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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杨四小姐早已等他多时了,一身新衣穿在杨四小姐的身上,在冯森的眼里,杨四小姐今晚显得有些陌生。

几支蜡烛把新房燃得很亮。冯森走进新房坐在炕上,目光迟缓地望着杨四小姐。杨四小姐不说什么,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然后蹲在冯森面前为他脱鞋。

冯森说:我不是胡子,我没有强迫你。

杨四小姐头也不抬地答:我自己愿意。

冯森还说:娶你我花了一车药钱。

杨四小姐:日后我为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冯森把脚泡到了盆里,温热的水让他舒服得直哼哼。

杨四小姐站起身开始铺被,被子是新的,大吉大利的样子。

冯森洗完脚,开始脱衣服。

杨四小姐铺完被,又倒掉了洗脚水,然后站在地上解扣子,她先吹熄了一支蜡烛。

冯森钻进被子,看到了杨四小姐的红肚兜,他干干地咽了口唾沫说:我让你给我生儿子。

杨四小姐又吹熄了一支蜡烛才说:随你。

杨四小姐把自己差不多都脱光了,胸前只剩下那个红肚兜了,屋里还剩下最后一支蜡烛了。

冯森这回闭上了眼睛,他梦呓般地说:我喜欢你都脱光喽。

杨四小姐回身又吹熄了最后一支蜡烛,才把最后的红肚兜脱下去,然后很快地钻进被子里,躺在了冯森的身旁。

夜很静,也很累。

在这静夜里,冯森气喘吁吁地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杨四小姐似呼似唤地叫了一声:天呐……

8.以前的他已经死了

广泰投奔了小孤山的匪帮马大棒子,这是他绝望中的惟一选择。

父亲李大鞭子同胡子火并,尸陈乱石岗子,广泰那时就曾卧薪尝胆,试图东山再起。这么多年,他死心塌地为杨镖头出生人死,一是要报答杨镖头收留于他,更主要的是,他希望有朝一日,另立门户,东山再起。杨镖头待他如亲生儿子,这让他看到了未来的前程。当年,他九死一生单身走进小孤山向马大棒子要镖,那是他绝望中的最后一招儿,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杨镖头倾家荡产之后,再把四小姐送给胡子。

没想到的是,正是他的垂死一搏,挽救了杨镖头一家,也拯救了自己。更没想到,杨镖头又一次丢镖,粉碎了广泰所有的梦想。

穷途末路之际,杨四小姐终于出卖了自己,换回了父亲的名节,一世清白的杨镖头清清白白地去了,留给广泰的同样是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能投奔小孤山的马大棒子。

广泰出生入死,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气魄,早就赢得了马大棒子的欢心。

就在广泰上了小孤山不久,马大棒子这绺胡子为了和另外一绺胡子抢占地盘发生了一次火并,结果,马大棒子在乱战中被乱枪打死,是广泰率领一群小胡子打跑了另一绺胡子。马大棒子一死,广泰自然是小孤山的王了。

广泰成了王之后,心狠手辣地抄了小孤山附近的几个大户,他不仅抢了财,而且还斩尽杀绝,一时间,广泰的心狠手辣传遍城里城外。大户人家不敢招惹广泰,就是那些同样心狠手辣的大小绺胡子,也对广泰敬而远之。

从那以后,不少大户人家都主动地给广泰进贡,吃的喝的应有尽有。他们怕广泰抄了他们的家,更怕广泰要了他们的命。小孤山的胡子们少了许多辛劳,坐在山上等吃等喝,只要山上空了,广泰一声令下,就有人送来吃吃喝喝。因此,广泰深得众胡子们的崇敬。

威风八面的广泰,知道这种落草为王的日子不会长远,不知何时何地,他也会像马大棒子一样被人乱枪打死。在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中,他异常思念远在奉天城里的杨四小姐。

四小姐的形像,已深深地印在了他的骨肉里。在和杨四小姐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里,他早就把杨四小姐看成了自己的人。他吃惯了杨四小姐为自己做的饭,穿惯了四小姐补过的衣。

那时,杨四小姐和杨镖头住在后院,他住在前院,有许多个夜晚,他睡不着觉,站在院子里,看着杨四小姐屋里的油灯在明明灭灭地燃着。他知道那是四小姐在为他或者父亲缝补衣服,望着望着,就生出了许多情致。他悄悄走过去,用指甲划破窗纸,望着四小姐的一举一动。四小姐埋着头在飞针走线,她的脸被油灯映得很红,几绺头发落下来,一抖一摇的。渐渐时间就晚了,四小姐开始脱衣睡觉,当四小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个肚兜时,才一口吹熄了灯盏。白白鲜鲜的杨四小姐就在眼前,他几欲冲进去,最后都忍住了,他知道,杨四小姐早晚都是自己的人。这么想过之后,他才幸福地逃离四小姐的窗下,躺在炕上,望着漆黑的夜想心事。

