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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马家还有十几条犊子大小的狗,为马家看家护院。那些狗很机敏,一有风吹草动便咬成一团。

常贵还在马家院外,陌生的脚步声显然是惊动了那些狗。狗在院里异常急躁地叫着,它们还不时地向墙外扑,爪子搭在墙头上,头狂怒地冲着常贵。

常贵就在心里说:该死的东西,早晚剁了你们。

常贵在马家院外走,似乎离夏草就很近了,他现在从生理到心理都异常地思念夏草。这些天来,他是在靠着回忆,支撑着自己活下去。常贵在心里也滋生着仇恨,那是对马老六的仇恨,马老六夺了他的妻,他不能不恨马老六。他冲夏草说过:我要把你夺回来。男人说过的话,就是板上的钉,那是说一不二的。

常贵已经走火入魔了,不分白天晚上他都在马家大院外疯转着。

马家大院里的夏草,肚子开始显山露水了。马老六现在每天都要来到夏草房里看一看,他让夏草平躺在滚热的火炕上,伏下身用耳朵去听夏草肚里的孩子。听了一气,又听了一气,然后就鼻子眼睛拱到一快去了,他冲夏草说:好地呀,你真是块好地,我种的种一定是个男孩。

那些日子,马老六对夏草无比的温柔,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夏草一会说要吃甜的,马老六就差人去城里买冰糖;一会儿又说吃酸的,马老六又让人去买冻梨。

夏草以前对这样的日子连想都不敢想,她从小到大见过无数个怀孕的女人,拖着个大肚子,仍牛呀马地在大田里劳作,回到家仍炕上、地下地忙活,穷人家的女人,直到快生养了,肚子疼了才躺在炕上。

现在的夏草的生活,就跟王母娘娘似的,要啥有啥。马老六天天都到夏草的房间里坐一会,乐一乐,可他从来不在夏草房间里过夜,他怕动了夏草的胎气。

现在夏草已经离不开马老六了,马老六晚来一会儿,她就六神无主的,只要一听到马老六通通的脚步声,她的心就安静下来了。在这期间,夏草曾表示过要留马老六在自己房间里过夜的想法,但被马老六斩钉截铁地回绝了,他说:这不中,等你把儿子生下来,身子干净了,我让你夜夜过年。

夏草听了马老六的话,脸都红了,夜晚的时候,她想像着马老六在大房或二房屋里过夜时的情景,她的心里酸溜溜的。然后她手捧着肚子,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儿子你快出来吧,妈都等不及了。

小雪那一天,靠山屯果真下了当年第一场雪。雪不大,刚没过脚面。一大清早,人们看见围着马家大院留下一圈脚印,那脚印一直沿伸到山里,越过两道岭就是小孤山,小孤山上有一伙胡子,领头的姓王,号称王大巴掌。

10

常贵自从小雪那天,已经有三天没有着家了。爹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望着天,嘶哑的声音冲天吼一声:老天爷呀,我们老常家做了啥了?

两行老泪顺着爹的脸颊流了下来。

姐来了,夏福来也来了,他们屋里屋外地站着,都猜到了常贵的结局,可他们又谁也没有说透。

夏福来安慰道:哥,别急,兴许过两天常贵就回来了。

爹像一头磨道驴似的在院里屋内团团乱传,他一遍遍地说:疯了,常贵疯了。

姐在抹眼泪,重一把轻一把的,姐说:桂花哪不好,常贵为啥要走出这一步?

夏福来凑近爹,小声地问:大雪那天,桂花还……

爹铁青着脸挥了手道:常贵不回来,婚也要结,好坏两亩地都给人家了。

夏福来抱着膀说:说的也是,那我这就通知桂花家,让他们准备着。

夏福来抱着膀,踩着不厚的积雪一耸一耸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爹和姐了。

姐还在那里哭,无声无息的,姐说:夏草有啥呀,她都怀了人家的孩子了。

爹说:疯了,常贵疯了,这个畜牲。

她又说:他一定去小孤山了,王大巴掌可不是省油的灯。

当年姐被胡子掳上山,就是王大巴掌这一伙人干的。姐想起当年的往事,浑身乱抖,姐咧着嘴抱着头,披头散发地喊:畜牲啊,畜牲。

姐对当年的往事不堪回首。

爹脚不离地地在院内屋里走着,他对常贵——自己的儿子已经彻底失望了。他已经不知道说啥好了,世上的事有千百条路可走,常贵为啥走这条道,胡子,那是人当的么?

