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瘩爷不懂官场,自从七奶奶退出“参政”,疙瘩爷着实慌了一阵,后来春花闯进了他生活,他从脑子到服饰就由春花操纵了。那个女人不简单哪!他穿上了那件崭新的夹克衫,左胸前小口袋上卡了一支钢笔,的腕上换了一块全自动金狮表。过去秃亮的和尚头也密扎扎的留下村人望而生畏的背头,而且梳理得极妥贴,看上去很象一位满腹经纶的沉稳可靠的大干部。春花常敲打他:“你是一村之长,要摆出威严样儿,还屁屁溜溜的,还咋管人?其实,说官话是为人民服务的,私话就是统治人的,官儿当的顺顺溜溜,村人治得服服帖帖,就成功啦!”疙瘩爷听这话别扭,细嚼也在理儿,人前人后老都拿你“开涮”成何体统?他竭力在村人面前树立尊严的桅帆,走到哪儿都是“村长、支书”地叫,他就努力适应着。可是,当黄木匠叫他“麦支书”的时候,刚舒展的心就搅起一阵愧来,浑身鼓鼓涌涌不自在,五脏六腑错了位似的。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村路和自来水工程耗去疙瘩爷好多精力,有了成果,那种莫可奈何的感觉一点点逝去。但是,再也唤不回闯海的那种火辣辣的情感了,喜一程悲一程,糖葫芦式的航程,酸酸涩涩的事,一个跟着一个来折腾他。他太忙了,琐琐碎碎的事落在他头上,几个厂的大事也得他拍板儿。更让他挠头的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人际关系。每日里都有乡里、县里小轿车或是城市宾馆饭店的豪华面包车到这里做客拉虾拉蟹,理直气壮地占便宜。上边来人嘴里抹蜜,等你去城里他们拿眼瞅都不瞅。疙瘩爷要发火了,春花劝她说,这些人谁也不能怠慢,不知哪能块云彩有雨,况且惹了谁,都够你这小村官受的。金钱、交易充斥了角角落落,象脏兮兮的污水明明暗暗地漫染,包围了蛤蟆滩。疙瘩爷心中的蛤蟆滩还能洁身多久?那块支撑他生命的金滩会不会沉落?疙瘩爷困惑茫然,痛苦极了。春花说: “你必须在心里抹掉蛤蟆滩,否则路子越走越窄!”黄木匠也隔三岔五撂几句过来:“疙瘩兄弟,你要在渔人心中站脚,千万不能忘掉蛤蟆滩!没有蛤蟆滩就没了咱的魂儿!”
疙瘩爷宛如一艘在海流子里打转儿的老船,找不到拢岸的地埝儿。不久,春花咒语般的预言就应验了。吕支书在的时候,每年要拿公款请老河口水闸的几个人吃喝一顿,并且送些贵重礼品,村里人意见很大。疙瘩爷跟吕支书不一样,他花公款向来精打细算,每隔半年就将村里帐目丁丁卯卯的公布一次。水闸掌管雪莲湾等七个村子养虾池的供水,谁掌握了水闸就等于控制了虾产量。疙瘩爷曾拍着胸脯的四两肉儿向村人吹嘘:“俺绝不遭踏公款去巴结他们!真是活人惯的,哪个小庙的和尚都迷人!”村人啧啧赞叹,后来疙瘩爷也没想到会栽了,栽个透心凉。人走背运顺风顺水也会窝进臭泥滩。疙瘩爷的话传过去,闸长孙胖子哼一声。六个村都当水神爷敬他,唯有疙瘩爷不尿他。他也就不尿雪莲湾村,春日里邻村都孵化虾苗了,雪莲湾的滩涂一片片的虾池子还傻呆呆的晾晾屁股哩。
虾农急赤白脸地找疙瘩爷。疙瘩爷急头涨脑地找孙胖子评理:“你们为啥不给俺村虾池子上水?”孙胖子鼻音重浊:“机器坏啦!”“狗日的,俺说机器没坏,是你小子良心坏啦!”疙瘩爷火辣辣地拢不住火儿。孙胖子坐在沙发上,脸上平静得象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尼,喃喃道:“大村长,别发火嘛,俺也不知咋的,轮到你们村就玩不转啦。”疙瘩爷听出孙胖子话里套话,就十分张狂地撕破这一层:“别鸡巴给俺玩花活,你就那点勾当,狗吃柳条屙笊篱,肚里那点儿!横竖一大老爷们,下贱不下贱?”孙胖子笑着说:“别管俺下贱不下贱,现官不如现管,没水!”
“没良心的东西,黑心的玩艺儿!看俺撇不烂你!”疙瘩爷阴着脸,恶血呼呼撞头,浑身的血像破冰潮撞得头要裂心要炸。他霍地扑过去,老鹰抓鸡似的拽住孙胖子的宽脖领,厉声吼:“你立马给俺村放水!”孙胖子脸吓得纸白,四肢胡乱踢腾,嘴里喊着:“快来人,收拾收视这老东西!”“啪”一声,进两个虎虎实实的汉子七拧八拽将疙瘩爷拖出去,推推搡搡关进一间黑屋子里。
疙瘩爷泼了性子,舞着双拳骂:“孙胖子,俺日你八辈祖宗!”他象一只孤独的狼,用脑袋撞大门,一下一下地撞,头都流血了。孙胖子怕出了人命,就让人把他放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灰溜溜逃离大闸的。他知道大闸由水利局统管,乡里管不着这块。黄昏了,他懵里懵懂地来到虾池。这一片方方正正的虾池是由滩涂改造的,大虾养殖在雪莲湾占很大一块。眼前虾池如一张张干渴饥饿的嘴,嗷嗷待哺。他愧对虾池,愧对村民。他沮丧地蹲在地埝上,脸灰灰的,如蒙上了烟雾抹了油垢,再也不见昔的光亮。不知啥时候,村里虾农急燎燎火爆爆围了他:“麦村长,给水吗?”疙瘩爷摇摇头。“走,揍扁那帮龟儿了!”虾农闹闹嚷嚷举锨抄铲。疙瘩爷霍地站起身吼道:“给俺多召集点人,走,揍扁那帮龟孙子!”虾农回村召集村民去了。过了两个钟头,人们越聚越多。疙瘩爷使劲一挥手:“走啊,老少爷们!出了事俺兜着!”人们扛着家伙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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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俺站住!”一个老女人的声音。
疙瘩爷抬头望去,看见娘阴眉沉脸站在那里。七奶奶的身后站着麦兰子。注定是麦兰子听到消息把娘叫来的。“连生啊,你白活这么大岁数啊!你眼下是村官,不是守海人。有啥问题解决啥问题,穷横能解决问题啦?你杀人又管蛋用?”
