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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说完从怀里掏出地契动静很大地拍在常老汉脚前的地面上。

夏福来说:哥们,你看这中不中?

常贵说:我啥也不要,我就要夏草。

夏福来的声音又带了哭腔,他叫一声:常贵,马老六是啥样人你还不知道?他说的话唾沫星子也能砸地上一个坑,你说这事咋整?

常贵也把烟灰磕了,硬着脖子说:不管咋说,我就要夏草。

夏福来袖了手转过身:马老六白露就要娶夏草了。

说完就走了,佝着身子,一耸一耸地走向黑暗。

那天晚上,常老汉和常贵躺在炕上,两人都在想着一个共同的事情。

爹说:要不这么也中,用五亩地再给你换个好人家的姑娘。足够了。还有五亩地,咱一家也够吃够喝了。

常贵仍嗡着声音说:要换你换去,反正我谁也不要,我只要夏草。别忘了我姐是咋嫁过去的,她受了多大罪呀。

爹叹了口气道:话是那么说,现在咱们不是有十亩地了么,就当你姐给你换回了十亩地,还不中?

常贵说:不中就不中。夏草就是夏草,地就是地。

爹就没法和常贵说啥了,还说啥呢?两个人简直是两条路上跑的车,越来越远,越远越拧。常贵娶夏草的决心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4

常贵的姐嫁给夏草的哥那一年,常贵十五岁,夏草十三岁。穷人家的孩子,这个年龄也不算小了,该懂的都懂了。从那一刻起,常贵已经把夏草当成自己的老婆了,夏草也把常贵当成了自家人。那时,两个人便开始成双入对的了,他们成双入对不是花前月下,而是一起劳作。家里养着羊、猪什么的,他们要不停地去山上割草,喂那些羊或猪。他们在山上总是不期而遇。

常贵毕竟是男孩子,他割草总会比夏草快,割完了自己的,便帮着夏草去割。每次他背在背上的草总要比夏草多得多。两人走下山,一直走进靠山屯,这时常贵就把自己背上多的那份让给夏草,自己去背夏草那份比较少的。刚开始,夏草显得很不好意思,还羞红了脸。常贵就强行着让夏草背上自己的那份,他说:草,背吧,我是你哥哩。夏草听了这话,低着头,红着脸,头也不回地便去了。

从那以后,常贵照顾夏草便顺理成章了。常贵的母亲急火攻心去世以后,家里便没了个女人,常贵的衣服破了,也没个人缝补。夏草在家里带来针线,两人在山里相遇的时候,夏草便为常贵缝补衣裳。缝的不管好坏,常贵每次都说:草,你的手真巧。接受表扬的夏草又一次红了脸,羞羞地站在一旁,仿佛做了错事。常贵顿时对夏草充满了怜爱,干起活来更加奋不顾身,他不仅干完了自己那一份活,还捎带着帮着夏草也干完了。当两个孩子四目相视的时候,那一刻他们都感受到了幸福。

又过了两年,他们各自又大了两岁,不仅干一些杂活,也能帮着大人做一些田里的事了。两家租的地相距并不遥远。站在这里能望到那里。

每天中午的时候,常贵的爹便回家做饭去了,田地里只剩下常贵一个人了。夏草家的地里,也只剩下夏草一个人了,常贵便一耸一耸地向夏草的田里走去。夏草劳累了一上午,脸红扑扑的,汗湿的头发一缕缕地粘在脸上。此时的夏草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少女了,汗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该鼓的鼓,该凹的凹。常贵很愿意看夏草这时的样子,他一见到夏草,心里就乱跳一气,喘气也紧一阵慢一阵的。他过来是帮夏草家除草的,此时的高梁、玉米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他帮夏草家拔了一阵草,夏草就说:歇歇吧。

常贵就歇歇了,他们坐在庄稼地里,庄稼淹没了他们。两人很近地坐着,这时不知为了什么,两人都没有话可说,就那么望着对方。常贵觉得自己口渴得很,浑身上下似抽去了筋骨,有气无力的样子。

夏草脸仍旧是那么红,望着他的目光就多了份内容。常贵不知是没管住自己,还是受了夏草目光的诱惑,总之,他伸出手,一下子就把夏草揽在了怀里。刚开始那一瞬,夏草受了惊吓似的那么一抖,接着下来就不动了,用力地把身子偎过来,恨不能把自己的身子和常贵的身子连在一起。

常贵和夏草对性是无知的,有的只是冲动,他们的身体都似着了火,浑身上下有一股火在乱窜,窜来窜去,两人就都有些痴迷了。常贵那股火就变成了手上的力气,不管地在夏草身上揉搓着。夏草像病人似的斜靠在常贵的身上,嘴里不知是难受还是愉悦地那么啊啊着。常贵揉了一气,又揉了一气,后来他的手就伸进了夏草的衣服里,一下子就摸到了她的胸。那里结实坚挺,刚出过汗的身子沁凉无比。夏草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肩,把常贵的手就那么牢牢地按在那里,她双眼迷离地望着常贵说:哥,我要烧死了。

