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很宁静,硝烟味也已散尽了。伤兵一点声响也没有,翟二妈轻轻下床,来到伤兵床前。这时窗外的月光依然很明亮,映到屋子里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翟二妈举起了菜刀,就在她举起菜刀的时候,望见了躺在床上的伤兵,望见了伤兵始终睁开的那双眼睛。伤兵的目光惊恐地望着翟二妈,那张消瘦的娃娃脸因惊惧在轻微地抽动着,伤兵仍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是翟二妈第一次认真地望着这个伤兵,她第一次发现眼前的伤兵还是个孩子。翟二妈举起的菜刀就那么在半空悬着,伤兵的目光仍望着翟二妈,翟二妈在那目光里看到了惊惧……她倏然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儿子那张娃娃脸,翟二妈一哆嗦,“咣当”一声,菜刀掉在了地上。翟二妈仍僵了般地立在伤兵的床头,这时她看见伤兵的眼里滚出一串泪珠。翟二妈摇晃了一下,碰倒了立在伤兵床头的枪。
翟二妈那一夜坐在床上一宿未睡,伤兵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也一夜未睡。天亮时,翟二妈拾起了地上那把菜刀,又把伤兵的枪立在了原处。翟二妈做这些时,伤兵很温柔地望着翟二妈。
中午的时候,医生来了,翟二妈立在院子里等待着事情的结果。医生来时,伤兵闭上双眼,医生不动声色地检查完伤兵的伤口,放下几粒药走了。她走进屋时,发现伤兵两眼仍紧紧地闭着,里边盈满了泪光。这时,翟二妈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翟二妈把一碗滚热的粥放在了伤兵的床头。伤兵感激地望了望翟二妈。
那一夜,八路军攻城的喊杀声很热烈,而且那声音愈来愈近。倚在门旁的翟二妈清晰地看见有三三两两的日本兵溃退下来。八路军的枪炮声愈来愈近了,喊杀声也愈来愈真切了。翟二妈突然想起应该烧一锅开水,让进城来的丈夫和儿子先烫一烫脚。于是翟二妈就燃着了红红的灶火,翟二妈烧一会儿火,就走到门旁望一会儿愈来愈近的炮弹爆炸时的火光。这时,翟二妈看见伤兵挣扎着起来了,一跛一拐地走出门去,他走到翟二妈的身旁时,停了一下,望了一眼翟二妈,然后一跛一拐地走进了黑暗里。翟二妈望了一会儿又走回到灶膛旁,发现伤兵那支枪正熊熊地在灶里燃着。
翟二妈立起了身子向黑夜里望去。
八路军的喊杀声愈来愈近了。
锅里水正在咕嘟嘟地滚开着。
·11·
一唱三叹
冢
谁也没料到日本人会来到沿河村。日本人来了,便捉了青壮男人,日日夜夜在村西的河上建了一座桥,从远方伸过来一条铁路穿过沿河村,伸向远方。
有了铁路,日本人又让青壮男人在桥头高高地修了一座能住人的塔,日本人管这塔叫炮楼。大队日本人便撤了,留下十余个日本兵,领头的是个曹长。曹长生得很黑,村人们便叫黑曹长。
十几个日本人,住在炮楼里,看那桥,看那铁路,十天半月的,会有一辆喘着粗气的火车通过,辗着那两根铁轨,轧轧地响。起初村人们新鲜,都聚了桥头去看,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便没人再去看了。
黑曹长带着十几个兵,没事可干,便从炮楼里走出来,排着队,扛着枪,顺着铁路跑步,枪筒上挑着刀,太阳下一晃一晃地闪。日本人管这跑步叫军操。
出完军操的日本人,累了,便复又钻进炮楼里歇了。傍晚,日本人便咿咿呀呀地唱歌,唱的什么,村人听不懂,听了那调,陡然心里多了份空寞。村人听了那歌就交头接耳地说:日本人发慌哩。
日本人果然就耐不住寂寞了。
村人洗衣、做饭都要到河边去提水,来往都要经过炮楼。那一日,王二媳妇端了木盆,坐河边洗衣服,正是春天,阳光暖洋洋的,照得她很舒服,她甚至哼了几声小调。炮楼里走出两个日本兵,背着枪,枪筒上挑了刺刀,阳光下一闪闪的。日本人在王二媳妇眼前站定,目光里流露着渴望和兴奋。王二媳妇见了,就白了脸。日本人就嬉笑着说:花姑娘……一边说,一边往前凑,王二媳妇就叫:你们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日本人不听她叫,猛地抱住她,往炮楼里拖,王二媳妇终于明白日本人要干什么了,便杀猪似的叫喊,舞弄双手抓日本人的脸。日本人就急了,把王二媳妇绑在一棵树上。王二媳妇仍喊仍骂:王八犊子,挨千刀的。日本人不恼,十几个人把王二媳妇围了,笑着摸着就把王二媳妇的衣服扯了,露出白花花的身子。王二媳妇闭了眼,仍不屈不挠地骂。