疙瘩爷软了,喊了声:“娘!”
“天无绝人之路,回去,跟村委们商量着办!跟春花商量着办!”七奶奶说完就转身走了。
疙瘩爷示意人们都回去,人们心里没底,都不走。
疙瘩爷蹲下身想了一阵,尽管他当了村官,但是自己终究没单独撑起雪莲湾的门面。也许是他多年的海上生涯隔断了与世态苍生的亲缘,也许是他成了一个孤独的落伍者,如果这样,他疙瘩爷占着茅坑不屙屎不就是雪莲湾的罪人么!他苦苦地想七猜八,将过去全部封严的坛坛罐罐在心里摔碎,酸甜苦辣搅成一锅粥。人存在这世上,死要面子活受罪哩!疙瘩爷想完了,忽然抬脸望了一眼众人,狠狠心说:“你别说了,俺服了,明早上俺保你们虾池见水!”说完黑着脸,喘喘而去。
路过老河口时,十分清晰地听见了蛤蟆滩上的潮音,他勾着老腰走,竭力不朝那方向看,越扳越不好受,丝丝苦涩中夹着扯肠绞肚的滋味。
不大时辰,他竟鬼使神差地来到春花的家。春花都是在厂里食堂吃了晚饭才回家。她见疙瘩爷没精打彩地挪进屋,便问:“吃饭了么?”疙瘩爷一屁股墩在沙发上怒气冲天:“哼,吃气都吃个饱了!娘的,整天囔囔经济大合唱,到节骨眼儿上给你下绊子!”春花问清事情的根根梢梢之后,忍俊不住地笑了:“你呀,俺说你肚里装个蛤蟆滩,路子越走越窄。你这个大村长只配玩船,没法子玩人,一个撅嘴骡子只卖个驴钱。”疙瘩爷戚戚地看着她:“你说咋办吧,俺是烧高香也找不到庙门了。”春花嗔怨道:“你呀,遇事掂不出轻重,这屁大事告哪儿也没用,冤家宜解不宜结。弄点好烟好酒送过去,盅对盅喝一回,明儿就见水啦。”疙瘩爷瞪圆了蛤蟆眼:“俺的海口都吹出去了,传出去了,这块老脸还咋搁在世上?不如剜下来丢给狗吃!”春花急得拍拍手:“俺的天神哩,甘蔗哪有两头甜的?面子能值几个钱?丢卒保车,是当官的谋略。该送的送,该搂的搂,人走哪儿香哪儿,干起事儿来也就呼风唤雨。”疙瘩爷心烦地摆摆手:“别磨叨啦,你替俺去办,花多少钱俺掏。”春花“喷儿”一声笑岔了气:“大傻帽儿,土鳖虫。”疙瘩爷正色道:“就这么定啦,你呀,快变成一个投机分子啦!”春花不再与他斗嘴,麻溜溜系上围裙,到厨房里鼓鼓捣捣地做了一碗香喷喷的鸡蛋肉丝面,端过来说:“厨里有酒有花生豆,你慢慢吃喝着,俺得走啦。”疙瘩爷望一眼精明强干的娘们,又瞪起那双湿漉漉火一样燃烧的眼睛,笑了。
春花也极灿烂地赏他一个笑扭身走了。疙瘩爷悒怔怔地呆愣片刻,才狼吞虎咽地把汤吸溜个精光,然后就皱着脸吸闷烟。他忽然想起上任那天,乡长的一席贴心话,又有春花的教导在心里泛滥重复,犹如坠进五里雾里。也许是他多年的海上生涯隔断了与世态苍生的亲缘,也许是他成了一个孤独的落伍者,如果这样,他疙瘩爷占着茅坑不屙屎不就是圆滩村的罪人么!他苦苦地想七猜八将过去全部封严的坛坛罐罐在心里摔碎,酸甜苦辣搅成一锅粥。人存在这世上,总归要做些违心的事。疙瘩爷想。石英钟嘀嘀嗒嗒响,疙瘩爷便迷迷糊糊睡着了,鼾声里冰糖葫芦似的生出一串恶梦。梦里蛤蟆滩上有一群水鬼敲敲打打锣鼓响,群魔乱舞,乱糟糟一谱一谱不断弦儿。“来人,把那鬼东西赶走!娘的,雪莲湾人还没死绝呢!”疙瘩爷抖抖吼一通,自己把自己炸醒了。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躺在沙发上,而是睡在绵软松宽的席梦思床上,旁边躺着温润滑腻的娘们的身子。朦胧的月辉将娘们圆润的额头映一层细瓷般的光泽,两只眼睛墨线一样叠合在一起。起起伏伏的胸脯,香香气气的热浪,撩疙瘩爷魂魄。可是,不是时候,昔日暴烈的感情巨潮不知为什么变得呆滞,娘们身子也变得空乏没味儿了。他回想梦里的鬼跳滩,心里悚然生出惶惑。他木然地吸了一颗烟,天便一点点吐白。他捅了春花一下,春花眼不睁悠长地一声叫:“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屁点事就烧得你这样!告诉你,这会儿虾池见水啦!心放肚里,再睡个回笼觉吧!”疙瘩爷怔了,心里翻着浪说不清啥滋味,脸象动画片里的木偶。他败了,看似败在狗日的孙胖子、脚下,不如说是败在娘们手里。确切说是败给了世俗。他苦着脸相,颤索索地穿上衣服,呲溜下床。春花说:“别症状的屁颠喽,告你说孙胖子那还没完,得抽空把他请家里你跟他喝一喝。” 疙瘩爷倔倔道:“那龟儿子,俺不跟他喝!”春花正色道:“往后换水卡壳儿,别再找俺!”疙瘩爷哼了一声,仄仄歪歪边提鞋边往外走,如得了大赦一样,扭身去了。虾池换水时节,春花把孙胖子用面包车接到家里,盘盘碟碟一应海味,酒是小茅台董酒。疙瘩爷朝春花瞪眼使性子,气哭了她。她软了,娘们家跑前跑后磨破嘴皮子还不是为了他嘛?疙瘩爷只有打碎门牙往肚里咽,扯下老脸当腚卖,为百姓为集体,不丢人。他竭力这样劝慰自己,举盅与狗日的孙胖子共饮。疙瘩爷脸上摆着空空的笑:
“老弟,往后老哥的事得周车啊!”
