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那位女士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稍微撇了撇嘴。
魅魔C觉察到这其中的微妙态度。
“不是？”
“你要是硬要说他是助理，我也可以同意啦……”
“所以，到底是不是？”
女士皱起了眉头：
“就算是吧。”
“就算……？”
女士翻了个白眼：
“是我的助理，行了吧？”
魅魔C露出一个胜利般的微笑：
“我就知道是这样,像是您这样迷人的女士,应当有更出色的伴侣……对不对？”
对面女士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回以一个迷人的微笑：
“或许你说得没错。”
怎么说呢,这不过是魅魔的小伎俩而已。
利用自身的优势把人迷得神魂颠倒，换取对方愉悦的心情，然后再趁此机会,让对方签下神秘的订单——
流程大致如此，细节不必多说。
否则你以为魅魔是怎么靠一己之力组织起这么像样的一家公司的？
依靠人类的弱点取胜,这就是魅魔C的方案。
啊……这里面当然有不成熟的地方，比如说,归根结底,魅魔C在这里实际上得不到什么好处，只是消磨了一些时间而已。
但这对于魅魔C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如果不是这样一直消磨，两百多年的时光究竟如何打发？
魅魔C对此极有经验。
饭局，就是魅魔C的主场。
那个人的表情显得更糟糕了，魅魔C下定决心不去看他,只是向着他熟悉的女士说话：
“总之……如果在我这里多投一个广告,一定能更直观地打响贵公司的知名度，您的生活也就更闲适了。”
那位女士端着香槟杯，慢慢地呷了一口，笑道：
“这可是胡说了……明明打了广告，生意忙起来之后,生活应该更充实才对。”
这话大致不错，不过听在魅魔C耳朵里，他可不觉得怎么顺耳。
于是他刻意不去注意那位女士的话，只是专心观察她的模样。
魅魔C私下里觉得，她端着香槟杯的姿态，稍微有点
像是A女士。
不过他心里当然知道不是——两个人的相貌差异极大，完全不能放在一起比较，除了“女士”这一称呼以外，两人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当然，恐怕也永远碰不到面。
魅魔C的思维稍微飘得远了一些，忍不住想，如果A女士今天也出现在这场饭局上，局势会变成什么样。
A女士的电话号码就存在他的手机里，想要联络的话很容易。
不过……
魅魔C稍一转念，最终还是决定算了。
要介绍从来不认识的人相识，也伴随着一种极大的风险。
谁知道这些女士们会怎样看待对方？魅魔C可不想要见到可怕的场面。
魅魔C想到这里，不知怎么，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想象之中，眼前的那位女士和A女士站在一起，因为某种原因打斗起来，互相撕扯着头发。
本来温柔优雅的女性，在打斗的时候居然也像是两只野兽一样。
啊，啊，这怎么可能呢。
他将自己的想象付之一哂，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香槟，掩饰微微翘起的嘴角。
或许真是太久没有喝酒了，只是喝了几口香槟，魅魔C就已经感觉自己有点醉了。
旁边人的谈话声隐隐约约传进他的耳朵里：
“……艾琳娜那一次说，必须如此。”
艾琳娜，这是个熟悉的名字，魅魔C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过许多次。
再来一杯香槟。
金色的酒液上面冒着愉快的泡沫，适口的甜度让人心中充满喜悦。
酒永远都是饭局上重要的一部分，魅魔C尤其喜爱香槟，喜欢那种甜度和口感。他不常喝酒，因此当酒精作用于他的大脑，一些平常完全不会考虑的事情就会突然冒出来。
艾琳娜。
这好像是A女士的名字。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魅魔C从来没有直呼过A女士的名字。一直以来，他们都秉承着一种古怪的默契，不互相称呼姓名。
说到底，叫这种名字的人一定很多，不过魅魔C有种感觉，好像饭局上提到的那个艾琳娜就是A女士本人。
他止不住要插嘴：
“那个艾琳娜……”
“你认识她？”饭局上的一个人问，“她就住在这条街上的十七号楼。”
魅魔C明确地知道，他所认识的A女士住在这条街的第十五号楼，而且那只是她几处住所之中的一处。A女士在那里有一间小公寓，偶尔会在那里休整。
那个地方，魅魔C也曾经去过一两次。
他摇摇头：
“不是同一人。”
那个提问题的人失望地叹一口气，缩回到原本的椅子上去了。
魅魔C不为所动。
这只是个寻常的饭局，实在没必要把A女士牵扯进来。
不过或许是因为，饭局中特别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参加饭局的其他人，也就都显得比之前活跃了许多。饭局上觥筹交错，也有人开始谈笑，气氛渐渐松弛起来。
魅魔C也就渐渐放松了。
无论如何，在这样的聚会上，他还是游刃有余的。
刚才那位女士相当无聊地用手撕扯一片花瓣，似乎已经对饭局毫无兴趣，但又迟迟不肯离去，显然在等待一些更吸引人的东西。
她带来的那位伴侣则一直坐在一旁，沉静着一言不发。
魅魔C又任由自己灌下去一杯香槟。
平常这样一点酒，根本就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不过今天在这场气氛微妙的聚会之中，魅魔C觉得自己只喝一点酒好像就要醉了。
而其他人似乎还是那么清醒。
啊……当然，也许他们只是看起来清醒而已。
魅魔C隐约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局。或许已经有人意识到了魅魔存在在这人世间，想要尝试着将他捉住，从他口中讯问出什么秘密；也或许……
魅魔C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出去看一下。”
没人拦他，他就这么顺利地走出包房去，在走廊里找到一个僻静的所在，悄悄地拨通了卢娜的电话。
“等下过来接我回去。”
这会儿，卢娜开着他的车，已经快要回到家了。
她接到魅魔C的电话，只来得及答应一声：
“老板。”
然后，电话就从那头挂断，这让卢娜有点担心起来，生怕魅魔C那边出了什么事。