身在小孤山的广泰,每次想起这些都痛苦万分。他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前翻来覆去都是杨四小姐穿着红肚兜的身影。

小胡子们有时在山下会不时地抢来一两个良家妇女,带到山上乐呵。小胡子们首先想到的是广泰,只要广泰一见到女人,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杨四小姐。眼前的女人哭哭喊喊要死要活的样子,让他失去了兴致,他从来没有碰过这样的女人。

不久,他就得知了冯森和杨四小姐成婚的消息。

那一天,他喝醉了酒,抱着头痛不欲生地大哭了一回。小胡子们迷迷怔怔,不知广泰为何这般伤心。

其实,当杨四小姐走出家门,决定把自己卖掉那一刻起,广泰的天就塌了。那时,他真恨自己枉为了一回男人,眼见着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女人,就这么离开自己,他恨不能一刀把自己剁了。那时,他和杨四小姐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走那条路。

当冯森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做出那样的决定时,他清楚,冯森并没有做错什么,也就是从那一刻,杨四小姐注定属于冯森了。

广泰敬重冯森,身为镖局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敬重冯森的。冯森当时是真心实意地要留下他,从心里讲,他也愿意留下,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因为杨四小姐不会再属于他了,杨四小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么做了,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更改。即便冯森不娶杨四小姐,杨四小姐也会当牛做马地为冯家干应干的一切。杨四小姐的三个姐姐就是最好的例证。所以失去了杨四小姐,他留下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还是决定离开,那时,他从心里感念冯森,如果没有冯森,杨四小姐的下场不知会怎样。绝望的杨四小姐一头撞死也不好说,那时他真心实意地和冯森成了磕头兄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和杨四小姐拉近一些。

那时,他不知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他只希望杨四小姐会有一个好结果。他恨不能为杨四小姐死上一回,最后,他别无选择地上了小孤山。

广泰得知杨四小姐已和冯森结婚的消息时,心如火焚,他在心里大叫:老天爷呀,让我死了吧。

广泰知道,从他决定上山当胡子的那一天开始,以前的广泰已经死了。

9.跟她说,我死了

冯森能和广泰成为磕头弟兄,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的为人准则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把刀。

冯森生长在镖局世家,他不能不受到父辈的感染与熏陶。广泰当年单枪匹马,硬是在胡子手里要回了镖,仅这一件事就令冯森刮目相看。

杨四小姐在卖自己时,他真心实意地想成全广泰和杨四小姐,结果广泰还是去了小孤山。

冯森在后来想到了兄弟广泰,广泰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心里也不好受,他一直希望广泰有朝一日走下山来,干一些光明正大的事情。

每次途径小孤山时,冯森都要下马落脚,冲着白雪茫茫的老林里喊:广泰,广泰,冯森来了。

在这之前,早有小胡子告之广泰,别说冯森这一队人马路过小孤山,就是一只鸟在小孤山上空飞过,也逃不过胡子们的眼睛,机警是胡子的本性。

其实广泰早就下山了,他就躲在一棵树后,望着冯森一行人马在一点点地走近,冯森的镖旗在风中抖动着。在没上山当胡子的日子里,他是多么羡慕这杆镖旗呀,这是开镖局人的一种荣誉。

此时,那杆惹眼的镖旗,似一团火烧着广泰的眼睛和心。广泰发冷似地磕着牙齿,有一阵,广泰曾幻想着走在镖旗下的不是冯森而是他自己。

在冯森呼喊他名字时,他才清醒过来,他从树后走出来,一步步向冯森走去。冯森早已跳下马,热情地向广泰走去。虽说广泰此时也是胡子了,但他对广泰并没有戒备,广泰是他的兄弟,不可能对自己的兄弟有啥不好的想法。冯森一直在思念着广泰。

冯森就说:兄弟,还好吗?

广泰眼睛看着别处,平平淡淡地说:落草之人,活过今天还不知明天呢。

冯森就有些难过,但他又不好说什么,换了个话题又说:我和杨四小姐结婚了。

广泰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广泰身子还是抖了一下,只说了声:好。

冯森从怀里掏出几只人参递给广泰道:这是四小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山上寒大,让你补补身子。

广泰接参的手有些抖,那一刻他差点哭出声来。他知道,杨四小姐对自己是有精有意的,他的心里又何尝不记挂着四小姐呢?