“嘿嘿嘿,没说的!”孙胖子擂胸脯子。
疙瘩爷心里骂:“整个一个下三烂!”
孙胖子沾了酒,便看不出眉眼高低,涎着脸笑:“大村长,大厂长,啥空喝你们喜酒啊?”
春花故意装傻充愣:“你问官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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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爷憨笑里添了点内容:“快啦快啦……”他机械地说着,便接二连三地喝酒,眯眼幻化出黄木匠,以致险些说走了嘴。春花忙岔开话头儿,可疙瘩爷心里别别扭扭不快活,很快就醉了。这回醉酒里,疙瘩爷忽然洋气地骂起自己来,骂着骂着便倒头大睡。他和衣而睡,喉咙里呼噜呼噜嘶叫着,两脚象发瘟的鸡胡乱踢蹬,双手颤颤地抓挠着胸脯,手指深深抠进肉里。春花没有动他,她好象觉得这是渔人从大海走向陆地的跨跃蛤蟆滩而必须经过的阵痛和洗礼。一个全新的疙瘩爷就要诞生了!春花没有睡,默默陪着他,小心把攥着,几滴泪怅怅地滚出眼眶子……
第二天,雪莲湾的虾池子果然来水了。
疙瘩爷有了人生的第一次“行贿”。从心理上接受“行贿”,后面的事情就顺了。于是,疙瘩爷就十分乖巧地与驻扎在雪莲湾地盘上的渔政处、海产品收购站、财政所、信用社等部门头头脑脑相处得亲亲热热。只要他的村民利益不受损害,他委屈点不算个啥。可是,清静下来,总觉得别扭,似乎尊严受损。容不得思考什么,春花进一步指点迷津,使疙瘩爷豁然梳理清楚了村里、乡里、县里重要人物的根根脉脉,遇事就在心里一阵掂量,在一股股势力一层层网络里狭路挺进。钻进去竟也像守海一样奥妙无穷哩!他忽然在研究人上犯瘾了,只是这瘾如大烟鬼似的,烟瘾愈犯愈苦恼,蝇营狗苟的折寿。疙瘩爷那身千层浪抖不掉的馊肉,立马耗去许多,人也爽利干练了。大海和蛤蟆滩离他越来越遥远了,但他村官的位子越来越稳固了。天外有天,滩外有滩,人心是活的,不能老拴在一个地埝上。疙瘩爷惴惴地走在海滩上,村人依旧那么敬他:“忙啊,麦支书!”他就应一声。村人不阴不阳地笑一笑,让他摸不着深浅。他忽然觉得常与他见面的渔人变得陌生了,连情同手足的黄木匠也变了样儿。黄木匠见了他,再也没有拍拍打打的戏笑,目光是回避的,复杂的,躲躲闪闪的。疙瘩爷有时猜想这些家伙背地里对他一定说三道四。疙瘩爷总想帮黄木匠干点什么,心里才畅快些。他欠黄木匠什么呢?他也说不清。黄木匠没有求他,老人的二儿子在城里打工,跟儿子大雄苦扎苦累,终于攒足了钱,自家造了一艘双桅机帆船。
黄木匠的新船挂旗的那天,派儿子大雄到村委会请疙瘩爷。疙瘩爷正忙忙碌碌接待县里文明村评选小组的领导。尽管他眼角眉稍都是笑,仍旧掩盖不住雪莲湾的三个窟窿,计划生育、打狗、平坟。这是渔村很扎手的难题。渔人肥了,手头有票子,多儿多孙多福寿的旧观念敢拿钱买,不怕罚;养狗是渔人一大嗜好,哪朝哪代村里也没断过狗叫;至于坟就更难了,渔人一代一代有好多葬身大海,在海滩坨地上筑起的墓庐里有的是一个帽子一双鞋或一件衣裳。那是后人的念想。这三大项又是评比“文明村”的硬指标,尽管雪莲湾产值利润高,可哪一年也没挂上“文明村”的牌位。在吕支书手里一直没能“文明”起来的雪莲湾,能在疙瘩爷手里“文明”起来吗?各级领导纷纷向疙瘩爷发出诘问与探询。疙瘩爷勾着头,不敢面对两层脸,一层是领导,一层是村人。他任领导一句一句“撸”,不敢回答。他如老牛掉进枯井里,有劲使不出。其实,他满可以让村里“文明”起来,举手之劳,枯井就会破碎,井是纸的。然而这层纸,又是如磐石沉甸甸压心哩。疙瘩爷被无端卷进这股巨潮里。县乡领导被副村长领着吃午饭去了,他仍旧象土拨鼠一样望着烟灰缸里升腾的烟雾发呆。
大雄在外等半天了,见人走光了,他怯了声叫:“疙瘩爷,俺爹叫你呢。”疙瘩爷扭头看见大雄问:“有事啊,大雄?”大雄平时说话都是大咧咧的,武声武气的,可是他就要娶麦兰子当媳妇了,得在麦兰子的爷爷面前规矩点。他咧嘴笑了笑,说:“俺家买了艘双桅船,今儿个挂旗!”疙瘩爷“哦”一声,拍拍脑门说: “你爹跟俺说过的,咱们走。”疙瘩爷站起身跟大雄走了。
雪莲湾渔人往船桅尖上挂旗是很讲究的,无论新船旧船易主就要挂旗,红殷殷的小三角旗都要由船主最亲近、最敬重的人往桅杆上挂旗,然后再由众人一起缓缓竖起桅杆。几十个小三角旗挂好后,还要挂一面红红的国旗。
