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映入大雄眼眶里的是一片红盖头,新鲜的红色像在燃烧。春花扶着蒙了盖头的麦兰子缓缓朝喜船走来。老六海的大掌一摇,锣鼓声和鞭炮声就在滩上炸响了。大雄咧着瓢儿似的大嘴笑了。他风光成熊了。老六海比比划划将麦兰子她们引到老船,举行填箱谢娘仪式。老六海知道大雄对每一环节都很当回事儿,也就十分细心。陪嫁的大箱子抬来了,春花、七奶奶和麦兰子在箱子两头站着。老六海喊:“填箱喽——”于是,就有新亲往箱里填东西。七奶奶轻轻拍手唱:“妞啦,你总要生日头寄生天,你转换门风学好伊。妞啦,投着伊亲娘十只指头一板生,俺肚里格脂油一块生,投着伊刁爷伊吃闷烟末孵灶沿,又勿有啥三声四句出人前。妞啦……”她唱得嘴角泛白沫了。年轻人没有人能听得懂这些词。麦兰子很忸怩地摇一下身子,就夜莺般地唱起七奶奶教的“谢娘”歌:“好娘啦,你养俺小小女妞啥用头,养俺小小女妞黄杨梭子勿替娘,伊亲娘小海里厢横抱三年哪肯长……”来来去去唱了几个回合才登船了。
大雄手攥红绸布拉着麦兰子上船。喜船哐哐喷着黑烟子,沿泥岬岛绕了一圈儿东天就泛红了。日头很快弹出了海面。老六海指挥着紧溜下船去新房。新娘出喜船时忌见日头忌着地,怕惹怒天神地神。娘家人背着麦兰子朝村里走,后边哩哩啦啦一溜儿迎亲长队。到村口大路上,遭遇一辆披红戴花接新娘的面包车。大雄愤愤骂了一句:“狗日的,丧气!”老六海立马悟出什么。雪莲湾风俗里有出嫁者忌遇出嫁者一条,这叫“喜冲喜”,会损及新娘的寿命,此时双方应以“换花”禳除。
老六海喝一声派人截了那辆喜车。大雄摘下麦兰子胸前的红花,扑扑摇摇地奔过去,将花往车窗一塞:“喜冲喜啦,换花!”那车里新娘说:“俺不信这个。” 大雄的脸顽固坚硬如岩石:“你不信,俺信!”新娘一撅嘴巴:“就不换!”大雄的拐仗插进车胎缝隙里:“不换就别走!”新娘瞪红了眼:“土鳖虫,你赖人啦!”车里陪新娘的人赶紧好言相劝:“大喜的日子,讨个吉利吧!”新娘不情愿地递出红绸花来。大雄抓过花就扭身回来,庄重地给麦兰子戴上,他心里就熨贴了许多。
一方世界一方天,各有其民俗,各有其运道。大雄的婚礼诸事井井然,完完全全合了大雄的意思。拜天地后喝的“合欢酒”,也是很讲究的,酒席中的六荤六素十二道菜应该没有鸭和葱。因为“鸭”与“押”同意,怕以后蹲大狱;吃葱怕吃掉好运。吃喜酒时还忌空盘相叠,以免重婚,红烧鱼条条鱼骨完好。大雄都查了一遍,喜不自禁,再也不忧以外的事了。晚上闹夜还有几桌。裴校长前来祝贺。麦兰子和大雄对裴校长格外热情,点烟敬酒。
裴校长憨态可掬地笑着。
大雄在忙乱中竟看见了算命先生十三咳。
十三咳不请自到,他迈着轻飘飘的步子,精瘦花白的脑袋无力地在肩上晃荡,看见大雄就眯起一双小米黄眼,在彩灯中骨碌碌转动。十三咳双手抱拳:“大雄啊,恭喜恭喜哩!”
大雄脸上铺满笑意亲亲热热地将十三咳让进里屋。十三咳一边吸着喜烟一边摇头兴叹:“俺来晚啦!昨天刚出院,听说你找过俺。俺赶个尾声,不卜算,委实是道喜哩!”
大雄欣欣地凑近十三咳甩上一叠票子,随随便便地笑道:“嗳,您老人家既然来了,就卜上一卦,也给俺助助兴呢。”
十三咳见了钱,眼里绿幽幽闪光,晕晕乎乎连连咳了十三声,表明他有一番更妙的神功已运筹好了。大雄马上告之他和麦兰子的生辰属相。十三咳眯上眼,嘴里念叨着:“生生肖肖相相克,白马畏青牛,猪猴不到头,龙虎两相斗……”他脸上的瘦皮惊跳了一下。
大雄久久盯着十三咳,心里哐咚哐咚跳着。他巴心巴肝地等着。
十三咳哀哀唏唏地叹着气,睁眼在大雄强悍的身上搜刮一遍,看出陌生来,脸像落一层霜,挂着一层惊颤,讷讷道:“老朽该死啊,俺不该卜这卦……”
大雄露出惊骇的目光:“俺不怕,你给俺实话实说!”
十三咳战战兢兢地说:“你,你们……相克……真的相克呢!”
“谁克谁?”大雄问。
“她克你。”
大雄沉了一下,又问:“几年?”
“多则五年少则三年。”
大雄一动不动,脸发青,表情恍若隔世。过了一会儿,他才狠狠舒出一口辣气,自顾自说:“三年就三年,五年就五年,得到这样的女人,俺他娘的认啦!”他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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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至门口,大雄正矮身往外钻,身后又荡起十三咳漏风跑气的哑嗓儿:“嗳,错啦错啦,你回来。”
大雄脸色难看,望了望十三咳,反身踱回来。十三咳笑了嘴,精精明明地说:“不,不是她克你,是,是你克她!”