常贵听了这话,浑身上下那团火变成了巨大的爱意,他紧紧地把夏草抱在怀里。他似呻似吟地说;再过两年,你就是我的人了。

夏草闭着眼睛说:我就嫁给你。

两人就使出浑身的力气那么死命地相拥着,直到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后来,两人听到了田地外的动静,他们知道大人回来了,常贵放下夏草,猫着腰从庄稼地里跑回去。

从那以后,他们只要单独在一起,就死命地搂抱在一起。夏天到山上割草,在田间里劳作,就是冬天他们上山拾柴也会躲在树后,就那么没命地搂着,他们呼出的气凝在一起,他们用各自的热量驱散着寒意。

有许多次,常贵把夏草压到了身下,用手死命地扯夏草系着的裤带。在这之前,夏草允许他干任何事,就是不允许他解自己的裤带。他一解她裤带,她就用手推他,一边推一边说:哥,你别这样,咱们还没圆房呢,等到圆房那天,咋的都行。

夏草这么一说,常贵就冷静了,不再扯她的裤带了,而是把她死命地抱在怀里,用劲地去挤压她,有一次她说:哥,你都弄疼我了。话虽是这么说,但她搂他身子的手却用了力,仿佛她希望这样的“疼”。

那个初秋的晚上,两人在屯后的山坡上见面了,是夏草约的常贵。那天晚上有半个月亮在东天上挂着,有一些树叶已经从树枝上掉下来了。

常贵坐在那靠在树上,夏草蹲在地上,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说:还有七天就是白露了。

他说:你真想嫁给马老六?

她说:我不想。

他说:可你爹拿了人家的地契。

她说:他不拿又有啥办法,谁敢跟马老六作对?

他说:这么说,你不嫁也得嫁?

夏草哭了,哭得嘤嘤的。半晌,她说:“常贵,我想死。”

常贵一把把夏草揪过来,抱着。他在这件事情上也感到了无力。马老六是大户,有钱有势,官府都让他三分,他说啥别人能咋?想到这,常贵就绝望了。

夏草的泪湿了常贵的满怀。后来,夏草抬起脸说:常贵,你把那十亩地要了吧,能换回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外带两头牛。

常贵听了这话,更死命地把夏草抱紧了,他悲哀地说:我啥也不要,就要你。

夏草说:再过七天就是白露了。

常贵呻吟一声,泪水涌了出来。

过了半晌,夏草在常贵怀里挣扎了一下,她站了起来,冷静果断地去脱自己的衣服,先是脱上衣,最后又解自己的裤带。常贵不知夏草要干什么,就那么傻了似的望着她。后来,她躺在了自己刚脱下来的衣服上,夏草闭着眼睛说:来,常贵,咱们今晚圆房。

常贵“呜哇“一声,一下子扑过去,又死命地把夏草抱住了。他呜咽着,气喘着。半晌之后,夏草说:常贵,你不早就想要我么?今天你就把我要了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常贵听了这话,狼一样地立起来,狠命地去脱自己的衣服,然后又狼似的扑向夏草。他嘴里喊着:马老六,我日你八辈祖宗哇……

许久之后,夏草从草地上爬起来穿衣服,她一边穿一边说:常贵,我是你的人了。从今天起你把我忘了吧。回家我就跟我爹说,那十亩地都给你,你再去换个女人吧。

常贵嗷叫一声,爬起来,又把夏草抱住,死命地把她压在身下。他瞅着夏草的眼睛说:夏草你是我的,就是马老六娶你,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夏草又一次流泪了,她摇了摇头。常贵没有看见夏草摇头,那时,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夏草走到哪里,他都要把夏草抢回来。夏草是自己的女人。这个念头,在那一瞬间,就在他的心里长成一棵大树了。

5

白露那一天还是来了。

在这之前,常贵想了许多条后路,他想过带着夏草私奔,跑出靠山屯容易,可跑出去又能去哪呢?他也想过杀了马老六,马家大院有许多人,有看家护院的打手,还养了几头穷凶极恶的狗,那几只狗长得跟牛犊子似的,壮硕得很,扑倒一个人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马老六是方圆百里的大户,打他主意的人有很多。马老六不是一般人物,他是胡子出身,现在通着官府,这一带杂七杂八的小胡子,从来也不敢招惹马老六。马老六家有枪,院墙有一人多高,看家护院的打手就有十几人。马老六修院子时,就设了许多防胡子的机关,大院套小院,墙角还有望哨的楼子。马老六当惯了胡子,他知道怎么防胡子。别说几个胡子,就是官府的正规军想进马家大院,怕也不容易。经常有富户被胡子抢了或绑票,这么多年惟有马家大院风平浪静。马老六就很安心的样子,脸孔红润地一心想生个儿子。