挂旗这天要好酒好菜吃喝一顿。疙瘩爷认为黄木匠请他来助威,他也就张张罗罗招呼客人入座喝酒。疙瘩爷的那只鹞鹰立在窗台上张望着。他摸了摸鹞鹰,自从自己当了村官,这只鹰由黄木匠替他管着。麦兰子过来忙乎着炒菜,疙瘩爷端坐在八仙桌旁,与黄木匠各占一面。一条狼一样威武的大黄狗在他身边蹭来蹭去,象猫一样没有声息。黄木匠给黄狗起名叫“桩子”,他摸着狗脖子,笑着对疙瘩爷说:“这条狗多壮啊!是大雄从城里买来的。”疙瘩爷没看狗,叹息一声没说话。他知道狗的用途,等黄木匠和大雄爷俩出海了,这狗是给他们看家的。疙瘩爷一听就知是黄木匠的主意。疙瘩爷埋怨道:“唉,你们就是不听俺的话,眼下上头号召打狗呢,咱们两家马上由朋友变亲戚了,俺这村官得一碗水端平,怎好让这条狗留呢?赶紧卖了吧!”黄木匠轻轻摇头:“这上边也是,渔村自古养狗,这打啥子狗呢?”大雄大模大样地说:“这狗兰子也喜欢,跟俺更亲。俺可不打,俺也不卖!”疙瘩爷瞪了大雄一眼:“你小子生反骨啦?”眼看着气氛僵了,黄木匠赶紧圆场。疙瘩爷端着酒盅细细斟酌,脸上结了一层灰气。黄木匠长叹一口气,倦慵慵失望样儿说:“俺的大村长,咋总撂脸子?嫌俺酒嘎咕咋的?俺看往后想打个溜虚也沾不上边儿啦!”疙瘩爷瞪大了酱麻色的眼睛,笑道:“别鸡巴胡扯啦,俺这个蹩脚官儿早想扔啦,可又身不由己,你少损俺行不行?”黄木匠撇撇嘴巴咂了一盅酒,笑道:“嗬,你小子还得便宜卖乖。不干,不干还当渔花子?”疙瘩爷夹了一口菜,嚷嚷地说:“这年头的父母官,难当哩!”黄木匠道:“咋难,也难不到挨饿的光景吧?”疙瘩爷点头:“那是,两码事儿。”黄木匠又说:“老弟,你这辈子够折腾啦!凡事可得搂着点平稳,别再横生些节外枝权……”他说着深眼眶子潮了。疙瘩爷一把攥住黄木匠的手,抖抖说:“老哥,人活一世难得一知己呀!”黄木匠摇头:“俺算啥,咱俩还是当年的缘份。”疙瘩爷说:“老哥,俺想你啊,俺离蛤蟆滩越来越远啦!”
“蛤蟆滩?”黄木匠叹一声:“别提它啦!”
疙瘩爷急切切说:“老哥,俺愧对蛤蟆滩哩!你能不能给俺讲讲渔人哥们在蛤蟆滩上的故事?新的,有趣儿的。”
黄木匠摇头:“蛤蟆滩再也没故事啦!”
疙瘩爷惊颤了一下,丢了魂似的。
黄木匠说:“你遇事常到蛤蟆滩那块地埝上走走,走走就好哩。”他的古道热肠又暖过来了。疙瘩爷听见蛤蟆滩就有了笑模样,不回嘴,一时竟忠厚无比了。他忽然滋生了一个想法,吃过饭到蛤蟆滩上走走。是该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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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爷在黄木匠的陪同下,走到海滩上来了。远远的,他们就看见黄木匠的新船了。疙瘩爷知道渔人有了自己船的心情,便贺道:“老哥,恭喜哩,哪天俺让人免了官,跟你搭伙出海,还要俺不?”黄木匠撅达撅达地点头:“哪有不要之理呀?咱俩是老东旧伙,没多时咱们就是亲戚了,俺还怕你不尿俺这壶哩!”然后就笑。鹞鹰在他们头顶上飞,大雄和黄狗“桩子”也颠颠儿地跟在后面。
晚秋时节枣核天,早晚凉晌午热。毒毒的日头将海滩照得发黑,象燃烧后铺下的一片灰烬。海水与海滩交接面上泛着一线飘飘荡荡的灰光,使泊在那里的船罩上纵纵横横的晕光,若有若无含混不清。走得近一些时,疙瘩爷老看见了黄木匠那艘灰不留秋的双桅船。他看出这是一艘新船,木头白茬上重刷了一层灰漆和桐油,在日光下泛着白烨烨的光泽。光反照到人脸上象锅里卤过的虾一样呈着酱紫色。登上老船,疙瘩爷又嗅到了很浓很浓的桐油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要吸到肺叶里去,仿佛吸到了曾经那么熟悉亲切的生活原本气息。黄木匠拿拳头砰砰地敲打着船板:“红松料儿,满可以闯荡几年!”疙瘩爷说:“好船,好船,肯定经得住浪颠啊!” 黄木匠颤索索从怀里抖两面小三角旗,递给疙瘩爷:“这是你老弟的差使啊。”说着便让大雄放松桅。疙瘩爷接了旗有些受宠若惊,手掌上仿佛燃着一篷渔火,咿咿嘎嘎倒下一根大桅,又一阵咿咿嘎嘎响,两条大桅躺下来,疙瘩爷神气庄重地将两面三角旗系在桅顶,嘴里念叨着:“你们爷俩日后行船,满舱满舵顺风顺水呀。” 黄木匠响脆脆应着,恰好合了潮的韵律。黄狗“桩子”也随人抬头望旗,欢欢快快叫着……
“麦支书,麦支书……”
疙瘩爷的视线从旗移至海滩,看见村委会办公室的四喜在叫他。他原想挂完旗跟黄木匠到蛤蟆滩舒展舒展。见四喜找他就烦声烦气问:“又咋啦,评议小组下午不是走吗?”
