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白纸门》作者:关仁山【完结】 > 白纸门-关仁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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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仁山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03

她们走进学校,麦兰子又对大雄有说有笑了。大雄就知道她会笑的,这小样儿的在他的大掌心里攥着呢。裴校长出去了,麦兰子就领着大雄进了阅览室。铺铺排排的报纸和花花绿绿的杂志直晃大雄的眼睛,他心乱如麻,莫名地生出一股惧怕。麦兰子给他挑了一本娃娃书《看图识字》。大雄咧咧瓢似的嘴巴:“哦操,别逗啦!”麦兰子说:“谁逗你?你只配看这个。”大雄没再理她,翻弄美人封面。他漫不经心地翻弄着,像在选美,眼睛张大了,馋馋的目光在美人脸上反复纠缠,不一会眼神就虚了,身子就颤了。他迷醉地瞟了一眼麦兰子,麦兰子正手捧一本杂志看得专注而痴迷。大雄默默地看,看得心里发空,就赖模赖样地凑过去,坐在麦兰子身边。麦兰子鼻息温腻腻,像无数条面条鱼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撩起他一股抑制不住的渴望。他冷丁探出葫芦头,在麦兰子粉腮上实实在在地亲了一口,一条粗壮的胳膊在麦兰子身上抠抠揉揉,麦兰子触电似地抖了一下,骂:“大雄,你老实点。太过分啦,也不看这是啥地方。”大雄笑说:“啥地方俺都希罕你哩!”麦兰子噘起粉嘟嘟的嘴巴道:“谁让你希罕?”大雄耍着贫嘴:“你让俺希罕。”麦兰子说:“做梦变蝴蝶,想入非非。”大雄的大眼珠骨碌碌转动,洋洋自得地说:“你说对啦,有一回俺梦见咱俩结婚啦!还生下白白胖胖的娃。嘿嘿,你就教咱的娃学文化吧。俺就这德性,不学啦!”麦兰子生气地说:“不要脸的,谁跟你结婚?谁给你生娃?”大雄不急不恼:“俺早瞄好啦,你这个大腚能生好多娃的!俺出海挣大钱了,不怕罚,多来几个。”麦兰子恼羞成怒了,气得直想抓他脸:“你……给俺滚出去!”大雄笑呵呵站起来,扑拉扑拉屁股:“你放俺走,俺就不陪啦!”说着嘴里兴之所来地哼着野野的渔歌子,摇摇摆摆地走了。“臭大雄——”麦兰子恨一声,将脸蛋埋进书里,埋进空洞的责怨里,狠狠地哭出一滩泪水。

不长时辰,院里一阵车铃响。麦兰子看见裴校长回来了,径直奔阅览室来了。裴校长喜欢麦兰子,他默默地爱她,将爱压至心底。缄默的语言是最诚实的。他感觉到麦兰子也是爱他的,但还不成熟。他等待着成熟的季节。不成熟的东西,别拧,强拧下了,便永远失去了。裴校长精明地笑了,就看她一阵儿,然后从抽屈里捧出一样宝贝似的东西来。

麦兰子切切地望着他。校长端出的是一个红绸布裹着的《辞海》。校长递过精致的《辞海》说:“麦兰子,这是俺送你的。”麦兰子脸腾地红了。她知道拿红绸布裹的东西送姑娘便是爱情信物。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她慌口慌心地说:“谢谢你,裴哥。”裴校长的目光与麦兰子热辣辣的目光碰了一下,便很快滑开了,羞羞怯怯地垂着头。麦兰子脑里竭力将大雄挤走,张大眼望着很体面很高深的裴校长。可大雄的影子却四面围挤她,挤得喘不上气来,就惶惶喊:“裴大哥,你过来。”

裴校长愣了一下,就挪过来,规规矩矩坐在麦兰子身边。麦兰子又叫他一声,心下兀自生出朦朦胧胧的念想。裴校长懵着。麦兰子的目光醉了似地咬着他,散发着一种信号。她的脸蛋也红如鲜桃,焦不可耐地等待成熟的男子汉去采摘,去吮吸。

裴校长却一动没动,惴惴的,嘴里像含着橄榄般口齿不清:“麦兰子,俺就盼你不断进步。可是,你到学校上班的事情还没个着落啊!官僚主义害人啊!”麦兰子淡淡地说:“啥都是命,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裴校长的白脸沉静了,象一个吃斋念佛的小尼。麦兰子悒怔怔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情绪加倍地黯然。她久久不说话。似乎啥话都已说尽。人有千般好,总会有一样不好。她说啥呢?她被自己从裴校长和大雄之间塑造幻想起来的那个男子汉形象痛苦着、诱惑着。大雄和裴校长合成一个男人该多好?麦兰子心乱了,就想哭,她强作一个苦笑,笑得很忸怩。裴校长定定地望着她。

麦兰子站起身,慢慢移到窗前。她的眼光很空洞地盯着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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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伏雨

雪莲湾人管入伏的第一场大雨叫头伏雨。有头伏雨浇倒墙之说。天黑下来,滂沱大雨下了一阵儿就停了。

麦兰子趁着不下雨去村口酒店取东西,七奶奶一人在老宅里。七奶奶要烧一壶水,灶堂的火呛人,忍不住猛猛地咳嗽起来。她正揉眼睛,就听到门口有汽车喇叭响,不一会儿她就看见吕支书和翠兰提着一网兜水果进来。