先发现媳妇受辱的自然是王二,王二嗷叫一声,便疯跑着去找族长。一村人都姓王,是一个族上的。平时村里大事小情都是族长说了算。族长五十多岁,生得短小精悍,听了王二媳妇受辱的消息,一声令下,带着全村百十余男人,手执木棒斧头冲出来。族人个个义愤填膺,族人受辱,就是自己受辱。
黑曹长见汹汹涌来的村人,一点也不慌张,他甚至笑骂了一声:八格——便一挥手,十几个日本兵的枪口,一律对准了村人,枪筒上的刺刀一晃一晃。村人顿觉一股寒气涌来,但仍没止住脚,有声有色地叫骂着涌过来,黑曹长又骂了声:八格,又一挥手,日本兵就齐齐地射了一排子枪。子弹擦着村人的头嗖嗖飞过,打落了走在最前面的族长和王二的帽子。村人便软了腿脚,呆痴痴地立住。
黑曹长大笑一阵,端着枪,转回身,冲树上赤条条的王二媳妇刺去,王二媳妇一声惨叫,鲜血在胸前像开了盏花儿。王二媳妇便伸了伸腿不动了。
黑曹长笑眯眯地举着枪,走向村人,村人仍呆痴痴地傻望着。黑曹长先是把枪刺上的血在族长的衣服上擦了擦,族长闻到了一股腥气。族长闭上了眼睛,等黑曹长的刀扎进自己的身体。黑曹长却收了枪,冲族长说:皇军要听话的花姑娘,给皇军做饭、洗衣,没有花姑娘,你们男人统统地杀死……说完,他又挥起枪,在族长的脑袋上挥了一下。
王二媳妇被葬在了族人的墓地里。村东的坡上,葬着先逝的族人,依照老幼长尊,井然有序。全村男女老少,哀声雷动,为贞洁的王二媳妇送葬。族墓里又新添了一座坟。
日本人站在炮楼上,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第二日,黑曹长身后跟了两个兵,肩着枪,枪上的刺刀一晃一晃地走进了族长家。族长木然地望着走进来的日本兵。黑曹长说:花姑娘在哪里?皇军要花姑娘。
族长看见闪晃在眼前的刺刀,便粗粗急急地喘息。
黑曹长就笑一笑,带着日本兵走出去,到了村东头,抓了个男人,依旧绑在树上,只见刺刀一闪,男人就惨叫一声……
全村哀声雷动,为男人送行,族墓里又新添了一座坟。
第三日,黑曹长身后跟了两个兵,肩着枪,枪上的刺刀一晃一晃地走进了族长家……
族墓里又添了座新坟。
那一晚,族长家门前齐齐地跪了全村男女老少,他们瑟缩着身子,在黑暗中哭泣着。族长仰天长叹:天灭我族人——说完老泪纵横。
族长悲怆道:谁能救我族人?
村人低垂着头,泣声一片。
我——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众人惊愕地抬起头。却见是窑姐儿“一品红”。一品红走到族长面前,族长望着众人,众人抬起的头,又低垂了下去。
一品红也是王家的族人,三岁那年发大水,一品红的父亲就是那年饿死的。母亲带着一品红进了城里,当起了窑姐儿,用卖身的钱拉扯着一品红。一品红为了治母亲的病,也把自己卖了,进了窑子。母亲一急一气,死了。母亲死时留下一句话,死后要进族人的墓地,和父亲团圆。
族人已早不认他们这个族人了,族人中开天辟地没人做过这种下贱的营生,饿死不卖身。族人不许把这样的脏女人入族人的墓地,怕脏了先人。一品红跪拜着求族人,族人不依。母亲的尸骨只能遗弃在荒山野岭。
一品红含泪带恨离开族人,回到城里,过着她卖身的生活。每逢年节,一品红仍回到村中,祭奠父母。族人不让她走进墓地,她只能在村头的十字路口,烧一沓纸钱,冲着墓地,冲着荒山野岭磕几个响头,喊一声爹娘,又含泪带恨地走了。
日本人是先到的城里,后到的沿河村。日本人到了城里,一把火烧了妓院。一品红从火海里逃出来,她无路可去,只能回到沿河村,这里葬着爹娘。
族长又惊又喜,他盯着一品红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一品红点点头。
族人有救了。族长长叹一声,他“扑通”一声跪在一品红面前,族人也随在族长身后齐齐跪下了。
族人说:族人凑钱给你。
一品红摇头。
族长又说:族人割地给你。
一品红又摇头。
族长便疑惑,颤了声道:那你要啥?
