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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从文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这时想不出什么具体话可言的女角萝,有点害臊,有点生气,因为即或没有什么可说,舅父安详的态度,总给年青人起一种反感。她见到舅父又在笑了,舅父把画报拿去,看了又看,望到自己甥女工人装束的扮相,觉得很有趣味,半晌还不放手,萝就说,“舅舅你学经济,你知道他们纱厂如何虐待女工没有?”问这个话,仿佛就窘倒了这个中年人,所以说过后自己觉得快乐了,见到舅舅不作声就又说,“我为你们害羞,为绅士学者害羞,因为知道许多书,却一点不知道书以外是什么天地!权威在一切有身分人手上,从无一个人注意到那些肮脏人类。我听人说,他们的生活,如何的痛苦,如何的不象人,坐在机器边做十六点钟工,三角钱一天,黄脸瘦脸每一个人都有一种病,肺病死了一个又是一个……这些那些过了一些悲惨日子都死了,从无一个人为说一句话,从无一个人注意到他们,我以为这应当是你们的羞辱!你们能够帮忙说话都不说话,你们那种安详我以为是可羞的!”

那中年人还是保持到长者身分,温和而平静,微微的含笑,一面听着一面点头。对于这种年轻人的简单责备,他很觉得有趣。他其所以无从动怒,一则是自己的见解不同,二 则还是因为说这个话的是自己同胞姐姐的一个女儿,看到从小孩变成大人,同时还那么美丽纯洁。他以为这是一种很好的见解,就因为这见解是出于自己的甥女口中,一个女子这么年纪,仅仅知道人生一点点,能够说出这种天真烂漫同时也是理直气壮的话,实在也很动人。他一面自然有时候也在心上稍稍惊讶过,因为想不到甥女这种自信力与热忱,会从那个柔懦无能的姐姐身边培养出来。他看了看画报上相片,又看看坐在那里神气旺盛的甥女样子,为一种青春的清晨的美所骚乱,望到那神气,忖想得出在这问题上,年轻人还有无数的话要说,就取了一个父亲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惊讶似的说道:“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些事情?”

她不说从什么地方明白这些,却把问题反问绅士,“我只问,舅父应不应当知道这种人类可羞的事情?”

这中年男子,心中想就,“人类可羞的事情难道只是这一 点?”但他却答得很好,“我是也害羞的,因为知道得比你还多。中国的,世界的,都知道一点,不过事情是比害羞还要紧一点的,就是这个是全部经济组织改造问题,而且这也是已经转入国际的问题,不是做慈善事业的赈济可以了事,也不是你们演戏那样,资本家就会如戏上的觉悟与消灭!”

“若是大家起来说话,不会慢慢的转好吗?”

“说话,是的!一个文学家,他是在一个感想上可以解决一种问题,一个社会问题研究者,他怎么能单靠发挥一点感想,就算是尽职?”

“那你是以为感想是空事了。”

“不是空事。文学或戏剧都不是空事。不过他们只能提出问题,来使多数人注意,别的什么也不能作。并且解决问题也照例不是那多数的群众做得到的。”

“我顶反对舅父这个话。解决问题是专门人才的事,可是为巩固制度习惯利益而培养成就的专门人材,他们能做出什么为群众打算的事,我可不大相信!”

“你这怀疑精神建设到什么理由上?”

“我看舅父就是他们的一个敌人!”

“你自己呢?”

这个话使女角萝喑哑了,低下头去害羞了。她想说,“我是同志,”但说不出口。这个纯粹小有产阶级的小姐,她沉默了一会,才故意加强调子说,“我自然要为他们去牺牲。”绅士听到这个话莞尔而笑了,他说,“能够这样子是好的。因为年轻,凡是年轻,一切行为总是可爱的,我并不顽固以为那是糊涂,我承认那个不坏。你怎么样牺牲?是演戏还是别的?”

做着任性的样子,她说,“我觉得什么是为他们有益,我就去做那种事。”

“演戏也不错。”

“是呀,我要演许多戏,我相信好戏都能变成一种力量,放到年青人心上去,掀动那些软弱的血同软弱的灵魂。”

绅士想:“这力量不是戏剧,是你的青春。”

女角萝不说什么了,也想:“一个顽固的人,是常常用似是而非的理智保护自己安全的。”但是,另外又不得不想到,“舅父是对的,人到中年了,理智透明,在任何情形下总能有更好的解释为自己生活辩护。”

议论上虽然如其他时节一样,还是舅父胜利,表面上,则仍然是舅父到后表示了投降,说了一些文学改造思想的乐观的话象哄小孩子,于是舅父办公去了。绅士走后,女角萝重新拿起画报来看了一会,觉得无聊,想到一个熟人家去找一 个女友,正想去打一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去,到话机边时,铃子却急剧的响了。

拿了耳机问,“找谁?”