吕支书笑呵呵地说:“七奶奶还亲自下厨啊?”七奶奶冷着脸,坐在灶口没动:“小吕子,你小子还真来啦!”她拿烧火棍子拦住他们说:“咱先说明白,你把建校款买车啦?建学校咋办吧!”吕支书陪笑脸说:“七奶奶啊,您听俺说,是这样,最近有个外商谈判,没好车人家瞧不起,就……先买车啦!都是为了工作,至于建校嘛,俺想求你老再找陆经理要那部分欠款。咋样?七奶奶帮孩子就帮到底吧!”七奶奶寒了脸骂:“小吕子,你拿俺老太婆当猴儿耍呀?”吕支书笑说:“您别多心,都是村里的事儿。”七奶奶轻轻一摇头:“陆经理那儿没戏啦,他们也是空架子。亏你想得出,要款你咋不去?俺就一条,俺要的这笔款子不能挪用!”翠兰看僵住了,笑着脸劝七奶奶几句:“七奶奶,您就给他个面子吧。”吕支书说:“其实呢,买车也是村委会定的。”七奶奶从灶堂口站起来,横头悻脸地说:“你那么霸道,村委会里的支委,哪个敢不听你的?小吕子,别耍聪明,你也是四十来岁的人啦,遇事得掂得出轻重缓急,啥是正道儿啥是歪路,你不知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哪!哪是井,哪是岸?你全看得见。”

吕支书强陪笑脸,心里很别扭,胡乱应了个景儿,就说还有事,放下那兜水果,拉着翠兰钻进轿车里走了。

吃完晚饭,雨又飘了起来。六月的雨零乱如泥。七奶奶端坐在炕头吸烟听雨。这时儿子疙瘩爷悄悄进来了。知子莫如母,她知道他会来的。七奶奶也不去瞅儿子,面对窗外的黑暗,巴嗒着老烟袋。她身后是一扇被烟火熏黑了的土墙,细看,像立着那口大锅。疙瘩爷站在娘的土炕前,怯怯地坐下,悄悄掏出一个信袋说:“娘,儿子虽说在海边,可村里的事情都知晓。俺想隔岸观火,看来不行啦,俺跟您说,您是对的。俺也看着这些村官来气,私下里就调查了吕支书的材料。是麦兰子帮俺整理的。您用吧!”七奶奶接过信袋,怔怔地望着儿子,眼睛湿了。疙瘩爷热热地喊了声:“娘!”七奶奶说:“儿啊,这才是咱麦家人,一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就得活个男人样!俺到小吕子家去过了,俺给他家剪的钟馗已经脱落了,大门上白纸也被雨水冲了。他蹦跶不了几天了,他完了。”疙瘩爷静静地听着,半晌不语。他盯着娘的满头白发。白发不像白云,而像日子一样真实可靠。看久了,疙瘩爷有些陌生了。她是俺娘么?俺有这么大本事的娘吗?娘的脸渐渐化了,化在一扇白纸门里去了。疙瘩爷猛地一哆嗦。

七奶奶的烟锅早已熄了,可烟袋杆仍在嘴里含着,手上端着。疙瘩爷又说了几句,七奶奶还是坐着不动,疙瘩爷独自扭身出去了。他冒着小雨,竟不知不觉地遛达到学校,在操场上的大铁锅前停下来。瞅久了,父亲的锅也脱形走相了。很像隆起的一片泥岸。咋会有这种感觉呢?多少年之后,疙瘩爷仍然不明白。

第二天上午,疙瘩爷出面与吕支书长、苗村长谈了一回,两个人根本瞧不上疙瘩爷,你一个被罚守海的人,也有跟俺们村委谈话的资格?谈话时,他们把疙瘩爷羞辱了一番。疙瘩爷回来找娘。这叫啥天日?七奶奶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莫测了,她只说:“连生,沉住气。”疙瘩爷并不安慰,心绪糟得不知怎么打发日子了。七奶奶对疙瘩爷说:“娘是过来人,娘的话要好好记下,你的材料会有用的,物极必反!娘总信这老语。”于是,疙瘩爷就像领了圣旨似的心里倒嚼这句话。多少年了,娘一直是疙瘩爷的精神支柱。记得他刚刚被罚守海那阵,娘没怨他,只是给他讲自己调整心态的方法。娘说:“孩子,人一辈子总得走些沟沟坎坎的,挺过去就是好样的!”所以,多少年了,他都尽心尽力地守海。在他纯洁善良的灵魂里,曾经朦胧地认为:保护大海是他的天职。可是,无情的现实打醒了他,光守不行,村里昏官当道,大海都被糟蹋了。所以,他对现任班子失望了,他搜集他们的黑材料,是等待娘说的“物极必反”的那一天派上用场。今天娘说到“物极必反”的时候,七奶奶绝对想不到,村里横竖有一场灾。

头伏凉浇倒墙,头伏雨真大,砸在地上的水流像翻花一样。七奶奶喜欢听雨,可不愿听这种雨声。傍晚的时候,她和麦兰子都被雨声惊扰,看北风从檐前溜过,将房顶坠落的雨水扯斜了。

这时她们听到轰的一声响。不多时,就听见看船佬敲铜锣的声响。看船佬边跑边喊;“学校塌啦,学校塌啦!都快来救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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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奶奶耳背,还是抢先听见了,她问麦兰子:“听听喊啥呢?”麦兰子静心一听,脸就白了,话也带了哭腔:“坏啦,学校出事儿啦。”七奶奶紧着下炕,娘俩拿了雨伞随村人往小学校跑。麦兰子惦念裴校长,干脆将奶奶扔了,自己疯疯跑去。七奶奶一手举伞,一手拄杖,扑扑跌跌地颠,颠几步摔一跤,她赶到学校时成了泥人。这当口学校的事故已有了结果。好在是放学了,只有三五个没带伞、雨衣的孩子在教室躲雨。老师们也走了,裴校长住校,而且还留下一位叫马振良的年轻老师谈心。马振良老师是五年级班主任,不知咋搞的,前一天,有女孩家长告诉马振良老师借重点辅导为名,单独帮助这个女生,讲解时对女生有流氓行为。裴校长让马振良老师写检查。正这时,他们听到很沉闷的声响,出来看见学校院墙倒了一片,泥流汹汹地卷进来,淹没了大铁锅,冲倒了旗杆,雨水和海水直抵那几间教室。裴校长和马振良老师看见躲雨的学生,急急地冲进去了。孩子们懵了,呆傻不动。裴校长和马振良先拽出三个孩子,第二回冲进去,裴校长挟起一个孩子,马振良也抱了一个。裴校长眼看着房要倒了,就势从窗台滚出去,马振良和那个孩子就砸在废墟里了。裴校长和人们七手八脚地扒出孩子和马振良,两人都死了。

