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搞不清了……
潮涨潮落,日子照旧过。日子一天一天熬下去,疙瘩爷的身体日渐垮下来。好象那场感冒一直也没好利落,但还是忙忙碌碌。人精瘦了,脸蜡黄,糊里颠盹,蔫头搭脑,腰酸腿疼,深黑眼骨窝里老是糊着黄白色的眼屎。春花惴惴地看他失了无气的模样,心里慌得紧。她每天晚上给他熬一锅酸酸涩涩的草药,死乞白赖往疙瘩爷嘴里灌。好劝他:“喝吧,中药没反作用,针锥子剃头能去了根儿。”疙瘩爷忽然觉得娘们家又可爱了许多,好歹将药咽下,喉咙里便呛出一串难听的呃呃声,呃一会儿,便稀哩哗啦呕出一摊绿色粘液。春花十分耐心地给他擦。吃了几付药,也没见疙瘩爷身体有啥起色。春花犯难了,有时偷偷抹泪珠子。
邪事就跟着来了。春花和疙瘩爷睡觉的时候,总是听见房间里有响动,搅得两个人都睡不着觉。不像是老鼠,啥响?都说不上来。春花犹豫了一下说:“请你娘给看看吧!”疙瘩爷没反对,他挺信服娘。这天七奶奶颤颤地来了。七奶奶一闻屋里的气息,胸有成竹地说:“房里有厌气了,这得下一个镇宅符了。”春花愣着问:“娘,厌气是啥?”七奶奶冷静地说:“厌气就是宅妖的气息。”七奶奶熟悉的镇宅符有四种:五岳镇宅符、镇宅妖符、镇宅四角符和镇宅八位金刚符。她选了镇宅妖符。七奶奶认为宅内有神也有妖,此宅妖或为“厌气”,或为某种不明其因的响动,或为幻影等等。元代《湖海新闻夷坚续志》里的“天师诛怪”便记载了一个天师用符克制宅中“厌气”的故事:“贾平章母两国夫人,房中有厌气,有一道人让其请黄绢三尺,磨浓墨,方秉笔起,只图一盘大鸟圈,见黑中一点,通明如玉,有金书正一祖师讳字,方知为天师亲降也。”七奶奶这次施符的方法是:用白芷、白面和青石,朱砂一钱,雌黄一钱五,草心七根,天月德方水土各一升,合泥涂在响声之处,书其符贴在泥上,能止怪响。这一切做完之后,房间里果真就没了怪响。春花惊叹不已,疙瘩爷得意地说:“俺娘能治厌气,俺娘真神啊!”
新的龙帆节又来了。
镇了房间之妖,疙瘩爷身体忽然奇迹般好起来,苍黄的脸上润了老红,眼神里有了光泽。他与七奶奶一合计,彩龙还用春花扎的那只,再裱一层七奶奶剪的花花绿绿的彩龙就成了。船也一律用带橹把的,那样争先恐后的味儿才足。然后在前一天晚上,疙瘩爷神神气气地在村委会大喇叭里讲了一通龙帆节的安排。
第二天晌晴的,火爆爆的日头悬着,破冰的大浪颠着,满世界辉煌热烈,节日的气氛十分浓重。疙瘩爷和春花很早就来到蛤蟆滩。滩还是那块滩,在今日的疙瘩爷眼里就多了内容。他好象看到了一种阵痛里再生的晕光,灿烂着苍凉而绮丽的人生。万象生生灭灭,恩恩怨怨,翻翻覆覆,唯蛤蟆滩不变,流连、怨诉、嗟叹并不由人意。他相信雪莲湾日后必得流传的故事,当从这块地埝得到明鉴,寻到发源。
疙瘩爷深深地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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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风
灰不吡咧的海雾,大团大团游移。
整个雪莲湾一下子就被雾帘子盖住了。人和船的影子在苍灰的天窟下显得阴沉暗淡。粘答答的腥风袭来。喷溅到高处的浪沫子,乱乱地抖落到船板上来了。大鱼驾着那条破旧的双桅机帆船在黄昏的海面上飘荡着,熬得船上的几条汉子歪歪斜斜地打盹儿。大鱼手搬舵轮,将黑刺猬似的脑袋探出来,嘴里“咯吱咯吱 ”地嚼着干鱼片,嘟嘟嚷嚷地吼一句:“狗日的,这日神爷也钻娘们被窝啦!”他将觑成一线的目光探到远处,看见大片泥黑色的海滩象一张弄皱了的淌满泪水的老脸。
“嗨嗨嗨……”大鱼也学着大雄的样子抖抖地吼了一通,脸由铁青转成紫红,额头和鼻子蒙了一层厚厚的油烟和灰尘,鲶鱼眼显得干涩。他胸脯子象船板一样宽厚,很壮很野。他的嘴巴里发出很响的咂巴声。他的吼声炸醒了打盹儿的汉子们,他们闹闹嚷嚷有滋有味地甩起毛边扑克算命。光着葫芦头小个子小池子嚷得最凶。他们在找乐子。
“开机,大鱼!”船主老包头喊。舵楼子“突突”地窜起一股子黑烟。跟娘们儿放屁似的,风早就鼓不动帆了。大鱼早想开机又不敢。老包头怕费柴油,油价猛涨,狗日的算计得精鬼透了,使唤起伙计们贼狠。大鱼狠狠瞪了老包头一眼,心里骂:呸!鬼过了头就是傻蛋。老包头坐在毛扎扎地网堆上吸烟。癟塌塌的身子虾似的勾着,如一块风干的老木。长脸干皱皱的,呈着菜色。他若是搂着钱匣子数票子的时候,小眼放光,眉毛和鼻子缩在一起就象一块干柿饼。他一脑袋搂钱的招子。精得他活到51岁还没能留下一根传宗接代的香火。他不能留下自己的种儿,结了两回婚还是那德性。前个老婆病死了,就一门心思赚钱,买了这条大船,开了捕捞证,钱财滚滚而来。他到底有多少钱谁也不知道。他的钱从来不存银行,怕露富。就是怪,人有了钱就风光体面了。他从人贩子手里悄悄买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珍子。老东西艳福不浅呢!他的兄弟老庆武孩子一窝,就将小三石锁过继给了他。老婆年轻水灵,儿子也有了,大把票子花不完,人世就是这般说不来的奇妙。
湿渍渍的老帆呱哒呱哒地响了,老包头扭扭头就臭口臭嘴地骂开了:“小池子,操你个老娘,还不落帆!”