一品红此时也含了泪,腿一软给族人跪下了,她哽着声说:我求族人答应我一件事。
族人便一起齐齐地望了一品红,看见她脸颊上的泪,点点滴滴地落。
一品红就说:给我娘修一座坟。
族长吃惊地望着她,众人也吃惊地望她,最后族长望众人,众人也一同望族长。
一品红又说:大叔大伯求你们了。
族长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见了月光下那片族人的墓地,那几座新坟像颗颗钉子刺进族长的眼里,族人也把头望那片墓地。半晌,又是半晌,族长终于说:依你。
那夜,族人走进墓地,在一品红父亲的墓旁挖了个新坟,一品红找来件母亲昔日的衣服,葬在里面。父亲的坟旁,多了一座空坟。一品红跪在爹娘面前,叫了声:爹,娘——眼泪便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黑曹长领兵出来,一品红便向炮楼走去。晨光照在一品红的背上,一晃一晃的。
从此,沿河村平静了,墓地里没有再添新坟。
一品红白天给日本人洗衣做饭,村人看见一品红走出炮楼,给日本人提水,洗衣,见了村人却不言不语。
夜晚,村人听见炮楼里传出日本人的嬉笑声,一品红的叫声,那笑声和叫声一直持续很晚。村人直到那声音在夜空中消失,才踏实地睡去。
每天,村人都看见一品红从炮楼里走出来,到河边给日本人洗衣,洗菜。日子平淡,无声无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忽一日,人们再看见一品红时,陡然发现她憔悴了,痴了。人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水灵了,一双目光也痴痴呆呆。那一日,洗完衣,淘完米,一品红在河边坐了许久,目光一直望着那片墓地,人们还看见她脸上的一片泪光。
那一夜,炮楼里依旧有笑声和叫声在夜空里流传。后半夜,又一如既往地安静,安静得无声无息。人们在这安静中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人们猛然听到一声巨响,人们在巨响中睁开眼睛时,就看见了一片火光。那是炮楼里燃出的火光。人们惊骇地聚到村头,看着炮楼在火光中坍塌。那大火一直燃到天亮,炮楼已成了一片废墟。
人们久久凝视着这片废墟,族长先跪了下去,接着族人也跪了下去……族长踉跄地走向那片废墟,他在废墟里寻找着,终于找到一缕头发。那是一品红的长发,族长双手托着这缕长发,一步步向墓地走去。从此,墓地里又多了座新坟,是个空坟。
族人在夜晚的睡梦中会突然醒来,醒来之后,便望见了东山坡那片墓地,那座空坟。望见了那空坟,便想起族人中曾有个窑姐儿“一品红”。
中国爱情
扣子在日本人来小镇前做豆腐,日本人来了之后,他依然做豆腐。扣子在小镇里很有名气,因为小镇上每户人家都吃过扣子做的豆腐。
扣子有个媳妇叫菊。扣子和菊刚结婚还不到一年,菊还没有孩子。没有生养过的菊,仍然和当姑娘时一样,细皮嫩肉的。做姑娘时的菊是镇里有名的美人,后来嫁给了扣子,天天有白嫩的豆腐吃,人就更加水灵白嫩了。人们都说,是扣子的豆腐让菊更水灵了。菊听到了不说什么,只是笑一笑。
日本人没来时,扣子和菊半夜便起床了。两人在影影绰绰的暗夜里忙碌着。天亮的时候,豆腐便做好了。扣子就推上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做好的豆腐。豆腐袅袅地冒着热气。菊随在扣子身后,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好看。
扣子推着车街巷里一路走下去,边走边喊,声音清清亮亮地在小镇上飘荡。想买豆腐的,只要在家里喊一声“扣子”,扣子听到了,便把车停下,菊走过去称豆腐。买豆腐的人一边等菊称豆腐,一边和扣子开着玩笑地说:你们白天晚上忙得不累?扣子不说话,只是憨憨地笑。一旁称豆腐的菊听出了玩笑的另一层含意,脸就红了。买豆腐的人就响亮地笑一笑,付了豆腐钱后说一声:明天再来呀。便高兴地走了。
扣子看见红了脸的菊心里美滋滋的,他再推车上路时浑身就多了些力气,吆喝声也愈发地洪亮了。扣子一路把幸福甜美的吆喝声洒满小镇的大街小巷。听到扣子吆喝的人们,便想到了随在扣子身后的菊,心里就感叹一声:这小两口,真美气哩。
日上三竿的时候,小镇就安静了下来。扣子和菊已经卖完了所有的豆腐,两人并排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家走。路过屠户摊前,扣子便立住脚,冲菊说:割半斤肉吃。屠户一边割肉一边说:扣子,你有这么漂亮的媳妇,不好好补补咋行?菊又听出了那话里有话,仍旧红了脸,朝地上“呸”一口道:疯屠户,不得好死。说着话,接过屠户的肉,付了钱,走出挺远了,脸依旧热着。她抬头看见扣子正美滋滋地望自己,浑身上下便都热了。
日本人一来,人们便再也听不到扣子那甜美的吆喝声了。扣子依旧做豆腐,那豆腐却让日本人包了。日本人也爱吃扣子做的豆腐。扣子不想把自己做的豆腐给日本人吃,可他惧怕日本少佐手里那把黑亮亮的枪。那天就是少佐挥着手里的枪,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冲扣子说:豆腐,统统的给皇军送去。扣子梗着脖子不想动,少佐就把那枪抵在了扣子的脑门上,扣子就没有了脾气。
从那以后,扣子总把做好的豆腐,一大早就推进日本兵营。刚开始,菊随着扣子去过两次日本兵营,把门的日本兵,在扣子和菊进出时,总是很深刻地盯着菊看,然后冲菊笑一笑说:花姑娘,大大的好。菊的脸就白了,急急地从哨兵眼皮下走过去。走了很远,她觉得那两个日本哨兵的目光仍追随着她,一副流连忘返的样子。扣子也看见了日本人的目光,下次再送豆腐时,扣子就冲菊说:我自己去。菊就把扣子送出家门,在家门口立住脚。扣子走了两步,菊又叫住扣子。扣子不知咋了,停下脚,回身望菊,菊走过来,抻了抻扣子不太整齐的衣襟,扣子就笑一笑,心里也热热的。在菊的注视下,一步步向日本兵营走去。
日本兵爱吃扣子的豆腐,日本女人更爱吃扣子的豆腐。那个日本女人叫山口代子,是少佐的妻子,住在兵营后边的一排房子里。每次送豆腐时,扣子总是捎带一碗水豆腐,这碗水豆腐就是留给山口代子的,这是少佐命令他这么做的。