“… ”在那一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话。

“你找谁?这是吴宅。… 是的,是吴宅。… 是的,我就是萝!”

“… ”那边的人说了许久许久。

“我要到别处去。”

“… ”

“也好,我就等你。”

“… ”

“怎么,为什么又不来了?”

“… ”

“我说也好,难道就说错了吗?”

“… ”

“不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你不欢喜来我也不勉强你。天气使你脾气坏得很,你莫非发烧了。昨天睡得不好吗?今天不上课,士平先生也不在学校了么?我本来还想来找你同士平先生,到我这里来吃中饭,既然生了气,就不要来也好。… 你不看到报纸么?我这里才… 怎么,生谁的气?好,我听得出你意思,算了吧。”

象是生了气,不愿再听那一边传来的话,拍的把耳机挂上,过一刻,忽然又把它拿到手上,听了一会,线已经断了,就重新挂上,痴痴的站立到电话旁有好一会。

想到了什么事情,忽然又发笑了,仍然走到原有一个地位上坐下,还仍然打算到那种事情,本来预备为另外一个打电话,这时又不想出门了。走到窗子边去望屯外面那片小小的草地,时间是五月初旬,草地四角的玉兰花早过去了,白丁香也过去了。一株怯弱瘦长的石榴,挤在墙角,在树尖一 个枝子上缀上了一朵红花,另外夹墙的十姊妹花,零零落落的还有一些残余没有谢荆在窗边,有四盆天竹,新从花圃买来的,一个用人正在重新搬移位置。时间还只八点钟,因为外面早上太阳似乎尚不过烈,萝便走出到草坪去看用人做事情。

太阳虽已经出了好一会,早上的草地还带些湿气。有些地方草上露珠还闪着五色的光,一个白燕之类的小雀,挂在用人所住那小屋里啾啾唧唧的叫着。远远的什么地方,也听到一个雀子的声音。

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的萝,想到还是要打一个电话,就在草地上叫喊正在二楼揩抹窗户的娘姨,为叫五八八四,××学校,陈白先生说话。娘姨不到一会儿就站到那门口边了,说得是北方口音。

“陈先生出门啦。”

“再叫张公馆,找四小姐,说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到我这里来。我是无事可作的,若是她在家,或者我到她那儿去。”

因为电话接通了,说是就可以去,萝走到楼上卧室去换鞋子,把鞋子换过后,拿了皮夹子,正想出门,到了楼下客厅,就听到娘姨在后门同一个人说话,声音很熟。娘姨拿了名片进来,知道是陈白了,说请进来,一会儿这美貌男子就来到客厅中了。

他们没有握手,没有说话,等娘姨去拿取烟茶时,两人对望着,陈白就笑说,“生我的气!”

萝也笑了,“是谁生气?我是… ”

“早上特别美了一点,”这男子这样估计到对面的萝,本来已经坐下了,就重新站起来,想走到萝身边去,娘姨却推了小小有轮子的长方茶几在那门边出现了。陈白就做着要报看的样子,拿了报重新到自己位置上去,望着萝笑。

今天的陈白是一切极其体面的。薄佛兰绒洋服作浅灰颜色,脸上画着青春的符号,站起身时矫矫不群,坐下去时又有一种特殊动人风度。望到陈白的萝,心里为一些事所牵制,有一点纠纷不清。她要娘姨再叫一次电话,叫张公馆找四小姐说话,娘姨还不明白是为什么意思,萝就自己走到客厅后面去了。陈白听到电话中的言语,知道她要出去,又听到说有客来到不去了,就把刚才在路上时所过虑到的一切问题放下了。等到萝回来时,他就用一种不大诚实也不完全虚伪的态度同萝说:“既然约好了别人,我们就一同出门也好,为什么又告别人不去?”

“你这话是多说的。”

“我是实在这样想的。”

“你来了,我去做什么?”这样说过话的萝,望到陈白脸上有一种光辉,她明白这男子如何得到了刚才一句话,培养到他自信,心中就想,“你用说谎把自己变成有礼貌懂事,又听着别人的谎话快乐起来,真是聪明不凡。”

陈白说,“我只怕你生气,所以赶来认罪。”把话说着,心里只想“这一定不好生气了”。

象是看得清楚陈白的不诚实处,萝说,“认罪,或者认错,是男子的— ”“是男子的虚伪处,但毫无可疑的是任何女子都用得着它。女子没有这个,生存就多悲愤,具歇斯迭里亚病状,”这个话虽在陈白口中,却并没有说出。他只说,“这是男子很经过一些计划找出唯一的武器!”