广泰说:上山歇歇脚吧。

他说这话时,是实实在在的,他想从冯森的嘴里知道更多的有关四小姐的消息。哪怕冯森什么也不说,他也能感受到杨四小姐的气息。

冯森望了眼天空,时光尚早,就说:还是赶路吧,东家还在等着这批货呐。

广泰又说:走就走吧,谁让兄弟是胡子呢。

冯森想解释些什么,广泰摆了摆手,又向身后的林子里摆了一下手,接着就走出一群小胡子,端着酒肉走过来。

冯森和广泰就站在林地里,喝酒吃肉。

广泰说:干!

冯森也说:干!

最后冯森就告辞了,他冲马下的广泰说:兄弟,保重。

广泰也冲冯森拱了拱手。

冯森的一队镖车便越走越远,最后就被雪雾笼罩了。

冯森一路走下去,心里热乎乎的,他就在热乎乎中感叹:兄弟,干啥不好,偏偏当了胡子。他不明白也不理解广泰的别无选择。

广泰曾试图忘掉过去的一切,可不知为什么,他越是想忘记,越是无法忘记,往事不可抗拒地盘绕在他的心间。

他双手托着那几只人参,心里一遍遍地说:这是四小姐给我的,四小姐呀——

想到这儿,他就潮湿了一双眼睛,心里极难平静,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深山老林里走去,他越往前走,心里越冷。

他经常坐在那间木格楞的小屋里发呆,他不愁吃喝,也不怕寒冷,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时常让他生出深深的绝望。只有酒才能让他忘记眼前的一切,于是他就经常大醉。刚开始,小胡子们一直琢磨不透广泰,不知道广泰成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琢磨什么,这种距离感,让小胡子们感到很不踏实。自从广泰常常醉酒,说些脏话和疯话,胡子们才觉得,广泰是和他们一样的。

终于有一次,冯森住在了广泰的山上。那一次镖车赶到小孤山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再往前走就是黑风峡了,黑风峡盘踞的是另一绺胡子,虽说以前押镖时没在黑风峡出过什么事,但冯森心里还是没底,于是,冯森就住下了。这回杨四小姐给广泰捎来了一条狗皮褥子,是杨四小姐亲手缝制的。

杨四小姐做这些时,冯森从不多说什么,他甚至很愿意把杨四小姐的一片心意捎给广泰,他一直认为,女人也应向男人一样活得有情有意一些,他不喜欢薄情寡义之人。杨四小姐是自己的女人,这就足够了。

广泰那晚坐在狗皮褥子上和冯森对饮,地下燃着红红火火的木柈子,俩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杨四小姐。

广泰说:四小姐的手巧哇,以前我穿的衣服都是她缝的。

冯森说:四小姐是有情意之人。

广泰说:你要善待四小姐。

冯森说:那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广泰就不说什么了,大口地喝酒,喝着喝着就又醉了,醉了酒的广泰就大呼小叫地要女人,女人是胡子们花钱从妓院里包来的,在山上住个三五日,再送下山去。妓女们虽说辛苦些,但每次都能挣到很多钱,也愿意这么做。

冯森就说:广泰你醉了。

广泰大笑,脱了鞋,让妓女舔自己的脚趾,也许广泰真地是痒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他就不笑了,看着一旁愣愣的冯森,说:我广泰不缺女人,让这帮婊子干啥她就干啥。

冯森仍说:广泰你醉了。

广泰呜呜地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广泰不缺女人,只要有钱,婊子多得是,让她干啥就干啥,我是胡子,哈哈,我是胡子了……

那次冯森下山,广泰一直把冯森一行人马送到山下,广泰白着脸,分手时冲冯森说:你忘了我这个兄弟吧,我是胡子了。

冯森看了眼广泰,心里也不是个味,他打马向前走去。

广泰又在身后喊:回去告诉四小姐,就说广泰死了——

广泰真希望自己就这么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思念。

10.这个家完了

广泰在白雪苍茫的小孤山,空前绝后地思想着杨四小姐。他开始无缘由地仇恨起冯森来,是冯森娶了杨四小姐。

冯森每次出现在广泰眼里,广泰都觉得是他挖去了他的心头肉。冯森每次离开,广泰都凑近杨四小姐给他带来的东西跟前哀哀地哭上好一阵子。直到这时他才清醒地意识到,他不能没有杨四小姐,哪怕只拥有一天,然后让他去死,他也会觉得日子圆满了,也值了。

在冯森押着东北军的军火途径小孤山时,广泰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知道冯森在真心实意地把他当兄弟看,他清楚,冯森是个好人,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他。可冯森生活得太好了,不仅有名声在外的镖局,还有曾经是奉天城里的第一美人茹,现有又拥有了如花似玉的杨四小姐。冯森啥都有了。可自己呢?他只剩下那一点残破的爱了,他不想让这一点爱也化为乌有了。

正巧那天冯森赶到小孤山时天就黑了,冯森别无选择地又一次随广泰上山了。广泰觉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广泰知道,劫一般的镖,冯森不会伤筋动骨,冯森家大业大,别说丢一次镖,就是丢十次镖,冯森也赔得起。这次却不同,他押的是东北军的军火,不是赔不赔的问题,是冯森的性命。

那一天,广泰招待冯森一行人马时和其他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广泰劝冯森一杯又一杯地饮酒,在这之前,他已吩咐小胡子们往酒里放了麻醉药。

冯森每喝一杯,广泰都在心里说:冯森对不住了,谁让你娶了杨四小姐呢?