四喜说:“又来一拨儿。”
“哪儿的?”
“说是考查冷库。”
“好吧,俺就去。”疙瘩爷摇摇晃晃走了。
村北有一片暄虚虚、光秃秃的碱窝窝地。疙瘩爷说就将冷库建在那里。他领着县里派来的技术人员去勘测。碱地的北边是一片方圆十几里的大草泊。密密匝匝的铁杆芦苇漫漫懒赖铺开去。芦叶转成青白色,顶端胀胀地孕起芦花,清风里纷纷扬扬舞起一片白。芦荡里隔三岔五亮出水汪子,落叶、腐草、烂鱼、蜉蝣浮在水汪里,经火爆爆日头蒸晒,腾着沤沤馊馊的臭气。疙瘩爷先将三位技术人员领进草泊。他还有更远大的设想,建完冷库,他将投资在茫茫草泊里开发人工养蟹基地。河水与海水杂交精养的螃蟹,既有海蟹的鲜嫩又有河蟹的幽香。他要同行家核计核计,既不破坏芦苇资源,又要规规整整地挖出蟹池。眼下关键的关键是怎样确定道路的位置。这条道疙瘩爷将它比喻成网上的纲绳,纲举目张。
一条银蟒一样的渠,一条看泊老人踩白了的蛇一样的小路,弯弯曲曲朝深处钻去。疙瘩爷望着草滩,踌躇满志地昂着头,走到深处时已是热汗涔涔,浑身水涝涝了。三个肩扛标杆尺的城里人更是走不惯脚下的羊肠路,走走停停,喘喘吸吸,被疙瘩爷甩在了后边。远远地,疙瘩爷喊:“伙计们,这儿有一口老井——”三位技术员忙急煎煎摇晃晃挪过去。一个歪斜松散的草铺子旁,有口黑洞洞的井眼,井口有缸口粗,疏疏地冒着凉气。疙瘩爷螃蟹似地趴在井口,将脑袋伸进去,黑幽幽看不见水位,便吼了一通。湿漉漉的“唻唻”声就从井底弹回来。一位戴眼镜的技术员说:“这口井是个极好的座标点,横的,也包括纵的。就看井底深度和水底标本……”说着又咕咕叽叽与那两人唠起专业话。
疙瘩爷怔怔地看着,从兜里摸出村里待客用的中华牌香烟,笑呵呵递过去:“先歇歇,你们辛苦啦!”他怕再碰上孙胖子一类人,仰人鼻息也认了。三人和和气气地向他一笑接过烟。疙瘩爷心里说:“在外面做大事的人,不全象孙胖子,到底好人多哩。”三人吸罢烟就撅着屁股趴在井口往里下吊绳,摇几摇,那个角尺就掉水里了。“眼镜”慌了:“哎哟,这可咋办哩?”疙瘩爷嘿嘿笑了:“王同志,别急,俺能把尺捞上来。”三人瞪大眼睛:“麦村长,别开玩笑啦,这么深的水扎凉啊,不行!”疙瘩爷麻溜溜抖掉灰汗衫和白背心,仅剩一条大裤衩子了,粗门大嗓道:“给俺拴条绳子,俺当年在海里抠龙虾啥阵势,你们都没见过。”说着将粗麻绳绕绕缠缠系在腰间,就一点一点朝井下溜。“眼镜”脸上微微发青,嘶着嗓子喊:“喂,麦村长,你老如果真没事,就从井底带一块标本来!”疙瘩爷象个大水怪,扬脸问:“啥,俺不懂,这井下还有本?”井上人笑了:“不是本,是井底的泥!我们化验用。”疙瘩爷眯眼一笑,笔管条直地朝水面扎去。疙瘩爷没想到老井里的水贼凉贼凉,如无数小刀子扎进骨头节里。他昏头昏脑如水泥鳅往深处钻,耳骨哧哧叫响。井不很深,他很快抓住了角尺,也象龙虾一样衔嘴里,抽回右手,腕部一拧,五指一收,闪电般地支开两腿挺起身,调动一手一肘,抓挠着井侧的硬壁,叽叽噜噜地蹿出水面。
水面炸开花骨朵般的水泡。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笨拙拙地爬出井口,骂:“这水真他娘的凉啊!”说着放下井尺和黑泥。三个技术员惊叹了。疙瘩爷疯了似的哗哗啦啦踩倒一片芦苇,四仰八叉躺上去。他身上响起苇杆脆脆的沙沙声,明显与躺在蛤蟆滩上不一个味儿。他眯着眼,三个技术员晃来晃去的影子他依然能感觉到。慢慢地,他身子就被日头暖过来,再睁眼时,哗哗摆动的芦苇叶一片辉煌,分外扎眼。苇楂鸟啾啾叫成一团。远远近近耀着一片跌宕起伏的晕光。光线穿过苇丛,斑斑点点泼在地上,象是一层漾着金光的古铜钱。用不了多久,这片古老贫瘠的蛮荒地带就会摇身变成屙金生银的宝地了,疙瘩爷望着高远的天空十分乐观地想。遗憾的是,躺在这里听不见蛤蟆滩的涛声,然后屏了气细细听,久违的渔歌来了,很单纯很欢快地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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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亮瓦瓦的蟹灯斜斜地挑在桅杆上,船影就勾勾弯弯地晃了。大雄的海货就全出了手,天也黑实了。他看着人群散尽,唯有紧绷绷地锚绳泛着长长的一线乏累。大雄也累坏了,倒在甲板上,一个“大”字朝天写,摸出腰里的酒瓶子,猛灌几口,浑身就热了。他扭歪着脸子,口水长淌,露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板子呼呼喘息。越是醉眼朦胧,越是瞅见麦兰子影影绰绰地朝他笑,楚楚动人。他肚子咕咕叫了,感到一种饥饿和空凉。他刚才是眼巴眼望地瞧见渔人,大摇大摆地回家钻娘们家的热被窝去了,丢下他在空滩上吹口哨儿。折腾来折腾去像条被卷上海滩的干鱼。大雄伸着脖子唱起了野歌来。
大雄没唱完,就听见身后有人偷笑。“没成色的,吼得乌烟瘴气的!格格格……”大雄头也没抬。就知道是麦兰子来了。见麦兰子来了,大雄不敢晾膘儿了,“腾”地跳起来,哗啦哗啦地收拾筐子里的网棱子。
“大雄哥,咋不唱啦?”麦兰子将挽着的柳条篮子放在船板上。篮子里有几把棱子、棒槌,细针线包儿和一把豁牙掉齿的木梳子。梳子一边挤着两个油花花的纸包儿。大雄瞟一眼她的篮子说:“麦兰子,你这开酒店的,咋又去哪儿补网啊?”