萝不承认的做了一个娇笑。她说出了她要说的话。“这是男子的谦卑,因为谦卑是男子对女人唯一的最好的手段。”

“好象是那样的,但如象你这样人就不顶用了。”

“我不是那种浅薄的人,用得着男子的谦卑,作为生活的食粮。”

“为什么你就在别人说出口以前,先对自己来作一个不公平的估价?我想说,出你不会受这种抚熨,因为你是不平凡的。但你却声明,说自己不是浅薄的人,你这一声明,我倒为难了。”

“为难吗?我看你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至于为难。”这也是嘲笑也是实情,意思反面是,“只有一个女子,她的柔情,要顾全一切,才会为难。”陈白是明白这意义的。因为这是对于他的间接的一句奖语,身为男子的他,应在女子面前稍稍谦虚一点,才合乎身分,他就选择那最恰当的话语说下去。

他说了,她又照样打算着说下去,说话的态度,比昨晚上演戏时稍稍不同了一点。两人都觉得因这言语,带入一个新的境界里去了。

两个人今天客气了一点,是因为两人皆很清楚,若不虚伪,这昨晚上友谊的裂痕就补不来了。两人到后看看,都明白是平安了,就都放了心,再谈下去,谈到一切的事情,谈到文学,谈到老年与少年。谈到演戏,就拿了当天时报画报作为主题,继续说了大半天,因为两人的相都登载到上面。

到后陈白走了,萝觉得今天比往天幸福了许多。又觉得这是空的,且觉得自己仍然还在演戏。天气有点闷热,人才会有这样许多空想,为了禁止这情感的扩张,她弹了一会钢琴,看了一会书,又为一个北京朋友写了一封信。

舅父回家午饭时,带了士平先生一块儿回来。士平先生一见到萝就问,“看到报上的报道没有?”

“岂止看到,看到还要生气!”

“这是为什么?”

“太说谎得太可笑了。”

“一个记者说谎是法律许可的。并且说到你的成绩,也是大家公认的。”

“我知道,这因为我是女子,那些男子对女人的话,除了赞美我不明白还有什么别的可说?”

“但也不一定,×  也那么美,却被人骂过。”

“那一定是她使男子失了望。”

“你难道有过相反情形么?”

“对我这样称扬,总是有一点不好用意。”

“自己虚心!”

“为什么是虚心呢?因为我是女子,我知道男子对于女子所感到的意味!”

“就是这点理由吗,那是不够!”

士平先生今天来,也象要挑战了,萝就用着奇怪神气瞅到这瘦长子导演不说话,心中想道,“别的理由我还不曾见到。”但她不想说下去了,因为话一说到这些上面,又成为空词的固执,而且自己也显然要失败了。

舅父是不说话的。等到看看萝不说话时,就同士平先生谈近来的政治纠纷,这一点萝是没有分的。但一个是舅父,一 个是那么相熟的长辈,她的口还不至于十分疲倦,她就搀进去发挥了许多意见,都是不大有根据却又大胆而聪明的意见,使士平先生同舅父两人都望到她笑。她并没有因为这点理由就不说话,她要说的都说到了。她嘲笑一切做官作吏的人,轻视一切政客,辱骂一切权势,她非常认真的指摘到她所知道所见到的一部分社会情形。她痛恨战争,用了许多动人的字句,增加到她说这个问题时的助力。她知道一切并不多,但说到的却并不少。

她的行为是带一点儿任性的,这种情形若只单是同士平先生在一块却不会发生,因为要客气一点。这时没有人同她作一种辩驳,她的话题越说越使自己兴奋,舅父的长者风度,更恼到这小小灵魂。

“舅父,你以为怎么样?”

“我以为你是对的。说的话很动听,理由也好,我赞成你。”

“这是你把我当小孩子说的话。”

“我当真赞成!即或你自己以为是一个大人,我是也不反对的。”

“我不要你赞成!你是同我永远不同意的,我看得很清白。”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说?问问士平先生,是不是这样?我说话,你以为我是为统治者张目,我沉默了,你又以为我在轻视你。不过我实在同你说,你知道的是太少了一点。你只知道罪恶的实况,却并不知道成立这罪恶的原因。你的意见都是根据你自己一点体会而来的,你站到另一个观点上去时,你恐怕还没有轻易象舅父那样承认你自己的主张!”

“你这是说我完全胡闹!”

“不是胡闹,是年轻,太纯洁,太… ”“一定是说太单纯。我懂到舅父要说的话。你不说我也懂得到。你说了,用的是别的字言,我也仍然听得这个意思。舅父,我不同你争持,我走了。”

她实在是说够了,装做生气样子,离开了客厅,却并不离开这个温暖的小巢,她上到楼上自己卧室里去了,要到把午饭摆好时,才下楼来吃饭。

两个中年人在萝上楼以后,就谈到这女孩子一切将来的问题。绅士只稍稍知道一点在演戏中同陈白两人要好的情形,却不十分完全知道那内容。士平把他们关系以及平时争持爱好完全说及后,听了这个消息的绅士,摇了一下那个尊贵的头。

“这一定是有趣的。这孩子早上还才说到我老了,不行了,要重新年青才是,那么,我也来学年青人糊涂天真的恋爱,就算做人么?这个小小脑子里,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得这样多见解,她在努力使我年青这一点上,真还同我争吵了好一会。哈哈,这个时代是有趣味的时代,有这样女子!士平,我们是赶不上这时代了。”

这导演听到说“我们”,心里有点不服,纠正似的说,“为什么这样说我们?若是要赶,没有追不上的!”