小池子激灵一下子,扔下扑克牌,颠儿颠儿地凑到双桅下,解开绳头。两只大帆噗嗒嗒掉下来。象两块白皮膏药贴在船板上。老包头得意地笑一声,沾沾自喜自己的威势。
大鱼闯海手艺高,老包头唯独跟他很少发脾气。老包头心里明镜儿似的,大鱼因贩私盐蹲了两年大狱,去年出了大狱。刚出狱的时候,大鱼想回雪莲湾,可是疙瘩爷不要他,疙瘩爷怎么就黑上了他?他没偷没抢,仅仅是贩私盐啊!在贩盐的团伙里,他是个从犯。大鱼不回村还有一点原因,他承受不住村人的嘲弄和耻笑,特别害怕见到疙瘩爷。大鱼无奈投奔了老包头。老包头更晓得这小子心劲儿盛,不好对付。老包头得笼络他,对他特殊地优待。当初就讲好的,除了每月的工钱,在海上跟伙计们吃;到了岸上,就随船主一起吃,抽空还得帮珍子弄弄虾苗孵化池子。老包头给大鱼的活儿排得满满的,恨不得从骨子里榨出油来。老包头算计来算计去,就忽略了一条致命伤,珍子比大鱼长两岁,一来二去俩人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冷丁打翻了老包头搂在怀里的醋罐子。老包头对珍子好一顿教训,管得她服服贴贴。他拿大鱼没办法,恨他气他又舍不得解雇他。那可是他的一颗摇钱树。这小子在雪莲湾敢跟大雄叫板,他还敢跟疙瘩爷拦截藻王。虾群蟹群鱼群走向都在他眼里。大风里,他硬是敢张罗着撒网,网网有货。杂种,这世界在他手里也太容易啦,啥号人都混碗饭吃!老包头不服气,其实嘴上不服气心里也得服。
老包头的一杆长烟袋探进暗处,烟袋锅一红一黑,喷香喷香。他在这条船上就是土皇帝,打屁逆风香十里。他闷着头,伙计们荤素夹杂的笑话他一概不睬。他就想珍子了。想着想着。他周身难受地躁动了,抬眼望望黑乎乎的天景儿,叹一声“唉,快到家啦!”他的眼光如暗夜老鼠的眼光。
大鱼听见了老包头美滋滋的一叹,就知道老鬼这会儿想回家干啥。他厌恶老包头,恨不得把他仍海里喂王八,因为这会儿他也想珍子呢。他跟疙瘩爷守过海,刚刚到了找媳妇的年龄,又入了大狱。大狱里都是清一色的和尚,想女人想得发疯,他出狱后接触的第一个女人就是珍子了。珍子脸蛋嫩嫩的,眼睛亮亮的,奶子硕硕的,腰肢柳柳的,嗓音甜甜的,隔老远就能醉倒一溜儿男子汉。他觉得珍子不该是老包头的女人,一船的汉子哪个不比那老鬼强?特别是当他瞧见珍子对老包头还满不错的样子,他心里就酸。酸就酸点吧,能酸起来说明自己还是个男人。他总爱干活时偷偷瞧珍子,远远的她就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往外蹦。她的目光与他火辣辣的目光一碰,撞出火花来烤红了她的脸。她从不表明什么,默默地给他缝缝洗洗,没人的时候,她与他说说笑笑忘记他曾是个犯人,她的眼睛一忽闪一忽闪的。大鱼赖模赖样地问她为啥嫁个糟老头子。她久久不语,眼忽地就湿了。他忙岔开话头儿说珍子你远天远地的想家了吧?她就哭了。他心里难受忽然冒出一句违犯监规的话来: “你干脆跟老东西离了回家吧。”她说她不敢。他没话了。她说喜欢这个鬼地方。大鱼听不出个深浅来,瘟头瘟脑地暗骂她见钱眼开。日子久了,他方明白她的心思。他终于捅破了这层纸说:“你喜欢俺吗?”珍子看他一眼,使劲摇了头。大鱼明白了:狗日的,等俺赚足了钱用八抬大轿把你抬进俺们雪莲湾。于是他们俩的美日子活在盼望里。珍子在他眼里终日罩着清凌凌的仙气,举手投足都能撩起他十足的渴望。
“点灯点灯,到家啦!”老包头喊。
大鱼斜了老包头一眼,一脸的轻蔑:“呸!,老球毛,你等吧!你搂着的娘们迟迟早早是俺屋里的!”舵轮被他大掌攥得嘎嘎山响。
老船缩头缩脑进了老河口,拢岸的船铺铺排排。已有好长一溜儿了。岸上人山人海闹闹嚷嚷,纷纷被拢岸渔船的鲜腥诱下来,将老包头的船围得严严实实,讨价还价的渔贩子们穿着大水靴咕叽咕叽踩上船来。
老包头将烟袋往腰里一别,双手插腰神神气气地站在船头叫着:“都下去,都下去!谁让你们上船的?真是哈叭狗咬月亮不知天高!”他舞着干瘦的长胳膊,将渔贩子们轰下船去。他手里更有硬货,渔贩子得求他。他不慌不忙地跳下船,晃着瘦瘦丁丁的麻杆身子到别的船上探听海货的价码去了。船上的伙计们见老包头不在冲大鱼骂骂咧咧不住嘴:“这老鬼,八成是找娘们搅骚肉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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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喷出嘴里的嚼成碎碴的干鱼骨:“呸!老东西才不会呢!鲜货不卖个好价钱,他才不回家呢!”有个汉子骂:“狗操的,还不得折腾到半夜?”小池子笑咧咧道:“咋,想娘们啦?别急,春夜长,够你折腾的!”那汉子拿大掌狠狠劲拍了一下小池子葫芦头。汉子们就咧嘴笑了。大鱼心里烦,骂道:“瞎戗戗鸡巴啥?快把仓里蟹筐鱼筐抬出来 ,别狗日的见了娘们腿软!”伙计们没人敢回嘴,蔫蔫儿干活去了。
这时候大鱼能嗅到身上湿湿的汗臭味。他长出一口气,很想吼上一嗓子。他又拿眼在滩上的人群里搜刮着。他的目光碰到老河口岸上麦兰子开的小酒店,灰暗的瞳仁亮了一下。“嘿!”他慌口慌心地哼一声。跳下船来,踩着稀汤薄水的黑泥滩,朝老河口走了。
老包头撅达撅达地爬上老船的时候,伙计们都将一筐筐的海货搬到般板上来了。老包头一手搂着钱匣子,一手比划着跟鱼贩子讨价还价。终于成交了,他就伸着脖子嘶着嗓子唤:“大鱼,过秤!”没人吱声,汉子们袖手愣着。“大鱼,大鱼!”老包头又喊得张狂了。
大鱼这时候跟麦兰子唠上了。大鱼问:“兰子姐,你跟大雄哥的婚事咋样啦?”