冯森和一行人马酒醒之后,发现已经到了山下,镖车却留在了山上。直到这时,冯森才明白,广泰劫了他的镖。

那一刻,冯森站在山下跳着脚地大骂:广泰你这个王八犊子,老子瞎了眼呐。

那时,冯森和手下的弟兄早就是赤手空拳了。冯森一下子才体会到,什么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广泰也明白,只有这样才能劫了冯森的镖,如果来硬的,别说一个广泰,就是十个广泰也劫不下冯森的镖。冯森的一对双枪在百米之内百发百中,说打眼睛决不会打着鼻子。还有冯森那口鬼头大刀,三五个人是休想近身的。

冯森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广泰劫镖的理由。

杨四小姐什么都明白了,她知道,广泰不是劫冯森,劫的是她呀。只有她才能救冯森,她是冯森的女人了,为冯森去死也没啥说的了。

所以杨四小姐得到这个消息后很冷静,没有哀叹也没有流泪,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自己上山去换回冯森的镖,只有换回冯森的镖,才能换回冯森的性命。谁都知道,东北军是说得出做得出的,别说杀死一个镖师,就是杀死一城老小,东北军也不费吹灰之力。

杨四小姐穿戴整齐,她来到冯森面前,冯森依旧没有从惊愕不解中醒悟出来。她跪在冯森面前,十分冷静地说:我这就去小孤山,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现在是你的女人了,我要是死在小孤山,日后你能为我去收尸,也算咱们没白夫妻一场。

说完,杨四小姐就站了起来,她抬眼看了看她已住了许久的院落,转过身,牵过一匹马,然后,跳到马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广泰,我要杀了你。冯森终于清醒过来,一双眼睛血红,红得似乎要流出血了。

终于想好了,他倾家荡产也要杀了不仁不义的广泰,夺回他的镖,挽救他“天下第一镖局”的名声。

冯森命人装满了一车银两,这是一家几代的积蓄,往车上装钱时,冯森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广泰。冯森推着一车银两,头也不回地向东北军营地走去。他要用这一车银两换来一百名兵丁,杀上小孤山,杀死狼心狗肺的广泰。

冯森做这些时,茹在一声声地喊:冯森,你这是干啥,你疯了。

冯森似乎没有听见茹的话,他该干啥还干啥,他第一次没有听茹的话。

在冯森走出家门时,茹躺在炕上绝望地喊:这个家完了。

11.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杨四小姐来到小孤山脚下的时候,广泰已在那里等了一天一夜了。广泰头脑发热地站在那里,身后是两名小胡子。

当杨四小姐出现在广泰的视线里,广泰揉了一次眼睛,不可克制地流下丁眼泪。

广泰鼻涕眼泪地迎上去,他已好久没有见过杨四小姐了。他站在杨四小姐面前,杨四小姐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杨四小姐的目光越过广泰的头顶,望着广泰身后的一片老林子。

杨四小姐说:广泰,你不是人。

广泰硬着声音说:我想你想得快要死了。

杨四小姐又说:我是来换镖的。

广泰仰了脸,露出一副孩子般的神情:我不是真劫冯森的镖,我立马派人把镖送回去,我骗你不是人。

杨四小姐就随广泰上山了,广泰说了一路,杨四小姐一句话也不说。

杨四小姐看到,广泰已派人往山下运镖了,一车车的军火,从杨四小姐眼前经过。

广泰那间小屋里一如既往地升着火,杨四小姐盘腿坐在炕上,她似乎已经很累了,她闭上了眼睛,有两行泪水缓缓地在她脸上流过。广泰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杨四小姐的面前。

广泰说: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不是个人,我不想这样做,可我管不住我自己。

杨四小姐睁开眼睛,盯着广泰说:你想咋就咋吧,我就在你的眼前。

如果说杨四小姐在这件事以前她还在感恩怀恋着广泰,那么此时,她已经开始仇恨广泰了。冯森是她的男人,广泰不是,就这么简单,这件事,让她心灰意冷。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骂:胡子,你不得好死。她想起了自己的三个姐姐,她们就是这样走向山里的。

广泰说:我知道你瞧不起胡子,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当胡子了,只要你高兴,我咋的都行啊。