那天晌午,常贵被两个小胡子五花大绑,又用一条围巾蒙了头,推推搡搡地推到了山洞里的王大巴掌跟前。

山洞里生了堆火,火上铐着山鸡,野兔什么的。王大巴掌正在喝酒,吃山鸡。常贵在这时就被推进来了。

一个小大胡子就说:掌舵的,又来了一个报山的。

小胡子说的是行话,小胡子一律称王大巴掌为掌舵的。报山的就是来当胡子的。

王大巴掌挥挥手,有人就把常贵头上蒙着的围巾摘去了,又松了绑。王大巴掌借着火光,左一眼右一眼,上上下地把常贵看了,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句:哪的人哪?

常贵答:靠山屯。

王大巴掌就说:马老六那呀。

常贵说:是。

王大巴掌又问:手里有命还是有物哇。

这是当胡子的规矩,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胡子,要么在山下犯了命案,被人追杀,或杀了别人;要么就是抢了人家的东西,山下呆不下去了。胡子大都是这样一些人凑起来的,这样的人心才齐,不至于最后背判。

常贵什么也没有,他有的只是对马老六的仇恨。

常贵说:我要杀了马老六。

王大巴掌说:你杀了他干啥?

常贵咬牙切齿地说:他抢了我的女人。

王大巴掌噢了一声,然后就笑了。

王大巴掌又问:你真的想当胡子?

常贵用劲点了点头,王大巴掌就从手里扔过一把刀来,那把刀是王大巴掌割鸡肉用的。王大巴掌说:你手里没有命也没有物,让我咋相信你?按规矩,你自己办吧!

刀就扔在常贵面前,他知道规矩是什么,那就是自残,用自残的方式告诉人们他铁了心当胡子了,这是当胡子的第一步。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刀,刀上还粘着鸡毛和鸡血。常贵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侧过身把左手放在石壁上,这时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胡子们都在看着常贵。常贵在心里喊了一声:马老六我操你八辈祖宗。

手起刀落,一股热血腥腥地溅了常贵一脸,左手的四根指头已经齐刷刷地掉在了地上。

王大巴掌喊出了一声:好!

当下就有小胡子上来,抓了一把炭给常贵的手糊上了。

常贵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心甘情愿,他要报仇,知道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万万达不到的,他只能走出这条路了。

王大巴掌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姐就是被他们掳上山的,王大巴掌是他的仇人,马老六也是他的仇人,他要借仇人杀仇人。他只能走这条路了。

常贵手上的伤还没有好,他就找王大巴掌,他说:掌舵的,下山吧。

王大巴掌说:下山干啥?

常贵说:给我几个人,让我把马老六杀了,把他房子点了。

王大巴掌不认识似的看着常贵,然后说:换了别人没啥,马老六是啥人你不知道?几十年前他们哥六个是这一带最大的胡子,你去动他,他通官又通匪,你不是捅马蜂窝么?!

看来王大巴掌拿马老六是一点招也没有了。常贵上山这么多天来,看到胡子们只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干不成大事。他有些失望,但他知道,机会还是有的。

机会就来了,过春节头三天,王大巴掌带着一伙人在山下干了一件大事,抢了马架子屯一个大户,猪呀羊的抢了不少,最重要的收获是还抢了大户家的两个闺女。过年了么,胡子们也要乐呵乐呵。

没想到的是,王大巴掌这回捅了娄子。那大户买通了另一伙胡子,当天夜里摸上了小孤山,一场火拼就这样开始了。

火拼开始的时候,常贵就没离开过王大巴掌,他在等着这样的机会,机会突然就来了。胡子们为了保卫自己的胜利果实,奋战得异常英勇。夜晚的小孤山嗷叫成一团,常贵看见王大巴掌一口气捅死了对方两个胡子,他正站在一棵树后喘息着。常贵摸过去,王大巴掌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常贵,嘴里骂道:常贵还不上,想当乌龟呀?

他的话还没骂完,常贵的刀就冲王大巴的脖子抹了过去,他心里骂道:去你妈的。王大巴掌的头滚下山坡,身子摇了摇,晃了晃,最后还是倒下了。

常贵第一次感觉到这么舒畅,他大喊了一声:掌舵的没了,咱们拼吧。

嚎叫一声就冲进了火拼的阵营中,他杀人了,眼睛就红了,他把眼前所有的人都当成了马老六或者是王大巴掌,他上蹿下跳,左冲右突,砍倒了一个,又砍伤了一个。

胡子们在火拼中间都留着心眼,不就是猪么,羊么,还有女人么,值得拼命么?现在只有一个人在玩真的,那就是常贵。山头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常贵的身影,还有他嗷嗷乱叫的声音。

最后的结果是,另一伙人抢走了两个女人,猪呀羊呀的留下了。一时间,小孤山上静了下来,掌舵的死了,人们都认为对方的胡子是杀人凶手。

常贵提着刀立在那里,浑身上下早被血溅湿了,此时硬硬地结在身上。他提着刀看着大小胡子,只有他的眼睛在冒血,别的胡子都蔫在那里。

常贵冲小胡子喊:掌舵的死了,咋整,听谁的?