麦兰子无奈地一笑,说:“俺们就要结婚了。”
“俺看你俩是天生的一对。祝贺你们!”大鱼说着,见她没反应,很快将话题引到了白纸门上:“俺梦见你太奶奶糊的白纸门了,挺神的。等俺回家过日子的时候,也一定请七奶奶给俺剪钟馗,给俺糊白纸门,镇镇邪气。”
麦兰子笑了:“好啊,奶奶听了一定很高兴。大鱼,你出狱了,咋还不回家?”
大鱼讷讷地说:“俺这种人回家干啥?先跟着老包头,在外面挣点钱吧。”
麦兰子疑惑不解:“你体力这么好,咱村这么多渔船,跟谁干不弄碗饭吃?”
大鱼心里想着珍子,但又没说出口。实际上,是珍子把他拴在了老包头的渔船上了。
大鱼朝麦兰子一摆手,晃荡着走了。此时此刻,杂乱的海滩上,珍子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了。大鱼远远就看见珍子了。他瞧见珍子领着过继儿子石锁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影里朝船上望呢。珍子体态丰盈,臀部也变得好看,被海风染就的红扑扑极鲜嫩的一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圣洁而生动。大鱼送给她的那条红纱巾松散着她的脖子,被风一掀一掀的,像一只在她肩头上扑愣着的大鸟。她在雪莲湾没有一个亲人,她诚心诚意地熬日子,就是等大鱼的。这个汉子注定走不出她的心了。要不是大鱼,她就答应娘派人将她接回去,回故乡。故乡的汉子多着哩,为啥偏偏舍不得大鱼?女人就是这么个贱东西。她会等到啥年月?老包头有钱有势会轻易放过她么?明天的日子没有征兆,只有活在盼望里。
“珍子——”大鱼喊了一句。
“大鱼——”珍子眼睛亮了,骨头酥软软,心里怦怦的没了节律。大鱼感到她的甜甜软软的声音不是出自喉咙,而是打心眼里蹦出来的。看见珍子,大鱼的心咚咚跳了,阔阔的肩膀在暗中颤抖了。珍子往石锁手里塞了一块钱让他买糖豆吃支开了。珍子说:“你可回来啦,我每天都来看你的船!”大鱼笑模笑样地说:“唉,咋能说俺的船,应该说是老包头的船!你们的船。俺穷,可俺有换金换银的力气,俺也会有船的!”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珍子就爱听他说这样有志气的话。珍子躲躲闪闪地将大鱼拉到酒店后身的暗处,亲昵的说:“傻样的,别嚷嚷,让人瞧见咋办?那老东西的醋劲大着呢!”大鱼攥紧拳头摇着身子,浑身骨节嘎嘎直响:“哼,老不死的,早晚俺跟他亮相!俺鸡巴渔人怕他啥?大不了卷铺盖走人!你是俺的人!”珍子埋下眼,脸蛋子晦暗下来:“俺可受够啦!俺宁愿陪着一个犯人过流浪日子,也不愿跟他老棺材瓤子享福!”