白露那一天早晨,马家大院的一挂马车,响着铃铛,大张旗鼓地把夏草接进了马家大院。

夏草不心甘也不情愿,那天早晨,她脸没洗,头没梳,就让马老六的马车给拉走了。她也没像通常出嫁时的样子哭爹喊娘地叫上一回。昨天晚上,她又见到了常贵,仍在后山坡的草丛里。两人自然是生离死别的,他们搂抱在一起,在草丛里疯滚着。

夏草喘着气说:常贵,咱俩是最后一次了。

常贵昏头昏脑地说:你是我的人,不管你走到哪,我都要把你抢回来。

夏草说:马家的大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常贵咬着牙说:你莫管,我有办法。

夏草似呻似吟地说:你抢了我,咱们又能去哪?

常贵不说话了,这是他困惑的事情,要是有地方去,他现在就带着夏草走了。他无路可去,从小到大,他还没走出靠山屯方圆二十里路,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现在只能死命地抱着夏草,恨不能把夏草连骨头带肉地都抱碎了。夏草在他怀里呻吟着,他突然绝望地松开夏草,冲着天空哀嚎着:马老六,我要杀了你。

马家的一挂马车接夏草进马家的时候,常贵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磨刀,刀是砍柴用的,比做其他活路的刀要大上一口,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些日子,常贵已经把这把刀磨过无数次了,刀刃都能照见人的影子了。爹坐在常贵的对面,他在深一口重一口地吸烟,满脸的愁苦与无奈。

爹说:常贵,认命吧。咱再找一门姑娘。

常贵不说话,在磨刀石上拼命地推拉那把砍山刀,磨刀的声音亮亮堂堂。

爹又说:常贵,那十亩地咱要了,就不信换不回一个好女人。

常贵抬起头,有些凶狠地望爹。爹在常贵的眼里看到了一股杀气,这是常贵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爹的心抖了抖。他怕出事,爹老实巴交地过一辈子了,夏天种地,冬天狩猎,平平安安,清清苦苦过了大半辈子了。爹以前树叶落下来都怕砸脑袋,他只想平平安安地生活,别的就没啥可求了。老了老了,遇到眼前这样的事,他愁苦得要死要活。

常贵说:爹,我的事你别管。

爹说:拉倒吧,你能扳倒马老六?他是啥人,咱是啥人?认命吧,不是还有那十亩地吗。

常贵不说话,嚯嚯地磨刀声更加刺耳。在白露那天早晨,小院里充满了磨刀声。

夏草被接进马家大院。马老六连面都没有露,他正躲在自己房间里擦拭那两把短枪,这两把枪是他用五根金条换来的,他喜欢枪。自己当胡子那会儿,他从没有玩过这么好的枪,那时,他们用的是火枪,砰的放一枪,麻溜的又得装一下枪,装好一枪差不多得一袋烟工夫,忙活死个人,很不过瘾。眼前的短枪则不是,把子弹填满,勾一枪还有,再勾一枪还有,不用费啥力气,动静不大,威力不小。马老六用这两把短枪做过试验,杀死过一头猪还有一只狗。枪像放屁似的响了一声,猪和狗蹬蹬腿,玩完了。从那时开始,马老六觉得自己的腰板又硬了不少。

夏草一进门,马家的女人便七手八脚地为她梳了头,洗了脸,又换了上大户人家的衣服。光光鲜鲜的夏草仿佛换了一个人。刚给她梳头洗脸、换衣服时,夏草撕扯着,挣扎着。马家女人人手多,七手八脚地就让夏草不能动弹了。马家的大房媳妇给夏草梳了头,二房洗了脸,又合力穿好了衣服。

大房瞅着夏草说:告诉你,这是马家大院,老爷子娶你,是看得起你。

二房扯扯夏草的衣服说:你要是给马家生个儿子,往后我们都哄着你。

大房又说:还不愿意?有啥不高兴的?以后有你吃香的喝辣的日子。

二房也说:你要是生了儿子,你就是马家的祖宗了。

说完不知是爱还是恨她,抽了夏草一巴掌。

夏草不说话,坐在那里任由马家的女人折腾,她的眼前尽是常贵的身影。常贵搂她,抱她,常贵很粗重地在她耳边喘气。她一想起常贵浑身就软了,像一泡水。她在心里说:常贵,常贵……