胡子被常贵的样子吓着了。常贵真的疯了,他抓过一具尸体,踩在脚下又问一声:掌舵的没了,咋整?

有一个小胡子说:你当掌舵的吧。

常贵就血红着眼睛挨个把众人都看了,众人就低下头。

在那一夜常贵成了小孤山胡子的掌舵人。

11

常贵带领众胡子下山攻打马家大院是在正月十三那天深夜。再过两天就是正月十五了,靠山屯过年的气氛还没有退去,人们仍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

马家大院在正月十三这天,在门口已经高高挂了两个大红灯笼,灯笼在风中飘乎乎地燃着。

常贵带着二十几个胡子,太阳还没下山时就出发了,他们骑着马,背上驮着火枪,火枪里填满了火药和枪砂。常贵作出攻打马家大院的决定时,胡子们都傻了,他们以为自己掌舵的在说胡话。

当常贵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后,胡子们终于明白了,常贵这是要报私仇。报私仇不是不可以,每个来当胡子的人都有私仇,不管大小,大家伙嗷叫一声就去了,报仇并不是件很难的事。可马老六是谁?众人心里都清楚,马老六当胡子那会儿,他们还没出生呢,当年的马家六兄弟,号称马家六胡,拉杆子占山头,手下足有一百多人,敢和官府叫板。虽然马老六洗手了,但马老六的名字让后起的小胡子们胆战心寒。既然,掌舵的说了,那还是要攻打的,一切就都要见机行事了。虽说他们是胡子,命还是每位的,在保住命的前提下,见机行事吧。

众胡子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上,他们来到马家大院外,看见那两个高高挂着的红灯笼,心里一点仇恨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点点灯笼带给他们的温暖。

常贵自然是一马当先,他喊了一嗓子:冲,进马家大院你们想拿啥就拿啥。

说完常贵一马当先冲了过去。常贵先挥起手里的砍山刀,只一下就把那两个灯笼砍了下来。马家大院门前顿时漆黑一片。有心急的小胡子,放响了手里的火枪。顿时马家大院就乱了,人喊狗叫的。

常贵并没有一下子冲进马家大院,厚重的大门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下了马,用刀去砍马家的大门。

这时的马家院丁已经上房的上房,上炮楼的上炮楼,一场枪战打响了,火光和硝烟顿时笼罩了整个靠山屯。马家的院丁和胡子们在暗中对射着。

在射击的空闲里,马老六在炮楼里说话了,马老六喊:外面是哪方兄弟呀。

常贵听到了,在外面喊:马老六我操你祖宗,明白的话你就把夏草还给我;不明白,我今天就点了你的老窝。

马老六不用问就知道外面是谁了,他什么也没说,拔出腰间的双枪,向喊叫的地方射击。

马老六一射击,小胡子们就傻了眼了,一个小胡子喊:不好,马家有钢枪,快跑。这一喊有如一声命令,二十几匹马同时向黑暗中跑去,门前只剩下常贵一人了。他知道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冲不进马家大院。他放弃了努力,骑上马,马老六的子弹“嗖嗖”地在耳边飞过。如果不是黑天,他早就成了马老六枪下的鬼了,他端着火枪,冲马老六射击的方向,“呼通”就是一枪,然后就跑了。跑了很远,常贵还在喊:马老六你等着,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常贵带人攻打马家大院事件,在靠山屯轰动了,人们都知道常贵当了小孤山掌舵的。

常贵走后,在大雪那一天,爹还是如约地把桂花娶了过来。那时,人们都不知道常贵去了哪里,去小孤山当胡子只是人们的猜测。

常家娶桂花那一天,马老六还差人送来一些散碎银子,还带来了话:常贵要是回来,有啥难处就找马家去。显然,马老六已经知道常贵当胡子了。

常家娶桂花的那天,下着大雪。马老六和夏草坐在热炕上正喝着红糖水,唏溜唏溜的。

马老六说:常贵家娶桂花了。

夏草说:桂花是个好姑娘。

马老六说:常贵怕是去了小孤山了。

夏草说:常贵真倔,要是我就娶了过日子。

马老六说:他是想娶你哩。

夏草就笑了,用手抚摸着挺起的肚皮,眯着眼睛无比受用的样子。她脑子里又闪现出和常贵在后山坡上男欢女爱的场景,但只是一闪念,很快就翻过这页了。眼前一切那么实实在在,坐热炕,喝糖水,夏草做梦也没想过的。肚子里的孩子在踢腿,夏草“哟”了一声。