大鱼沉闷的心窝一热,真纯的东西从他眼底溢出。他一把抱紧了珍子的身子,大掌迷醉地在她身上摩揉着,周身的血液呼噜涌至喉部,咽不下吐不出,面孔脱了常色。珍子柔婉肩膀一耸一耸抖了,哽咽着说:“大鱼哥,我真不愿离开你哩……”大鱼说:“那,等这次工钱发下来,咱就跟老东摊牌,免得藏藏掖掖,担惊受怕的!往后俺永远对你好!”他的心劲儿一下子鼓了起来,笃笃定定旁若无人了。她的手抖抖地揉着他的胸脯子,似乎是将一颗破碎的心全揉进去沉吟一会儿,珍子喃喃地说:“我……怕……怕……咱斗不过……老东西!他兄弟……是村长,上上下下……都有人呢!”她嘴里象含着橄榄般口齿不清了。大鱼两眼红起喉咙里传出锐锐的一吼:“怕?怕啥?他狗日的坑得你还不够吗?路是通的,海是公的,咱啥也不怕!”珍子看着他脸上豪气顿生,她也就壮了胆儿,肚里有一番大的作为已经运筹好了,她感到男人象山一样可靠了。强悍的男人就是女人生活的靠背。
“婶娘,婶娘……”石锁喊珍子了。
大鱼一把推开珍子:“小狗日的喊你呢,老家伙也该叫俺啦!去吧!”珍子细软的小手恋恋不舍地从他大掌里抽出。
大鱼扑进河堤的人群里。到了船上,老包头扭脸看见了爬上船的大鱼,眼眶子抖抖地戗出火气:“狗日的,你死哪去啦?”大鱼没理他,跟这老家伙没啥道理好讲,为了珍子他忍了。
“小池子你回家,让大雄收拾!”老包头下了船,抱着钱匣子喜颠颠地走了。
大毛收拾完,天黑了。他出海拢滩都住在舱里。船舱里很乱,梭子、丝网、拖兜、竹罩等渔具散散乱乱地堆在那里。他斜躺在油渍麻花的破被垛上,肚里就咕咕叫唤了。老杂毛,准是按着珍子干那事呢。他在心里反反复复骂着老东西,就听见舱顶响起脚步声,接下就听扑一声响,舱门开了。率先拥进桅灯光扇里是一双精精巧巧女人的脚,女人苗条娟秀的身子也一点一点移下来。舱底陡地粉亮了。是珍子。大鱼满脸惊喜地弹起身子迎上去。“大鱼,你饿坏了吧?”珍子说。“珍子。老东西为啥舍得派你来啦?”大鱼问。珍子脸红了说自己来红了。大鱼嘿嘿笑了:“俺就料到,老东西吃了俩月的男宝就不会轻易放你出来!就该憋憋老家伙!”珍子格格笑了。她慢慢将篮子放在桌上,取出一碗白米饭和一碗粉条炖肉,外加一块猪耳朵。她说:“快吃吧!”大鱼确实饿了,蹲下身子,狼吞虎咽吃起来。珍子提醒他:“喝酒吧,这么好的猪耳朵。”大鱼油嘴张张合合,热热的肉块子在嘴里打滚儿,奔向喉头,嘴里“吱溜”的滚烫声十分清晰。他嚷嚷道:“不喝酒,先吃肉。”他红脸膛上呈现了一种原始的亢奋。晶亮的白米饭糊了他一嘴,嘴巴老是啧啧咂响。珍子就爱看他吃饭时候憨头憨脑的样子:“你呀,跟哪辈子没吃过似的,别撑破肚皮呢!”大鱼没说话只顾吃,象个饿鬼哑客。珍子在舱里坐久了,就嗅到大鱼身上荡出来的汗馊气和涩腥味。他就站起来说:“俺去饭店给你打桶热水来,你好生洗洗,浑身汗馊啦!”大鱼看见女人十分体贴的举动,撩起热辣辣的情感,他不无得意的望她一眼。珍子屁股一撅钻出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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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十分美气地乐了,他一生的乐事都满满地装在舱子里。装进这个春情缱绻的夜晚。真正是一人一个运道,憨人也有憨福气,世上万物都是阴阳相合,生生不息地流转。该转运了,他想。在这破破烂烂的小舱子里,他连连做好梦,梦见自己发大财,有钱有势,很风光地带珍子回雪莲湾举办火爆热闹的大婚礼,让疙瘩爷和乡亲们高看他。吃完了饭,他又补了半斤酒。他就喜欢这样。大鱼噼哩啪啦甩下衣服,剩一条从监狱里带出来的灰裤衩子。大鱼粗壮圆滚的身板子在灯曩里勃勃地涌动着纵纵横横地肉棱子。她从他身上感到男人的力量。大鱼喊:“珍子,给俺搓背。”珍子吱唔说:“我听见响动了,怕是来人啦!”大鱼胡噜着水涝涝的脑袋,大大咧咧一副无所谓的神态:“怕啥?老东西来了咱就跟他亮相!”珍子慌了神:“老鬼不会来,我怕是别人瞧见,不好!”大鱼火了:“来,叫你来你就来!”珍子怯怯地听了一下动静,就到大鱼身边,拿一块香胰子在他后背上来来回回抹一阵。大鱼就咔哧咔哧挠头皮,满意地咧开瓢似的大嘴巴。果然给说着了,舱板响着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接下舱门就被拍响了。珍子心提起来,凑到舱口贼贼地寻视着。“婶娘,婶娘……”石锁拍着舱门叫唤着呢。珍子放下心开,开了舱门抱他进来。“你娘那狗娃蛋,你跑来添啥乱!”大鱼用巴掌狠劲拍一下石锁的脑壳骂道。石锁咧咧嘴说:“是俺爹让来的!”珍子问:“叫你来干啥?”石锁摇头晃脑地说:“爹说让俺看看你们干啥,回去告诉他。”珍子脸红了。大鱼骂着:“这老东西!醋葫芦总拽着呢!”珍子问石锁:“你爹干啥呢?”石锁说:“俺爹……大白鹅来家找他,俺爹就让俺出来找你的!”珍子啥都明白了,她知道大白鹅看中老包头的钱,支珍子出来就会跟她干上了。珍子骂着就要往外走:“这老色鬼,回去跟他算帐!”