大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泥流又冲倒学校后墙。麦兰子扑向泥泥水水的裴校长,扎在他怀里哭着。裴校长一搂她,哎哟叫了一声,左胳膊抬不起来,血水滴滴嗒嗒流着。麦兰子捧起裴校长的胳膊说:“你伤啦?”裴校长咬牙没说话,死盯着躺在门板上的马振良和孩子,骇然至极的尖叫一声,泪流不止。

七奶奶拄着拐杖站着,眼前一阵昏黑,晃悠晃悠,像个三个腿的怪物一样勉强挺着。不一会儿,七奶奶发现七爷的大铁锅从泥水里漂了起来,像一条舢板船,在操场上的水面上逛荡。大铁锅明明是扣着的,啥时翻过来的?顺着大铁锅往远里看,就是那片泥岸了。过去埋着铁锅的泥岸,眼下泥岸上的黑泥冲下来了,流过的地方,黑了一片,像被鬼舌舔过一样。该死的泥流冲倒了教室。要是不挖锅,要是还有皂角树,泥流就不会下来了。“报应,都是报应哩!”七奶奶挺不住了,终于像泥一样瘫软在泥水里。

麦兰子和众人忙将七奶奶架起来,送回老宅。一路上,七奶奶不住地骂天骂地。其实,七奶奶心里骂的是吕支书。事故发生的时候,吕支书在乡政府打麻将。听到报告,吕支书也满身打抖了,个个吸着凉气。忙推了麻将,风风火火地奔出事现场来了。后来人们告诉七奶奶,吕支书赶到现场,小脸青着,屁也没放,拿脚狠狠踢了一下大铁锅:“你呀,你呀!你呀!”

田副乡长当场用手机给县委肖部长打电话,说:“铁锅带来了新的典型,活学活用,马振良老师就是一个新典型。”肖部长回话的声音很伤感:“什么新典型?你们难道不感到痛心吗?我在现场会就说了,为啥还没盖新校舍?出典型是好,可眼下要紧的是安顿好死者后事,安排孩子们开学。我和县长马上就到!” 乡里领导们也狠狠批评了吕支书。裴校长被领导们叫到车里,询问详细情况。

七奶奶已经懒得听那些虚话了。她被雨水淋病了,躺在热炕上浑身哆嗦。望着房顶,也忽然感觉自己被泥土埋了。掩埋她的泥土像节日礼花一样落下来。麦兰子和疙瘩爷为七奶奶请来了医生,打针吃药,第三天就好些了。这几天,裴校长和七奶奶操持办麦兰子教书的事儿。死去的马振良老师给麦兰子腾出了指标。算自然减员。七奶奶一板一眼地纠正:“啥自然?就是减员。好像学校自然该塌似的。”麦兰子更会解释:“泥流冲了学校是自然灾害,当然叫自然减员。”裴校长由马振良老师之死想起死去的妻子艾老师,眼睛慢慢红了。麦兰子只为自己工作有着落激动着,没有在意裴校长的表情,说:“俺进校顶替死人的指标,听着挺吓人的。”裴校长茫然地望着麦兰子,尴尬地一笑。马振良老师之死,那些令人揪心的细节,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十分折磨人的。七奶奶瞪了麦兰子一眼:“你说啥话?啥死了活的,你到学校教书就行了呗!”麦兰子既高兴又疑惑:“难道这就成了?”裴校长说:“还得等教委的批复呢,不过,你明天到学校报到就是啦。先顶编代课,然后转民办。”

七奶奶替麦兰子高兴,中午包饺子给她庆贺。吃完了饺子,裴校长陪麦兰子去村口酒店收拾东西。麦兰子的酒店转租给别人,她要告别这个小酒店了,一进酒店,裴校长就把门关死,窗帘也拉上了,扭头抱紧了麦兰子,舒畅地闭上了眼。麦兰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沉了脸说:“俺就离开酒店了,心情不好。”裴校长问:“你留恋酒店?”麦兰子眼圈儿红了,她对酒店还真有感情。裴校长说:“兰子,你想啥哩?”麦兰子瞪他一眼,她心里竟然想起了大雄!为啥这个时候想这个家伙?她也想不明白。裴校长吸着一支烟。麦兰子觉得自己脸烫烫的,一摸有泪水在流。裴校长见她落泪了,就站起身揽住她的细腰,亲昵地问:“你咋啦?我们结婚吧!”麦兰子扭头扑进裴校长的怀里,吻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七奶奶很早做熟了饭,喊醒麦兰子去学校。吃完饭,麦兰子翻箱倒柜找合适的衣裳,当老师穿体形裤不妥,就由七奶奶参谋着换上一件套裙。色儿挺素净,麦兰子一穿显得高雅端庄,风韵动人。这件衣裳还是裴校长为她买的。七奶奶见她穿好,就等她画完淡装,才送麦兰子去了学校。正巧赶上学生列队升国旗。七奶奶把麦兰子一交就想走,裴校长留七奶奶一起跟着升旗。七奶奶望一眼旗杆下的大铁锅,就欣欣走回来,拄着拐杖站在国旗下,听着国旗,望着五星红旗,她顿感自豪气涌动,老眼湿湿的了。仪式一完,孩子们就跑着说笑。七奶奶跟裴校长说:“那些材料兰子给你看过了?”裴校长说:“看过了,俺还重抄了一遍。” 七奶奶接过材料,又让裴校长给她念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头,拄着拐杖发动群众去了。村里早就对吕支书憋着劲儿,学校出事,村人对吕支书意见更大了。这在材料上又得知一些新情况,比如吕支书贪污挪用公款的一些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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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奶奶颤着小脚儿把材料送到乡政府。田副乡长正忙调动,就溜边儿走了。领导们对七奶奶好言相劝,终于将七奶奶劝回家里。不几日吕支书媳妇翠兰就堵着七奶奶老宅门口骂街了。她骂街走了嘴,使七奶奶知道那份材料已经落入吕支书手中。七奶奶糊涂了。真是官官相护哇!麦兰子劝太奶奶罢手。七奶奶不甘心,又把手头复印的材料送到县信访办公室。半个月过去仍没动静。七奶奶没辙了,身体几日好些,几日歹些,气得身体木了半边儿。人到了没有指望的份上就异想天开。那天她独自去泥岸转了转,真的转出绝招儿来了。