吃饭的时候,有人给她送来了吃的,有肉有馒头,还有汤,热热呼呼的。这些饭菜,夏草以前别说吃,就是看都没看过。夏草却不吃,不想吃,她一门心思地想着常贵。她睁开眼睛打量新房,炕上两床新被子,红红火火地放在那里;墙里外裱过了,亮亮堂堂的;箱子柜子呀,都是新做的,散发着木香;窗户纸也是新糊的,一切都鲜鲜亮亮,暖暖和和。这一切,夏草做梦都没有想过,可她不喜欢这里的一切,她喜欢杂草丛中的情景,她和常贵疯搂着,抱着,喘着。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想像着,因为幻想,脸红扑扑的,就像刚疯过。

天擦黑的时候,马老六在大房服侍下,喝了一碗鹿血,二房逼着他喝了一碗老参汤。马老六浑身冒火,打着嗝向夏草的房间走去。

马灯在屋里亮着,夏草坐在那,仿佛是个客人,拘束而又难受。她坐在那里,似乎没有动过。马老六进来时,夏草只有眼球动了动。马老六打了哈欠,搓了搓手。白露这一天,还不是很冷,但已经有些寒意了。

马老六左一眼右一眼地又把夏草看了,这是他第二次仔细地看夏草。第一次在井台上,他第一眼就认定夏草这丫头能生养。白露这天是他自己选的黄道吉日,有了这样的日子,不愁她生不出儿子。

马老六又看了眼夏草,胃里的鹿血、参汤已经起了作用了。他又搓了搓手,就搓出了满手的火。

马老六说:夏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夏草在心里说:我是常贵的人。

马老六还说:只要你给马家生儿子,以后随便你,就是你上房掀瓦也没人拦你。

马老六背着手走了两步,一字一顿地冲夏草说:记住,你以后就是马家人了,马家好你也好,马家孬,你也没有啥好日子,是不?

夏草不动,千年万年地在那坐着。

马老六伸出手,把那两床光光鲜鲜亮亮堂堂的被子铺在床上。他一边铺一边说:这都是女人的活,咋让男人干了?这是第一次,明晚可不能这样了。

铺完了被子,马老六见夏草还没有睡下的意思,伸出手去解夏草的衣服扣子,他嘴里还说着:新媳妇,还羞?

他的话还没说完,他“嗷”叫一声,他的手指狠狠地被夏草咬了一口。马老六吃惊怔在那里。以前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待过他,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怒还没怒时,就听见扑面一阵急促的狗叫声。

马老六抬起头,脸色有些异样。

6

窗外走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见一个人在喊:马老六,你杀了我吧。

马老六冲窗外大喝一声:什么人?

常贵被人绑着,推搡着进来了。

有人就冲马老六说:东家,这人要杀你。

马老六并不认识常贵,他看了眼常贵又看了眼夏草。常贵一被推进来,夏草的脸就灰了,她坐在那里,浑身颤抖着。

马老六就轻笑一下,慢声细气地说:你要杀我?

常贵不说话,梗着脖子望着马老六。

常贵翻墙而入,刚一落地就被两条狗给扑倒了,接下来就被捆上了。

马老六又说:你为啥杀我?

这时,夏草的眼泪都流下来了。马老六陡然变了脸色,他吼一声:你也没想想我是谁,嗯?今天,我要杀了你!

看家护院的人就往外推搡常贵,常贵喊了一声:草——这一声喊,凄厉而又绝望。夏草在这喊声中,已经抖成一团。

马老六挥了一下手,那几个人停住了,马老六又说:我要把你交给官府,让他们杀你,我不动你一根指头。

夏草“扑通”一声跪下了,她喊了一声:别杀常贵。

这是夏草进门后第一次说话。

马老六看一眼夏草又看一眼常贵,笑意又涌了上来,他说:是不是我搅了你们的好事?我已经给你们十亩地了,换个女人足够了,还想咋的?

马老六望着窗外,他不紧不慢地说:夏草今天是马家的人了,谁也夺不去。说完又走到常贵身旁,上下左右狠狠地把常贵看了,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下你了,今天看在夏草的面子上,我不把你交官府。要是有下次,我先打断你的腿,再交官府杀了你。

一切都安静下来,夏草仍跪在那里。她被刚才发生的一切吓傻了,她浑身颤抖着跪在那里。夏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她没想到常贵会来,他要把她抢走,抢走了又能去哪里?她在这之前也想过,可她不知道要去哪里,马老六有许多的地和山,走到哪里,都是他的地和山。她想不到自己的出头之日,她只能被一挂马车拉进马家。

马老六关了门,重新走到夏草身旁。他站在那里,低头看夏草。他说:你和常贵家换亲,这我知道,你爹跟我说过,给了你爹十亩地,就是让他摆平这事的。咋的,你爹不同意?