“那你就追上去,我祝福老友一切一切的… ”“我可是不能为你的原故才显英雄本色。”

“就算是为了你的老友也不坏。”

“你看吧。”

“我等着,我还很想知道那方向。”

“慢慢的自然会知道。”

到后两人忘形的笑着,因为这笑声,使在楼上的萝又下楼来了。

“说什么?我听到你们笑!”萝向士平先生望着,却要舅父回答。

绅士就说,“不是笑,是吵着。”

“我以为年青人同年老人才会有所争持。”

“当真的争持,只有两个同样年龄的人才会有。”

“舅父的话实又含得有这样意思,就是凡事在我面前没有讨论价值。”

“我不是也同你争辩过问题么?”

“那是舅父先一句话又说错了。”

绅士把眉毛一扬,做出一个诙谐样子,且略把舌头伸出了一下,“嘿,你真厉害。这说话本领可不小,舅父此后真要退避逃遁了。”

萝见到这情形,放肆的笑了,她仿佛完全胜利了,舅父的神气使她感觉快乐。她为了表示在士平先生面前的谦卑态度,才说,“那因为舅父,我才学得了这样放肆,也因为是士平先生,我才学得了这样口才。”

士平先生笑着把手摇动,也有点儿滑稽,他说,“我是不会使你学到同家庭作战的,老朋友他信得过我。”

绅士说,“我相信士平告她一定是另外一些的,就是告给她打我。”

说过这笑话,接着就一面按桌上的叫人铃,一面喊人把饭摆出来,且望到士平先生那瘦瘦的马脸,觉得老朋友非常有趣。

吃过饭,绅士问士平先生,怎么过这个下午。没有什么可说的,士平先生意思,若果是主人不赶客,就留到这里不动。绅士问萝要不要出去,萝说天气热不想出去,不让士平先生走去,留他在这里谈戏剧问题也好。

“我可要办公去了,你不要出去,士平不要走,我回来三 个人再过兆丰花园去玩玩。”

“舅父你办公去,仍然坐到你那写字台边做半天事好了,士平先生不会告我怎么样反对你的,请你放心。”

“我倒不怎么不放心。我预备敌你们两个!”

这绅士,到时就又机器一样的坐了自己小牛牌小汽车走了。看到舅父走后,站到廊下的萝,才叹了一口气,走回客厅里来。他为这绅士的准确守时,象这样叹息机会太多了。她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忧郁,当到舅父面前时,还可象一个小孩子一样,肆无忌惮的来同舅父有所争持,但另一时却想到舅父是寂寞的人了。

当夜里,那绅士正在三楼小书房吃烟时,萝来了。萝与舅父谈话,说到士平先生。舅父问她和士平先生说了些什么话。萝说:“他似乎也很寂寞,这个人今天同我说到许多的话。”

舅父听到这个微微的吃了点惊,象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有所憬悟,稍过了一会,忽然问萝:“我听说那个陈白爱你,你是不是也爱他?”

“舅父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是我关心你的事,难道这些事就不能让舅父知道吗?”

“舅父自然得知道的,只是问得不好。应当说,你们爱到怎么样了呢?因为舅父是原本知道这件事情的。”

“就照你这样问,同我说说也好。我愿意明白你在你自己这件事情上,有了些什么好计划。我还不大同你谈到这些事,你说你的见解给舅父听!”

“他愿意我嫁他。”

“这没有什么不合理。”

“可是这是他的意见,这个人爱我是为了他自己。”

“这也是自然的事!”

“自然,爱都应当为自己,可是,我看他却为虚荣才爱我!”

“… ”舅父要说什么,似乎认为不说还好,所以又咽下去了。

萝心想,“舅父对这件事总是奇怪,因为他不明白年青男子,更不明白年青女人。”

舅父忽然又说,“萝,你愿不愿意嫁他?”

“这样爱我的人我还不愿意吗?”

“我听人说你同陈白很要好,虽然这是个人的私事,我不应当搀加多少意见,不过我多知道一点,是很高兴的,所以我要你告诉我。”

“舅父,现在我让你知道了吧,我不会同陈白结婚,因为好象大家都爱我。”

“你若是爱陈白,那么大家爱你,这一点理由也不会使你拒绝结婚,因为大家爱你决不是拒绝另一个人的理由!”