那天早上,七奶奶让疙瘩爷套好一辆马车。马车套好,七奶奶却不让疙瘩爷和麦兰子沾边儿。疙瘩爷问七奶奶:“您老要做啥?”七奶奶说:“俺要拉着大铁锅去县政府门前静坐。”疙瘩爷担忧地说:“这行吗?”七奶奶说:“县太爷不见俺,可他们知道这锅,肖部长得见俺吧?”疙瘩爷心叹这招儿够绝的,也就没拦,背水一战不进则退了。他招呼村里几个男劳力跟随老太太去,帮助装锅御锅。那些恨吕支书的村民自愿加盟,又拉了一车人。大锅装上了车,因为是倒扣着,远看像一只千年巨龟在乡道上爬行。七奶奶很神气地坐在铁锅上,挥着长烟袋坐阵,吸引得路人朝这边巴望,像看大戏一样专注。铁锅很像亘古不变的保垒,谁也无法动摇它。七奶奶坐在铁锅上,罩着一层仙气。

过了五道桥,忽然有一辆轿车停下来,车里走下田副乡长。田副乡长好奇地问七奶奶:“您拉着大铁锅干啥去?”七奶奶装成没事人似地笑笑:“小田呀,俺回娘家!”田副乡长已调县文化局当局长了,大铁锅对他不重要了,也就没过分走脑子,只随便问了一句:“回娘家还带铁锅?”七奶奶说:“可不,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娘家要这个。”田副乡长呵呵笑两声:“真逗!”七奶奶看见田副局长钻进轿车走了。七奶奶“呸”了一声,逗得后面车上人都笑。看见别人笑,七奶奶也笑出许多意味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铁锅挺滑稽,像演戏,人的一世都像唱戏,实际上台好开戏难唱呢。进县城时都晌午歪了,人们嚷嚷着吃饭,七奶奶长烟杆一挥说:“不准吃饭,放妥锅,拉开架势再说,免得出啥闪失。”七奶奶的忧心是对的,大铁锅扣在县政府门前,七奶奶往锅底上一坐,拦截七奶奶的电话就打到县公安局。

村里走了风声,吕支书知道了。

公安局的人赶到现场,七奶奶正坐在锅底上啃面包。不一会儿就围满了街筒子人来观看。县政府办公室刘主任慌慌张张地问:“你们这里哪位是领头?”七奶奶咳了一声说:“俺是头儿。”刘主任问:“老人家有啥要求?”七奶奶说:“俺要见县长,告状!”刘主任劝几句不顶用,就跑回楼上秉报了。吕县长正午休,听到情况就找到肖部长。大铁锅是肖部长抓的典型,竟抓出漏子,使吕县长十分恼火。肖部长在吕县长面前埋怨几句田副局长和吕支书,就乖乖下楼与七奶奶对话。七奶奶端坐着,眼皮没抬,吧哒着长烟袋,轻蔑地问:“是你,当县长啦?肖县长可得给俺们做主!”肖部长尴尬地说:“我还是肖部长。七奶奶有话好说嘛,您这是何苦?”七奶奶冷冷地说:“你走,俺跟你没话!”肖部长笑着劝了劝,七奶奶耷蒙着眼皮没回一句话。公安局的人急着喊:“肖部长你别管了,我们把这干巴老太太带走。”七奶奶耳背,问身边的人:“他说啥?”村人在七奶奶耳边嘀咕:“要把您带走!”七奶奶黑了脸:“敢,谁动俺,俺就俺死在铁锅前!”肖部长训了几句公安局的人:“别再添乱了,你们知道这铁锅么?知道七奶奶么?你们的任务是保护七奶奶的安全。”他把公安局的人骂愣了,公安再瞅七奶奶觉着神了。最后时刻,吕县长还是出来了。看了看七奶奶手里的材料问:“这都是真的?”七奶奶说:“要有半句假话,吕县长你把俺老太婆放油锅里炸了。”吕县长吓得吸口凉气,拉住七奶奶的手说:“老人家,请到楼上来,我把纪检的同志叫来现场办公!”七奶奶老脸松活了,站起来,挥挥长烟袋说:“你们别动,在这儿待命!”她说完撅达撅达跟吕县长走了。

日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七奶奶的状告成了。

七奶奶是坐吕县长的轿车回雪莲湾的。拉铁锅的马车第二天才回到村里,大铁锅又送回学校。县纪委和检察院跟来了联合调查组,专门审查吕支书的案子。吕支书开始被隔离审查了,审两天就审出事儿来了,立案逮捕了。

村里来了乡政府的工作组,征求村民和支委们意见,有几个党员提议说,疙瘩爷是老党员,为人正直,干脆把疙瘩爷请回来接替吕支书。七奶奶恢复了严肃的神情,阻拦说:“俺整倒小吕子,是给村民除害,可没有私心杂念,俺儿疙瘩爷接村官不合适!”人们望着七奶奶,还是夸奖疙瘩爷人品好。七奶奶无话了,一只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一边焦虑地思索着该如何对待这件事。