大鱼一把拉住珍子:“嗳,老东西捅漏了天,关你屁事,让他们胡折腾去好啦!”他的黑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俯下身子对石锁说:“你回去在堂屋喊大白鹅挂破鞋!”石锁摇头:“俺不敢!”大鱼说:“大白鹅欺负你爹,你得帮你爹,你得帮你爹呀!你喊了,叔叔给你做海螺玩!”石锁又问道:“你不骗俺?”大鱼说:“俺不骗你!”石锁猴似地爬出舱子蹦蹦跳跳地跑了。珍子拿手指亲昵地戮了他一下大鱼的脑门子:“鬼的你!”大鱼嘲弄般得意地笑了。他们很开心,边聊边洗澡。大鱼的话也甜软了,均是许诺。春夜里一股奇妙的热气钻进舱里来了,他们共同呼吸着,就有一种东西在他们身上乱蹿乱拱,拱到哪里哪里就舒坦地要命。珍子觉得自己中春天的邪了。春风染了满舱的鲜活。叫人笑催人野。大鱼点点滴滴看她一遍,发现她比先前漂亮秀丽了,鹅卵脸绯红,就象两块太阳落在脸蛋上。珍子这月刚刚来红,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他却一把抱住她,有点闯红灯的劲头。紧紧地,他们口碰口胸贴胸拥在一起倒在床上撒欢儿,欢喜得忘了形。他们都几乎抓拿不住自己了,大鱼不住地拿大掌降得女人象羔羊。珍子像羊羔一样忘情地叫着,脸上的表情非常生动。醉人的春夜会使无忧无虑的光棍汉子扑向女人时犹如不愿回头的枪弹,啥也不能成其障碍了……
刮过来的风,腥风,大鱼闻到了一股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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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岛
满打满算,老船拢滩已有半个月了。大鱼每天起来,就去包头的虾苗孵化场干活,清池子换水的苦活累活他全揽下。他是疼珍子,那老东西使唤起珍子照旧狠歹歹的。跟大鱼一起干活,苦扎苦累珍子也快活。很早很早,他们就双双到孵化场了。有一天早上,大鱼和珍子恩恩爱爱厮守一起的样子被大白鹅瞧见了。珍子有些慌。大鱼却满不在乎,他不怕谁从没提防过人,更不怕别人背地里说三道四。他就是要信马由缰无忧无虑无法无天地活着,谁还敢把他开除地球么?他本来就是个没有尊严的小人物。大白鹅不敢跟大鱼斗嘴儿,就在老包头那里串门的时候,大白鹅阴阳怪气地给珍子话听,恨得珍子咬牙根儿,埋怨大鱼那夜不让她回家捉奸,他忍着。她整天都愿泡在孵化场,忙忙碌碌的,心吊在舌尖上盼着明天的好日子。大鱼就揣着女人家的厚望东按葫芦西按瓢地忙。孵化场的事弄妥了,老包头就带大鱼去烟台运虾种。那天早上雾开了,海风刮得畅。白秋秋的老帆落下来的时候,老包头朝滩上送行的珍子和石锁挥手告别。
“快回吧,回吧!啥时又多了情份呢!”老包头喊着。大鱼故意摆出淡淡漠漠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珍子在为他送行。珍子恋恋地挥着手。大鱼朝他笑一下,就钻进了舵楼。珍子眼圈一红一红地汪了泪,眼泪在眼眶里滚着,不淌下来,大鱼的身影就在她的泪眼里晶晶莹莹地颤动。老包头十分敏感的发现女人眼里有了泪,以为是被他感动的,于是他鼻子一酸,也感动起来,鼻音瓮瓮地喊:“快回吧娘两个,俺没几天就回来的。”他一直疑惑自己是不是又添了男人的魅力?
老船当啷啷一阵痉挛,喷着黑烟颠离老河口,将女人扔下,将那条好长好深的老河口扔下,任其蜿蜒,任其吼唱。等到珍子和石锁小到看不见的程度,老包头才扭回头蹲在船头吸烟。天照旧阴着,呜呜溅溅地涛声,跟娘们儿哭似的,忧伤且悠荡,断断续续远远近近地叠着。大鱼叹一声,朝海里啐一口痰,骂:“狗日的,招灾呢!”
老包头迷信得很,他就怕在船上胡诌白咧一些不吉利的话。他扭头骂大鱼:“兔崽子,嘴巴痒了塞裆里,不准你说这不吉利的混帐话!”他骂着心也虚了,灭了烟袋,摸出一块砖大小的半导体收音机,贴在耳根找天气预报。大鱼没理老包头,一手操舵一边吸着自卷的旱烟,神情十分悠闲。一路顺风顺水的,老船平平安安到了烟台。大鱼的咒语不灵了,老包头训他几句,又换回了船家的全部自信。论闯海,大鱼的确不服他。老包头身体不好,旱年是看大队部的,有时写些标语喊喊喇叭,分船单干了,他才闯海的。装了龙虾种,老船就马不停蹄地朝回赶。老包头的小算盘早打好了,他不会让大鱼闲一会儿。老船悠悠荡荡地驶出胶州湾的时候,大鱼觉得海真的不对劲儿了。
平缓的海面忽地涌起一片黄雾。漫漫的黄烟遮得海天惨淡丑陋,象患下黄疸病似的。老包头说:“狗日的,小黄龙又造孽啦!”大鱼知道黄龙吐黄雾后就卷黄龙潮的。碰上黄龙潮,渔船纷纷拢到不远处的盐岛躲一躲。大鱼说:“当家的,是不是到盐岛上避一避?”老包头生气地瞪大鱼一眼:“你他娘给俺闭嘴!不敢在黄雾里行船,就甭他娘的吃海上饭!瞄一眼黄屁就草鸡啦?”他有些粗暴了。大鱼气得胸脯子抖抖的,骂道:“俺他娘为你想,船是你的,这鸡巴关俺卵事儿约?”老包头不服他:“就给俺驾船闯,俺不是傻子!”大鱼“呸”了一声没再回嘴。大鱼是闯黄龙潮的好手。他知道黄龙潮在海面上涌起的浪头并不很大,淫威来自海底,一股一股纵横交错没有海流子吞掉渔船击断帆桅。它在渔人眼里一直是迷一样的灾难。