“啊?狗日的!”大雄猛吸一口凉气,身架塌了。
十三咳深不可测地笑笑,嘴片片砸得很响:“大雄,你是刚强不倒汉,人好心好命好,结天缘人缘地缘。你只能克她。走着桃花运呢!”
大雄胸口窝像有一团沉重的东西死死压着,半世悲酸俱到眼底来。他旋风般地扑过去,抓住十三咳的脖领,恶摇着,像是将他精了一世的骨架摇碎:“你说,你给俺再说一遍!”
十三咳疑疑惑惑地支吾:“你这是咋啦,俺没说别的,是你克她!难道你克她不比他克你好吗?”
大雄野野地吼:“好你娘个屁,你再给俺算一遍!”
十三咳软在那里,一时空气发紧,人心似绷住了的弓。十三咳战战兢兢地说了些囫囵连片的话,如念一道收魂咒。重新卜算,没变了,还是他克麦兰子。
“狗日的,完了!”大雄怪怪异异地扭歪了脸,脚底如踩高跷似地连连退缩,源源击来的是些亘古不见的东西。他象被抽了筋骨,第一次丢了自信,他撑了几十年强悍壮美的身架竟空空的。他轰轰然旋转着身子,搅乱倾斜的一瓦屋顶很沉重地扑倒下来。
“大雄,你怎么啦?”
“大雄,你醒醒!俺没说啥呀?”十三咳惶惶地抱住他呻唤着。
过了许久,大雄终于撩开干涩沉重的眼皮:“嗳,俺再往后错一个时辰,再算算怎样。”这个时辰是裴校长的,大雄一直记着。十三咳沉吟片刻说:“哎呀,这回行啦!原来你刚才哄俺呢!”
大雄愣了许久,趴在地上没动,呆呆地看,似乎昔日看不见的一切全都裸进眼里。他说自己啥都完了,完了。麦兰子和裴校长的生辰八字怪配的怪配的。
大雄孩子般地哭了,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他脖子胸沟爬着。他过一会儿,强撑着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甚至也没看十三咳一眼,晃晃着走了。他沉着脸穿过闹闹笑笑的人群,从饭桌上拽来了满脸疑惑的裴校长。他喊来了麦兰子,麦兰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感到大雄的脸有些怪。大雄从怀里摸出那张属于自己的结婚证书,撕下自己的照片。然后拿大掌蛮横地掰开裴校长的手指擦了一下印色,往结婚证书上一按。他将自己名字轻轻划掉,就抬头说:“裴校长,麦兰子是你的人啦!兰子是个好姑娘,跟了你,是你狗日的福气!日后你要好生待她!你答应俺,答应俺!”大雄眼眶了湿湿地亮起来。
裴校长慌了:“这是为啥?”他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麦兰子以为大雄又犯怪了,骂一句:“大雄,你疯了?”
“俺没疯,疯了倒好受啦!”大雄悲观地说:“兰子,十三咳说了,你不该是俺的女人,你跟裴校长命相挺般配的!”
麦兰子声嘶力竭地吼:“大雄,你真他妈是撅嘴骡子,只配卖个驴钱!”她也支撑不住了,拿手捂住脸蛋,身子慢慢蜷下去,喉咙里挤出一串凄凄的呜咽。
大雄甩下胸前的红花,身子像得了红痨疯一样胡抖了。他扭头朝新房和麦兰子好一阵张望,甩了一串泪颗子,鼻根处涌一股热辣辣的酸涩味儿。他牙齿咬住嘴唇,倔倔地一拧身,扑扑跌跌栽进暮色里。他的身子越来越小,末了变成一粒豆点,连一个金秋时节的难忘背影都没留下来。黑黑的豆点跌落又跃起,跃起又跌落,和夜的颜色溶为一体,无声无息简简单单地消失了……
大雄走了,惨惨烈烈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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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套儿
日头很沉重地掉下去了。
疙瘩爷昏昏沉沉地一头扎进二楼宿舍没了声息。他头发涨,身发冷,象是病了。近来的工作,不知怎么老是蹩手蹩脚的。傍天黑时,他晕晕乎乎发起烧来。春花不在家,麦兰子领着村医赶到村委会。医生说是风寒,打了针也留了药。夜里疙瘩爷出了一身汗,稀稀落落的汗毛活泼张开来,搅得他浑身不自在。脑里影影绰绰的人和事竟稀粥一样糊涂了。夜里迷糊几回,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天亮时,他清醒过来,就有一种深切的孤独感袭来。他支楞着耳朵听见外面淅淅沥沥落雨声。
静下心来听雨,疙瘩爷的眼前就浮现春花年轻时袅袅婷婷的身影。她身上带着草蓼花洁白纯净的颜色,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运盐河的老船上,他最喜欢闻这股幽香,可是,春花变了,她被世俗包裹了,身上再也没有这样的香味了。
雨停的时候,疙瘩爷影影绰绰做了一个梦。他独自冒着雨扑扑跌跌地走上蛤蟆滩。退潮了。疙瘩爷默默地蹲在滩上,如一块古老石碑,一动不动,他恍惚间觉得滩活了,象硕大无朋的海龟载他在大海里游动。散散落落的沙粒卵石也好象变成有了生命的东西,团团簇簇拥戴着他。尽管他一直避着蛤蟆滩,滩并不冷淡他。他顿觉眼窝里有湿漉漉的东西一颗一颗渗出来。过了好久好久,他呼噜呼噜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兜里抖抖摸出一枚五分硬币,在手掌心里攥出滑腻腻的老汗。他默默地在心里说:“假如这枚硬币抛下去,国徽胡上,俺就豁出去干一场,就算合了海龙神的旨意,要是麦穗朝上,俺就等等再说……”银亮亮的钱币抛向空中,忽忽悠悠坠落,“叭叽”贴在滩上。他定定瞧是负有重大使命的“国徽”。
“太棒啦,俺的天神哩!”疙瘩爷针打挺般弹起,压根儿不愿多想。他急头横脑拧屁股下床,敲开隔壁村委会办公室的门,叫道:“四喜,快给俺起来!”