马老六就笑眯眯地说:又动了,这么淘气,一定是个儿子。

夏草就无限幸福地笑。

常贵当胡子的事一旦浮出了水面,人们的情绪就起了变化。

桂花的爹第二天就把桂花从常家接回去了。剩下爹一个人,他开始吸烟,一袋接一袋的。没多久,姐来了,姐一来就在炕沿下抹开了眼泪。

爹狠狠地说:别哭,为那个没出息的货哭不值。

她还是哭。

爹说:就为了夏草,嗯?桂花哪点不如夏草,他疯了。

姐说:爹,以后这日子咋整?

爹说:“不管那个货,让那个货被人打死,乱刀跺死,乱枪轰死……

爹紧一阵慢一阵咒着。

她只能抹泪。

常贵带人攻打马家大院的第二天,夏草和马老六有了如下的对话:

夏草说:看来常贵真当了胡子,他这是王二小放牛,不往好草上赶呐。

马老六抚摸着夏草的肚皮:昨晚惊着孩子没有?

夏草说:那倒没有,我是怕常贵真的攻进来。

马老六轻轻一笑,拍了拍腰间的两把短枪: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打打杀杀时,他还在他爹的腿肚子里转筋呢。

夏草笑了。

12

常贵攻打马家大院未果,自信心大受损伤,他躲在小孤山的山洞里,整日里磨刀,要么就是擦那杆火枪,一句话也不说,他对手下这些小胡子已经彻底失望了。架秧子起还行,动真格的,都是怕掉脑袋的主。

山上的事他不闻不问,小胡子说:掌舵的,这些日子山上清淡,咱们下山整点嚼咕去呀。

他就说:愿意去你们就去嘛。

小胡子又说:没个女人的有啥意思?下山开个荤吧。

他就说:爱去你就去嘛。

空闲的时间里,他就看手上的断指,看着看着就看出了仇恨,他在心里千遍万遍地诅咒马老六你等着。

夜半的时候,他会突然醒来,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山洞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周围尽是小胡子磨牙放屁的声音。常贵就感到悲哀,要是没有马老六此时自己一定和夏草在自家的火炕上。夏草身上的肉真香呀,他又想到了此时的夏草,夏草的一身香肉正被马老六一身臭肉搂着。他心里火中烧,他恨不能立马就下山,杀了马老六那个王八蛋。一个计划在常贵的脑海里形成了。

没事的常贵在山上爬树蹦高,小胡子们以为常贵这是童心大发。从春天到夏天,常贵一直在练着爬树蹦高,累了就去磨那把砍山刀。

初伏的第一天,天还没黑,常贵下山了。他跟往常下山一样,没有带任何人,一匹马载着常贵走了。

常贵是在午夜时分摸进靠山屯的,那匹马被他拴在了屯外一棵大树下,常贵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实验了。来了来,去了去,他还摸清了马老六的规律,他知道这时候,马老六一定就在夏草的房间里。

他先爬上一棵树,又从树上落到墙头上,然后翻进马家大院,马家的狗都没有惊醒,接下来他很容易地就摸到了夏草的门前。马老六鼾声果然从屋里传了出来,夏草的呓语着说了句什么,爬起来去炕下尿盆里排尿,传来哗啦啦的声音。马老六说:慢点慢点,别摔了我儿子。

接下来就没有动静了,常贵就在这时开门插的。他像猫一样钻进夏草的房间,摸到了炕沿前,常贵要做得光明磊落,他要让夏草亲眼看见自己怎么杀死马老六。他跟夏草说过要杀了马老六,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他先按住了马老头的头,那把锋利无比的砍山刀抵在了马老六的脖子上。

马老六彻底清醒了,他挣扎一下。常贵低声说:别动,动就割了你的头。

夏草尖叫一声,常贵说:别叫,是我,常贵,快点灯。

夏草坐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常贵又重复了一句:快点灯。

他手上用了些力气,马老六的脖子上的血就流了下来。

马老六说:夏草,你点吧。

夏草在窗台上摸过火,抖抖半晌才把灯点上。最先映入常贵眼帘的是夏草挺起来的肚子,夏草都快要生产了,她的肚子都快爆炸了。让常贵难受的是夏草居然什么都没有穿,就那么光着身子,挺着肚子。常贵闭了一下眼睛,刀锋已深入马老六的皮肉里了,只要他再一用力,马老六的头和身子就会分开。