天暗了,海浊了。冷嗖嗖的贼风钻来蹿去的,密密麻麻的海鸟飞起来,海底的轰鸣之声可闻,如铆船钉的声音一声声从大海的腹中传来,搅乱了行船的规律。老船就在疯疯的浪头上胡抖了。老包头脸色发青,有一种不祥之感。他想拢了岛,可是又不甘心,正犹豫间,大鱼面对大海放开嗓疯笑,笑出威武强悍来了。老包头觉得大鱼在嘲笑他。不能在狗日的大鱼手里栽了,往后就更管不住他了,是祸是险也得闯运去。大鱼又激他:“喂,咋样东家?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呢!服软儿吧?” 老包头咬着牙帮子说:“呸,牛的你!你别扬蹦,不给俺闯过去,俺就不给你开支!”大鱼说:“掉海里喂王八就别怪俺啦!落帆!”老包头摇摇晃晃移到双桅前落了帆。他望一眼海流子区,吓得嘬舌头打冷子,心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大鱼愣了一下神,刹下心来闯海流子了。他心里装着珍子,一想珍子就不回有啥难了。他一生中没有体验过比爱情更美好、更强烈的情感。
大海在老包头眼里变成一个神秘的精灵,脚下的老船象个没有灵性的棺椁吃水很浅地跳荡着,拐塔拐塔地翻卷。黄雾和海流子死死围困着他们,苍穹沉重地压在老船上。老包头慌了,当下腿一软。“狗日的,你快回舱里!会被甩下去的!”大鱼咆哮似的吼着。老包头眼前只有哗哗奔涌的水帘子,根本看不见舱门子。船板滑溜溜的,他小心翼翼抓着船帮,侧着身子,一步挨一步朝舱楼子挪去。“哗”一个大浪,老船嘎嘎裂响着跌进波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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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大鱼,救命啊——”老包头喊一声滚进海里。
大鱼惊颤了一下,钻出舵楼子,寻着老包头喊声张望。他愣了一下神,环顾四周没有船,脑壳“嗖”地打了一个闪。淹死老鬼恰好给俺腾地方,珍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俺大鱼成家了。活该,老鬼,你总有算计不到的地方。他幸灾乐祸地想,船身一扭,他抱紧了桅杆。老包头舞着胳膊,黑脑袋“咕嘟”一下探出水面,没喊出一声,又被一排大浪盖下去了。大鱼震颤了一下,忽然觉得无数浪头子象藏在暗处的脸,向他发出嘲弄和蔑视的讽笑。俺大鱼夺你老婆也要夺得光明正大,这等夺法简直是卑鄙小人。
“狗日的,俺救你”大鱼喊一声,就象个灵巧的泥鳅扎进滚滚滔滔的海里。大海就象疯了似的摇舞,大鱼的身子被海水撕得歪歪扭扭。他的耳鼓灌满了滋滋的闹响。海藻的霉涩味儿涌进他的鼻腔和肺部,火辣辣地疼。海流子象无数银色链条哗哗啦啦抽打着他的身体,火赤燎疼。他的两条胳膊东一甩西一抓地刮拉着老包头。 “狗日的太贪心啦,钱赚得还不够么?水浸的鬼,该招海神报应啦!”大鱼心里骂着。流动的水气掀出恐怖的声音,凉凉的海水在他周围颤颤涌涌。他伸手触摸到一片麻麻疙疙地海藻,狠命一扯,碰到温乎乎蠕动的东西。是老包头,他被海藻缠住了,还在一蹬一蹬,无力挣扎,嘴里咕嘟嘟地灌着海水,脖子伸得长长的。老包头毕竟是个渔人,有点水力,否则这阵儿早淹死了。大鱼拼命撕拽着老包头身上的海藻,胳膊被海藻划出一道道的血口子,被海水杀得惊惊颤颤。他十分吃力地托起老包的身子往老船方向游。老包头糊里颠盹的脑袋在海面上探了一下,又无力地搭拉下来,喉咙呼噜呼噜撕搅着一声音。
老船被狂浪颠出老远。几只海鸥在他们头顶凄惶地叫着,天空一派浊黄。大鱼探出头长出一口气,拽着老包头频频游动,海风将他粗重的喘息一同吹向远处。大鱼连拉带拽地将滴里当啷的老包头拖上船板,麻溜地塞进舱子。舱里水渍渍的,老包头跌得鼻青脸肿,撩开死青的眼皮看大鱼一眼,就一歪头,吐出一滩腌腌臢臢的臭水和没能消化完的食物,熏人。大鱼闪闪跌跌地扑进舵楼子。机器响了,老船一颠一颠驶向盐岛。
黄雾绕来缠去,浪头子互相挤压,打着旋儿,大旋涡套着小旋涡,狂跳着,奔涌着,越来越急。大鱼知道船在涡形的浪头上行进,最要紧的是要看风势,万万不能让船打横儿,船一打横儿,一浪盖住就会翻的。大鱼既勇敢又乖巧地让船划出斜线,这样才慢慢靠近了盐岛。船拢到盐岛凹岬里,大鱼水涝涝的身子象一摊烂泥扑在舵把上喘息,喃喃道:“可他娘累稀啦!”歇了一阵子,他歪着脑袋看盐岛奇形怪状的盐垛,疙疙瘩瘩,晶晶亮亮,晃人眼睛。这是先人留下的海盐,早已风化得铁板一块不能用了。小时候,大鱼和另外两个孩子跟随疙瘩爷来过盐岛。大鱼还带回一个大盐块,水晶一样透明。传说人在盐岛呆上十天,回来就变成一个腌过的咸人,吃饭从此不吃咸菜。