“舅父,我倒以为这是唯一理由。我应当让每个人都可以在我身上有一种不相当的欲望,都不缺少一点野心,因这样大家才能努力使世界变好一点。”

“怪思想!”

“一点都不奇怪!我不能尽一个为虚荣而爱我的人把我占有,因为我是人,我应当为多数而生存,不能成为独自一个人供养与快乐的东西!”

“我不同你说了,你学的是诡辩。恐怕你是会在这诡辩上吃亏的。自然你也可以用这个,把自己永远安置在顺利情形中,可是我真奇怪你为什么会这样打算。”

“我说我爱陈白,舅父一定就快乐了,也原谅我诡辩了。

我知道,陈白是那么使年老人欢喜,又如何使年青人佩服的,为什么?因为他是一个戏子!他演戏太多,又天生一个动人的相貌,所以许多有女儿的,为了自私计算,总愿意自己做这人的亲戚。女人呢,又极容易为陈白的外貌所诱,没有不愿意… 可是我不欢喜他,我太明白这个男子了。他爱我的方法用错了,他以为女人全是那么愚蠢。”

“你的议论太多了。”

“因为在舅父面前,我学习一切。”

“可是舅父是沉默的。”

“是!是!虽然沉默,舅父是比别人能够听我的道理的。”

“唉,你的道理真多,今天舅父也听够了,你去了吧。”

走到门边,萝忽然又回身转来,站到门边不动了。

“为什么?”

“舅父,我告你,若是士平先生问到我爱谁,你说我爱陈白。”

舅父笑了起来,“我不懂这意思!说明白点,你先不是说过,不能让一人独占吗?为什么又使一些人知道你是被人独占?”

“我要舅父这样说总不会错。”说完,走去了。

听到匆匆的下楼梯脚步的声音,绅士想起来了,“士平先生一定要学年青人做呆事,为这有纤细神经的少女隐约觉到了。”这想象使绅士生出了一点忧愁,然而当计算到这里时,他却笑了又笑的。 三 一个配角

在××楼上,为了演剧事,××剧团于今天聚餐,到会的人数约有五十,士平先生作主席。人数到足后,主席起立报告上次演剧的成绩,以及各界对此的注意。说完了时,又提到下次排演的剧本,应当如何分组进行各种计划。坐在陈白身旁的萝,没有同陈白说话,却望到士平先生,心想起前一些日子在舅父家中所谈的话。

.个女子的神经,在许多事情上显出非常迟钝,同时又可能在另外一种事情上显出非常敏感的。萝是在男子行为估计上感到自己欢喜的一个人。她这种在男子行为上创作估计的趣味,在北平时就养成了。她看清楚一切了,知道自己怎么样去做,就可以使那出于男子的笑话更明白清楚,她就不为自己设想做去。她懂得到这些事都不免有一点儿危险,可是这小小危险她总得冒一下。在舅父面前,她养成了女子用言语解释一切的能力,但在众人广座中,却多是沉默如害羞女子。她知道这样处置对于自己更有利益,她知道这样,才能使那些年青人的血沸腾起来,她能够把自己的口噤闭起来,于是一切男子们,在演剧时任何一个脚本上都是配角的青年们,也都各在心上怀着一种野心,以为导演士平先生不许自己作一次戏上的主角,或者萝将许可自己作一次恋爱主角了。

男子们的事她都懂得到,不懂的她也这样猜想得到,她就在这些上面作成每一个日子生存的意义。

她这时不说话,望到士平先生。士平先生说完时,大家拍着手掌,她也照例拍了一阵。一个扮谐剧小丑的角色,到这时言语神情还仍然有小丑的风度,站起来提议要请女主角萝演说一下,大家不约而同的鼓了一会掌,因为这提议很合众人的兴致。

萝心想,“这一群东西,要我说话,也象看戏一样,还欢迎咧。”想起自然有点不耐烦,把眼睛在长长的一列席上扫过一阵,看得出每个人的情趣所在。她站起来一会儿,又重复坐下了。

全座的手掌又拍着了。士平先生含笑的望到这一面来。

“随便说说,高兴没有?”

“… ”摇摇头。她一面就想,“我就这样让这些男子笑我好一点。因为一说话,不知不觉要骂到这些穿衣吃肉的东西。我笑他们,骂他们,怜悯他们,不过反而使这些东西更愚蠢。”

另外一个女子,正因为有一种私心,很不乐意萝的出众行为,就提议说请陈白先生演说,看大家怎么样。最先应和这个提议的是座上十一个女子,另外就是几个想讨好女人的学生,大家一赞成,到后陈白笑迷迷的站起来了。

“最先大家请我们剧团这位皇后说话,不高兴说,才轮到我。我要说的,想必一定也是大家心上的意见,就是这次排演××,所得的盛誉,应当为两个人平分,一个是士平先生,一个是萝小姐… ”大家鼓掌,陈白各处一望,知道话说得好,可是有点疏忽了,就等候掌声略平时,又说,“我的话没有说完!我将说,若果没有我,没有各位同学同志,士平先生是不能够照到他的计划做去,萝小姐的天才也毫无用处!所以群众应感谢的是他们两人,这两人却应当感谢我们,大家以为怎么样?”