“深更半夜的,您撒啥魔症啊?”四喜说。
“闭上你的臭嘴,带上双筒枪!”
“干啥?”
“打狗!”
四喜懒洋洋斜着身子挪出屋,嚷嚷道:“俺不敢,人家还不把俺骂个狗血喷头!”
疙瘩爷气势势地抖抖身子:“谁敢?俺跟着!”
四喜翻翻眼:“就咱俩?”
疙瘩爷说:“春栓和大鱼的枪还有没有?”
四喜说:“有哇,昨天俺们还去泊里打兔子哪!”
疙瘩爷挥挥手:“去,叫他们也来,晚上给你们开高补助!”
四喜颠颠儿去了,不一会儿叫来两扛枪的小伙子。大鱼愿意追随疙瘩爷,他恶狠狠地说:“只要不让俺打大雄家的黄狗,谁家的狗俺都敢嘣!“说着举枪瞄了瞄。疙瘩爷马上下了命令:两人一拨儿挨家逐门突击打狗。
夜气浮来浮去,村巷极有层次地昏黑。蛤蜊的腥气和夜的寒气悠悠弥散,升入空中,随风朝村外漫漫泛泛荡过去。不大时辰,静夜,便溅起犬叫和噼哩啪啦的脚步声,空气里随着恐怖的枪声又充斥了浓烈的狗的血腥。
疙瘩爷黑着脸凶凶地走家串户,不可逆转地在村舍摇头摆尾的狗们脑袋里,贮存一颗一颗的枪子。有人沉默,有人大骂,有人哀叹。疙瘩爷尽量不看村人的脸,害怕酝酿许久的勇气泯灭掉。可是,他怅怅的眼神不时向天望一下,他一定很痛苦,但他决不同着村人的面表现出来。
疙瘩爷不知不觉到了黄木匠家门前。他仿佛看见黄木匠温和的笑眼陡变厉厉凶光,他怔住了。大鱼悄悄溜了,就剩下他和四喜。一种孤单和恐慌,使他忍不住把眼睛闭起来。四喜却不管不顾地用枪托敲门。敲着敲着,有些哆嗦了。他害怕碰上大雄。
实际上,这阵大雄不在家。大雄在婚礼逃跑之后,就悄悄回过一趟家。黄木匠心里很难过,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大雄,为啥不敢娶麦兰子?黄木匠只好守着黄狗过日子了,黯然神伤地活在自己的孤独之中。黄木匠惴惴地打开门,见是疙瘩爷和四喜,就笑着说:“大疙瘩,深更半夜的犯啥怪呢?”疙瘩爷冷着脸不说话。疙瘩爷看见黄木匠大门是关着的,里面还守着白纸门的“规矩”。左扇门上贴着七奶奶用白纸剪裁的门神“钟馗”,白纸完好无损,右扇门没了,八年前跟随老伴下葬后,一直就那么空着。看着半扇空门,疙瘩爷很伤感。四喜大咧咧道:“上级有令,打狗!”他的脚呲住门槛,就有大黄狗“桩子”哧哧蹿过来,伸出长长的舌头,凶凶地看四喜,嗷嗷地扑咬起来。黄木匠“喝”了“桩子”一句,将疙瘩爷和四喜往屋里让,疙瘩爷不进屋,站在那里看着“桩子,”眼里闪出的阴鸷凶烈的光,心里惶惶地发颤。“桩子”好象认出疙瘩爷,不再咬叫,蔫蔫儿地嗅他肥大的裤角,嗅到了同类的血腥,便慌慌地摇尾巴。
这条肥硕高大的黄狗的确象狼,黄黄的鬃毛在夜色中泛出金色光泽。黄木匠嘟囔了一句:“大支书,这狗非打不可吗?”疙瘩爷只好顺着黄木匠的腔调悠下去: “老哥,上级指示一律打狗,俺知道‘桩子’在你老哥心中的位子,可也没办法,谁也破不了这个规。”黄木匠眼眶一抖,话里有了愤怒:“啥规矩,还不是你疙瘩爷一句话!”疙瘩爷想骂他一句,自从大雄逃婚之后,疙瘩爷再也没有蹬上黄木匠的家门。不管大雄怎样想,客观上伤害了麦兰子,就等于伤害了七奶奶,伤害了疙瘩爷。疙瘩爷不看黄木匠,心沉沉地坠,扬脸望天。夜色朦胧,月亮被天狗啃出豁边,这时村西传来阵阵枪声和瘆人狗叫,满世界都是闹响和血腥。看来那一拨儿干上了。这是雪莲湾有史以来的最大规模对狗的清剿。黄木匠直杵杵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疙瘩爷咬了咬牙,鼓起蛤蟆眼道:“四喜,你来吧!”然后倒背着手,哆嗦着肩膀走了。
疙瘩爷摇摇晃晃走到大街上,双腿沉沉,索性蹲在门口不远的蛤蜊皮子堆上听那声响。“砰——”枪声脆脆炸响,接下便是黄木匠剧烈的咳嗽声和骂声:“疙瘩爷,你拿俺开刀,你小子没良心啊,你小子的良心顶不上一截狗杂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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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爷木然地站着,“嗖”一声,从眼前闪过一个黄乎乎的东西,正疑惑间,四喜喘喘地跑过来:“村长,都怪俺,一枪没撂准!大黄狗还活着。”疙瘩爷厉厉地吼:“他娘的,追!”他跟着四喜踢踢踏踏追受了伤哀叫的“桩子”。拐了村口,“桩子” 叽叽噜噜地朝海滩狂奔。疙瘩爷喘喘追着,抬眼看见“桩子”在老河口北侧的海滩上蔫蔫地兜着圈儿。他猛然想起这儿是大雄双桅船的停泊地,狗仗人势,“桩子”显然在寻找主人大雄。然而,空空荡荡,只有苍黑沉默的大海滩。