每次扣子给山口代子送豆腐时,山口代子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了。她倚门而立,看见走来的扣子,便眯眯地笑,腮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扣子不说什么,把车子立住,端下那碗水豆腐,递到日本女人手中,水豆腐上淋了麻油,黄灿灿的。山口代子接过碗,很香很美地去喝那碗水豆腐。扣子立在一旁等着,不一会儿,山口代子的鼻翼上就沁出了细密的汗。这女人便嘬起嘴,更细致地吃。扣子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心想:这日本女人长得不赖呢。女人吃完了,把碗和勺一起递给他,娇滴滴地冲扣子说一句日本话。扣子听不懂日本话,但扣子明白,那是女人谢他呢。扣子接过碗,碗上就多了份温热,是女人的体温,扣子的心里很乱地跳几下,便推车走了。这时,他就看见迎面走过来的少佐,少佐刚出完军操回来。少佐冲扣子笑一笑,扣子不笑,低着头走过去。
事情的变故是发生在扣子又一次送豆腐回来。他远远地看见两个日本哨兵,慌慌地从自家出来,扣子觉得事情不妙,便加紧步子往家赶。那两个日本兵和他擦肩而过时,怪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离家挺远就喊菊的名字,屋里没有菊的声音,扣子便预感到了什么,扔下车,几步走进屋去。只看了一眼,他就骇住了,屋子里一片狼藉,菊赤身躺在狼藉中,血水正顺着菊的前胸汩汩地流着。菊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剪刀上沾着血。
扣子大喊了声菊,就扑了过去。菊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气。菊艰难地最后睁开眼睛,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冲他说:扣子,俺对不住你。说完闭上了眼。扣子傻在那里。扣子傻了好久,后来清醒了,清醒的扣子什么都明白了,他守着菊,不知自己该干些什么。他就那么呆想着,后来扣子突然抱住头,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嚎似的叫:日你日本祖宗啊——
后来扣子不哭了,他烧了锅温水,很仔细地给菊洗净了身子,从里到外扣子洗得很认真,然后又找出菊出嫁时穿的衣服,帮菊穿上。他很小心地把菊放在炕上,喃喃地冲菊说:你现在干净了哩。
接下来,扣子又开始一如既往地磨豆腐。天亮的时候,豆腐做好了。扣子从家门走出来,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向日本兵营走去。
他看见了山口代子,山口代子立在门口,似乎早就等着他的到来,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扣子看见了那笑,似乎也冲山口代子笑了一次。他来到山口代子近前时,没有给山口代子端水豆腐,而是一头就把山口代子扑倒了。山口代子不知发生了什么,惊叫一声。扣子恶狠狠地说:你这日本女人。便把山口代子拖进了里间……
扣子再次从屋里出来时,脸上带着笑,他似自言自语地仍在说:你这日本女人。扣子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少佐,他梗着脖子从少佐身旁走过去。少佐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扣子大步向前走去,这时他听见少佐在屋里嚎叫了一声什么,接着他就听见了一声枪响,扣子向前扑了一下,扑在那辆独轮车上。独轮车翻了,他摔在地上。扣子脸上仍挂着笑,他看见清晨的天空湛蓝无比。
扣子在心里说:日本人,咱们两清了。
殉情
几场大雪一落,大兴安岭这方世界就都白了。
日本人围住了大兴安岭,大雪封了大兴安岭。大兴安岭成了驶在汪洋中的一条船,沉重地泊在那里。
大雪封山后,抗联游击队就化整为零,以二三十人的小队为一级,分布在莽莽苍苍的雪岭间。日本人和大雪成了抗联最大的敌人。
第十八小队的三十几个人,住在野葱岭山坳间的几间窝棚里,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抬眼望去,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山岭,没有一丝活物。入冬以来,第一场雪落下后,树皮草根、蘑菇……能吃的都已经吃光了。偶尔会遇到一只同样饿晕了头的山鸡,撞到他们的窝棚里,那三十几个人就会比过一次大年还幸福。可惜,这种山鸡并不多。十八小队的抗联战士,因饥饿和大雪,不敢大范围地活动,一是没有游击的力气,也没有游击的热情;二是怕留下踪迹让日本人发现。日本人正虎视眈眈地驻扎在山外的屯子里。
三天没有吃到东西的十八小队的战士们,无力地坐在窝棚里,身上的树枝发出无聊的响声。
王老疙蹲在窝棚里,用身下的树叶卷了支烟,刚吸了两口,鼻涕眼泪就流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脸,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冲十八小队长龇牙咧嘴地说:饿死了,饿死了吧——
嚎丧个屁,你不怕日本人杀了你,你就下屯子,吃个饱。十八小队长把手袖在一起,头一点一点地正在打瞌睡。
王嫂一闪身进了窝棚,王嫂在腰间系了一条日本人的皮带,皮带上吊着一支盒子枪。王嫂一走动,枪就一下下地敲着她的屁股。
王老疙看见王嫂眼睛就一亮,他的目光落在王嫂的屁股上,他就有些不解,人都饿成这样了,唯独王嫂的屁股和胸前的奶子不见瘦。这让他大惑不解,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王老疙又记起,秋天落叶时,那个有月光的晚上。十八小队露宿在鸡公岭上的一片林子里,那时人还没有这么饿。王老疙在林子外站哨,正碰上王嫂在落叶上小便。王老疙就鬼迷了心窍,上去就抱住了王嫂。只一下,他的双手就触到了她的奶子,那奶子肉肉的,他浑身就软了。王嫂回身抽了他一个响亮的嘴巴。他立马就清醒了,又咽了回口水,冲她笑一笑道:俺就摸一下怕啥?