杨四小姐透过窗子看到,胡子们肩扛怀抱着他们的积蓄一伙一绺地往山下走。广泰劫了冯森的镖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到头了,他陆续地打发走了山上的胡子。他希望小孤山上只剩下他自己和杨四小姐,如果这个世界上,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该有多好哇。头脑发热的广泰,已不知该咋想才好了。他知道,这辈子他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他当初不该离开杨四小姐,还有就是他不该劫冯森的镖,可他已经管不住自己了。

山上的胡子们走了,一时间周围的一切很静,只有窗外不时刮过的风声,还有地下哔剥的火声,天渐渐黑了。

杨四小姐仍那么坐着,广泰一动不动地跪着,世界仿佛已经永恒了。

四小姐睁开眼睛,目光空空洞洞地望着广泰,一字一顿地说:广泰你听好了,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男人,现在你在我眼里是猪是狗,你猪狗不如了。

广泰就似呻似唤地道:四小姐呀,你高兴就骂吧,骂啥都行!

杨四小姐开始脱衣服,她解自己的钮扣,一个又一个,四小姐仿佛在为自己举行仪式,她又一次想到了三个姐姐,姐姐们义无返顾地走出家门,她们是为了父亲,她这回是为了自己的男人冯森。

四小姐终于把自己脱光了,她仰身躺在炕上,身下是她曾亲手为广泰一针一线缝出的狗皮褥子。

她说:你来吧,我是来换镖的,你想咋的就咋的吧。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广泰喊了一声:四小姐呀……

他在那一刻看到杨四小姐僵尸似地躺在炕上,他的心哆嗦了一下。眼前的杨四小姐离自己这么近,只要他伸出手就能碰到他朝思幕想的杨四小姐,四小姐的身体和他想象得一样,是那么美丽,那么诱人。可近在眼前的四小姐又离他那么远,远得可望不可及,遥不可攀。

眼前的杨四小姐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跪在地上,就那么痴痴迷迷地望着炕上的四小姐。广泰如梦如幻地跪在那里,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他的手终于握住了四小姐的手,四小姐的手像尸体那么僵冷,他的心又抖一下。

四小姐睁开了眼睛,说:我是冯森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广泰最后一点热情也土崩瓦解了,他抱住了自己的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天渐渐地亮了,四小姐突然睁开眼睛:你真地不来了?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了,天一亮我就下山了,你可别后悔。

广泰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半晌,他如痴如呓地说:我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呢……

杨四小姐开始穿衣服。

广泰的心就碎了。

12.他杀死了自己的女人

广泰醉酒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知道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杨四小姐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那我就送你下山吧。

杨四小姐没有说什么,洗了脸,梳了头,看也没看广泰一眼,便走出了小屋。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在白苍苍的山顶,杨四小姐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突然看见四面八方都是穿灰色军装的士兵。士兵手里端着枪,正一步步地向山顶逼近。杨四小姐还看见,冯森提着双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不知什么时候,广泰牵了一匹马站在杨四小姐的身后,他也看见了漫山遍野的土兵和手提双枪的冯森。

广泰说:我知道冯森不会饶过我的。

广泰这时似乎笑了一下。

他又说:四小姐你上马吧,去山下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杨四小姐似乎没有听见广泰的话,她独自往山下走去,迎着冯森,她要告诉冯森:广泰没有把她怎样,她还是他的女人。

广泰牵着马也向前走去。

冯森就越来越近了,冯森这时举起了枪。

广泰在这时似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好人难当。

枪就响了。

杨四小姐回了一下头,她看见广泰睁着眼睛白着脸在一点点地躺下去。

杨四小姐受了惊吓似地向冯森跑去,她张开臂膀,样子似要飞起来,她一边跑一边喊:冯森,冯森……

枪又响了一次。

杨四小姐突然停止了向前跑动,她似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软软地落在了地上。

冯森走近杨四小姐,杨四小姐依旧睁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她最后说:我是你……你的女人。冯森越过杨四小姐,来到广泰身旁,广泰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迷迷怔怔地望着天空。冯森把枪插在腰间,他用脚踢了一下广泰,哼了一声说:敢劫我的镖,敢碰我的女人,没问问我是谁?