苗村长过去是吕支书的跟屁虫,也保不住,村民代表大会就势把他的村长也给罢免了,村里的事务暂时让孙支委代管。可是,孙支委挺了两月,每天都到七奶奶那里求援,自己还是挺不住了,大伙又推疙瘩爷出山。七奶奶望着村里的乱摊子,也就答应了。七奶奶知道儿子的品行,守海的人忠诚。这样,疙瘩爷被解除了惩罚,被村人敲锣打鼓地迎进了小村。疙瘩爷当了村支书。

夜里七奶奶又梦见了铁锅和泥岸。无边无际的大海,铁锅里的七爷拚命往泥岸划水,总也不拢岸。七奶奶站在泥岸上喊:“死鬼,看见俺了么?俺脚下就是岸。”七爷远远地喊:“俺要上岸。”就被海水吞了。七奶奶一个冷惊吓醒了。她感觉七爷想回家了。天不亮七奶奶就爬起来,拄着拐杖去学校看铁锅。铁锅是七爷的魂儿,麦家的光荣,她的脸面。多瞅几眼,能驱妖避邪,浑身的病兴许就好了。

一个礼拜天,裴校长带着麦兰子去城里买课本,学校里没人,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将大铁锅给砸碎了。七奶奶听说后,当下腿一软,晕倒在地。醒来后,被麦兰子背着去学校操场看现场。也不知是咋弄的,大铁锅碎成三瓣儿。七奶奶想,吕支书恨铁锅,可他被关押。不是他,就是可恶的村人干的。若是早把铁锅埋进泥岸,也不会遭这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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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奶奶就拄着拐杖去了泥岸。无风无雨,海岸是少有的空旷。岸上扣着一些老龟似的旧船。七奶奶发现泥岸上的新土早已灰白。她坐在泥岗子上,才看到孩子们又重新栽了皂树。岸上落满焦黄的叶片。明明有树,可在七奶奶眼里永远是裸露的了。

七奶奶迷迷瞪瞪地坐着,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她扭回去看,看不见人影,只有一些声音。问:“老人家,这儿是岸么?”答:“是岸。”又问:“天外有天,岸外有岸么?”答:“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七奶奶愣了愣,忽然听到了哭声。无雨无风的傍晚,是谁在哭?为谁而哭?哭就哭吧,也许这哭,都是因为欢乐。哭的人知道而笑的人并不知道,这欢乐是多少痛苦换来的。

注释12:青色海螺壳

黄昏开始退潮了,黑色滩涂就从海里钻出来。浓郁的海腥气在大雄嘴里呼吸,晚风又将海腥气和他粗重的喘息一同吹向远处。

麦兰子坐在蹲锚眼的青石上,她望着大雄,望着泥黑色的海滩,像一幅被水舔卷后又贴在那里的旧画,小鬼蟹啪啪吐泡儿的声音令她格外迷醉。半个月亮挑在苍灰的桅顶上。天黑下来,一蓬红得耀眼的渔火燃起来,一群姑娘媳妇还在船边干活。雪莲湾的女人干活都围着头巾,头巾分红、黄、蓝和黑四种颜色。围头巾戴口罩的,大多是没出嫁的姑娘,她们怕海风把脸蛋儿吹黑了。她们与人交流只靠手势和眼睛。那些戴头巾不戴口罩的女人,都是媳妇,嘴巴很骚,不停地说笑。

大雄看见麦兰子过来了,就躲开那群女人,蹲在海滩拿一木棍在渔火堆里挑拨着,麦兰子闪闪跳跳的火苗将她的脸蛋儿映红,黑发随便披散着。大雄今晚将俺约到海滩就是看渔火么?麦兰子想,心情处于一种昂扬的状态中。如今她已经是一名教师了,可是教师本不是好当的,困难袭来的时候,也让她很吃力,多少有些紧张。大雄率先说:“兰子,你想啥呢?”

麦兰子说:“你想啥呢?”

“俺啥也没想。”

“俺也没想啥。”

大雄翻翻眼皮说:“没想头,不就是死了?”

“你才死了呢!”麦兰子瞪了他一眼。

大雄憨憨笑:“这小样儿的。”

麦兰子心里明镜儿似的他等着什么。

大雄忽然愣掏一句:“麦兰子,你说,哥对你好不?”

麦兰子红脸了,点点头。

“听说你接了裴校长的东西?”