王嫂的男人姓王,人们都叫她王嫂。日本人进屯子时,烧了一屯子的房子,杀了她的男人。要奸她时,她跑出了屯子,后来就参加了抗联。
王老疙是见了王嫂后才加入抗联的。王老疙是光棍一条,游荡在屯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那一次,他就看见了王嫂的奶子和屁股,在男人中间一站非同凡响。十八小队开走时,他就参加了十八小队。
他随十八小队走了半年,就到了冬天,他没想到王嫂的奶子和屁股也不顶饿。更没想到一入冬,大雪和日本人一封山,让他快要饿死了。
十八小队长见到王嫂时,眼睛也一亮。没等说话,王嫂就说:这样饿下去可不行,得想个办法才行。
十八小队长也咽了一回口水,瞅着王嫂的胸:下屯子?
逼急了就得下。王嫂一边让十八小队长看胸,一边说。
王老疙又咽了回口水,肚子里就空洞地响了一气,又响了一气。他知道十八小队长和王嫂之间的关系有些说不清。那一次,他亲眼看见十八小队长和王嫂在一棵大树后,王嫂让十八小队长摸自己的奶子。那一次对他的打击很大,后来仍影响他看王嫂的屁股。
下屯子,一定要下屯子,要不非得饿死。他吸溜着嘴说。
王嫂白了他一眼,解下腰间的枪,递给十八小队长:我一个女人家,兴许不会引人眼。
王老疙就站起来,瞅着王嫂的胸坚定地说:我也去,和王嫂搭个伴儿,有人问我就说我们是两口子。
王嫂又白他一眼,转过身不让他看胸。
十八小队长挺深地看一眼王嫂说:路上小心,弄点啥吃的都行。
王老疙袖着手走在王嫂的身后,瞅着没有了枪遮拦屁股,心里也随之开阔了一些。他吸了一下鼻子,似乎嗅到了猪肉炖粉条的香味,他又狠狠地咽了回口水。
两人还没有走进屯子,就被日本人的游动哨发现了。两人拔脚就跑,日本人放了两枪,两人就跌倒了。不是日本人打中了他们,而是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刚跑几步就跌倒了。
两人被带到矢村大队长面前,不用两人招,矢村一眼认出了两人是抗联的人。矢村就笑了,矢村一笑,王老疙的腿就软了,他想完了。矢村就笑着说:抗联在哪里?