冯森站在山顶,他抬起了眼睛,看见一团灰蒙蒙的日头,正在一点点地不知是升起还是落下,有两滴眼泪凝在眼角,久久没有落下来。

 ·2·

老夫少妻

1

靠山屯的大户马老六要办一次隆重的喜事了。五十有六的马老六要娶第三房姨太太,马老六娶的不是别人,是今年刚满十八岁的夏草。

常贵得到这一消息时,狗咬了脚似的,一蹦一跳地往家跑。爹正坐在院子里磨刀,秋天了,正是收割的时候,爹就有磨不完的刀。刀是镰刀,被爹磨得锋快无比的样子。爹磨刀的样子很专心,磨刀石上淌出了汤汤水水的污水。常贵定在爹的面前,气喘着说:马老六要娶夏草。

常贵这么说时,爹并没有听清,他抬起头来,迷迷瞪瞪地望着常贵。常贵就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爹听清了,嗷叫一声,从坐着的石头上蹦了起来。爹扔下镰刀,颤颤抖抖地问:常贵,你说啥?

常贵无力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头,低声道:夏草要结婚了。爹一副茫然无比的样子。他扎煞着手,样子似乎要飞起来,但终究没有飞起来,就那么站着。秋阳明晃晃地照着,靠山屯笼罩在一片沉寂中。爹在沉寂中吼了句:老天爷呀,这是不让人活了。爹吼完蹲下,也抱了头,任明晃晃的秋阳晒着。

爹和常贵的生活就乱了。

夏草是一家给常贵换来的媳妇,常贵的姐五年前就嫁给夏草的哥了。夏草的哥那年都三十岁了,三十岁的男人还娶不上媳妇都快成了老光棍了。有一天夏草的爹娘就来了,五年前也是个秋天,秋天的阳光总是很好,阳光灿烂的样子。那时常贵的娘还活着,爹和娘就陪着来人说话。夏草娘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夏树,夏树都三十岁了,还没说上个媳妇。一说起这个,夏草娘就很伤心,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爹和娘就安慰。后来夏草娘就止住了哭,瞅着常贵姐,姐那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夏草娘话锋一转说:要不这么的吧,你家的常虫嫁给夏树,赶明个我家的夏草嫁给你家的常贵。

那一年常贵快满十五岁了,夏草也满十三岁了。夏草娘这么一说,爹和娘都不说话了,看了一眼洗衣服的常虫,又看了一眼正在磨刀的常贵。后来娘又看了一眼爹,爹也看了一眼娘。然后娘说:要不这样吧,我和孩子他爸寻思寻思,过两天给你们回话。

夏草娘和爹躺在土炕上,开始寻思闺女儿子的大事了。

娘说:常虫也不小了,都十八了,也该嫁人了。

爹说:可不是咋的。

娘说:常贵也十五了,眼前也该结婚了。

爹说:唉,就是。

闺女嫁人愁,儿子娶媳妇也愁。这是人生大事。娘把孩子生下来,这是遇到的第一次大事,嫁人娶媳妇就是第二次大事了。

娘说:老夏家也是本分人家,夏树除了年岁大点,别的也没啥。

爹说:夏树那孩子,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人老实。

娘说:要是常虫嫁过去,吃不了啥亏,夏树不会亏了咱家的常虫。

爹说:我看差不离。

娘说:夏草那孩子也不错,撒种割地的,啥都能干了。

爹说:常贵要是娶了夏草也是他的福分了,这辈子还想咋的?

爹和娘心思了半夜,心思来心思去,觉得这样一来也并不吃什么亏。于是第二天就给夏家回信了。

夏树和常虫的婚礼是在那年的秋天霜冻那一天完成的。也没闹多大动静,两家人,一个来娶,一个来嫁,平平淡淡就让两个孩子把婚结了。

常虫是个懂事的孩子,十八岁了,啥都懂了。她从小就知道,以后是要给弟换亲的,要是不换亲,爹和娘就要用两担谷子、一担高梁去换媳妇。这些谷子和高梁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夏草知道,自己大了,该嫁人了,嫁给谁不是嫁呢,只要能为爹娘做点事,为弟换回媳妇,嫁也就是嫁了。常虫在出嫁那天,心静如水,当走出家门时,毫无例外地冲着爹娘,冲着生活了十八年的这个家,干干硬硬地号哭了一次。于是常虫结束了十八年的姑娘生活,在另外一个家开始了后半生的生活。

常家和夏家说好了,夏草满十八岁时就和常贵圆房,也就是说,五年以后就要履行交换合约。

一晃,又一晃,常贵二十岁了,夏草也满十八岁了。在这之前,夏、常两家还给合计好了,霜冻那一天,就给常贵和夏草完婚。

五年后的夏草已经出落成一枝花了,细腰丰乳,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劳作的女儿健康壮硕,像红透的高梁,或者是饱满的谷穗。

就在常贵要娶夏草的时候,靠山屯的大户马老六要娶第三房姨太太,他选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含苞待放的夏草。马老六说一不二,把娶夏草的日子定在白霜那一天。