掌声又起了,如暴风来临,卷走了许多人的不快。陈白的话是同人的外表一样聪明的,萝轻轻的说道:“陈白你好聪明,可是你这话真是空话。”

这男子,也轻轻的说道:“话无有不是空的,看人说,看时候说。”

萝很不平的样子,“你以为你看清楚我欢喜你说的话了么?”

陈白分辩,“大家都并不生气,这就难得了。”

“可是我用不着你当到人面前对我献媚。为你计,莫使那些女人恨你,你也不应当说这种蠢话。”

“我会自己挽救自己,你不见到她们都很快乐么?”

女的就哼了一声,不表示这话是对的,也不否认是不对的。

陈白说,“我说错了,我应当尽他们恨我,却能使我更爱你。”

萝说,“你的打算是不错的,最合乎一个聪明人的技巧。”

“你太会用字了。你说技巧,是指我说谎而言,还是— ”“自己应当比别人更清楚一点!”

这时陈白正用力切割一片面包,听到这里时手微微发抖,但这个体面青年绅士,仍然极力保持到他绅士的身分,他轻轻的放下那把刀,瞅着萝,做出多情无奈的神气。“我求你莫太苛刻,”他这个话并没有说出口来,只蕴蓄到他那绅士态度中。他以为萝会在这小小的反省中体会得出他的意见。他是等待原谅的,需要原谅的,因为这个人自信有使人原谅的各种理由。

女的象是没有注意到这情形,又说,“一个聪明人能够得人欢喜,却— ”她意思是虽使人欢喜也不一定使人爱他。陈白并不听清楚这话,他还是有他的哲学。照到他的哲学,这时应沉默一下,他就沉默了。他等候机会,等候散会时邀萝到一个地方去玩。他一切原谅她,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男子,对于有一点任性的女子,有些地方是应当原谅的。他是在爱萝,爱情中牺牲成见是一个最要紧的条件,他就做到了,所以他一切乐观,并不消沉。

上过了一次汤,主席又从那主位上站起来了,一个长长的颈子,一个长长的头,把一双微带近视的眼望到萝,很有趣的把眉一扬,这个外貌虽不美观却有绅士风度的人物,他重新来提议,要萝说几句感想。他的样子是那么正经,而言语又是那么得体,萝不能再拒绝了。

在掌声中这女子站起来了,说话清朗象敲钟,到一切人的心上,都起着各样悦耳的反响。她那先是略见矜持的儿女态度,仿佛说明了她的身分的高贵。她旋即非常谦卑的说到自己如何无能,又说到此后大家应当努力的方向,说完了,各处望望,缓缓的坐回原位。各人皆为这声音和谐所醉了。女人们心中都有所惭恧,用拍掌遮掩了自己的弱点。青年男子都一齐望到萝这一方来,想喝一杯酒同祝这女人的健康。陈白明白这个胜利,在这时,他有一种虚荣照耀到心上,他故意把身子倾近身侧的萝,把一个小小高脚玻璃杯接近唇边,“敬祝我们的皇后多福。”萝瞅着陈白行为,心中小有不怿。

陈白呷了一口酒,就说,“话说得真是动人。”

“你以为我是演戏吗?”

“我以为你是天才,不拘演戏或别的事,总是那么使人觉得美妙倾心。”

萝稍稍觉得自己为这个话所征服了,就也呷了一口酒。

陈白又说,“士平先生是第一个承认你是天才的。”这个话说的不甚得体,把先前一句话所造成的局面又毁去了。这时萝正想到另外一些事情,她忽然觉得陈白是有酸意的疑心到她了。一个女子在这方面失去了男人信托时,依照了物理的公律,对于男子的反抗总是取最优姿势,就是故意去和那使自己被诬的男子接近,作为小小报复的。她这时把杯子拿到手上,做出有意使陈白难堪那种神气,同上手一点的主席士平先生,遥遥的照杯,喝了一点红酒。

坐在一旁的陈白虽在干笑,萝却猜得出这笑里隐藏得是什么成分。她就故意问,“陈白,你快乐呀!”

那人不自然的点点头,“我为什么不快乐?你以为男子都是象女子一样,按照她所见到的使她欢喜或忧愁吗?”