马老六说:常贵,你是条汉子,有话你就说。

常贵咬牙切齿说:我要杀了你。

马老六说:我对得起你,娶夏草给了你十亩地。

常贵说:少废话,你抢了我的女人。马老六说:等夏草把孩子生下来,你要夏草就还给你,还要啥你说。马老六一边说着,身子动了一下。他在被子里碰到了枪,两把枪他只碰到了一把,他知道这时没法往里拿枪,只要他拿枪,常贵手里一用劲,自己就完了。他在被子里用手那么一划拉,枪撞在了夏草的腿上,夏草的身子往上一挺。

马老六的枪,子弹是上了膛的,那次常贵带人攻打马家大院时,马老六就知道,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仇人,以前自己当过胡子,虽然现在洗手不干了,但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仇人来找他。这么多年,他都在警惕中过来的,每天晚上睡觉,两把枪都压满子弹放到枕头下。

夏草把手伸进被子,握住了那把枪。夏草盯着常贵。

常贵说:夏草,我今晚就杀了马老六,我带你走,咱们去小孤山。

夏草就那么睁大眼睛望着他,手里的枪慢慢地举了起来。

常贵看见了夏草手里的枪,这回轮到他吃惊地睁大眼睛了,他张着嘴,想说句什么。结果他还没有说出来,夏草手里的枪就响了。枪响了半晌,夏草嘴里说了句:你这个胡子。

夏草的肚子一阵巨痛,血流到了炕上。夏草晕了过去,马老六爬起来,他推倒压在身上的常贵,扑向了夏草。马老六高喊:来人呐——

外面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第二天,夏草早产了,生了一个男孩。

 ·4·

丛林中的游魂

1.背景

欧洲大陆爆发了著名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随后,日本在亚洲同时燃起战火。

美国为了粉碎日德意合围欧亚大陆称霸全球的野心,把大批援华物资,通过缅甸,从仰光上岸,再经滇缅公路运往云南。一时间,仰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期竟出奇地繁荣。

当时,缅甸已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英国政府为了讨好日本,以保全其远东殖民地大后方,一九四○年七月十八日,英、日签订了封锁滇缅公路三个月的协定,以阻断援助中国抗日物资运往中国。然而,日本并不领英国的情,同年九月入侵越南,并与泰国签订了友好条约,紧接着,日军开进了缅甸。

英国人无奈,于一九四○年十月,重开滇缅路。英国人始终心怀鬼胎,既想借助中国军队赶走缅甸的日本人,又怕中国染指其殖民地,一拖再拖,直到一九四二年二月,日寇占领仰光后,才被迫同意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

于是,一场悲壮而又惨烈的战争拉开了大幕。十万远征军,车轮滚滚,马达轰鸣,奔出国门。

有谁能够料到,气势如虹的远征军,两个月后,竟在缅甸战场一败涂地。日军在远征军回国途中布下重兵,远征军残部无奈被逼进了缅北丛林这条绝路。

缅北丛林方圆几百里,野人山横亘其中。土著歌谣中称:

走进野人山,神仙也难还。

一行绝望的人马伫立在密林中。

一场阻击战下来,几百名生龙活虎的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几十人,衣衫破烂,枪支不整,仓皇地逃进丛林。后来,他们找到了大部队撤退的路线,在这条路线上,他们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遍地都是枪支弹药,更加让众人感到恐惧的是那些尸体。刚开始,还是零零星星的,从尸体上判断,那是一些体质虚弱者,或者是受伤的士兵。这些战友们为这些殉难者的身上匆匆盖一些树枝或草叶。裸露在丛林中的尸体逐渐增多,后来竟成班成排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活着的人们显然是没有能力掩埋这么多尸体了。

东北军营长高吉龙望着这支饥饿、疲惫、缺乏士气的队伍,心里涌过一种莫名的滋味。

这次中国远征军组建时,原本并没有东北军的份儿。远征军大部分都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组成的。高吉龙所在的东北军不仅不是嫡系部队,“西安事变”之后,东北军一时成了蒋介石眼中钉肉中刺。先是张学良和杨虎城被蒋介石秘密软禁,然后就是东北军被改编得七零八落。

争取到赴缅作战的机会是那么艰难,先是全团上下写血书请命赴缅,没想到却被驳回。赴缅前,远征军副司令长官杜聿明视察部队,高吉龙率全团官兵下跪伸冤,才被勉强同意参战。可顶头上司又怕东北军抢功,只同意高吉龙这个团中的一个营赴缅参战。高吉龙抗日决心已定,一定要亲自率部入缅,结果高吉龙便被任命为营长。

