓门子亮到无度:

皇天后土哇

俺的家

漫天野海呀

恩养他

渔花子破船啊

打天下

赶海的爷儿呀

吃龙虾

大雄每次出海回来都到麦兰子的酒店喝酒。麦兰子怪模怪样地瞅着大雄笑,咯咯的,很陶醉的样子。她那双黑钻钻的眼仁儿就像辣子水泡过一样亮。浅藕荷色长裙里的腰肢一摇一摆,恰似一种轻盈的舞蹈。圆滚滚的腚在裤子里颤颤悠悠,磨出一些细微的软软的声响。这眼神,这圆腚,格外让雪莲湾小伙子们神情摇荡。

第18页

七奶奶看出大雄喜欢麦兰子,心里高兴,但七奶奶嘴上不说,她等待着黄木匠来求婚。可是,黄木匠没来,大雄也没正巴经地向麦兰子求婚。七奶奶心里着实不悦。但七奶奶明白,在麦兰子的海味酒家里,好多男人细麻苍蝇似地围着她转来转去,等麦兰子的心跟别人跑了,大雄就该傻眼了。可是,七奶奶的担忧毫无道理,麦兰子理都不理他们,能走到她眼前的,除了裴校长就是大雄。有一次麦兰子去网厂找张士臣厂长拉包桌。张士臣看见麦兰子就笑眯眯的。日子久了,张士臣就对麦兰子有了美妙的想法,天天他都甩着两条短棒一样的粗腿摇进酒家,大把大把的票子甩出来喝酒。张士臣买通了麦兰子的干娘。麦兰子爹死后,娘就去世了,爹出海打鱼的时候死在海里,娘是想爹想出了怪病,患癌症死的。当时,麦兰子和麦翎子还小,她们是吃干娘的奶水长大的。干娘动员麦兰子给张士臣当情人。麦兰子坚决不应。干娘就说:“张士臣是农民企业家,有钱有势好多姑娘巴结还巴结不上呢。“麦兰子说:“俺看不上他,俺也没有穿金挂银的命。”干娘急急歪歪说:“你到底干不干?”麦兰子说:“死也不干。”干娘说:“死丫头没一点良心亏俺那些奶水。”麦兰子俏丽的目光咄咄逼人地说:“干娘等俺生了孩子让孩子喝奶粉,俺挤奶还你。”干娘骂骂咧咧地笑喷了:“鬼丫头,你成精啦!有这么还人情账的吗?”这之后娘俩总是疙疙瘩瘩的。这事让七奶奶知道了,就把干娘狠狠骂了一顿。张士臣的包桌算是彻底挪走了。

发天的时候,老河口顶上来的渔船少得可怜,酒家一晚一早的海货就供给不上了。麦兰子要到老河口买海货。她钻出灶房,打扮打扮,一路跑到老河口。她几天的乐事全都在这里。她最爱看大雄闯滩的强悍和一腔化不开的野气,看他在沉重劳动中保持的巨大热情。她就朦朦胧胧生出一种渴求,很快会燃成一腔复杂的心火。

天像一条蓝旱船,润着无边的蓝。发天的浪头子滚滚荡荡,一阵复一阵,久久不息。缩进泥岬里的船怕是得来日拢滩了。大雄的船神神气气在海滩上颠着,搅起一湾的鲜活。他很快就适应了环境,闯滩时的兴奋、刺激和忧虑,马上转变成一种常规生活。什么样的人都得面对平淡的常规生活。他朝麦兰子摇着蒲扇似的大掌喊:“麦兰子,你下来哟。”

麦兰子做出高深的样子摇头。

“满籽蟹,皮皮虾。”