四喜瞄准又朝“桩子”放了一枪,枪子钻进“桩子”脚下的黑泥里,咕嘟嘟冒泡儿。“桩子”象是被枪声激醒了,抬头愣了片刻,就在四喜再次瞄准时,“嗷” 地嘶嚎一声,箭一般朝西海滩逃了。疙瘩爷跟着四喜又追。追了一阵,疙瘩爷脑袋“轰”一震,他又真真切切看见了蛤蟆滩。蛤蟆滩的细沙在夜光下精灵般闪亮,不再空幻虚缥,潮音象一阵阵远古的呓语,凄凄切切又美美妙妙。“桩子”逃离了他的视线,他被蛤蟆滩的景儿攫住了魂。“桩子”也似通了人性一样,颓然卧倒在蛤蟆滩上,不再吠哮,喷着咿咿唔唔的汪汪声,默默地流血,誓死不屈地向他们示威。疙瘩爷蓦地发现“桩子”卧在蛤蟆滩上,脸上浮了愤怒的神色。“桩子”在他眼里不再是一条狗,仿佛是一介神物了。四喜恨恨骂一句“狗日的!”就举枪瞄准“桩子”。“桩子”不颤不怯,呆呆地望着人。疙瘩爷的大手按下烫烫的枪筒,叹了口气说:
“别打啦!”
“为啥?”四喜惑然。
“这是蛤蟆滩。”
“那就更得打狗日的!”
“脏了滩,咱俩都是罪人。”
“您想的太多啦!”
“不,一介神物,有它的造化,怕是这狗,也他娘的成神啦!”疙瘩爷看着“桩子”。
“桩子”象个刺猬一样鬃毛刷刷张开来,一个硕大幽灵似的。
疙瘩爷呆呆地看狗,狗也戚戚地盯着他。他想起了大冰海里的海狗。
四喜弯腰拾一海螺壳,砸向“桩子”,“桩子”依然不动。四喜没辙了,疙瘩爷解下缠在腰间的海藻绳,网一小圈儿,拴了个活套儿,递给四喜。这是雪莲湾杀狗的土法儿,活套儿放在地上,套儿里放块骨肉或饽饽。人唤狗,狗低头一吃,一抻绳子就套住狗脖儿,然后将狗吊在歪脖老树上,从水缸里舀一瓢凉水往狗嘴里灌,哏喽一下子噎死狗,再扒皮开膛。四喜现在找不到诱饵,便手攥着绳套悄悄绕到背后,站定呼哧哧将绳套甩过去,不偏不倚地套住了“桩子”脖颈。
“桩子”受了侵扰,炸尸般跳起来,疯颠着往海里窜。
四喜斜着身子拽,拽不住,身子哧溜溜在沙滩上滑。疙瘩爷跑过去,死死拽住绳。“砰”一声绳断了,“桩子”骨碌碌滚进海水里。夜海上跳荡着紫色,象跳动的鬼火,被呜呜溅溅的海水簇拥着渐渐消失。
疙瘩爷软兮兮跌在沙滩上,眉头竖了个肉疙瘩。
四喜手里的枪朝海面上喷出一股一股的火苗子……
注释19:芒刺
黎明到来之前,天光最暗的时候,七奶奶从那半扇白纸门里走出来了。
村里打狗的日子里,七奶奶却另有心事,怎么也睡不着了。走着走着,竟然鬼使神差地遛达到大鱼家门前。小院围了一圈篱笆,篱笆经过雨淋日晒变黑了,刚补上的篱笆却是崭新的,在晨光里闪闪放光。七奶奶有了一个新发现,这让老人的心一阵猛跳。大鱼家没有白纸门,而且门下也没有“门槛儿”,雪莲湾的风俗是就说这个家庭要出事了。回到家的时候,七奶奶跟麦兰子说了,让她赶紧去说服大鱼。麦兰子也愣愣的,心想,大鱼今年是本命年,为啥没有设个“门槛儿”?七奶奶心里不免涌上一丝悲凉:“出事儿,招灾哩!”麦兰子反驳说:“奶奶你别咒人家。”七奶奶嘘嘘叨叨地说:“你别不信,民间老话,本命年就是个槛儿,槛儿横在那儿,本命年里多灾多难,日子过得分外小心才成!”麦兰子又说:“大鱼是娘大鱼儿过来的,他们不信白纸门。”七奶奶似乎没听见麦兰子的话,缓缓走着,路过大鱼家门前,天彻底亮了。大鱼家的门是由旧船板改装的,使用了槐木,显得很粗糙,再说了,“槐”的那半面有个“鬼”,家里容易招鬼。两扇门板上似乎都长出了坚硬、耀眼的芒刺。芒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生在山地和田野之间,一条条的叶子,黄褐色的果子长着小毛毛。刺则是尖锐像针一样的东西。芒和刺混在一起,被太阳的光环罩住了。七奶奶眯眼望着那被太阳笼罩的芒刺,束手无策。
大鱼家的门“吱”的一声响,打开了。
到了中午,来了一辆警车,把大鱼抓走了。
后来听疙瘩爷说,大鱼与人合伙贩私盐了!