盐岛一片浑蒙,风吹在盐垛上溅起一道道白烟。风头子经盐垛遮遮拦拦之后,吹到船上软多了。但是船身依旧象驴打蹄一跳一跳的。大鱼将舵把一推,磕磕碰碰回舱里,见老包头仍旧癞蛤蟆似的躺在舱底板上,老脸如同刻了粗糙螺纹的树根,干黄干黄的。大鱼袖着手嘿嘿地笑了。老包头知道大鱼嘲弄他,一生气喉咙就痒了,连连咳起来,咳嗽的声音十分难听,痰音咝咝作响,最后一声几乎是声嘶力竭了:“你……狗日的!”大鱼不气不恼,笑道:“别傲,大海不尿你!差点包脚布做孝帽一步登天啦!”老包头闷着嘴不搭声。“俺知道你的心思哩!其实你最疼这船,又不肯在俺前低头!你狗眼看人低!”大鱼说。老包头二目圆睁:“你……” 他的行径被佣人窥透了,不免惶惶,两腿象发瘟的鸡一样乱蹬。大鱼见他没了咒念,就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气他。老包头直杵杵地傻挺着,骂道:“没大没小啦?俺是船主,你给俺做饭去!”大鱼歪着头,一脸的轻蔑:“早饭是俺做的,这顿该轮到你啦!”老包头急赤白脸地骂:“反啦?你个没有改造好的家伙!”大鱼胸膛里的火苗子一蹿一蹿的,叫道:“咱他妈也是人啦!酒不醉心醉,活一天就得活出个人样儿来!”老包头第一回碰上大鱼这样撅他,口口声声一句话:“你胡来,俺扣你的工钱!”大鱼摆出随随便便满不在乎的样儿,没深没浅地说:“你还蒙在鼓里哪!你个不会打鸣儿的老公鸡!连你的老婆都是俺的人,工钱不给俺,怕是珍子不答应吧?”老包头的心尖子被戳疼了,虾着身子跳起来,仄仄歪歪扑向大鱼吼道:“你个没点灯日下的东西,珍子是俺的女人,你敢动她一指头,俺跟你没完!”大鱼抡起大掌狠狠拍在老包头的天灵盖上,“扑”一声,老包头软瘫下来。大鱼吼:“告诉你,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吧!回去,咱就鱼走水鸟飞天两清啦!你敢叼难珍子俺就……”老包头吓得连连退缩着:“你想怎么样?”大鱼说:“珍子跟你离婚,俺带她走!”老包头绝望地舞着双手,连连叫着:“不,不,不……”她努嚅着嘴巴,又仰头呵罗呵罗弄出哭声,两行老泪下来了。大鱼怪模怪样地瞧他一眼,很开心。老包头的身子往上一欠一欠,就跪在大鱼脚下哀求:“大兄弟,俺多给你开工钱,俺给你盖一所房子,只要你放过珍子。俺老朽了,讨个女人不易哩!”大鱼的脑袋象触电似的麻胀起来,定定心,他闷雷似的吼一句:“俺答应过珍子,俺得对得起她!谁也不能阻挡俺们的好日子!你说不动俺,你狗日的眼泪不值钱!”说完扭身走出舱子。他走路时双脚落地很重,透一股狠气。
老包头怕啥有啥,战战兢兢的日子也拢不住了。就躲在舱里娘们似的哀哀唏唏哭一场,声音很低很凄,十分难听。大鱼立在呼啦呼啦抖动的老帆底下,感到自己顶天立地高大无比了,目光一截一截探到远处,更加坚定和不可逆转了。他倔倔地冲着大海吼了一句:“狗日的,日后有好戏看呐!”
他们在盐岛窝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黄雾退去,老天依旧不开脸。老包头听天气预报说两天以后有风暴潮,就逼大鱼马上开船抢在风暴潮到来之前赶回去。大鱼没再顶嘴,十分乖顺地驾船离开盐岛。他想珍子了,也便归心似箭。开船之前,大鱼咕嘟咕嘟仰脖灌了一通老酒。他在舱楼子里耐不住憋闷,通身酒热醺灸,敞开衣襟,两片衣襟一掀一掀,亮着油渍渍的胸沟儿。老包头皱着眉头子吸闷烟,烟袋吸得咝咝有声。他的脑袋象个空坛子,老脸上凝着一如既往的怨愤和万事操劳的忧郁。他不时瞟一眼舵楼里大鱼,就想将那狗日的脑壳敲碎。遗憾的是他没这个能力,在海上,他还得依靠大鱼,老包头自顾自说:“奶奶的,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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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不急不躁稳稳当当地驾船。两条酸乏的手臂弄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嘴里哼着野歌,火辣辣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悠远的神往。日子久了,他与老包头尿不到一壶里,就干脆带上珍子跑吧,老娘死后,雪莲湾已经没有他什么人了,宁早别晚,夜长梦多。一想女人,再长的海路也短了。老船荡至黄昏,他们已远远地看见海岸线了。起风了,很硬的风头子摧得大海尽在颤抖中,大浪翻着花样涌向海堤。犬牙交错的浪头子,咬瘪了海面上的万物。嗡嗡的声音从远处荡来。帆和船的影子很模糊了,风暴潮的气息在黄昏的海面上幽幽行走,大海狂躁不安地骚动了。一个神秘的声音很快变成焦干哑闷的雷声,沉沉地滚来滚去。大鱼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风暴潮的气息,贼风又将他粗重的喘息吹向大海。他探出脑袋,看见天空飞舞着各种海鸟。他手臂一抡,在空中割出一串冷嗖嗖的声音:“狗日的,风暴潮来啦!”