麦兰子仍旧不语。

“这小样儿的,玩深沉呢。”大雄说。

麦兰子把目光扯回来,像看大戏似的,扳住笑。大雄一杆目光软了酸了,撸了一把乌油油的鼻头,嚷嚷道:“俺让七奶奶打你屁股!”麦兰子不动声色,满脸的内容。大雄愣了一下,很沉地叹了口气,好像从麦兰子脸上读懂了什么,扭身扑甩着大脚片子,踩响了泥滩。他熊似地爬上船板,抱起折断的一节龙骨, “通通”两下子戳开船门。沉厚悠长的闷响像铆船钉的声音,荡开沉沉的暮气,火爆爆的。大雄哈腰钻进舱子,舱里充斥了辛涩的凉津津的沤馊气。他划拉着大手抠紧了蟹筐,稀汤薄水地拽出舱子。他又相继拽出两筐皮皮虾。“哗”一个大浪,砸得破船哐啷啷一阵痉挛。大雄毫不在乎,任潮吼唱,任船呻吟,一弓身,一只铁钳般大手拎一只筐子,纵身跳下船板,轻轻巧巧落地,溅起麻麻点点的蛤蜊皮子和泥水。蟹筐被墩得脱了形,一只只乌青肥硕的梭子蟹嘁嘁嚓嚓舒筋展骨。他又拽下另一筐皮皮虾时,男男女女的渔贩子挤挤密密凑过来,像猫见了鲜腥,透着交易的兴奋。“大雄,卖给我吧,俺等狗日的三天啦!”一个黑壮壮的鱼贩子说,摇动的脑袋像木匠用的墨斗儿。大雄迷迷瞪瞪的憨笑,一个个撅高了的屁股望他的海货。

过了一会儿,大雄就觉得腻歪了。麦兰子为啥没凑上来?他又歪头朝人群里寻着。麦兰子正朝什么人招手。大雄心提起来,贼贼地寻着,看见了裴校长,心里就沉了一下。裴校长穿一件灰衣服,白瘦的手臂抖着一个网兜,不时拿眼瞄瞄发天的海面。身后跟着一个老师和一群孩子。大雄知道他是带孩子们上海洋课。一碗笔墨饭,害得他太弱了,让人生怜。那堆人里蝇营狗苟的,哪像咱这路汉子穿大鞋放响屁过瘾。大雄想着,就呼啦啦被鱼贩子围了。

“大雄,报个价吧!”“墨斗”推开众多同行死乞百赖缠着大雄,频频递烟,眼神里却是充满鄙夷。大雄歪着脸相,懒得答理他们,得意的目光压着黑压压的脑袋。人们的目光咬着他,又口口声声激他。大雄不恼,身板子一前一后地摇着,嘴里发出一车短促的唏嘘声。“墨斗”不耐烦地问:“瞧你小子牛的,快说个价吧!”大雄大大咧咧地晃晃大掌:“蟹”!

众人吸口凉气。

大雄又晃大掌:“皮皮虾。”

又一口凉气。“墨斗”黑黑的脸相,炸了:

“狗日的,真黑,换棺材本哩?”

大雄拿眼在“墨斗”身上搜刮一遍。

“包脚布做孝帽,一步登天呢!”“墨斗”又说。

大雄圪蹴着,手一阵一阵发痒。

“烟袋杆子,黑心!”

“乌龟爬门坎子,翻个兔崽了!”

“墨斗”连连骂:“是个茬儿。”

大雄说:“螃蟹吐沫,没完没了啦!”

“对你这号人,哼……”

大雄火了:“俺是哪号人?”

“墨斗”咕哝了一句什么,大雄没听清。就这么轻轻一咕哝,却压得一条汉子丢了分量。他顿觉得鼻孔热辣辣堵得慌,一抠,挖出一块硬巴巴的黑泥。“狗日的,爷给你实惠的!”大雄吼声如响雷在大海上粗野沉闷地滚动,伸出一只脚轻轻一拧,就将“墨斗”勾倒了,“啪叽”一声四仰八叉跌在泥水里。“黑了心的又打人!”鱼贩子喊。“墨斗”没吱声,哼哼着爬起来,鼻子一抽一抽,把腰杀得低低的,黑炭棒一样的手臂开出嘎巴巴脆响,闷闷一声钝吼,壮牛般朝大雄叽叽噜噜地滚。两人绞成一团。大雄脑袋被泥水浆糊似地粘胶着,怪异的臭腥一阵一阵钻他鼻孔。他野野地吼镇鬼号子,吼得“墨斗”见了鬼似的发软。“大梆子,加油!大梆子,打狗日的!”鱼贩子们齐齐为“墨斗”加油。“墨斗”在众人哄笑里镇静许多,腾出一只拳头击中大雄的左腮。