麦兰子拍了他一下后膀子:“傻蛋,俺是等你呀!”
“等俺?别逗啦!”
麦兰子一撅嘴巴:“谁逗你啦,不知好赖!”
“你等俺做啥?”大雄拧了她的屁股一下。
“就是看看你。”麦兰子说,胸脯子一起一伏的。沉吟一会儿,她又说:“大雄,你是个大个儿混蛋,人家半宿拉夜的等你,你这么没心肝呐?”她一下子给大雄骂愣了。大雄软声问:“你是有啥事儿吧,看把你给急的!”
麦兰子说:“俺有话跟你说!”
“说吧,俺又没堵你嘴!”
“不,到舱里说。”麦兰子拽起一个篮子,腾腾钻进舱里去了。大雄哈哧哈哧地将筐子抱进舱里来。麦兰子点燃了舱里的蟹灯,又悄悄地关上了舱门,然后从篮子慢慢掏出那个油花花的大纸包儿,软了声说:“大雄哥,俺给你送饭来啦!俺们饭店做的,你爱吃的猪耳朵,镘头,还有老酒。”
大雄胸膛一热:“兰子,你真是的。”
“快吃吧,还牛呢,也就是俺惦记你!”
大雄“嘿嘿”大笑,蹲下身子,狼狼虎虎的吃喝起来。他大口嚼着油光光的猪耳朵,一边囊囊地说:“真香,还挺热乎呢!”麦兰子点点滴滴看他,放开嗓儿笑着。大雄吃得红头涨脑,脑门子冒汗儿了。他的吃相像一个不谙世事混沌未开的孩子。麦兰子看着看着,眼睛有些迷离。大雄吃完了,抹着油嘴说:“兰子,你真好!俺没看错你,日后给俺当个好媳妇!”麦兰子见他古道热肠来了,就顺势挪过来,正正经经地说:“哥,除了裴校长,还有人向俺求亲呐!”大雄拿火柴棍儿剔着黄牙板笑道:“敢?打折他的腿,全雪莲湾都知道,你是俺的人!”麦兰子虎起脸蛋子,狠狠垂了大雄一拳:“你个傻样儿的,那你咋不向俺们麦家提亲啊?”大雄装傻充愣地说:“你这话说的,你爷爷当村官,你七奶奶是咱村的神仙,俺哪敢啊?”麦兰子差点气哭了:“你个傻样吧,你没胆儿谁信啊?”她撒娇使性儿地扑进大雄怀里,血一下子涌上了脑袋。
隔了几天,这天晚上小酒店里没人,麦兰子又来找大雄。她见了大雄又打又笑,像鱼精般野得抓拿不住了。大雄仿佛嗅到了生活的原本气息,与麦兰子话赶话儿讨乐子。麦兰子呢,心疼他,又贫着嘴借机会故意刺刺他出气。麦兰子说:“大雄,你脑壳亮得像灯泡儿。”她拍着大雄的冬瓜头,自由散漫得荒唐。
大雄眨眨眼,见屋里没人,伸出大掌探进麦兰子褂子里拧了一下奶子说:“稀罕么?傻妹子,稀罕送你拿被窝照亮儿去!”
麦兰子摘开他的手,笑咧咧地骂道:“谁稀罕?给俺一脚当泡儿踩,怕是比猪尿泡还响亮呢!嘻嘻……”
大雄喜欢麦兰子插科打诨的赖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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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兰子既好奇又木讷噘着嘴巴,大眼睛一忽一闪的,勾得大雄坐不牢稳。他的脚气又犯了,就当着麦兰子的面翘起短棒似的二朗腿,一边胡吹海侃,一边嗤啦嗤啦抠脚丫缝里的黑泥,泥片从脚缝间唰唰下落。麦兰子吸溜吸溜鼻子凑过来骂道:“臭脚丫子还玩得够狼虎。”大雄板起来脸来正八经地显摆着自个的学问:“兰子,知道不,俺这脚气可是千金难买哩!性命性命没性就没命,脚气脚气没脚气就没力气。俺闯海流子就凭这玩艺儿撑着!”麦兰子拿手板住大雄的肩膀,脸蛋子埋进他的臂弯里:“真的?不是唬俺吧?”大雄得意地笑了。他心里很美气地品咂着征服女人的快乐。泥屋真好,麦兰子真好,连出去办事久久不归的老爹也是好的了。老爹没回来,任大雄和麦兰子胡折腾到了天黑。麦兰子斜一眼他,白眼显显地翻出个醋意来。大雄对麦兰子的宠护和对她的轻视,使麦兰子心里窝一股鸟儿火,她总是想找巴回来。麦兰子眨眨大眼说:“敢不敢跟姑奶奶摔跤?”