夏草已经不抖了,她在低声哭泣。

马老六伸了一个腰,他说:今天是白露,我挑的黄道吉日,今天我把你娶进马家,想让你给我生儿子。

说完,他用手推起夏草。夏草的身子软软的,她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怔中醒过来。她被马老六推到炕上,身下就是那两床大红的被子。

马老六去解夏草的衣扣,不紧不慢从容不迫。马老六一边干这事一边说:我没干过这事,今天是白露,大吉的日子,我马老六五十六了,我要生个儿子。

夏草的衣服被脱下来了,马老六伸出手,扯过被子给夏草盖上。回身吹灭了灯,然后脱自己的衣服。这时院里有两声狗叫,很清晰地传过来。

马老六躺在夏草身旁。

马老六说:你今天进了马家,就是马家的人了。

马老六又说:你知道,大房、二房给我生了五个姑娘,就是没生儿子。我马老六也得有后哇,我不想让外姓人分我的家产。你是要给我生个儿子,那这些家产还是我马家的。

马老六说到这里,似乎困了,打了哈欠,沉了沉又说:我都五十六了,人活一百也是个死,我死了,这些家业就是你儿子的了,到那时,你想咋就咋,你是马家的大恩人。

夏草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她不惊不慌了,想像着常贵,常贵现在回家了么?不知深浅的常贵不会来了吧?马家那么多房子,那么多地,就是没个儿子,他让我给他生儿子,以后的马家就是儿子的了。儿子会有这么大的家产?她从记事开始,父亲母亲就种马家的那十亩地,风里雨里,牛呀马呀地劳作,每年的收获大部分又还给马家了,剩下的一部分够自己家吃半年的,还有半年的嚼咕要另想办法了。大部分年月,一家都是过着糠菜半年粮的日子,以后就不用想吃想穿了?以前,她没想过这样的日子。她过惯了穷苦的日子,算计的都是那样的日子,包括嫁给常贵,她也要过爹娘过惯的日子,有很多粮食,又有很多房子的日子,她压根儿就没想过。

马老六要娶她,她想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生活,因为这种生活离她太远了。从十三岁那一年,她只知道,自己要嫁给常贵,因为自己的哥娶了常贵的姐。今年她十八岁了,这样的未来她想了五年,五年的想像让她把所有的想像都变成了现实,包括以后怎么过日子,生孩子,种马家的地,秋天收割了,把一袋又一袋的粮食送给马家,然后自己收着那一点余粮要过一年的日月。别的生活她想不出来,她只知道,自己是常贵的人。

马家的一挂马车把她拉进马家大院,她觉得一切都不是真的,仿佛在做一场梦。常贵来了,才打破了她的梦。这一切原来都是真的,马老六要把常贵送到官府去,她害怕了,于是就给马老六跪下来,她知道马老六能救常贵。常贵是为自己才来的,他要把自己抢走,抢走自己又去干什么呢?

夏草想着想着心情就平静了,她知道今天这是嫁给马老六做三房太太了,马家要生儿子,续香火。那常贵呢,常贵没了自己,也要娶别的女人,生儿育女过日子。想着想着她的身体就放松了,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几天前和常贵有过的一切,是为了报答常贵一家,因为自己的哥娶了常贵的姐。这么一想,她觉得不再欠常贵什么了,爹是要把那十亩地给常贵一家的,有了十亩地还愁娶不上一个女人?

夏草翻了一个身,她睁开眼打量着这里的一切。火炕暖热,被子又暄又软,夏草以前从没睡过这么暖的屋子,盖过这么软的被子。这是马家,马家真是大户,睡的房子盖的被子都不一样。

马老六在这时掀开了她的被子,身子一拱就进来了,然后用手把她抱住了。马老六说:今天是白露,大吉的日子,今天一定能生个儿子。

马老六说完,翻身上来,把她压在身下。马老六的身子又重又硬,后来,马老六支起了身子,咦了一声,接下来,他就翻下来了。撑着身子在黑暗里看着她问:咋回事?刚开始她不明白,后来她明白了原来马老六在问她和常贵做过的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暗夜里就那么望着马老六。

马老六躺下了,叹了口气道:看样子你和那小子来过了。

沉默,马老六不知在想什么。她在抖,怕冷似的抖。

半晌马老六说:看来我马家娶了个破瓜。

她要哭了。

马老六又说:今天是白露,本想让你今晚就怀上我儿子。

她哭了,泪水打湿了柔软的被角。

马老六说:家丑不外扬,这事就到此为止,要是以后你和那小子还有啥,我就不客气了。

她动了一下,让身子更平整些。

马老六说:今天是白露,算是错过了,我不碰你,等你下月来红之后再说,我马家的儿子要生得清白。

马老六说完翻过身,盖上另一床被子睡去了。夏草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望着这漆黑的夜,眼泪不停地在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身下的炕很热,她都要出汗了。

 ·3·

老夫少妻

7

常贵像被拖死狗似的从马家大院拖出来,马家的下人咬着牙帮骨冲他说:下次你敢再来,看不打断你的腿。另一个说:你要不怕送给官府,你就来。

说完关上了院门,马家的狗又叫了两声。常贵在那天晚上,像一条丧家狗一样,毫无收获,灰溜溜地回来了。爹正坐在院子里吸烟,季节已经是白露了,已经有些寒意了,爹不怕冷,仍坐在那里吸烟,紧一阵慢一阵的,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的。