大雄顿觉头昏眼花,脑壳嗡嗡响,疼出儿滴酸泪。“墨斗”兴奋了,吱溜溜骑到大雄身上,一手抠紧大雄的大腮,一只拳头捣得狼虎。大雄觉得天旋地转看不清爽了。“搧,搧他个狗日的!”“这回他是黑瞎子撞井,熊到底儿啦!哈哈哈……”人们似乎很解气。大雄竟没挣脱,闭了眼,呼吸顺畅,睡着了似的,克制着自己的愉快心情。任“墨斗”一下一下搧,脑袋配合着一下下地摆。鼻头的血小红蛇一样爬出来挂在嘴角上。他笑了一下。“大雄,服软吧!”人们嚷。麦兰子远远地津津有味儿地瞧大戏,见大雄草鸡了,就慌慌地喊:“大雄哥,大雄哥你不能就这么完蛋啊!”大雄听见了,来劲了,轻蔑地吸溜一声鼻子,拿舌头舔舔干裂的厚嘴唇,将鼻血吮进嘴里,凝成一口,“喷儿”一声啐到“墨斗”走火人魔的脸上:“爷爷败火啦!轮到你喽!”说着一轮大腿将“墨斗”惶惶的,像头倦驴似地呻唤了一声。大雄一使劲儿就跳了起来,圈子腿弯弯裆里溜狗,摇摇晃晃奔过来,脚底透一股狠气。他抄起“墨斗”的一条短腿,掀一下,“墨斗”就十分狼狈地栽泥里一下。一掀一掀,“墨斗”就一啃一啃地在空中划弧。“墨斗”的一身馊肉几乎掀成一团软泥,呼噜呼噜地说:“狗日的,俺服啦。”大雄就喜兴得扭歪了脸,朝麦兰子吐一下舌头。

第19页

这个场面吸引了孩子们,裴校长赶过来了。裴校长扶起泥里的鱼贩子说:“别打了,忍一忍都过去啦,都是一般肩高肩平,谁也别苛薄谁啦!”

“墨斗”仍不服气:“他哄抬物价!”

麦兰子光着脚丫好奇地站在泥滩里,神情专注地听着校长给“和稀泥”。裴校长不急不躁,说话慢声细语:“物价,是有个极限。可在每天发天的日子,仅仅是物价能解释的么?”

“你说呢!”

“你们得尊重他们的劳动。”

“是他狗日的调歪!”

裴校长叹口气,说:

“你们看,他的船都颠哗啦了。”

“那是另一码。”

“不,船是渔民的家,人是船的魂。咋能分开呢?”裴校长一副很激动的样子,“今天大家也都看见啦,大雄拿命做抵押闯滩,他图的就是拿蟹虾换点钱吗?不,他真正品味的是渔人与大海较量中显示的壮烈、强悍和骁勇的尊严!尊严,懂吗?你们只知道贩鱼,赚钱,没有在大海里出生入死的体验,好些事情,你们是无法理解的!”

鱼贩子慌口慌心呆了。

“还是文化人会说话。谢谢啊!”大雄头皮一阵麻胀,咧嘴笑了笑。

麦兰子心里说到底是文化人儿哩。

鱼贩子嘟嘟囔囔退去了。

“裴校长,别尿狗日的,不服冲过来。”大雄啐了口泥水,举举双拳。

麦兰子眼里的大雄就是一个赖样子,拳头又虚又黑像两个馒头。他左左右右就那几句野话,麦兰子听得有些烦了。他淡淡地说:“大雄,回吧!”她的声音如夜莺轻唱,暖酥酥往大雄心里钻。大雄怪模怪样地瞅着麦兰子笑,脑子里一片空茫。“俺要早下来,也就没的事啦!”麦兰子说。大雄说:“那你也就没戏看啦!”于是她就笑:“是真的,俺看不够,裴校长说的词儿俺也听不够!怪好玩儿的。”大雄讪讪地笑,像头瘟头瘟脑的老牛。一蹲身,一筐瓷瓷实实的海蟹稳稳地抛上肩,抖出了嘎嘎的响声。麦兰子觉得好像有怎么抖也抖不尽的东西在他屁股后面晃,滴里当啷地晃荡。大雄瓮声喊:“兰子,快回家呀。”麦兰子正跟裴校长嘀咕话,扭头甩一句:“熊样的,风光的你,谁跟你回家?”大雄改口说:“不,去你酒店喝酒。俺是你的顾客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