“好男不跟女斗!”他说。
“狗娃蛋,草鸡啦?”
“生就的眉毛,长就的相,横竖一大老爷们儿还怕你丫头片子?”
“那就走哇!”
“走就走!”
天色灰黑,潮没退也没涨。平平缓缓,呜呜溅溅。海滩上的细泥塌子大片大片铺开去,疏疏地蒸腾着秋阳下来的热气。麦兰子摆开架势说:“丑话说前头,俺赢了你给俺买东西。”大雄的两条腿弯成两张弓,裆里能溜狗。他笑着应:“你真赢了俺买东西是小事一桩。俺赢了你呢?”麦兰子吃不准就问:“你说咋办就咋办。”他一吐舌头乐了。两人将四只胳膊绞在一起,撕撕扯扯,狼狼虎虎。小泥屋的窗里扫出一轮光团,使他们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狼狈样子。大雄像拧住了她的胳膊,不忍心摔她。麦兰子身上扑来的暖烘烘的气息缠磨着他,使他有泛不尽的醉意。他只顾品咂着滋味,就被麦兰子很容易拽倒摔在软泥上。麦兰子为此感到振奋,嗨海地叫着。他嘎嘎笑着,身子一下一下砸着,闷如沉雷。他感觉很舒服。他们口碰口胸贴胸拥在一起撒娇撒欢儿,欢喜得不亦乐乎。麦兰子摔累了,扔下他,双手叉腰威威凛凛地站着,喘息着说:“你服不服?给俺买东西吧!”他不回话,躺在热乎乎荡着腥馊味的海滩上,望着夜天弹出的几颗星星,他的眼睛就幽幽闪闪,很神很鬼的样子。麦兰子有些慌:“哥,摔疼了么?”她俯下身子,脚一滑,她的身子扑倒在他身上,脸颊恰好扎在他的胡茬儿上。他不自觉地将麦兰子抱紧了。麦兰子幸福地闭上眼睛,品味着真正男子汉酣畅淋漓的爱抚。身体的语言是最高级的,他们都没说明。他抱着麦兰子就势一滚,骨碌碌卷离那片光团。扑啦啦惊飞一群滩上觅食的红雀。他的脸颊与麦兰子的脸颊贴在一起。他强烈地感受到了女人丰满的胸乳。他伸着微微颤抖的手,索索地抚摸着她光滑的湿渍油的脊背、丰腴的腰和鼓鼓的臀。麦兰子温顺的像羔羊。赶海的男人扑向女人时犹如不愿回头的枪弹。他晕晕乎乎地说:“麦兰子,俺跟你在一起真痛快!你呢?”
麦兰子刮他鼻子:“没成色的!挨刀货!”
大雄抱起麦兰子的身子,扑扑跌跌奔进海里。两人唏哩哗啦洗上一阵,就勾肩搭背地钻进大雄的船里了。大雄关死舱门儿,他摸黑儿脱下精湿的衣裳,拧干晾在木橛儿上。一线月光挤进舱子,麦兰子嫌舱里闷,抓住大蒲扇往怀里扇风。大雄偷眼看见被月光照见的麦兰子的肥硕抹胸,白背心半遮住两团鼓绷绷的奶子,随着蒲扇的摇动,颠颤,就像两只花猫脑袋活泼泼往外拱。大雄板不住了,抱住麦兰子。麦兰子一扭身,一撒娇,娇模娇样,叫他惬意得骨头都酥痒了。他魂全丢了,完全陷入无法无天的混帐状态。麦兰子浑身泥软,终于第一回如愿以偿地醉过去了。他调理麦兰子做出种种动作来。算是真正当了一回爷们儿,干完他又有点后怕。他们还没结婚呢,后来一想,开开荤就开开荤,干她一家伙就刹车,谁家锅底没点儿黑呢?他自己说服自己赖模赖样地笑了。麦兰子穿着花裤衩子点亮蟹灯。他摘了灯罩子,往里哈几口气,又将油烟子熏黄的灯罩用帕子擦亮,鲜亮的光映得她脸蛋子一片虹彩。
不多时辰,渔民呼喊的声音荡进舱里来了。
麦兰子就吐了一下舌头,颠颠儿走了。大雄闭眼咂巴着刚才的滋味儿。他累乏了。不一会儿便一歪脑袋入梦去。每天晚上他都吃个贼饱,这儿会滴水没进,刚才又淘空了,睡着了也是搜肠刮肚地难受。夜半的时候,他被一巴掌拍醒了。睁眼就看见麦兰子挎着柳条篮子笑模悠悠地站在舱里。他胸膛一热坐起来。麦兰子刚从酒店来,她换了一件鲜亮得打眼的红褂子。艳艳的,粉团似的脸像跟船走的月盘子。她坐在床头,放下蓝子,掏出一包油光光热腾腾的猪耳朵,一瓶散白酒和两块馒头。还是那个篮子,又是他最爱吃的猪耳朵,大雄猛抓住麦兰子的胳膊,哽咽了喉咙:
“兰子,你真好!”
麦兰子头发乱乱的,蓝头巾也歪脑勺去了,她亲昵地剜他一眼:“别滑么吊嘴的啦!赶热吃吧,你们男人都是喂不亲的狼!”
大雄吸溜一声鼻子,心里弊出泪来了:“兰子,俺的兰子啊!”
麦兰子说:“你是啥意思吧?”
“这情儿千金难买呀!”
“你知道就行!”麦兰子眼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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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捧起猪耳朵,大口大口咬着,腮帮子鼓成两个紫球。他问:“兰子,这么晚了,你七奶奶能放你出来?”