王老疙就想,死就死了,可死也得整点吃的才好。这么一想就说:太君,给点吃的吧,吃完了就说。
矢村又笑了,挥了一下手,就有日本兵端着吃食放在他面前。王老疙已顾不了许多,端过就吃。吃了一气,他又想到了王嫂,就分了一半给她说:吃吧,不吃白不吃。
王嫂没接,给了他一个冷脸。王老疙被食物哽得拼命地哆嗦,额上的汗也流了下来。他把吃食一扫而空后,便梗起脖子站在一旁。矢村就用一个小手指把他勾到眼前:抗联在哪里?他就哆嗦,不语。矢村冷笑一声,又一挥手,就有两个兵走过来,在炉火里烧铁条,他这才看见那铁条是早就准备好的。
红红的铁条在他眼前一晃,他似乎又嗅到了猪肉炖粉条的香味。他不哆嗦了,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嫂:就招了吧,不招我们也得饿死。说完身子一软,就跪在了日本人的铁条前。
没想到王嫂会照准他的后背踹他一脚,骂了声:没用的东西。这一踹让他趴在了矢村的脚下。王嫂就让两个日本人拉走了。日本人拉着王老疙去了野葱岭。
那一次,日本人大获全胜,全歼十八小队。回来后,日本人大大地欢庆了胜利。席间有酒有肉,王老疙就坐在矢村一旁,不住地吃,不停地喝。后来他和日本人一起醉了。他又想起留在野葱岭山坳里那十几具尸体,他就哭了,用劲地哭。矢村就冲他朦胧地笑。
那一晚,日本人狂欢到深夜。酒醒过来的王老疙就想起被关押的王嫂,他冲矢村说:那女人可是俺的。
矢村就大度地说:三天后就还你。
操你日本的妈!王老疙就在心里骂一声。他想王嫂被日本人羞辱一定是无法避免了。
他从炕上坐起来,又喝,后来他就更醉了。日本人也醉了。他低头吐酒时,看见了矢村掉在地上的枪。后来王老疙就出去了。日本人听到他在窗外狼嚎一样地吐酒,日本人也开始吐酒。
一醉方休的日本人,在后半夜停止了狂欢。他们想到了押起来的王嫂。矢村就让人带王嫂来。去押王嫂的日本兵刚到偏房就嚎叫一声蹦了出来。
偏房里,王嫂躺在地上,头上中了一枪,血水正汩汩地流着。王老疙也躺在王嫂身旁,一只手抱着王嫂,一只手举着枪,枪口冲着自己的头。他冲日本人骂一声:这女人是我的,我操你们日本人的妈!骂完他手里的枪就响了,血水欢畅地从他的头里流出来。
军妓
“我操死日本人的娘。”张大炮逢人就说。
张大炮的老婆被日本人奸了,奸完又用刺刀挑破肚皮,红红白白的东西流了一地。张大炮当时被绑在一棵榆树上,亲眼目睹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当然当时被奸的还有其他女人,也有其他男人在场。
不是所有的女人奸完后都被杀死,唯独张大炮的女人被杀了。张大炮不解,难道是自己女人的肚子大吗?
没了女人的张大炮逢人就说:“我操死日本人的娘。”
那几日,男人们带着被奸过的女人,逃离了这个屯子。张大炮没了老婆,便不再怕那些日本人了。张大炮孤独地在屯子里游荡。他每见到一个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他都说:“我操死日本人的娘。”屯子里的人听到了,立马灰白了脸,左瞅右看地说:“张大炮,你可小心,日本人要杀你呢。”张大炮瞪圆了眼睛。“你骂日本人,日本人迟早要杀了你。”屯人说。张大炮就说:“我就要操他们妈,他们杀了我老婆。”
张大炮再骂日本人,他终于看见日本人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他有些害怕了,连夜跑出屯子,跑到山里,参加了抗联大队。
抗联大队打了一次伏击,截获了一辆日本人带篷的军车,车里一个军官和一个兵射击顽抗,被当场打死。抗联满心欢喜地以为车里拉满了枪支弹药,张大炮钻进了卡车里,刚钻进去,他又骨碌翻出来,直着眼睛说:“操他妈,是两个女人。”
刘大队长命人把两个女人押下车。这是两个穿和服、绾发髻,涂脂抹粉的女人。抗联的人轮流大声地冲两个女人训话,两个女人勾着头,低眉顺眼地拥在一起,一声不吭。抗联的人终于明白,她们不懂中国话,便不再训话了。
刘大队长很内行地说:“这是日本妓女。”抗联的人听完刘大队长这么说,便用劲地朝妓女身上看。
抗联的人一时不知如何发落这两个女人,刘大队长看了眼西斜的太阳就命令:“带上她们。”抗联押着两个日本女人往山里走。
张大炮眼瞅着走在人群里两个哆哆嗦嗦的女人,就骂:“我操死日本人的娘。”
刘大队长声音洪亮地批评张大炮:“你注意点纪律。”张大炮狠劲地望一眼两个日本女人,咽口唾液。
那季节正是深秋,山里已有了寒意,满山遍野都落满了枝叶,秋风吹过,飒飒地响。
两个女人被关在一个窝棚里,有抗联战士看守。
那一晚,有月光照在整个山里。
抗联大队的人睡不着,坐在窝棚里说话。他们的中心话题是那两个日本女人。日本人清剿抗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跑,带着两个日本女人显然不方便,影响队伍的速度。有人提议要杀了她们,说完杀死她们时,好半晌都没有人说话了。抗联的人大部分都是这一带的农民,日本人占领了这里,他们起来抗日了。他们想到了日本人烧杀奸抢的种种罪行。于是,就又有人说:“杀。”没有人有异议。刘大队长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说:“这不符合政策。”众人都不解地望着刘大队长。