功名利禄在高吉龙的内心早已淡漠,他一心想的是:报仇雪恨。“九一八”事变、日本人杀害了他的全家,对整个东北欠下了血债。

2.猴群抓死一个女兵

当初部队刚走进丛林时,就有人提出,不向西走。向西是通往印度的道路。向北则是通往祖国的道路。作为这支人马的最高长官,生与死他比别人想得更多,高吉龙想得最多的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伙弟兄们带出丛林与大部队会师。起初他有这种信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信心开始动摇了。他说不清前面的部队离他们还有多远,丛林有多大;就是追赶上大部队了,谁又能保证走出丛林呢?从赴缅作战,他们就有了种被蒋介石嫡系部队愚弄的感觉,大部队撤退,他们又被放在最后,打了一场阻击战。高吉龙清楚,凭着现在士兵的士气无论如何也走不出丛林了。如果向北,走回祖国去,说不定凭着一种精神力量会发生奇迹。几十位幸存的士兵围跪在高吉龙面前,他们齐声说:营长,我们向北吧,回国去,我们不向西。

高吉龙终于下了向北的决心。

这支有些狼狈的队伍,终于向北进发,这在他们绝望的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星。

童班副自从走进丛林,便和一群女兵走在一起。这些女兵并不屑于这个营,只是大部队撤走时,这些女兵们落在了后面,便随他们这个营—同行动了。

那一次,队伍正在涉过一条又急又宽的河流,水流很大也很猛,童班副那时还有些力气,在照顾受伤的战友过河,一趟趟往返于两岸之间。送完这些伤员时,他就发现了这群女兵,她们挤在一棵树下,正望着滔滔的河水发愁。童班副水淋淋地望了她们一眼,他发现了她们的惊惧和恐慌。童班副的心就动了一下,莫名其妙的,他想到了嫂子。于是,他走过去。

大叔,帮帮我们吧。一个女兵这么说。

童班副怔了一下,接着他就想乐。其实他还不到二十五岁。

女兵的这一声呼喊,使童班副不能不帮她们了。

过了河,童班副背好枪,正准备去追赶队伍,那个叫他大叔的女兵又开口了,她说:大叔,你陪我们走吧。

这次,他真切地看了一眼这个女兵,她长得是那么文弱,小巧,还戴着一副眼镜。

其他的女兵也杂七杂八地说:老兵,帮帮忙了,我们怕掉队,有你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女兵们也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小集体,是掉队的命运让她们走在了一起。她们在这些男兵中观察了好几天,打算选择一个男人来当她们的保护神,她们像选择男友一样给这位男兵定下了如下的标准:

一、这个男人要老实、善良。

二、这个男人要有力气、勇敢。

三、这个男人年龄最好大一些。

最后,她们选择了童班副。

当她们提出让他和她们一起行动时,他几乎不假思索便答应了她们。同时,他又感到肩上这副担子的沉重,他不能辜负她们。他又一次想到了嫂子,他的心疼了一次,那一刻,他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助她们走出丛林。

后来,他能叫出她们的名字了。

那个戴眼镜的娇小女兵叫沈雅,是师医院的护士。

长得胖一些,眼睛很大的女兵叫李莉,军部的译电员……

童班副和五个女兵走在一起,心里面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柔情,这股柔情从他的心底里喷涌而出,暂时淹没了他行军中的苦难。

每天早晨出发前,童班副都要来到昨天晚上他亲手为她们搭建的树枝围成的小窝棚前,他站在那里先轻轻地咳一声,仿佛怕惊醒了她们的梦。其实不用他叫,五个女兵已经醒了,但她们谁也不愿先爬起来,饥饿已使她们耗尽了全身的能量,她们即便躺在那里仍急促喘息,心脏在胸膛里空洞地响着。她们听见了童班副的轻咳,知道这是队伍出发的信号,她们搀扶着从树枝搭成的小窝棚里爬出来。她们最先看见的是童班副的脚,那双脚上的鞋早就磨烂了,露出长短不一的脚趾,那些脚趾又被扎烂了,感染了,此时正在一点点儿地往外渗着血水。接着看见了童班副的衣裤,他早已是衣不蔽体了,衣裤条条片片地在身上披挂着。

女兵们并不比童班副好到哪里,破碎的衣裤使她们看上去千疮百孔,露出了皮肉。童班副的目光触及到她们的身体时,浑身上下便打摆子似地颤抖不止。

童班副走在丛林里,走在女兵的前面。一双目光机警地搜寻着,他盼望着在纵横交错的枝桠间,能发现几枚野果。每次发现野果,他从来舍不得吃,而是分给她们。直到她们每人都轮流吃到野果,他才吃。

女兵们自从认识了童班副之后,便再也没人喊他大叔了,而是一律称他为童老兵。与她们比起来,他也的确称得上是个老兵了。她们大都是入缅前入的伍,而童班副已经当了六七年兵了,大仗、小仗打过无数次。