她迅速开车回去，而魅魔C又回到了饭局上，向着众人一笑：
“刚刚嘱咐了我的秘书一点事。”
众人都理解地笑笑，而魅魔C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本能地又喝干了一杯酒，眼前的世界居然有些模糊起来。
一个女性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呼唤：
“里奥多。”
啊，这是卢娜给他取的名字。
不过在卢娜之前，还有一个人曾经这样呼唤过他。
那件事已经被埋进记忆的深海，深藏进意识的宇宙，魅魔C试图将其发掘出来，寻找到一个可以勾住的锚点。
但是一切都湮没无闻。
于是他愣愣怔怔抬起头来，眼前还是同样的现实，还是同样的人——他们这些世界上的零余人，来来回回，最后都还是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说些不能不说的话。
每一句话都好像早就已经设定好的程序，没有一个人能够出圈一点。
这名字，在这里被人叫出，很难说是一种意外的惊喜还是惊吓，不过总还是给这场饭局增添了一点谈资。
“里奥多？”旁边被称作E的人问，“这是在叫C？”
“我从不知道C还有这么个名字。”G说。
是的，在这场饭局之中，所有人都以字母相称，没人知道魅魔C还有什么别的称呼。
“我听他助理这么叫过。”那位女士得意洋洋地说。
啊……卢娜在这些人面前这么叫过吗？C记不清了。
每当身处在这种聚会之中，C总觉得记忆变得格外坏了。
不过以眼前的情况来看，其他家伙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今天他的状态实在不好，C到底还是想要给自己多保留一点底牌。他扶着椅背，试图站起身：
“大致是时候该走了。”
“不要走不要走，”所有人都极力挽留，“你留在这里，对这场局来说很有必要。”
啊……又是这个。
每当饭局上完全无话可讲，这些家伙总要逮住魅魔C不放，好像只要抓住了他，就能挤出什么新话题似的。
虽然魅魔C是魅魔，确实和别人有些区别……把他硬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好在他已经半醉，总还是可以在脑海之中搜索到一些话题。
“咖啡馆最近换了豆子。”
“哦哦。”
“昨天的天气很好。”
“我买了一把红色的雨伞。”
“哦哦。”
完全搭不上边的对话七零八落，居然也支撑起了局势。别人装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而魅魔C却只是垂着头，盘算着到底什么时候能从这里逃走。
指望这些家伙主动放过他，简直是不可能的。他们的谈兴虽然浅，酒兴却深，每个人都喝得醺醺然，扯住每一个想要提前退席的人，决计不让他们离去。
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卢娜卢娜，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魅魔C在心里不断祈祝，全然没有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将她当做某种唯一的指望。
如果他意识到这一点，恐怕等不到卢娜出现，就会自己悄悄逃走了。
完全彻底地依赖某一人，在魅魔C看来，是种不可理解之事。
这世界很大，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总是有着些许特别的力量。
魅魔C深知这一点，因此，总是尽可能地多与人交往，试图使用这种方式尽量延长交际的曲线，将一切都延伸到极远处。
但即使是魅魔，也有力量穷尽之时。
比如说，此刻的魅魔C，已经觉察到自己将要往前走的
路径不是很长。
他生活了两百多年了，对于这世界着实已经没有什么遗憾……没有这种必要。
归根结底，他也只能凑成这样一个饭局，而已，而已，而已。
魅魔看了一眼时间，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十六点钟。
啊……明明他来的时候，是晚上来着？
他闭上眼睛，用力晃了晃头。
恍惚了，他似乎有些太恍惚了，魅魔C明明白白意识到自己是老了。
别人都以为魅魔是不会老的。只有魅魔自己清楚自己会变得有多么疲倦、苍老、困乏、疲惫。
他决意不再思考无法考虑的情况，只是闭上了眼睛。
快来，无论谁都好，快点把他从这里救出去。
魅魔C是真的体验到了自己的软弱。
这是两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情景。
所以，现在作用于他神经的究竟是什么？是酒精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有人可能在他杯子里加了什么……魅魔不是很确定。
不过……到底什么药会对魅魔起作用呢？
魅魔可想不出来。两百年了，人类或许已经想出许多办法对付魅魔……魅魔自己怎么会清楚呢？
卢娜。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默念了这个名字。
然后，陷入沉眠。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车上了。
这是他自己的车。
他认得很清楚，也就完全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往驾驶室看的时候，他发觉宇宙似乎在向他微笑。
啊啊，这当然是一个比喻的说法。
驾驶位上坐着的人……是卢娜。
啊……回来了。
魅魔C相当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卢娜一直在专心开车，完全没有理他。魅魔C看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心情越发安定。
就在这时候，卢娜把车停在了路边，扭过头来问魅魔C:
“所以，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已经全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