那一晚,抗联的人很晚才躺下,躺下后,望着月光下关着两个日本女人的窝棚,久久都没有睡着。
抗联吃饭时,也给两个军妓留出一份,抗联人吃的是草煮面糊糊,两个低眉顺眼的日本女人望着那两勺糊糊不动,抗联人稀里胡噜地吃。糊糊凉了,那两个女人仍不动那糊糊。张大炮跳过去,冲着两个女人骂:“操死你们妈,你们以为自己是娘娘,恁金贵。”两个女人哆嗦着。“操你个妈。”张大炮摔了眼前的碗,跳过去抡女人的耳光,他想到日本人打他耳光时的情形。女人一侧头,张大炮抡空的巴掌在女人发髻上扫了一下。张大炮嚎叫一声,女人发髻里藏着一枚尖利的针,刺了张大炮的手。众人望着张大炮就笑。刘大队长说:“你住手,这不符合政策。”
张大炮梗着脖子:“我不管政策,日本人杀了我老婆。”
刘大队长派人把两个女人押回窝棚,刘大队长仍在思索处理两个女人的方法,他有些后悔带回这两个女人。
又一夜,抗联的人被女人的叫声和撕打声惊醒。惊醒后的人向着关女人的窝棚跑去。哨兵被刘大队长从窝棚里拎出来。哨兵去扒女人的衣服,女人呼叫了。刘大队长很气,打了哨兵一个耳光,哨兵说:“日本人杀我们。”刘大队长又抡了这个哨兵一个耳光,哨兵不再说话。哨兵换了人。
张大炮又想起自己女人惨死的场面,他浑身哆嗦着望着月光下关着女人的窝棚。
两个军妓在山里被关了十几天后,刘大队长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决定派人把两个女人送出山,然后大队转移。他不想让两个女人影响军心。
刘大队长不管女人能不能听懂中国话,把准备送她们下山的意思说了。没想到那两个女人竟听懂了刘大队长的话,她们瞅着刘大队长一个劲儿地哭。刘大队长不管她们哭不哭,仍决定送她们走。
那一夜,轮到张大炮为两个日本女人站岗。张大炮踩着干枯的树叶,哗啦哗啦地围着窝棚走。他的眼前不时闪现出老婆惨死的场面。他倾听着窝棚里两个日本女人的哭泣声,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哭,血一点点地往头上撞,怒气聚遍了全身。
两个女人死了,是自己用发髻上的针挑破了血脉。
两个女人被埋在了雪里。
两个女人死后的转天早晨,山里下了第一场雪。
抗联的人,远远地望着两个雪坟。
张大炮在以后的日子里,两眼恍惚地冲雪坟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就死了呢,我日你们日本人的祖宗。”
抗联大队的人在没事的时候,也经常痴怔地望着那两个雪坟。
·12·
砒霜
那一年夏天,抗联在斗争罪大恶极的富户金大牙时,把金大牙杀了。抗联刘大队长命人把金大牙的头挂在村头有一对乌鸦窝的杨树上,金大牙的头在树上悬挂了三天,最后让回巢的乌鸦给吃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头骨。那时,穷人对富人的仇恨是不共戴天的。
刘大队长当众宣布了金大牙的罪行,其中之一——金大牙霸占了十几个良家妇女,养在金家大院里,且有几个女人都留下了金家儿女。
金大牙一死,金小牙支撑了家业。金小牙是金大牙原配老婆生的大儿子,金小牙在弄清了父亲被镇压的罪行后,仇恨地找到了那些住在后院的女人们,说:“你们害死了我父亲,你们走——”女人们一下子炸了窝,唾沫星四溅地冲金小牙嚷叫着:“没良心的,我们是你妈。”
金小牙被女人的话噎住了,他直愣着眼睛,一个个望着这些仇视他的女人,最后又看见了聚在这些女人膝下的弟弟妹妹们,他的喉头哽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金家大院的墙就看见了挂在杨树上父亲那颗光秃的头骨,泪水就涌出了眼眶。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压抑着声音恨恨地咒了句:“我操你们妈!”
女人们听到了,就一起咒他:“畜生。”
还没有到秋天,日本人就把抗联赶出屯子,抗联拉到山里去打游击了。
那时,金小牙这些关外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日本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日本人。既然抗联打日本人,那么日本人就是站在金家立场上的。
那一次,金小牙命令家人打开院门,大大方方地把日本人迎进了家里。金家人口多,分前院后院,金小牙把前院让给日本人住,前院那溜平房里有一条宽大的火炕,能住下百十号人,平时那大炕是长工们住的。
日本人住进了金家大院,金小牙一家刚开始的时候,很是趾高气扬了一些时候。他命人伐倒了村头那棵有乌鸦的杨树,把父亲的头和尸首殓在一起,很气派地办了一场丧事。金家老小排了一溜为金大牙歌哭,日本人抱着枪,看戏似地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金家的女人多,关在后院里经常听到她们叽叽喳喳的吵叫声,金大牙死了,她们吵翻了天,金小牙也管不了她们。
深秋的一天晚上,几个日本人终于从前院溜到了后院,然后就听到女人们夸张的呼喊声。金小牙被这呼喊惊醒,他披衣爬起来,闯出门去。他听到一溜住着女人的房子里都有呼喊声,他想冲过去,却被一个怀抱着长枪的日本人着着实实地抡了一个嘴巴。他被这个嘴巴打清醒了,悲哀地站在那里,听着母亲们被日本人强暴的声音。“我操你们妈!”他跳起脚高声骂了一句,女人的声音没有了,接下来的就是日本人嬉笑的声音。