老包头早就被眼前的景儿吓呆。他惧拍风暴潮,可它象是专门跟他做对似的提前扑来。他怕大鱼慌了阵脚,半天不愿承认这个可怕的现实,见大鱼一语道破,他才惊惊骇骇地骂天了:“真他娘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气象预报有个屁准,纯碎是他娘的大腿上号脉!”大鱼没理老包头,但刚才悠闲的神态渐渐变得严峻起来,噗一声,喷出嘴里的烟头。老包头喊:“大鱼,能拢滩么?”大鱼骂道:“这屁话管蛋用?前不着岸后不挨岛的,往哪儿拢?只有闯狗日的!”老包头慌手慌脚地朝舵楼子挪来:“今天的风暴潮邪性,俺看这回是凶多吉少啊。”
风暴潮就是海啸,雪莲湾几年少有。春天的雪莲湾最容易逼来风暴潮。眨眼的工夫,海天就浑蒙一片了,“哗哗”的每一个大浪,拍在船舷上,总要激起几丈高的水柱。海面好象整片团团陷落下去,深深的,黑黑的,极象一个恐怖的潭。满天大大小小的浪沫子朝老船落下,纷纷如雨。老包头浑身被浇个精湿,他哆哆嗦嗦甩着两条短腿,朝舱子里钻。大鱼朝他吼:“落帆,快他妈落帆啊!”话音没落,船就颠进死路了,栽进旋涡了。水底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船生生拽进去。船身打横了,帆只起反作用了。老包头听见大鱼吼了,试试探探不敢钻出舱子,害怕跟闯黄龙潮似的甩进海里。大鱼火了,骂一句:“胆小鬼!”就滚出舵楼子,踉踉跄跄奔向双桅。被海水浸湿的绳子滑溜溜的,解不开,老帆怎么也落不下来。大鱼喊:“快,快扔斧头过来!”老包头吃力地扔过太平斧。大鱼抄过太平斧, “唰”地抡起来,老帆“噗哒哒”地掉下来了。帆一落,老船的处境好多了,大鱼松口气,哈腰跑回舵楼子。他驾船闯出一个旋涡,竭力将船体顺过来。老船在疯颠的海里跌跌宕宕地跳跃。水帘子从四面八方砸来,使大鱼不论把眼睛往哪疙瘩看都会感到水妖朝他狞笑。大鱼不知道,老船是怎么糊里糊涂地卷到老河口东侧的拦潮坝底下的。他探着水涝涝的脑袋,忽然被“轰”地一声巨响惊呆了。
他看见了,拦潮坝被贼爆爆的浪头子撕开一个很大的豁口,海水哇哇吼唱着钻出豁口,直泻而下。他还瞧见豁口两头在“扑啦啦”地塌落破碎,轰轰隆隆的声响惊心动魄,哪怕十里外都能听到。大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知道豁口再塌下去,再堵就不那么容易了。那样下去,海水就会洗劫一切。河口东侧的十几个村庄、碱厂、盐场、几千亩虾池子就会变成汪洋。他心窝里憋出冷汗来了。他的脑袋里打了个闪,就吼一了句:“奶奶的,闯球的!”
老包头撅搭撅搭地钻出舱子,急头横脑地叫道:“大鱼,停船!打铁烤糊卵子也不看个火候!”
大鱼轻蔑地看一眼神色惶恐的老包头,骂道:“操你娘,这会儿草鸡了,那还是人么?”老包头又吼:“你狗日的跳下去堵口子啊!俺还要船呢!”
“呸!你能堵住?”大鱼骂。
“那也不能冲!俺的船……
“狗操的,啥时候了还船船的?”
“你别胡鸡巴整!”
大鱼铆足了劲儿瞪着一双血眼闯坝了。
老包头知道大鱼的性子,就哭哭啼啼地说软话儿:“大鱼,俺求求你,不为你我着想,也该想想珍子吧?”大鱼心尖抖了一下,骂道:“临阵躲逃,还他娘有的脸见珍子?你怕死抱上轮胎逃吧,没人强求你!”
老包头象断了骨的伞,瘪了,慌慌张张抱紧圆鼓鼓的轮胎,咕咕噜噜滚下船去了。
老船箭一般朝豁口冲去了。
“孬种!”大鱼轻蔑地骂着,死死盯住豁口,大掌左左右右调动着舵把儿。老船断断续续地发出碎响。大鱼的牙帮子咬得格格响,眉头处胀出一个肉手臂瘩。他脑里一片空茫,全身心凝在豁口处。他啥也看不见了,唯有黑洞洞的豁口。“砰”一声闷闷的巨响,老船不偏不倚地卡在豁口上了。一排浪头拍击着歪歪转转的老船,黑黑耸出一截的舵楼子被一柱大浪击成木片片,炸出老高。
海天一派阴沉。大鱼搭拉脑袋,血乎乎地胸脯子抵在舵把上。好长时间,他才被浪头拍醒了。他想喊,却喊不出来,舞着双手搏击着浪头。又过了一刻钟,海堤上涌来了黑鸦鸦抢险的人群。疙瘩爷带着村民来了。由于大鱼为抢险争取了时间,老船两头的流泥很快被堵上了。人们拖起血乎乎的大鱼,喊:“大鱼,大鱼,你醒醒啊!你小子真是个好样的!”大鱼撩开紫青的眼皮,呼噜着喉咙说:“去,去找找……老包头!”人们晃着跳跳的马灯寻来寻去,才在泥坝下找到了老包头。
满海的阴霾渐渐散了,遥遥的天际,扯开一角麻白。老包头一头扎在泥坎子下,身体随着浪头一掀一掀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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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
麦兰子跟大雄结婚以后,她才慢慢品出啥叫日子。
日子顺顺溜溜过去,熬疲了人,磨倦了神儿,春日来了好些天,麦兰子也没觉出来。这天她不经意地瞧见后院石碾旁的那株石榴树了,泥黑色的枝杈上泛了绿芽儿,她心下便朦朦胧胧生出那个只有春天才有的念想来。她巴望着日子快抖出点波澜来,乏味的日子,简直不值得去过,委实活受罪。
麦兰子心里藏着那个美妙的快意,捷步来到雪莲湾老河口的时候,夜色便随着老帆湿漉漉地掉下来了。海风刮得畅,她的心情开阔得像一片退潮的海滩。海雾很厚,扑脸儿地折腾。糊里颠盹的老河口的颜色就叠着鱼鳞状的皱褶一层层黯然。一线很强的灰光泛起来,她眼睛被刺痛了,余后就看见一艘艘机帆船、蛤蜊船、铁壳船和小舢板不断弦儿地颠进河道。岸上的人群被船上荡起的鲜腥诱下河坡,鲜活声里充盈着交易的欢畅。麦兰子切切地张望好一阵,终于寻到了男人大雄的那艘老旧的单桅蛤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