朱红先是被一泡尿憋得很急,她匆忙地和身边的沈雅打了声招呼,便急急地钻进了一蓬树丛,当她解完手时,才发现胃里空洞得无着无落,她想找点儿吃的,一路上,都是大伙在一起走,发现点儿能吃的,轮到每人手上还不够一口,这次,她一定要自己行动,于是,她向丛林摸去。

十八岁的朱红是名护士,对山里的野果在书本上她了解一些,知道有些野果不仅有毒,严重的还会使人丧命。这时,她发现了一只猴子,那只猴子很灵巧地在树丛中跳跃,她灵机一动,跟猴子走,猴子窝一般都有一些可采到的野果,这些野果既然猴子能吃,人也就能吃。她紧张又激动地跟随在这只猴子的后面。果然,那是一只回窝的猴子,她三脚两步地赶过去,猴子看见了她,龇了龇牙,一点点儿地向后退去。她已经管不了许多了,一步步向前逼去,待她看见猴子窝里果然有几个野果子时,几乎奋不顾身地扑过去。这时,她忘记了身边的一切,蹲在那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朱红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猴子会扑过来。猴子轻而易举地便把朱红扑倒了,这只是第一个回合,猴子退到一定距离,便停住了。情急之中的朱红,从兜里拿出了那把手术刀,她没有武器,只有这把手术刀,为了进入丛林方便,她偷偷地把这把手术刀带在了身上。这是一把外用手术刀,握在朱红手里很合适,她用这把手术刀冲着要进攻的猴子比划着。猴子扑上来,她用握手术刀的手迎击猴子,无知的猴子用胸膛撞在了锋利的刀上,那只猴子并没马上死去,它躺在地上,发出一阵阵可怕的怪叫。朱红还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猴子,她真地害怕了,她想马上回去,回到女兵们中间。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涌来了一大群猴子。在猴王的统领下,猴子们并没有急于进攻,先是绕着朱红转圈,朱红此时手里已没有任何武器了,那把可怜的手术刀仍插在那只猴子的胸前,已经被不断涌出的血淹没了。

朱红只能被迫同猴子们转圈,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不知这是猴子们的诡计,她直转得头晕目眩,最后跌倒在那里。一群猴子见时机已到,随着一声尖锐的长叫,一起冲过来,它们发疯地撕着,扯着,抓着……朱红没来得及叫几声,便不动了。

猴子们兴犹未尽,在朱红身上很猥亵地撒了几泡尿,便逃之夭夭了。

童班副和女兵们听到朱红的叫声,赶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面目全非的朱红,赤身裸体,浑身是血……

那一刻,童班副震惊了,女兵们震惊了,过了许久,清醒过来的童班副把朱红抱了起来。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那么愣愣地站着,任凭朱红的血染了他一身。终于,他踉跄地把朱红放在一棵树下,他疯了似地用刺刀砍来许多树枝,一层层把朱红“掩埋”了。接下来,他就跪了下去,满脸悲凄,痛不欲生。仿佛,他又跪到了嫂子的坟前,那种滋味,揪心抓肺,很久之后,童班副才站立起来,走到一棵大树上用颤抖的双手握着刺刀在树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两个字:朱红。

3.嫂子挡了他的砍柴刀

童班副今生今世也无法忘记嫂子。在童班副的记忆里,嫂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童班副自打生下来便不晓得母亲长得什么样,他一岁那年死了爹,爹是为大户人家上山伐木,被倒树砸死的,母亲为了两个孩子,活活熬苦死了。哥哥比他大七、八岁,是哥哥用一双粗糙的手一天天把他拉扯大,哥哥无疑是个好人,老实、本分、木讷。童班副有时一天也听不到哥哥说一句话,别人更难听到哥哥说话了,邻人便给哥哥起了个别号——“活哑巴”。

哥哥在二十多岁那一年娶了嫂子,说哥哥娶了嫂子不太确切,应该说,哥哥和岭后的另外一个男人共同娶了嫂子,那个男人和哥哥差不多少,也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哥哥穷,那个岭后叫牛大奎的男人也穷,两个穷男人便共同娶了一个女人,在童班副的老家,这种事很多,没人笑话,很正常。