注释20:哑静
哑静,顾名思义,静得跟哑巴似的,形容异常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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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狗之后,雪莲湾夜里哑静了。
疙瘩爷站在村委会小楼上望着沉寂的海湾,心里就慌得紧。实际上,他怕静,怕村人的沉默,怕独自一人想事情。几天来他往七奶奶那里跑得格外勤。他看见娘就觉自己有了很厚实的根基。他觉得黑了脸,就要快刀斩乱麻般地治理计划生育和平坟。这两项工作牵扯面大,弄不好会犯众怒,在吕支书时期就一直没有管理好。成为疙瘩爷接手后的一个隐患。可他已没了退路。他带领小分队老鹰抓小鸡似地将一个个孕妇装上汽车运城里强行做绝育手术或做“人流”。逃到外地亲戚家的孕妇,也派人“抠”回来,不照办的没收出海捕捞证,甚至强收特产税。他带头,村委会班子成员齐抓共管,一个月的功夫就利利落落拿下来了。平坟,这项指标疙瘩爷很为难,觉得最“扎手”,而且还有七奶奶的阻挠。但还是得平,不能因这项而前功尽弃。他忽然变得沉稳起来,对村人也要象对官场一样,得讲点谋略,把肚里直肠子弄几道弯儿。他在心里掂是来掂量去,苦苦思索后的老脸上露出一线喜气。他要在村里建一座“蛤蟆滩祭园”,将故人遗物请进“祭园”,先人故者也将魂灵驻足这里。这样村人心里会好受些。疙瘩爷理解尊重村民的感情。这成熟的思索使疙瘩爷觉出自己变得很狡猾了。他恨自己的狡猾。尽管渔人心中梗梗的难以接受,毕竟还是接受了。豪华肃穆的祭园以最快速度呼啦啦拔地而起,随之升起的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光圈罩着小村。迁坟那天,疙瘩爷亲自为先人请来鼓乐班子,用呜哩哇啦的喜调冲淡戚戚的悲哭。飘飘洒洒的纸钱雪片一样在雪莲湾舞着,一天孝白,一脸悲戚,一腔怨怒。但人脸都是默默地,默默地。乐声却是那样悲凉、凝重、幽远。
疙瘩爷成功了。雪莲湾终于破天荒地在疙瘩爷手里“文明”起来。庆功、授奖和介绍经验使疙瘩爷晕头转向了。初秋,在县三级干部会上他被县委、县政府授予县劳动模范称号。烈火般燃烧的大红花笑在他胸前时,竟烧得老脸紫红紫红的。这种异样的感觉与他在龙帆节夺魁感觉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散会的时候,春花带厂里小汽车到城里接回了疙瘩爷。春花这时才觉得疙瘩爷地地道道爬上了能与她为伍的档次。她深情地望着他,目光一片柔情:“咱们办了吧。”疙瘩爷抿嘴而乐,俨然一个涵养很深的大干部。
几天之后,疙瘩爷与春花举行了一个俭朴的婚礼。最高兴的当属老娘七奶奶了,还有孙女麦兰子。春花厂里的外地亲戚来了许多人,疙瘩爷这边的官方要人亲戚朋友都呼啦啦地来祝贺了。疙瘩爷嘻嘻哈哈出出进进忙个不住。闹闹嚷嚷一整天,终于圆满结束了。他得到了她,那梦中诱人的蓼花香便消失了。忽然,疙瘩爷心里不安起来,他这才想起婚礼上黄木匠没来,大雄也没来。他托麦兰子给他们爷俩带过口信的,这是为啥?难道黄木匠还嫉恨着打狗的事情?还是自己冷淡了黄木匠和众多渔民哥们。
疙瘩爷青着脸嘴里嘟囔这事儿的时候,春花走过来问:“哪儿不舒服吗?”疙瘩爷把心中苦闷一说,春花不以为然,为这点事弄了个半红脸。夜里,疙瘩爷还没鼻子没脸地朝春花使性子:“春花,你不该怠慢黄木匠他们!”春花俏丽的目光咄咄逼人:“咋,黄木匠他们又不是我气走的,是他们自己走的,就凭黄木匠,跟俺怄气,值得么?”疙瘩爷黑着脸相道:“那是过去与俺出生入死的哥们,俺不能……”春花生气地说:“不来也好,你看黄木匠脏拉吧叽的熊样儿,今天能上大席面?你不嫌丢人,俺脸上还挂不住呢!”疙瘩爷眼眸被什么死死勾住,直愣愣地瞪着她的脸:“你还腆脸子显摆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赖人哪!黄木匠跟孙胖子比,哪个亲?你别看那些有地位的家伙,那是用得着咱,等你啥也不是了,就都鸡巴撩杆子啦!还是老哥们差不了大样儿……”
春花急赤白脸地说:“黄木匠帮你干啥啦?吃你喝你,遇正事儿也不给你捧场!那次打狗,他还不是照样不给你面子吗?”疙瘩爷惑然地问:“这不算事儿,你别鸡巴瞎诌!”春花说:“俺瞎诌,你打狗,就他家没打,偷着掖着躲着,弄得村里人对你说三道四,说你偏心眼儿。”疙瘩爷脑里映出蛤蟆滩打狗的情景,惊讶了:“咋,‘桩子’是俺看见四喜毙死在海里的。”春花撇撇嘴:“得了吧,不信你去看,村里人知道你跟黄木匠好,没人敢向你告状。你还口口声声一碗水端平呢。”疙瘩爷瞪眼凶她说:“这档事儿,不用你操这份咸萝卜心儿。”春花拉灯睡觉,没了声音。疙瘩爷听着春花的鼾声,睁牛眼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疙瘩爷去黄木匠家。家里没人,黄木匠和大雄爷俩在海边刷船。
疙瘩爷把脸贴近大门侧耳听了一会,果然听见“桩子”汪汪地咬。邪了!大黄狗“桩子”竟然活着?疙瘩爷吓了一跳,迷迷瞪瞪地往回走,“桩子”影子重重叠叠地晃动。那天夜里,他明明看见“桩子”受了伤,还看见四喜在蛤蟆滩把黄狗“桩子”给毙了。邪了,此时他觉得邪气扑脸,想着腿脚就颤索起来。他没想到一条狗会把他的精神击垮。疙瘩爷绊绊磕磕地回到村委会,一上午什么都干不下去。
门开了,船厂副厂长刘栓来找说:“村长,船厂急缺木料。”疙瘩爷点点头:“俺知道啦。”疙瘩爷对船厂的事情很上心,缺料的事他不能不管。他给春花拨了电话,春花满口应下。春花这娘们家要成精了,黄木匠家的大黄狗“桩子”偷偷拴在屋里,她是咋晓得的呢?她跟黄狗“桩子”不是一样的神吗?这娘们儿不再是沐浴在红雨里的女人了,她很复杂,是她诱使疙瘩爷一步步远离大海,象风筝一样飘荡着,他不知道自己最后将落在哪一块地埝上。娘们家一次又一次充当了他的人生导师。他好象是越来越离不开地了。疙瘩爷放下电话时,忽然想起刚才忘记告诉春花,自己真的看见黄木匠的黄狗“桩子”了。他重新给春花拨了电话:“春花啊,你是咋知道桩子还活着?”春花说:“全村除了你,都知道。”疙瘩爷叹了一声:“唉,俺看见了,这一来,俺到不知咋弄啦!”