麦兰子心尖颤了。

大雄压根儿没把裴校长当回事,麦兰子跟那书生的爱情,只是沉在一种幻觉里,他觉得麦兰子就是自己的女人,都是命,没有人比命走得更远。他硬硬地说:“你也必须接俺一样东西。”麦兰子慌了:“大雄哥,你就别……”大雄弓着宽厚的脊梁,在水洼里洗了洗手,往身上胡乱抹了两把,就十分虔诚地从胸里掏出红绸布裹的青黛色的海螺壳。这是他爱情的信物,是女人生活的靠背。拥有它是一生的幸运,命运的赐福。雪莲湾多少代人都是拿海螺壳当信物的。“它是俺从大海里捞来的,雪莲湾最漂亮的海螺壳。”大雄递给麦兰子说。麦兰子缓缓接过来,眼底生出真纯的东西。麦兰子很喜欢它,说:“你说它代表个啥呢?”大雄说: “它说法可多啦。”麦兰子又复杂地笑了。麦兰子近乎体贴的举动,又挽回了他的张狂和自信。大雄赖赖地凑过来,拿大掌蛮横地将麦兰子拥在怀里。麦兰子没反感。大雄又继续深入了。这时麦兰子忽然问:“你还没说清海螺壳的含义呢!”她推开他的手。大雄神神怪怪地说:“其实,这是海神娘娘福佑你们女人的。它像个活菩萨,像个聚宝盆,大福大贵,吉兆呈祥。你们女人将永生永世不遭孽,不犯天条,恪守妇道,多子多孙,替男人留下几根子香火。”他说得很得意,喉管呼噜呼噜响着,自己都陶醉了。麦兰子却十分泄气地沉了脸,完完全全失去了刚才的圣洁和生动。她问:“你真心信它?”大雄依旧没看出眉眼高低来,拍着胸脯子说: “俺信,俺信哩!”麦兰子很伤感失望的样子,一腔愁恼无从发落,恨一声:“你真熊!”就很随便地将海骡壳甩在海滩上。她本想说这个海螺壳与别的海螺壳有啥两样。谁知海螺壳滚跳了一下,撞在蹲锚眼的青石上,啪一声碎了。碎了,不知怎么轻轻地就碎了。麦兰子的护身符碎了,麦兰子心里竟这般畅快,格格笑,笑得前仰后合。大雄却惊颤了,塌了身架,当下膝一软,“通”地跪下去,一片一片捡炸碎的海螺残片,喉咙里撕搅着失魂落魄的声音,喉结愚蠢地跳着:“兰子,兰子,你可气死俺了……”他劈手夺过麦兰子手里的红绸布,弹平,边边致致放上残片,密密麻麻的汗粒从他大脸上猝然跌落。

望着大雄苍白的脸,麦兰子就慌了。

大雄盯着麦兰子的脸,看了许久,看出陌生来,嘴里努嚅了一阵,又仰对苍天弄出很响的声音。

渔火快燃尽了,最后一线火舌忽地向空中燃去,大海滩就焦黑如炭了。

一个黄昏,海潮大片退去。泥塌子升腾着被日光蒸热的腥腻腻的气息。大雄手里牵着一条又能又壮的大黄狗气气势势地站在海滩上。海风刮得畅,蓝天又高又远,残阳的红晕浸泡着人和狗,投下重浊浑厚的影子。狗赞赏地瞟一眼强壮的大雄,人也便有了狗一样的忠诚。天暗一些了,潮就颠来了。大黄狗耳朵竖起来,箭一般朝海里一个黑黑的东西蹿去,一跳一跳,划一道道弯弧,割出一串声响。大雄的眼亮了,喜兴得扭歪了脸。他扑甩着大脚片子一撅一撅地跑过去了。大雄在海里捕一种独特的蚣鱼。他要用这种鱼血,为麦兰子免灾。逮了蚣鱼,洒了血,大雄悬心落至一半。他拖着伤腿为麦兰子捧来了一碗童子尿。麦兰子哭笑不得,本不喝的,见他折腾来折腾去苦咧咧的样子,还是一咬牙喝了。喝完之后,她就从心里翻出苦辣辣的怨。大雄笑呵呵说:“灾破了,灾破啦!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你日后做事得掂得出轻重呢!”麦兰子木着脸,泛着大雄读不懂的悲喜。她见大雄喜颠颠地样子,哭了,他越高兴她越哭。“莫哭,麦兰子,莫哭哩!俺都是为了你好,俺从没怨过你。”大雄怯怯地看着她说。

麦兰子深情地望了他一眼。大雄说:“麦兰子,你破灾啦,笑笑才是。”麦兰子极不自然地一笑,大泪小泪仍长淌不止。她又想起裴校长,不知怎的,在大雄跟前就总能想起裴校长。她在裴校长跟前呆久了,就想大雄。人心就是怪,怕俺会是个零丁丁的尼姑命呢。麦兰子想着,眼皮就嘣嘣地跳了几下。

大雄偷眼看她一下,狠狠打了一个喷嚏。这时候打喷嚏是很不吉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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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帆节

大肚子女人模样的舢板船,在疙瘩爷手里揉来揉去逛逛荡荡至黄昏,哼哼唧唧拱到蛤蟆滩。望着叠潮的海滩,疙瘩爷喷出嘴里烟头,“嗤”一声,如灭一颗流星。潮水吞了半个滩,丢一爿黄澄澄的月牙滩。疏疏朗朗的星子闪动一些无可捉摸的光芒,滩上就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在颠动,形成极清晰极稳定的画面,恬静,浩渺,苍阔。

疙瘩爷渐渐沉醉,瓮一样蹲在船头。海风一荡,透爽爽,醒脑浆子。他霍地站起身,弹去手里的大橹,甩落油渍麻花的蒜疙瘩对襟背心,“嘭”地跳进海水里。大脚片子刮刮喇喇撩得水响,连连蹦了几蹦,忘情扑倒在滑腻腻的沙滩上闭上眼喘息。守海这多年,浪上浪下抛来抛去的日子也没抖掉那身馊肉。

今天,身为村支书的疙瘩爷是来老河口找黄木匠的。刚走过来的时候,路过小学校工地检查一下施工进度,然后就呆呆地望着那片泥岸。那是曾经埋着父亲铁锅的泥岸。这一刻,疙瘩爷忽然想到海里看看。他特别想跟黄木匠坐一会儿。黄木匠在海边搭起两间黑泥屋,有时搭伙出远海,有时摇着自家小舢板游哉悠哉地捞世界。赚项不多,却也活得滋润活泛。整日拽个酒葫芦比比划划,笑破天的铜锣嗓响个没完,在苍凉海天之间荡得很远很远。神仙过的日子啊!

疙瘩爷黑了脸相,那是心事灼黑的。守海的疙瘩爷有心事,当了官的疙瘩爷更有心事啊!一片片银珠玉玑似的水花在疙瘩爷身上扑扑咬咬。草叶、海带以及浅滩上泡肿的烂虾、死蟹、蜉蝣经过日头一天的暴晒,冒着腾腾臭气,又一股一股冲他的脑浆子。他似乎就爱嗅这种潮乎乎的沤腐味儿。

“疙瘩爷,是凉膘还是挺尸啊?啥时候了还泡不够?小心海鬼拉了去!”一艘小舢板缓缓拱来。船上荡出一阵憨笑。

疙瘩爷听出来是黄木匠,便骂:“谁,是老黄吧?咋唬啥?荡你的野魂去吧!”