那一夜,金小牙一夜也没睡着,耳旁不时地回响着女人的叫声和日本人的笑声。
从那一夜以后,金家大院整夜都有女人的尖叫,金小牙躲在自己的屋里,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白天,金小牙走出自己的屋子,就看见了两个女人,抱着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或妹妹,女人们见到他,脸先是白了一下,泪就流了下来,女人们隔着泪眼望他。他站在女人面前,瞅着女人们的,眼泪,心里哆嗦了一下。这时,又有几个女人走出来,瞅着金小牙一言不发,只是流泪,其中也有他的生母。不知是哪个女人先跪下了,所有的女人都跪下了。这时,他觉得自己该是个男人了。他冲着女人们也跪下了,颤着声冲女人们喊了一声:“妈——”
从那以后,他从堆满破烂的仓房里找出一把生锈的扇刀,这是爷爷闯关东时对付狼群用的。每天晚上,他一边听着日本人的嬉笑和女人的尖叫,一边在“嚯嚯”地磨刀,直到后院安静下来,他才停止磨刀。
深秋这一天,抗联游击队在刘大队长带领下袭击了一次日本人,日本人死伤惨重。抗联袭击完连夜又躲进了山里,这就惹恼了日本人,散居在各个屯子里的日本人汇聚在一起,发动了一次秋季清剿。
日本人离开了金家大院,开进了山里。
金小牙冲着远去的日本人的背影,感情充沛地骂了一句:“抗联和日本人都不是他妈东西,我操你们妈。”
金小牙卖了一些田地,买了几条枪。买来枪后,金小牙命令长工们加固了金家院落,在金家院落周围筑起了几座坚固的炮楼子。然后,他就亲自操练这些长工们打枪。他咬牙发誓说:“以后他妈的日本人、抗联统统地给我打——”金小牙说这话时,浑身上下充满了匪气。
日本人和抗联在山里兜开了圈子,日本人发誓不剿灭这股共匪决不出山。
立秋一过,几场大雪下过之后,突然来了一股寒流,,日本人首先受不住了。从山里跑出来,他们又想到了金家大炕和后院里的女人。他们赶到屯子里时,首先看到的是那扇关紧的门,和筑起的炮楼子。日本人迟疑一下,还是径直向前走来。这时,金小牙登上炮楼子冲日本人喊:“站住,不站住就开枪了。”日本人听不懂金小牙的话,他们以为那是欢迎他们的祝词,想着金家温热的大炕、丰腴的女人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时,金小牙嚎叫一声:“开枪——”几个炮楼子里的枪就响了,走在前面的日本人纷纷被打倒。日本人吃惊不小,他们没料到,金家大院被金小牙构筑得坚固异常;而练了一段时间枪法,在炮楼里踞守的长工,怀着对日本人的恨,虽谈不上百发百中,也能十中八九。日本人除虚张声势外,并奈何不了金家大院。
大雪不停地又下了几场,寒流有增无减。缩守在山里的抗联大队忍受不住寒冷和饥饿的袭击,等在山里边是死,下山和鬼子拼也是死,抗联大队抱着必死的决心,杀下山来。
抗联在杀下山来的时候,金家大院也到了穷途末路,子弹没了,过了几天,日本人又调来了两门炮,日夜不停地朝金家大院轰击。金家大院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候,抗联杀下山了,在屯子外和日本人血战一场之后,他们想到了坚固的金家大院,便边打边向金家大院撤来。
日本人穷追不舍,抗联大队退到金家大院墙外便没了退路,只能和日本人背水一战。金小牙看到抗联的人都打疯了,日本人也疯了,双方战在一处,他还看到一个又一个抗联战士在枪声中倒下,血水浸红了雪地。
红了眼的抗联队伍,扯着嗓子冲院墙上的金家人喊:“金小牙,操你个妈,咱们可都是中国人呐!”
金小牙听到了,也看到了,他看到指挥杀死他父亲的刘大队长的狗皮帽子被打穿了一个洞,冒着黑烟,也在冲墙上的他喊。金小牙挥刀的手不停地颤抖,他吐了一口痰,摔掉手里的刀,冲把守大门的长工喊:“开门,开门——”
金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抗联队伍很顺利地进了金家大院。抗联队伍很快占领了炮楼子,居高临下地冲日本人射击。日本人遭受到打击,撤退了。被日本人追赶了一冬的抗联终于出山了,日本人先是把金家大院围住,防止抗联队伍跑出来,然后就去调集队伍。
抗联队伍进了金家大院之后,金小牙命人把通往后院的门死死地关上,自己和所有金家人一起闭门不出。
抗联队伍不停地和院外的日本人激战着。
几日之后,日本人调足了兵力,大队日本人马团团把金家大院围住,终于发动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攻击。
金小牙站在后院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喊声,他又抬头向屯外曾经筑着乌鸦窝的那棵杨树望去,此时,那里已空旷一片。金小牙的眼里流下最后两行泪水后,命人炖了一锅猪肉炖粉条子,炖好后,他把所有的人赶出伙房,往锅里撒了一包白色的东西。最后,他又让金家所有的人吃了锅里的肉和粉条,他也吃了两碗,然后赶羊似地把金家人从后院里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