“咋弄,让四喜重新干掉它呗!不然,村里人咋看你?”春花响脆脆地说。
“操,咋整哩?”疙瘩爷还是很为难,因打狗伤了黄木匠,还有机会弥补,可是“桩子”还是狗吗?它的命也太大了。
疙瘩爷停顿了一下,马上转了话题。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冷库贷款的事你再催催,嗯?”
春花马上回话:“俺们今天去找建行桑行长,快敲定下来。他也有事求咱们。”疙瘩爷重锤定音:“好吧,咱们这就去!”他放下电话,就带一名副村长和春花急煎煎赶到城里。桑行长宗宗件件地摆出信贷紧张的实例,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是把200万贷款当场拍了。但他有件小小事情,也请疙瘩爷帮忙。他的舅爷在城里开公司,手头压住一批桐油,请船厂进一些,疙瘩爷跟桑行长去那公司看过货,也就拍了板。余下的事就由春花出头办了。疙瘩爷是主大事的。
疙瘩爷回村的时候,他仍旧费心劳神地想那条神秘的黄狗。“桩子”的影子已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幽灵似地纠缠着他。狗将他推进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问:“桩子”真的成神了吗?
疙瘩爷想找黄木匠谈一谈,好好谈一谈。但是,他心里没底了,再谈打狗的事,黄木匠会给他面子吗?
深秋的海滩,堆满麻麻的蛤蜊皮子,显得灰头土脸的。早潮咝咝退着,天沉阴着脸。花骨朵般的墨云直抵桅尖,压得老船闷闷的喘不过气来。疙瘩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海滩上,瞪眼往船上寻。疙瘩爷早上还趴在被窝里吧嗒烟时,老六海就敲他的门来了。老六海是受黄木匠之托,请疙瘩爷到海滩的船上。他问老六海黄木匠有啥事?老六海笑着说:“黄木匠的双桅船修好了,爷俩儿这回要出一趟远海,想请你过去。”出海还要象挂旗那样吗?疙瘩爷嘀咕着,抬了头见四面暝色突地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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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疙瘩爷就看见油光光的双桅船。吸烟的黄木匠蹲在船板上,大雄满脸喜气地站在船板上,手指象捻佛珠的僧人捻着吊网浮子。大雄回来了。大雄逃婚之后,去了一趟城里,然后又回到了海边,开始了鱼贩子生涯,着实挣足了厚厚的票子。贩不动海鲜的季节,他就驾船出海打鱼。他出走的日子里,听说麦兰子一直在哭。麦兰子喜欢裴校长,但没有嫁给裴校长,她生大雄的气,她还是在等大雄。大雄怕啊,他不敢见自己心爱的女人。他要是能够带个女人回来就好了,那样会让麦兰子死了心,重新考虑跟裴校长的婚事。大雄逃离雪莲湾的最初日子,他觉得自己的出逃在雪莲湾出名了。不光是麦兰子,雪莲湾人都会有失落感,雪莲湾丢了一条闯海的好汉,那一定会是很寂寞的,他们的日子会咋过呢?一天傍晚,大雄从城里偷偷跑回来了,他想麦兰子,想爹,想大秧歌,想村人啊!大雄躲在村口的井楼子后来观察来来往往的村人。他希望能够看见麦兰子的身影,忽然,他看见麦兰子了,并不是像他在城里想象的那样,她比原先还漂亮了,额头冒着亮光,她搀着七奶奶缓缓地走在村街上,表情安祥沉静。过往行人亲热地跟七奶奶和麦兰子打着招呼。麦兰子跟七奶奶呲牙一笑,笑得很甜,腰肢还扭了扭。渐渐地,她和七奶奶的身影被升起的炊烟遮住了。大雄怔怔地望着,使劲揉了揉眼窝。潮涨潮落,日出日落,小村一如既往地运行着。并没有因为缺了一个大雄而改变什么,看来这世界没谁都行。大雄心里十分悲凉,伤感地落了眼泪。走吧,走吧,挣你的钱去吧,你以为你是个人物了,狗屁!雪莲湾没有你大雄会更好,别自做多情了!