常贵站在那里,他知道爹有话要说,他哀伤地站在那里。

爹说:你斗不过马老六,他都快成精了。

他在暗地里看着爹,爹吸烟时,炭火能映出爹半张脸。

爹说:马老六年轻那会他是胡子,现在他是大户,黑道、白道都走过,咱斗不过他。

常贵攥紧了拳头,松开又攥上,攥上又松开。

爹说:咱认命吧,明天叫夏福来把地契送来,等割完地,咱娶一个过来。

他仍不说话,抬起头望天,天上的星星很繁华,比赛似的在那燃着。

后来爹磕了烟灰,扭身进屋了。“吱呀”的门声惊醒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也进屋了。爹躺在东屋,他躺在西屋。炕没有烧,有些凉,他就躺在冰冷的炕上。他想睡却睡不着,他想着马家大院,想着马家大院热炕上的夏草。

夏草为了他给马老六跪下了,那时,他没有多看夏草一眼,他眼里只有马老六,他的仇人马老六。夏草跪下去的那一瞬,他的心抖了一下,但马上又坚硬起来。他要杀了马老六,杀了这个男人。后来马老六把他放了,没有打折他的腿,也没有送他去官府。

此时的常贵躺在冰冷的炕上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睁眼闭眼的都是马家新房里的景象。马老六的新房热得像一团火,还有炕上堆着的那两床红得扎眼的被子。一想起马老六的新房,他心里刀刻似的疼。马老六要生个儿子,他要生儿子,夏草就是马老六娶去生儿子的。他越这么想,心里越疼,马咬狗啃地疼。他躺不下去了,他坐起来,后来又走到院子里。他找出那把砍柴刀,刀把已经让他卸下去了,只剩下一个刀头,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刚才去马家大院时,他就是揣着这把砍柴刀去的,可惜他没有用上。他走到院子里。坐在磨刀石前,嚯嚯地开始磨刀,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狠。后来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汗都下来了,最后汇在头上的汗珠哔哩叭啦地落下来,落在磨刀石上。

东屋的父亲又在抽烟,不停地叹气。烟火在窗纸后面明灭着。

常贵在用力地磨刀,磨一下他咒一声:马老六,我要杀了你!

马老六你抢了我的女人!

常贵一直把刀磨到天亮,磨刀石薄下去有一指厚,那把砍柴刀已经热了。

天亮之后,姐回来了,抱着夏家的孩子。姐的脸跟霜打似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昨夜哭过了。她看见常贵眼泪又含在眼里了。

姐说:常贵,咱姐俩的命就那么苦哇?

常贵不说话,看自己的脚。

爹出来了,脸也灰着,背着手。

姐就冲爹说:爹,要不我回来吧,我不跟夏家呆了。

爹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你敢?这不是夏家的错。人家要给咱那十亩地,人家夏家做的没错。

姐就不说话了,低垂着眼睛在流泪。

常贵谁也不看,望着远处。

中午的时候,夏福来又来了,他袖着手低着头,一副无着无落的样子。常老汉把夏福来让到屋里,夏福来又从怀里掏出那十亩地契。

夏福来说:哥,兄弟对不住你,草已经成了马家的人了,你说我能咋样?

常老汉吸着烟,吧嗒一下嘴说:兄弟你没做错啥事,草能进马家,也是她修来的福。咱家呢,只能说没有娶草的那份缘。

说完看了眼那十亩地契。

夏福来就不失时机地把那地契往前推了推。

常老汉不看地契了,又紧赶慢赶地吸了两口烟道:按说哪,草不值十亩地,可人家给了十亩地,咱不能不要。你看这样吧兄弟,地呢咱一家一半,我再用二亩地给常贵换个女人,剩三亩地也能一家嚼咕了,好赖是自己的地了。

夏福来听了这话,两眼放光,忙不迭地说:中,中,哥,还是你体谅人。

常老汉说:你一家也照吃喝不误,你闺女是你养的,我闺女是我养的,都是身上掉下的肉。

夏福来的泪就流下来了,他抹一把脸,拍着炕沿说:哥,你心肠好。等割完了地,就请人把地分了。

常老汉说:中。

夏福来说:我看屯西的桂花姑娘不错,要让常贵把桂花娶过来。

常老汉说:中啊,不知人家愿不愿意。

夏福来忙说:过明儿我就去说说去。

常老汉送夏福来走了。两人走到院子时,常贵还是在那坐着,眼前明晃晃地摆着那把砍山刀。

夏福来用劲地看了眼常贵,常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送走夏福来,爹大着声音冲常贵说:下午割地去!