黄木匠不回嘴,憨憨地笑。自从上次疙瘩爷拦截红藻王,黄木匠心里十分敬重他。他想这疙瘩爷再也回不来了。可是,海阎王偏偏不留他。他被汹涌的海水冲到了岛上。大雄和麦兰子上岛救下了疙瘩爷。海啸也将黄木匠的泥铺子掀塌了,海啸过后,大雄帮他重新搭了泥铺子。黄木匠荡在海滩兜螃蟹、捞梭鱼,打皮皮虾。他瞟了疙瘩爷一眼:“俺的大支书,咋有空找俺来啦?”

疙瘩爷叹了一声:“唉,快别提这个官了,俺唬了别人还能唬了你?真是赶鸭子上架呀!唉,还是你个老家伙活得自在啊!”

“你小子别得便宜卖乖,当官多过瘾啊!来,上来喝两盅烈酒吧!”黄木匠说。

疙瘩爷瞪他一眼:“俺不跟你喝!”

“告诉你,只要你一下海,你就不是支书了。你别狗眼看人低,咱老哥俩儿肩膀是平的。”黄木匠怪森森地笑,鱼鹰似的。

疙瘩爷道:“俺不是那个意思,你这臭球嘴!俺是说你小子喝酒贼鬼溜滑!”

黄木匠放下手里的椿木大橹,惊讶了:“咋,你老小子不了解俺吗?俺可是石磙子砸实的一个心眼儿!”

两人笑到一块儿。他们愈斗嘴心愈近,渔人的生死缘分断断丢不下的。疙瘩爷躺在热嘟嘟的蛤蟆滩上,两眼盯着黄木匠,脸上还可以做出的许多滑稽可笑的表情。他半痴半醉地问:“老哥,还记得龙帆节吗?”

黄木匠睐睐眼说:“唉,岂止记得,哪个渔人不念它?”

疙瘩爷鲤鱼打挺坐起,呆呆无话。脚板处溅起湿漉漉的噗哒声……

龙帆节,雪莲湾独有的渔人心中圣典,在渔人生命里泊定。世上先有蛤蟆滩后有龙帆节。有史为证,《雪莲湾海志》记有“光绪九年,大潮冲滩,围一圈沙地。是夜海寂,海上突来蛟蜃之气。蛟为龙,蜃为蛤蜊,吞云吐雾,时有形无声,时有声无形。有形无声为‘蜃楼’,有声无形为‘海市’也。”那当口,有老渔人亲眼瞧见那次吞天吞地的风暴潮拱出一片圆溜溜的泥滩。轰鸣声里,遥远的海面上荡来熙熙攘攘人声,泛了红光,昏头昏脑的灯火在那里来来往往。慢慢地幻化出蛇躯、鹿角、马鬃、鬣尾、狗爪、鲤须、鱼鳞形状怪异的游蛇,腾云驾雾,兴雷布雨。渔人终于认出龙神。是龙,那是海龙神为雪莲湾渔人送来了福佑万事逢凶化吉的金滩滩。任大潮小潮的啮啃,蛤蟆滩依旧舒展自如地卧着,活脱脱有了生命。

每年开海风掠过,滩上便有浊气徐徐降落,缕缕清气款款升起。祖先立下了“龙帆节”。春日的破冰潮卷来,束闷了一冬的海龙挺了脊,摇身抖落了大块小块滑溜溜的亮甲,轰轰隆隆,呲牙咧嘴,一跳一跳地砸向漫漫长滩。破冰声极响,撕裂耳鼓,炸碎头颅,仿佛是遥远的海龙又将野蛮的洪荒年代一古脑推回来,把一切都碾碎,再重塑。这时节,蛤蟆滩拥拥塞塞地挤满渔人,远远瞧见,远处海面岛上挂着一只跃跃欲飞的笺扎纸糊的彩龙。七奶奶一声令下,滩上锣鼓便鲜亮亮炸响,一艘一艘披红戴花的老帆船朝大海钻去。海妈子(海雾)几乎是眨眼间散去,日头在头顶上晃荡。人们便格外清晰地瞧见高高低低的大浪头。船身一跳一跳地颠,帆就一闪一闪地亮。最早抱回彩龙拢回蛤蟆滩的船便为胜者。老族长郑重地从渔人手里捧回彩龙,将金色的亮沙洒在渔人头上。船全拢滩,队里出钱在滩上摆几桌犒劳顶风噎浪的渔人。龙帆节一代一代传下来,慢慢行成风俗,苦难、艰辛和一生颠簸的渔人每每从这古老壮烈的礼仪中点燃心火,窥见糊涂烦淡日子里的太阳,顶日月艰难。疙瘩爷从小就膜拜这个礼仪,像打海狗一样,渴望在那大耸大跳的较量中挣得渔人骁勇的尊严。60年代初,疙瘩爷曾连续3年在龙帆节里夺魁。遗憾的是三回都喝得醉烂如泥,人都散去了,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蛤蟆滩上,紧紧闭着眼,扭歪的大嘴吐出一滩沤馊酸臭味的混合物。一片惨淡,一片狼藉,圣洁的蛤蟆滩让他糟蹋得腌腌臢臢。拼死拼活挣来的好名声哇一声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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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爷丢七奶奶脸了。严格说是给七爷丢脸了!