鹞鹰立在黄木匠的肩头,看见疙瘩爷来了,就呼啦一声飞到疙瘩爷的肩上。疙瘩爷亲呢地抚着鹞鹰,心叹这小家伙还算有良心。大黄狗“桩子”蹲在黄木匠身边,人和狗的影子长而怪拙。他们见疙瘩爷来了,久久不说话。疙瘩爷惶惶的,率先打破这吓人的沉默:“老哥,船修好啦?”黄木匠不经意地“嗯”一声,灭了烟,款款站起身,哧溜溜从腰里甩出绳套,一抻,“桩子”象打鸣儿鸡似的“嗷”地伸直脖子。疙瘩爷看呆了。黄木匠皱巴巴的海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抖抖索索将绳头挂上桅杆,“嗤嗤”拽起。“桩子”绝望哀嚎,四肢乱蹬。黄木匠的脑袋梦游似地寻着“桩子”的眼睛,愣了好长一会儿,才正过脸大声武气地吼:“大雄,端瓢水来!”大雄仰着泪珠点缀的凶脸,扭头盯了爹一眼,便“嗖”一声拔出腰的鱼刀,疯疯冲过去,一刀捅进“桩子”喉咙,腥血咕嘟嘟喷溅到他的脸上、手上和头发上。“桩子”彻底断了气。黄木匠把脸扭向一边,深黑的眼骨窝里甩落两颗清亮亮的东西。疙瘩爷悒怔怔站着,隔了很久很久,才热热地喊了一声:“老哥呀 ——”
黄木匠颤颤地说:“大支书,你老哥给你托后腿了。这下好了,俺要让全雪莲湾的人都看看,咱哥俩儿的交情。”
疙瘩爷愣愣地站着,激动不已,说不出话来。
黄木匠颤抖着嘴唇说:“疙瘩兄弟,这年月当村官不易呀!老哥在海上想你,疼你!你知道老哥是红脖汉子,不糊涂就行啦!俺看哪,咱蛤蟆滩的地埝上交情和义气永远不会断尽……”
“老哥——”疙瘩爷震颤了,泪珠子正从他的眼窝里一颗颗渗出来。
轰隆隆一阵闷响,柴油机冒一股黑烟,双桅船一点一点朝大海移去。双帆舒舒展展升起来。在日影里一闪一闪地亮。疙瘩爷远远地呼喊:“老哥,顺风顺水,满船满舱……”
船上没有丝毫回声。
疙瘩爷久久地呆愣着:这日子,这世道,谁能说明白,活活是他妈一本糊涂帐。
双桅船消失了。
一连几天,疙瘩爷感动了,这是黄木匠爷俩儿对他至高无尚的尊敬。再过多少年,疙瘩爷和黄木匠都不在这个世上了,唯一能留下的就是老哥俩儿的交情。可是,桅杆上血呼呼的“框子”总在他眼前晃荡,眼皮突突地跳。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却不知来自什么地方。
一天夜里,海上滚着响雷。大雄背着黄木匠水鬼似的从渔政船上爬下来,身体几乎散了架。他们的船出事了!这正应验了疙瘩爷的预感。双桅船在鼓鼓涨涨的夜潮里沉没了。黄木匠和大雄被渔政船搭救上来,在黑幽幽的海面上再也没有了双桅船的影子。疙瘩爷得知凶信儿时,还头戴安全帽在冷库建筑工地上磨爬滚打。基础工程得连轴转,秋去冬来了,地冻天寒就啥都误了。疙瘩爷干事就有一股马不停蹄的雄风。可当他听到恶信,呆傻了。他眼直着,手交叉着抖索,象被一注大浪砸昏。好在黄木匠和大雄还活着。过了好长时辰,疙瘩爷晃晃悠悠站起身,没走两步,又象散了架似地歪坐在地上。四喜用吉普车将疙瘩爷拉回村里,径直去了黄木匠家。
保险公司办理渔船补偿款遇到了难题,疙瘩爷出面替黄木匠说情。疙瘩爷和春花的面子挺大,保险公司的人很快办了款子。忙忙碌碌的几天过去,疙瘩爷心里涩涩地空落,他想找黄木匠到蛤蟆滩走一走。一个有星有月的夜里,疙瘩爷竟不知不觉地溜达到了蛤蟆滩。黄木匠在那里等他。他蹲在滩上瞥见了一轮破损的圆月。月的光亮很足,穿透浓浓的夜雾,将满滩映得耀眼。几只舢板老龟一样在水边起伏。渔火在不远处招摇晃动,星星点点的慢慢织成龙形,向蛤蟆滩游移。疙瘩爷看呆了,不是幻觉,真真切切的海上飞龙。两个老人激动着。疙瘩爷不明白上苍会在这个时候赏给他一次机会。是福是祸?这条朦朦胧胧亦真亦幻的游龙,与蛤蟆滩紧紧勾连着。飞龙和蛤蟆滩给了他许许多多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也给了他许多空空幻幻的东西。那是啥?他在苦苦追求,追求的结果,又总是失去的太多太多……
海风激来,爽透透的。疙瘩爷欠欠身子,惶惶然,惑惑然。他又把目光收回滩上,盯着滩想得极多,多了也就混乱、糊涂。夜深一些了,潮大了。大浪漫滩,滩就哗哗颠动,将他的神思弄得忽前忽后地错落。他忽然看见满世界都象潮一样涌动,无数挤挤拥拥的人在蛤蟆滩上跑过来跑过去,追求寻觅自己的归宿。不知不觉间,扑扑咬咬的海浪头逼到他的脚下了,他也一动不动。
黄木匠好久没说话。
疙瘩爷感觉黄木匠有心事,很重的心事。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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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爷心头的疑惑,是大雄给解开的。那天大雄来找疙瘩爷。大雄说:“俺的船在海里没顶的时候,俺爹忽然喊了一句话,他说刷船的桐油不对劲儿。俺到船厂去啦,带上刷船剩下的桐油,到城里一化验那是假桐油,叫米糠油,是用稻子、黄豆、谷子榨出的食用油,揉了少量桐油。俺爹听说厂里进货单上写着你的大名。他怕您窝囊,就压着俺,不让说,您说,这鸟油能刷船吗?”