2

靠山屯一带方圆百里,马老六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马老六排行老六,上面有五个哥哥,几十年前马老六就很著名了,那时号称马家六虎。马老六现在之所以成为大户人家,和马老六的出身不无关系。那时的马家六虎是土匪出身,抢大户劫横财,动静开得很大。马家六兄弟有的在土匪的帮派火并中身亡,有的被官府剿匪而捉去进了大狱,后又被砍了头。后来只剩下马老六一个人了,他知道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不是被胡子打死,就是被官府抓去。聪明的马老六决定洗手不干了,于是买通了官府,遣散了几十个小胡子,在靠山屯买房置地,成了一方大户。果然,马老六洗手之后,没再沾一丁点违法乱纪的事,每年向官府交税,送红包,上下打点得天衣无缝。关于马老六的历史,人们似乎渐渐淡忘了,只知道现在的马老六,富得淌金流银,一俊遮百丑,谁还计较马老六以前的出身呢?

今年五十有六的马老六并不是事事称心,前面娶了两房太太,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个个都是丫头,马老六多么希望能有个儿子呀,继承他的香火,继承马老六的千亩良田。晚年的马老六最大的愿望就是生个儿子,看来前两房太太都有这个心,没这个力了。马老六金盆洗手,从胡子到大户这一转化过程中,他贪钱,贪势,但并不贪色。年轻那会打打杀杀,让他明白了一条道理,贪色是干事的最大禁忌。他有两个哥哥就是因为太贪色被另一伙胡子用了美人计,乱刀砍死在土炕上的。从那时起,马老六就知道,在女人身上要适可而止。

按现在马老六的家产和势力,别说找两房太太,就是找个十房八房的也不在话下,马老六不想那么做,他不想在女人身上花太多的精力,那样的话会折寿的。现在的马老六虽然五十有六了,仍满面红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年轻那会儿他守着两房老婆,以为生儿子那是迟早的事,可生了一个,又生了一个,结果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两房老婆就像跟他有仇似的,比赛似的你生一个丫头,我生一个姑娘。后来干脆又都一起没有动静了,几年下来肚子瘪瘪地没了动静。

那阵子,马老六什么招都用过了,喝鹿血吃鹿鞭,又喝用山鸡和老山参熬的汤,再接再厉地和两房太太较劲,结果两个太太的肚子仍是空空的。有一天他终于明白,不是自己不努力,是两房太太不争气,她们再也生不出来了,就像两口枯井再也涌不出水了。马老六在那一刻决心要再娶一房太太,他要为马家续香火。这么多房子这么多地,他不能拱手送给外姓人,他要让马家淌金流银的富足日子一代代地传递下去,否则对不起死去的五个哥哥。

那天清晨,马老六一眼就看中了夏草。夏草那天早晨去井台挑水,劳作的夏草很是性感,圆腚细腰丰胸,马老六一眼就认定,眼前这女子一定能够生养,而且能养儿子。在那一刻他就动了娶夏草的决心。他凑过去,冲夏草说:这是哪家的丫头哇?

马老六对夏草陌生,夏草对马老六并不陌生。他们一家种着马老六十亩田地,马老六是他们的东家。

夏草就低眉顺眼地说:东家,俺是屯东头夏家的。

马老六听了这话就噢了一声,看着夏草扭着一个成熟女人的腰肢担着一担水走了。马老六望着夏草的身影愣了半晌神,他仿佛看到了一片肥沃的土地,就等着他去播种、收获。在那一瞬间,马老六的耳畔似乎听到了一个婴儿的啼哭之声,那是他的儿子在啼哭。愣怔过来的马老六笑了。

中午的时候,马老六差人把夏草的爹夏福来叫到了自己的面前。

夏福来不知道马老六叫他有什么事,他在担心是不是马老六明年不想让他种那十亩地了。这么一想,夏福来就有了要哭的意思。平时他是进不来马家大院的,就是每年冬至前交租子也是在门外,有人收,收完他就走了。他只能歪着头,从门缝里往马家大院瞅两眼。今天能走进马家大院,知道将有件大事发生了。

马老六看了一会儿夏福来,心想,这么一个蔫巴人咋就生养了那么一个肥沃的丫头?夏福来见马老六半晌没有说话,便偷眼去看马老六,嘴里干巴巴地喊了一声:东家——汗便下来了。

马老六就说,福来呀,你家的闺女叫个啥?

夏福来答:丫头命薄,叫了个草。

马老六嘬着牙花子道:叫个草,好,好!

夏福来一时云里雾里,一副不知深浅的模样。

马老六又问:寻下婆家了么?

夏福来不假思索地答:是换亲和屯西的老常家,今年秋就圆房了。

马老六噢了一声,又噢了一声,背着手走了两步,停住了,就在一堆地契前,翻找着,终于找出一张,递给夏福来,这个房地是你种的,从今日起,归你了。

夏福来吃惊地望着马老六,没敢伸手接,他怀疑自己是在梦里,用手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差点叫出声。

马老六说:这样,你家的丫头给我做三房,白露过门,嗯?