夜潮爬上来了,呜呜溅溅地嘲弄着什么。别人都以为疙瘩爷回去了,黄木匠提着马灯寻他,拖死狗似地拖回他。黄木匠救了他一命。醒来了,疙瘩爷方知脏了滩,心里后悔不迭。然而第二年文化大革命开始,“龙帆节”被当成旧风陋习抹了去,自从没了“龙帆节”,疙瘩爷心里就没抓没挠的空落。后来又分船单干了,疙瘩爷操持几次也没成,人心散如滩上沙子再也拢不回了。疙瘩爷每次出海都抓上一把蛤蟆滩的沙子,远远望那滩地,便是一个糊糊涂涂的窟窿固定在酸酸的眼眶里。人生就是陆续生出无数这样的窟窿再去一个个添补,也许一辈子也补不上。

黄木匠怅怅地望着黑咕溜秋的海滩,去日的情情景景涌上脑海,很沉地叹口气道:“疙瘩兄弟,你这个当村官的还不知道?改革开放了,龙帆节,没那景儿啦!如今都是各做各的梦,各赚各的钱,谁还愿犯那折腾?”

疙瘩爷迷迷瞪瞪地盯着黄木匠:“钱,这鸟钱啥玩艺儿都替代啦?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比钱更他娘较劲儿东西啦?要钱,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别看你当了支书,怄那气也白搭!”

“不是怄气,龙帆节不该断!”

“这年头儿的龙帆节没啥劲啦!”

疙瘩爷顿时黑了脸,倔倔道:“没劲?搂娘们钻舱子来劲儿!臭渔花子就是没出息,趁多少钱也是贼人!祖宗传下的礼仪不是哄孩子玩的!渔人的魂儿都装里啦!”

黄木匠缩缩脖儿笑道:“看你这劲儿,还真想再把龙帆节鼓捣起来哟?”

“对,不他娘来一回,死不冥目!”

“你是大支书,村里人还不是听你招呼!”黄木匠愣了一下:“不过,你也就是跟俺夸夸海口,到动真格儿的时候你就不上心啦!俺还不知你们当官的啥心思?”

疙瘩爷瞪圆眼:“操,你信不过俺?”

“不是信不过,是你变了,你还有当年打海狗的劲头吗?”黄木匠虾着身说。

“你狗眼看人低,俺要是鼓捣成了呢?”

“俺甘当你疙瘩爷裆下一条狗!”黄木匠打赌似地说。

疙瘩爷双眼火球般燃烧,屈腿,从沙滩弹起,笨拙拙奔向船,熊一样爬上去,抖抖水涝涝的身子,冲黄木匠喊:“上有星星下有大海,搞一回龙帆节,咱就敲定啦!”黄木匠瘟鸡一样“嗯嗯”着:“俺等着吧!”就拿眼寻着蓝幽幽的海面。过了一会,黄木匠又嚷嚷道:“干完活儿,到俺小铺里喝两盅,俺请你吃龙虾!”喊着便横蛮地摇起大橹,咿咿哑哑入海去。

天高风凉,满天的星斗闪烁,总叫人感到无限的遥远。半拉子月亮游出云朵,映到水里就像一条昏头涨脑的娃娃鱼。风歇着,海流平平缓缓地涌,不时溅起白花花的水泡儿。疙瘩爷贼眼顺水泡溜过去,嘴里念叨:“有戏!”便捻下橹,船一停,夜一遮,胆子就大。他“咕嘟”一个猛子扎进海里。远远地,黄木匠瞟一眼翻花的水泡,反反复复自语:“这疙瘩爷,还猴儿似的麻溜哩!别看这鬼家伙吃了官饭,心里到谋得狠呢!还是一条好汉!”边说边抖抖索索地择网。

渔人各精一路活儿,黄木匠除了造船,还能拿网兜蟹。疙瘩爷除了当海眼、打海狗,还精于潜水抠龙虾,他是出名的老水泥鳅,一次入海能憋好长好长时辰。夏夜的雪莲湾海水表面热嘟嘟,底层凉扎扎。刚入海的疙瘩爷浑身汗毛凉浸浸张开来,手脚慌得紧,过一会儿就清爽了。他调动多年钻海寻虾窝的经验,轻轻巧巧地摸,巴掌隐隐刮拉着麻麻疙疙的海底,便有一绺绺的海草痒兮兮地搔他皮肉,奇形怪状的海鱼在他身旁钻来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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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爷终于触到一个圆溜溜的洞穴,铁钳般的大掌插进去,狠歹歹一抠,便有一只肥硕的龙虾捏在手掌心里了。他梗脖换了口气,燕子叨食般将腥虾衔在嘴里,抠搜着钻动。疙瘩爷守海的时候每年秋天都抠上几筐。他又摸准一个洞穴,一抠,虾弹愣一下长箭般硬须,扎进深泥里。他满膛子血涌至双手,蹴着,搅团团泥浪,沤腥气钻嗓眼儿,呛得他鼻腔与肺部火辣辣痛。无奈蹬腿急燎燎上窜。脑袋出水就长吐一口气,眼里惊惊乍乍飞金星子。他眯眼闭嘴,又钻了下去,斜着身子呱唧呱唧地掏出那只大鬼虾,喜兴得拧歪了脸。他挺尸般躺在黛色水涛上喘息,隔了一层厚重的眼皮他依然能感觉到海水的温热。两只虾在他手掌里无力地挣扎。晒了一天的海水温温烫烫,像是躺在娘们怀里,渔民累一天,摆开四支舒舒服服晾膘也是个天大的乐趣。过了一会儿,他歪头瞄着了舢板瞧见雾里烟出一团黄乎乎浊光。零散的蟹灯飘忽忽往滩上拢了。接下便响起“噢嗬哟——噢嗬哟——噢嗬哟”渔人拢滩的号子。疙瘩爷螃蟹似地爬上黄木匠的舢板,将虾塞进篓里。黄木匠说:“你老小子还行呢,走,回去喝两盅?”疙瘩爷笑着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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