萝说,“能够象你这样做男子,自然很可佩服。”

“但我不要别人佩服。”

“我当然知道你这意思。”

“因为你是聪明女子。”

“大致还不十分聪明吧,你太过奖了。”

“… ”

“… ”

吃过咖啡,散席了,有两个与萝较好的女子,包围到这个被人目为皇后的人,坐在一个屏风后谈话去了。陈白则同士平先生,与另外出版组几个学生,商量印刷下一次排演的戏券同广告。一些成对的青年男女学生,坐到一角上去,都在低声低气的谈论萝同陈白的爱情,仿佛只有这话是唯一的可说的情话。另外还有一些男女,各人散坐到各个地方,吃饱了,遵照一个肚子有了食物的青年人习惯,来与朋友说到吃饭穿衣女人文学各样事情,都说得有条有理。这些人思想自然都是激进的,人是漂亮的,血是热的,可是,头脑也就免不了是糊涂的。大家看世界都蒙蒙眬眬,因这蒙蒙眬眬,各人就各以生活的偏见,非常健康的到这世界上来过日子了。各人也都有一种悲哀,或者为女人的白眼,或者为金钱的白眼,因为刺激,说话把本来性格也失去了。这其中还有几个孤芳自赏的男子,白白的脸儿,长长的头发,为了补充自己艺术家外观起见,照习气在白的衬衫上配上一个极大的黑色领结,(或者这领结又是朱红颜色,)领结为风所吹动,这种男子忧郁如一个失恋的君子,又或者骄傲如一个官吏,一人独来独往的,在那大厅中柔软的地毡上来回走着。几个最能同情而又不大敢在人前放纵的艺术学校一年级女生,就在心上暗暗的让这动人的优雅男子印象,摇撼到自己的芳心,且默记剧本上的故事,到有些地方似乎是与自己心情相合的时候,就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形中,把身体显出的姿势改正了一下。

到后有人起身走了。有人望到壁上的大钟,赶到北京戏院看《党人魂》的时间到了,就三五不等的离了这聚餐地方。

女人们有朋友的被邀去看电影吃冰,没有朋友的也走回学校去了,那个在前一次装扮工人的苍白脸男子,还等待什么神气,一个人坐到一角看报。把小组会议结束了以后的士平先生看看许多人都走了,就到出纳处去知会本天的用费,回来时,走到屏风处去看萝,陈白也跟着走过来。因为先前萝是同士平先生一同来的,士平先生就问萝说:“回去还是要到别的地方去玩?”

陈白却代替萝说,“她答应了我到太和旅馆看日本人的摄影展览会。”

萝因为在士平先生面前,她有一种权利存在,她表示她的趣味不是陈白能左右的,这时对陈白的话加以否认了。她说,“士平先生,我不想去看那个日本画,我要回去。”

“当真吗?”

“我不愿意来说谎话糟蹋时间。”

陈白脸上觉得稍稍有点发烧,但仍然极力镇静到自己,“我陪你去。”萝不加思索就答应“也好。”陈白从语气上有了点不平,又改口说,“我不能陪你去,”这个话伤了萝的心,就默了一会儿,向士平先生说,“士平先生,你无事情作,就同我家中去坐坐,我们昨天谈到那个故事还没有完,舅父的酒是等待你去才会开瓶的。”

士平先生望到陈白不做声,心想“这是小孩子故意报复,”就说,“陈白,你不陪萝去,这是什么意思。”

陈白走开了一点,有一个人不快乐的神气,“她并不要我去!”

看到陈白这样子,萝在心上有了打算,“陈白你这样,我就做一个事使你难堪。”她同另外几个女子点点头,就走到放衣帽处去为士平先生拿帽子。陈白看得一切很清白,且知道这是故意为使他难堪而有的动作,他也走过去拿帽子,预备走路。这男子是在任何情形下皆不觉到失败的,他看到他们下楼去了,看到那个忧郁的学生,还似乎在看一张报纸,非常用心,忘了离开这大厅,就过去望望。“密司特周,转学校去还是要到别处去?”

那学生看到今天萝是同士平先生在一处走去的,这时陈白来同他说话,在平时所有因某一种威胁而起的恶劣情绪少了一点。陈白是他的教授,所以忙站起来一面整顿自己衣服一面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莫回学校去,我们两个人到太和馆看画去,好不好?”