疙瘩爷眼直了,脸傻了:“天哪,有这样的事?”
大雄抖抖手里的纸条:“俺有化验单!俺要告他们!”
“大雄,事情俺要查的,你先别声张,好吗?”疙瘩爷心生疑惑。他望见水汪映出自己的脸,黑糊糊显得那么远,那么迷离,夜鬼似的。他浑身打骨头里冷,冷得喘不过气来。大雄不依不饶地说开了:“俺爹哪点对不住你?俺爹帮你操持龙帆节,村里村外护着你。你当了村官俺爹乐得整天唱,可他从没求你办一桩事。他就盼你当个堂堂正正的父母官!你呢,不管村里老少爷们愿意不愿意,干下踢寡妇门刨绝户坟的损事儿,你的良心在哪?你有私心,你想揽权保官。你为了讨好春花,为了得到那娘们儿,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如今你啥都得到啦,名誉、地位、女人和金钱。”他停顿了一下,望了望疙瘩爷的脸:“这是你的造化,与俺无关,可你不该见利忘义,购进假桐油……”
疙瘩爷震惊了。
疙瘩爷胸脯突突颤着,霍地摆出骂天骂地的架势,黑旋风般扑过去,揪住大雄的衣领恶摇着,吼:“你给俺说明白,俺得了啥回扣?”他视名声比命重要。
大雄昂然站着,冷气逼人,如一根傲立的冰柱。他眼里闪过一道奇异的波光,拧身甩开疙瘩爷,走了。
疙瘩爷厉声吼:“你小子,给俺说个丁卯来——”
大雄象团冷雾飘走了。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疙瘩爷不堪承受这瞬间的撞击和刺激,像个精神失常的人,两眼迷迷瞪瞪。“扑”一声倒在沙滩上,面朝大海跪着,一双青筋凸跳的大手,插进了沙子里。然后他的双手拍打沙滩,象驴打蹄一跳一跳的。他的声音飘忽,被啸啸潮音吞了。海雾里洇出一团淡淡的昏黄的影子,疙瘩爷熟悉的影子。影子从大海里飘来,象骤然竖起一堵高墙,遮住他的视线。渐渐地,幻化出一张张渔人的脸。他垂头避开那些脸软软地躺倒在沙滩上,心里忽地生出原始生命般的蛮力。他象个石磙子格楞楞在沙滩上滚起来,喉咙口撕搅一种异样的声音。他在跟影子摔跤,又象是跟黄木匠摔跤。滚过来滚过去,任他使尽全身的气力也挣不脱那团影子……
大雄远远地瞧着疙瘩爷。其实,大雄说了一堆臭话之后,没走。他后悔自己说多了,疙瘩爷毕竟是麦兰子的爷爷,也是爹最好的朋友。他远远地望着阵痛中折腾的疙瘩爷,心里一阵难受。
夜已深去,涨潮了,大雄将昏迷在滩上的疙瘩爷背回家。
注释21:厌气
第二天上午,疙瘩爷感到头皮一阵麻胀,慢慢撩开厚重的眼皮,拿眼紧盯春花,断断续续地说:“你过来……俺问你一句话。”春花惶惶惑惑移近他:“有啥话就说吧。”
疙瘩爷眼神里噙着一种慑人的威严:“俺问你的事,你要是撒谎,俺恨你一辈子!”春花愣了一下:“俺不撒谎,你说吧。”
疙瘩爷头一拧,老脸苦楚地扭皱着:“你说,桑行长小舅子的那批桐油,你接了回扣没有?”
春花僵在那里,脸颊顿时火一般烫热:“气死俺了,别人俺不管,你还不了解俺吗,俺是图希那几个钱的人吗?”
疙瘩爷舒了一口气,又问:“那到是,真的没有?”
春花胸脯子鼓涨着,杏子脸绷得很紧:“你呀,你这么信不过俺,往后俺再也不管你的破事儿啦!”
疙瘩爷挣扎着坐起来,多了心眼,也多了情份:“春花,俺信你!不过,俺也得给你提个醒儿,往后干经济千万别把新鞋往狗屎上踩,坏了名声,又断了前程。”
春花不解地问:“到底又出啥事儿啦?”
疙瘩爷哀叹一声,说:“你帮俺们购进的桐油是假的,海上出事儿啦!”
春花脸白了,吓得嘬舌头打冷子:“假的?俺的天神哩!这怎么可能呢?”
疙瘩爷胸里映出一个错乱的世界:“这叫鸡巴啥事儿,俺也是认假不认真,老糊涂了哇!”春花说:“这咋能全怪你?”疙瘩爷又说:“你给工商局通个电话,那狗日的破公司也该关门啦!唉,人啊,为了几个钱,血变冷啦,心变黑啦!毁了几条船,幸亏没出人命!”春花瞪圆了眼:“那不得罪了桑行长吗?”疙瘩爷大巴掌一挥:“事儿都到这份上,俺六亲不认!”春花迟迟疑疑不动身,讷讷道;“俺看你还是三思而行,冷库就该上主体工程了……”疙瘩爷瞪眼凶她:“俺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人,山不转水转!”春花跺脚了:“你呀你,渔花子的倔劲儿又上来啦!”疙瘩爷火了:“莫不是你心里有鬼吧?”春花噎住了,悻悻而去。疙瘩爷颓然倒在床上,心里蜂蛰虫咬着,一种说不出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