麦兰子将脑袋倚在他肩头,动情地说:“奶奶审了俺半天,俺说到酒店去啦!他睡了,俺也困了。不知咋的,俺躺着竟烙饼,咋也睡不着。俺想你,就知道你个懒样儿的就不会找吃的。俺知道你有胃病,又往死里喝酒,空一宿肚子,胃非穿孔不可……”
大雄吃不下去了,顿了顿,说不出话来。
麦兰子恨不得割下自己一块肉给他下酒。她给他斟上酒:“愣啥?喝,喝呀!”
大雄忽然看见麦兰子胳膊上的血了,问:“这是咋弄的?”
“俺刚才路过老河口,黑灯瞎火碰上锚头了,扎的!”麦兰子满不在乎地说。
大雄眼里转泪花儿了:“兰子,咱们结婚吧……”
麦兰子一笑,点点头。
大雄眼里泪水就流下来了,木着脸咕咚咕咚灌酒。晃了晃,空了,一口气儿一瓶酒就剩底儿了。他醉醺醺将酒瓶倒转,从瓶口流出一条透明的细线。流线歪歪扭扭地写成了两个字:“麦兰子”。他疯魔似的笑几声,便扑倒在床上睡了。麦兰子呻吟般地发出一声叹息,用被子给他盖好,悄悄离开了。
麦兰子拿定了10月2日双秋吉日举行大婚礼。大雄还算满意。那美日子他就在舌尖上吊着盼着。他呆不住,就驾着自家的新船出海了。麦兰子放心不下,就让黄木匠跟了去,怕累着黄木匠,还雇了一个小工给他们爷俩儿打下手。大雄在疯疯癫癫的海里,十分稳健地撒网收鱼,身不摇,心不怯,令众多渔人惊叹咂舌,夸他天生一副闯海的料子。如果有了异样的话,就是他多了心眼,多了情份。散不去磨不光的海上孤寂,很强地燃起他思恋的焦躁。他就不出远海,隔三岔五能回来看看麦兰子。同时,他还从银行里支出自己挣来的两万元票子,粉刷房屋,购置七七八八的现代化家具。三间红砖瓦房被粉刷一新,七七八八也已置齐,积攒也如流水般耗去了。只要麦兰子高兴就够了!
大雄拍了半天脑门儿,才忆起自己还没找十三咳看看他与麦兰子的命相。该死的,连这个竟忘了!他风风快快起了床,跑到麦兰子住的家里,死乞百赖地向麦兰子讨要生辰属相。麦兰子气哼哼不说,终究耐不住他的缠磨还是说了。麦兰子已经辞了学校的差使,这一阵就在家陪七奶奶呆着。她辞职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自己要嫁给大雄了,总在裴校长眼底晃,怕裴校长心里难过;二是上边分下来应届师范毕业生了,她没有课了。裴校长还是舍不得她走,可是,麦兰子执意要走,他没跟疙瘩爷说,连七奶奶都没告诉,自己就私作主张了。多亏小酒店没租出去,大雄帮麦兰子重新把酒店拾掇好,准备在婚礼之后开张。这个时候,麦兰子把自己生日时辰告诉了大雄,大雄担心麦兰子诓言痴语地哄他,就又向七奶奶探询,七奶奶眯着眼一说,丁丁卯卯吻合了,他颠着脚摇摇晃晃地去找十三咳了。其实,他心里挺服七奶奶,皆因麦兰子是七奶奶的重孙女,不能找七奶奶给掐算,只好找十三咳,瞅一眼十三咳心里就能落个踏实。为了显示自己的心诚,他竟走了四里路来到大蟹铺。大蟹铺同样是渔村,却终日有一缕一缕清气款款升腾。大蟹铺出神仙呢。大雄又找到了十三咳生存的依据。遗憾的是十三咳竟那么不解人意,偏偏犯了哮喘病去城里住院了。大雄无可奈何地回来了。一见到俊眉俊眼水灵灵的麦兰子,他便生出一个旺旺的贪梦!
大雄大喜日子终于盼来了。
天没完全亮,大雄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板板挺挺的毛料西装,配一条猩红色拉链领带,胸前别一朵热烈的大红花。他倚在床边探身在大衣柜镜里照了照。他没细瞧自己,倒是从镜子里看见花花绿绿明明亮亮的新房。新式组合家具、酒橱书柜、五色吊灯、名牌彩电冰箱和千姿百态的盆景在彩灯下显得柔和恬静,舒展明朗。麦兰子还没有过门儿,这里就流动着渔家惬意的温暖气息。
大雄呆呆地望了好长一阵儿,轻轻走出来。四野灰黑,凉津津的露水悄悄落着。雾气很重,很快将他鼠灰色西装打湿。他一扭一摇地进了不远处的林子,在一排渔人墓庐里穿行。他先后找到了自己的娘和师傅老漂子的坟,跪下,一五一十地将今日里的喜事诉说一遍,让他们分享吧。大雄从墓庐那里回到家,天色已亮。七奶奶、老爹、老六海、大秧歌、疙瘩爷都叽叽喳喳地围满院子,城里打工的弟弟二雄也来了。他们操持着拿船迎亲的事了。“大雄,黑灯瞎火的你荡啥野魂去啦?”大秧歌没轻没重地说。大雄说:“俺去林子坟地里,跟俺娘说一声。”往下没人接话茬,个个眼睛一酸。黄木匠眼睛潮了。老六海是婚礼的主操,他笑咧咧地说: “走,都去老河口!”人们就簇拥着大雄来到老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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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滩隐在晨雾里。老河口河堤上高高低低的房舍冒起白烟,弥散出热热的鱼饭香。湿润的海风吹来吹去,海面只有一片灰亮的微光,微光罩住灰青色卧牛似的老船。船底荡着十分细小的汨汨声。灰青色老船披红戴花,那就是大雄的喜船。大雄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船下,不错眼珠地望着青光流溢的河堤。锣鼓队、鞭炮手和陪新娘的女人也都瞄着河堤上老六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