“好。”这样答应着,这人似乎又即刻对自己所说的话有所惑疑了,就望到站在面前健美整齐的陈白,作着一种不知意思所在的微笑。

陈白懂到一点点这人忧郁的理由,忽然发生了一种同情,这种同情是平时所没有的,就拉着这年青学生的手一定要同他去玩一阵。到后,又看到那另一个女生要走的样子,就说“小姐们,同志们,一起看画去,一起看画去”。女子们互相望了一会,象是都承认这个事情不能拒绝也无拒绝的理由了,就不约而同的说“好”。

.同到太和馆去的有六个人。看了一会日本人的西洋画,几个人又被陈白邀到一家附近咖啡馆去吃冰。陈白走到电话处打了一个电话,问士平先生回了学校没有,从电话中知道士平先生还不回学校,陈白有一点点不快乐,与学生们分了手后,就赶到萝所住的地方去了。

过一礼拜后,××剧团又在光明剧场排演了一个士平先生的创作剧本,名叫《王夫人的悲剧》,主角仍然是女角萝。

因为这个剧本需要两个男角,陈白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由陈白挑选了那苍白脸的周姓学生充当。在排演期间,陈白从一些旁观中,含着秘密似的侦察到萝的一切,至于萝,则因为那配角默默的不大说话,就常常带了一点好奇、一点挑拨的意味,去与这怯弱的男子接近,在一处排练时,在陈白面前,有时为了特意要激恼这自私男子,为了要使他受一种虐待,且似乎看得出是陈白应当得到的虐待,也曾故意把女子所有的温情给予那周姓男子过。其实则这女人完全没有想到这危险游戏,所种下的根是另一面的爆发,她在这一件事上,稍稍把她的聪明误用了。

当这剧本正式上演以前,在预演时就得到了极好的成绩,那姓周学生,不知为什么原故更沉默了,士平先生没有明白这理由,到后方始稍稍注意到他,就问他,为什么这样不快乐。这学生红着脸一句话不说,走了开去,到后又象害怕导演士平对于他的行为有所疑心样子,把这一角另外换一人,所以又写信到士平先生处去,解释这忧郁只是身体不大健康,毫无其他理由。士平先生是对于年青人心情懂得很多的,他相信这个人的诚实,且觉得这个人对于表演艺术与语言天才,都不是其他脚色所赶得上,故特别同他说了许多努力振作自己的话,使这学生对于士平先生,多了一种信托,只想有机会时,就在这中年人面前来披心沥胆述说一切。

把戏演过后,这学生同士平先生似乎特别熟了些,每每走到士平先生房中来时,常见到萝在这里,就非常拘束的坐到一旁,听萝同士平先生谈话。有时独与士平先生在一处,谈到萝同陈白的要好,这年轻人露着羡慕可怜的样子,总是这样带点固持的调子,说,“他们都说陈白要订婚了,他们都这样说。”

士平先生听到这个话很有许多次数了,有时只是微笑不答,有时检察了对方一下,就也似乎固执的说,“这是一定的,这是一定的。”

苍白脸学生听到这个话,就显着稍稍狼狈了一点,沉默不再言语了。或者再过一会,忽然又这样说,“他们都说萝好。”

听的就问,“谁说?”于是又好象不知所答的默然不语了。

在士平先生心中,怀有对这学生的十分同情。 四 新的一幕

××剧团与××戏剧学校有一种谣言发生,是关于陈白与萝恋爱的事。这谣言如一般故事一样,在一些年轻人口中,正如生着小小的翅翼,不久就为许多人所知道了。谣言的来源是有一个学生,夜里到××公园去,当夜天上无月光,这人各处走动,到了一个土山上,听到山下背阴处萝的声音,同一个人象在争持一种问题,非常兴奋。到后这学生转到园门外边去等候,就见到陈白同萝一同走出,一出门,萝跳上一 部街车一句话不说,车就拖走了,陈白非常颓唐样子,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又一个人走进公园去了。大家把这件事安置到心上,再去观察他们两人的生活,谣言不久就由事实证明了。

两个人不知为什么原因,把那友谊上的裂痕显到行为表面上以后,那沉默成性不常与人言语的周姓学生,似乎是最后才知道的一个。他听到这个消息,心上起了一种空漠的感想,又象是这消息应当使自己欢喜一点,但实在他却在这消息上更忧郁了。这是一个最会在沉默里检察自己的年轻人,他把这事情,联系到自己的生活作了许多打算,看不出有快乐的道理。当时他走到士平先生住处去,没有遇到士平先生,返回自己宿舍时就站到廊下看蜻蜓飞。这时已经是六月中旬了,再过一阵因为暑假将使许多人回家,也将使他自己难过。萝常常来到学校,不外有两种理由,其一是因为练习演戏,其一却是拜访士平先生与陈白,暑假天热戏是不会排演了,到了暑假陈白一定要离开这里,士平先生或者也要到一个地方去避暑,所有一点好机会都失去了。这时这大学生,听到了这新的消息,他心里想,“我的灾难是到了。我头上落下了一 样东西,我一定逃不去的。我要死了,倘若机会使我死得方便,我将为这件事死了。”他非常悲哀,不能自持,一个同学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来问这个人,有些什么事用得着他,他可以去做。这大学生只是摇头,等到同学走后,他望到窗间的一个女角萝扮演××的照片,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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