夏福来就傻在那里。

马老六把那个地契扔到夏福来面前,然后又说:你和常家的事,你自己系的扣你自己去解吧,跟我没关系,白霜那天,我要娶你闺女。

夏福来不知是如何走出马家大院的,他手里捧着那十亩地契,像捧了一团火。

3

夏福来心里清楚,马老六用十亩地换夏草,他已占了天大的便宜了。如果没有和常家换亲的事,他会敲锣打鼓庆贺上三天三夜。在他们的心里,一个丫头能换十亩好地,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夏草能嫁给马老六,那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一个丫头嫁过去就吃香的喝辣的,还想咋的?马家的事夏福来明白,马老六娶夏草是让夏草给马家生儿子,要是夏草能给马老六生出个儿子,夏草在马家的地位便可想而知了。这么多好处夏福来应该高兴才是,可夏福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么做会对不起常家。常家的姑娘嫁给了自己的儿子,那一年常家的姑娘被胡子掳到了山上,常家一句话也没说。

当时常老汉只丢下一句话: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那是你们夏家的事,你们爱咋弄就咋弄吧。

后来是夏福来和自己的儿子去了山里一趟,用两担高梁把常虫赎了回来,当然那是常虫被掳去十几天之后的事了。常虫从山上回来,人都变了样,不梳头不洗脸,不吃不喝的,人就跟个傻子似的。大家心里明镜似的,都知道常虫上山后发生了什么。

常虫的妈就在那时候死的,一股火攻心,便开始倒气,倒来倒去的,人就不行了。那时的常虫刚从山上下来,她守着母亲竟不知发生了什么。母亲倒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上辈子做了啥了?老天爷呀,你咋这么回报我呀?

常虫看着妈,仍那么木木的,傻傻的。直到母亲真的去了,第二天发丧,母亲即将埋入地下那一瞬间,常虫才唔哇一声大哭起来。应该说母亲的死救了常虫,常虫不呆不傻了,可她没日没夜地哭,想起了什么似的就哭,不知她哭的是死去的娘,还是自己在胡子窝里那十几天的命运。

后来,常虫生了个男孩,是在胡子窝里回来第二年初秋生的,这个孩子是胡子留下的种,还是常家的种,已经是笔糊涂帐了,没人细问,也没有人追究。总之,孩子就是孩子,孩子姓夏,叫夏高梁。孩子出生的时候,正是收割高梁的季节,现在夏高梁快满三岁了。

这一切常家没人说个不字,夏家的人心存愧疚。

夏福来捧着那十亩地契满腹心事地回到了家里,一头躺在炕上,扯过一床子把自己蒙上了。

夏福来真的要好好想一想了。从中午一直想到晚上,夏福来也没有想出主张。

那天晚上,他面对夏草无限悲哀地说:草哇,马老六要娶你。

夏草吃惊地望着爹。

夏福来又捧起那十亩地契,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又说:马老六给咱十亩好地。

夏草说:我有婆家了。

半晌夏草又说:要嫁我只能嫁给常贵。

夏福来唉唉地说:马老六向来说一不二,咱们小门小户的咋整?

夏福来又说:马老六又说了,白露那天,人家就过来娶你。

夏草干脆利落地说:我是有婆家的人了。

那十亩地契飘飘悠悠地从夏福来手里落了下来。此时的夏福来真想大哭一场。

夏福来走进常家院子的时候,常老汉和常贵正坐在院子里吸烟。两个人一动不动,像死了似的在黑暗里那么坐着,只有嘴角咬着的烟袋嘴,不时地吧唧一下,烟袋锅里的炭火一明一灭地燃着。

夏福来走进来的时候,两人吭都没吭一声,仍那么坐着,仿佛就没有夏福来这个人。夏福来不出声地蹲在那里,从怀里掏出烟袋也点了一锅烟,明明灭灭地吸着。四周里也很静,不知名的秋虫,“兹啦兹啦”地叫着。半晌,又是半晌,夏福来向常老汉跟前溱了凑带哭腔说:哥,你看这事咋整?

常老汉不说话,嘴角的吧嗒声显得勤奋了一些。

夏福来真的就哭了,他用袖口抹了一把泪,哽着声音道:要不把那十亩地给你家一半,用五亩地咋的也能换回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也不亏。

常贵在一旁嗡声嗡气地说:我谁也不要,就要夏草。

接下来又没动静了。

后来夏福来就站起来了,把烟灰用劲地在鞋底上磕了,然后硬邦邦地说:要不这样,这十亩地都归你们了,夏草本来就是你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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