爹的声音听起来底气十足,不容置疑。

8

马老六从那夜之后就冷了夏草,他不再到夏草的房间里来了。夏草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正常,刚开始,她还是每天早起晚睡的。她起了床,并没有什么事可干,洗了脸梳了头,在院子里一会儿,在这里她认识了大房和二房。两个女人对她都很客气,远远地冲她笑了,还打着招呼说:老三起来了。她嘴里嗯嗯呀呀不置可否地答应了。然后老大和老二就冲她表情含混地笑。

夏草每天早早起来,只是在马家大院转一转,没人指使她干什么,她也不知道干什么,她看到该干的活路,都有人干。到了吃饭的时候,有人给她送来饭菜,吃完之后她没有事可干了,她仍得在院子里转一转。她有时能看到马老六,有时看不到。她见到马老六时,马老六的脚步声总是“通通”的,来去匆匆。马老六见了她并不说什么,只是看她一眼。

后来夏草就不晚睡早起了,起来了也没有什么事可干,于是,她想什么时候睡就睡,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起来之后,她就到处转一转。马家的人对她都是很友好的样子,点了头,打过招呼,该干什么又干什么了。

在来来去去的日子里,夏草默认了这种现实,她心想:自己是马家的人了。可她忍不住还在想常贵。常贵现在在干啥呢?那天晚上,常贵闯进了马家大院被抓住了,她吓坏了,她以为马老六会把常贵,送给官府或者干脆把常贵杀了。她吓得要死,结果,马老六把常贵放了。她的心安了一些,一想常贵的举动,她觉得不现实,常贵就是把她抢走又能去哪呢?要是有好地方去,马老六没娶她前,她就跟着他去了。她现在想常贵,更多意义上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常贵,还有的就是想常贵在后山坡上的每一次,对她来说,每一次都是惊心动魄的,她十八岁了,对男人的渴望就像燃起来的一片野水,蓬蓬勃勃。那天马老六都进入她身体了,可不知为啥,马老六又离开她了。马老六说让她来红,来红就来红,不来红又能咋?

夏草还从来没有过过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她有些不适应,但又没有什么不好,整天就是转一转。天天吃的是白面、精米,顿顿有肉,这样的日子是天天过年呢。几日下来,夏草就明白了,也胖了,脸色愈加地红润,比以前更加有姿色了。

她走出过马家大院几次。白天的时候,马家的大院门是开着的,没有人拦她,她就一直走下去。她每次走出马家大院时,都有一个男人远远地跟着,那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后来夏草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就是那天晚上抓常贵的那些人中间的一个。夏草曾听别人喊那个男人“老拐”。看来老拐是不放心她,老拐并不干预他什么,她走就走,看就看,只是远远地跟着,像个没事人似的。

夏草几日不在屯子里走动,屯子里的一切仿佛一下子陌生了。到处都那么破破烂烂,没有一点改变,猪屎牛粪到处都是,以前夏草并没觉得这一切有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看惯了马家大院里的一切,房子是房子,路是路,到处都那么整洁干净。走一走转一转,她觉得靠山屯真的没什么意思,然后就回去了,老拐也回了。

在这期间,夏草碰到了一些熟人,他们夹着镰刀,嘴里还嚼着饼子,匆匆地往田地里去,去收庄稼。

人们就说:夏草,你这回可享福了。

人们还说:你这辈子行了,从火炕跳出去了。

人们的目光有羡慕,当然也有嫉妒。夏草能体会到这种口气和眼光。夏草和他们仍都生活在靠山屯这个世界上,可她觉得人们已经把她当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了。

还有一次,她碰上了常贵。常贵的样子似乎变了,比以前老了,才几天时间,他就老了,红着眼睛。看到了她,他走过来,他的腋下夹着刀,样子是要去割地。

常贵望着夏草的目光似燃着的那股火。

常贵颤着声道:马老六把你咋了?

夏草说:他没把我咋。

常贵说:夏草你等着,我要把你夺回来。

夏草没说什么,冲常贵眨了眨眼睛。她知道常贵也就是说一说,他没有这个能力,他连马家的狗都打不过,怎么能把她夺走呢,夺走她又能去哪呢?

夏草听了这话,甚至还笑了一下。夏草说:常贵,你忘了我吧,你再找一个,屯西的桂花就不错。

两人在说话的时候,老拐一点点地走近了,他大着声音咳了一声。

夏草就不说话了,夏草又冲呆站在那里的常贵说:我回了。

她就回了,走出好远,回头一看,常贵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夏草的红如约而至地来了,鲜鲜的,亮亮的,跟上次并没有什么区别。在这期间,她在院子里又看到了马老六一次,马老六这次停下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冲她笑了笑。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仍通通的。

第七天晚上,马老六走进了夏草的房间。在这之前,夏草已经躺下了,她发现今天的炕烧得比往日热了许多。她没事可干,就躺下了。她盖着一床大红被子,她已经习惯了这被子的暄软。

马老六进来,带来了一缕寒气。马老六哈着手在屋里跺了跺脚,还说了句:这天,看来真的冷了。

说完马老就去解自己的衣服,三把两把的,马老六脱了衣服就上炕了。马老六躺在炕上,把脚底下那床大红被子扯过来,给自己盖上。马老六说:哈,真热呀。

接下来马老六就不说话了,躺在那,似乎在积攒力气。

刚开始,夏草见马老六进来,身子一紧,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随着马老六这一连串动作,她开始放松了,她又想到了初婚那一夜。这一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马家的生活,可她却没习惯马家媳妇的生活,那天晚上她想:自己真的是马家的人了。

不一会儿,马老六就掀开了她的被子,一翻身上来了。她感到马老六是带着一团火来的,那股火烧了她,让她大喊小叫的。

马老六虽说五十有六了,但身体真壮实,像一头三岁的公牛一样。马老六一边用劲一边说:好哇,我没有看错人,好哇,真好。

马老六还说:我让你给我生儿子,给咱马家留后。

马老六又说:真舒服哇。

……

那夜马老六生猛无比,差不多折腾了两个时辰,才昏然睡去。

夏草也从有意识到无意识,当快活的巨浪一拨又一拨过去之后,她也昏昏睡去。

从那以后,马老六几乎天天到夏草这里来。夏草已经学会了给马老六熬老山参汤,调鹿血。夏草把白天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为马老六熬药上了,她有事干了。晚上的时候,上炕前,马老六先喝下去一大碗鹿血,然后扑在夏草身上让夏草要死要活地叫两个时辰,马老六下来后,还要喝一碗老参汤,然后再入睡。

那些日子,夏草的日子过得昏天黑地的,但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快乐,巨大的快乐!夏草在心里说:这日子,嘿,这日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夏草这个月该来红时却没来。

马老六在那晚得知这一消息后,乐得一晚上没睡,抱着夏草一遍遍地说:马家要有儿子了,马家的儿子!

9

爹用二亩地给常贵又说了一房媳妇,这房媳妇就是屯西的桂花。这一年,桂花年龄十七,桂花也算是个美人胚子,要胸有胸,要腚有腚,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到大劳作过了,身体自然健硕。

爹自作主张,把常贵和桂花圆房的那天定在了大雪那一天。爹做这一切时,常贵一清二楚,但他并不同意。定亲头一天,爹和常贵在炕上有这样的对话。

爹说:用二亩地娶桂花,人家同意。

常贵说:我不同意。

爹说:桂花不比夏草差,要模样有模样,炕上一把剪子,地下一把铲子,做啥像啥,哪点配不上你?

常贵说:反正我不同意,要娶我娶夏草。

爹咳了几声,脸都涨红了,爹说:夏草已经是马老六的三房了,人家在马家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跟你强?

常贵勾了头,苦大仇深的样子。

爹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女人黑了灯还不是一样,桂花比夏草少啥了?

常贵说:反正不一样,我就要夏草。

爹说:你这是说梦话呢,夏草现在是马家的人了,你去偷哇,还是去抢?

常贵咬着牙帮骨狠巴巴地说:那我就去抢。

爹说:疯了,这人疯了。

第二天,爹还是把二亩地送到了桂花家名下,这婚就就这么定了,婚期为大雪那一天。

爹给常贵定婚的第二天,又和常贵把这事说了。

爹说:地给人家了,大雪那天你们就圆房。

常贵梗着脖子,眯着眼说:要娶你娶,反正我不要。

爹又咳了:畜牲,这个家我还说了算,就这么定了。

常贵不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把砍山刀,坐在院子里又磨开了。

爹在屋里轻一声重一声地骂:完犊子一个东西,夏草那丫头咋的了,早就让马老六给日了,孩子都揣上了,你还掂记个啥?

常贵听了父亲的话,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夏草是我的女人,她跟我睡过。

爹仍在骂:马老六是啥人,你又是啥人,除非你当胡子,把夏草抢过来。

常贵在那一刻,在心里就疯了似的喊:这胡子我当定了。

从那以后,常贵怀揣着那把砍山刀,一遍遍地在马家院外转悠。马家大院规模很大,占了大半个屯子,墙是用干土垒成的,有一人多高,四个墙角还修了炮楼子,炮楼子上有许多留出来的枪孔。人们都知道,马家是有枪的,不仅有火枪还有快枪。那时的火枪并不奇怪,靠山屯几乎家家都有,那是用来冬闲时节打猎用的,装了火药,再装上枪砂,“通”一声,打飞禽也行,打走兽也可以。快枪并不是人人都有的,只有马家有,子弹是金黄色的,一个个溜光锃亮的,别说打死个人,就是打死只老虎也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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