嫂子第一次进家门时,是哥哥用一头驴把嫂子接回的,驴是哥借的。嫂子穿着红袄,脸也是红的,嫂子坐在驴背上,看着哥牵着驴一点儿一点儿把自己驮进那两间茅草房。

嫂子从驴上下来,他就感到了说不出来的一种亲切感。他愣愣地看着嫂子,是嫂子先说的话,还用那双温暖的手拍了拍他的头。那时,他真想哭,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他。最后嫂子就蹲在他面前说:丑丑,叫俺嫂子。他憋了半晌,用哭声叫了句:嫂子。嫂子便把他的头抱了过来,贴在自己胸前,嫂子的胸膛又温暖,又宽厚。他哭了,眼泪鼻涕都弄到了嫂子的红袄上。

接下来嫂子便开始做饭了,家里穷,没有更多的粮食,他们只能喝粥。喝的是粥,童班副却喝出了与以往不同的香甜。哥哥喝得呼呼有声,他也喝得不同凡响,喝出了一身一头的汗。嫂子也喝,却斯文多了,嫂子停下来抿着嘴,瞅着他哥俩笑。

哥哥也笑,表情仍硬硬的,眼里却在冒火,童班副觉得哥哥的笑很可怕。

吃过饭,天就黑了。嫂子和哥哥就进了大屋,以前他和哥哥睡大屋。自从有了嫂子他就只能睡在又黑又潮的小屋里了。他睡不着,瞅着漆黑的屋顶想着走进门来的嫂子。

嫂子在夜里先是叫了一声,接着又叫了一声。接着嫂子的叫声就一塌糊涂了。他不知道嫂子为什么要叫,嫂子的叫声很湿很含糊,说不清到底属于哪一种。他以为是哥哥在欺负嫂子,他想去帮嫂子,但他又不敢动,就那么挨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嫂子终于不叫了,只剩下大声地喘,后来喘也平息下来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看嫂子的脸,希望在嫂子的脸上看到异样。可嫂子的脸一如既往,嫂子的眼睛里似乎比昨天多了些水气,脸更红了,嫂子抿着嘴冲他笑,他放心了。

从那以后,夜晚的嫂子仍发出那种很湿的叫声,一切都习惯了,正常了,偶尔听不到嫂子的叫声,他反倒睡得不踏实了。

白天,哥哥下田做活路去了,他和嫂子在家,嫂子忙里忙外的总没有空闲的时候,嫂子把家里该洗的都洗了,然后坐在窗下飞针走线,为他和哥哥缝补那些破烂的衣衫。

童班副不帮哥哥下田做活路,就去上山砍柴,把山上一捆又一捆树枝背到家里。从外面回来,只要远远地望见嫂子的身影,他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安宁和踏实。

时间过得很快,月亮转眼就缺了。嫂子是月圆的时候走进家门的。嫂子走的那天,是他去送的。那天早晨,哥哥坐在门坎上又开始闷头吸烟,脸上的表情仍是僵僵硬硬的。

嫂子说:他哥,我该走了。

哥哥不说话。

嫂子又说:补好的衣服放在柜子里了。

哥还是不说话。

嫂子还说:你们哥俩都别太累了,干不动活就歇歇,千万别伤着身子。

……

他站在一旁听嫂子的话,心里难受极了,嫂子那一句句妥贴的话,仿佛不是说给哥听的,而是说给他听的。

终于,嫂子又穿着来时的红袄上路了,他跟在嫂子的后面。送嫂子去岭后,是哥哥让他这么做的,嫂子也愿意。嫂子不时地回头望一眼坐在门坎上的哥哥,渐渐地,他发现嫂子的眼圈红了。

岭后并不远,翻过一道岭,再过一条小河就到了,那个老实巴交的牛大奎早就在村口的大树下巴望了。牛大奎看见了嫂子,便一脸欢天喜地地迎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嫂子的包袱,牵了嫂的手往自家走去。嫂子回了一次头,又回了一次头,嫂子这时已经看到他泪流满面了。突然,嫂子喊了一声:丑丑,你等嫂子一下。接着甩开那男人的手,向一间小屋跑去,不一会儿,嫂子又回来了,把一个温热的饼子塞到了他的怀里。她说:丑丑,回家吧,等月圆了再来接嫂子。

嫂子就走了,他一直看不到嫂子了,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这时他的眼泪想止也止不住,一串串地落在嫂子给他的饼子上。

随后的日子过得就很慢。白天,他帮哥哥到田地劳作。晚上,他便呆呆地望着天空,看着月亮一点儿又一点儿地圆起来。哥哥似乎也在盼着月圆时,但哥哥的表情从不外露,哥哥盯着月亮的目光死死的,狠狠的,恨不能把那轮残月一口吃了。

哥俩终于齐心协力地又等来了月圆,那天晚上,哥哥就嗡声嗡气地冲他说:丑丑,明早,接你嫂子去。

他欢快地答:哎。

他差不多一夜没睡,终于盼来了鸡叫三遍,他便起来了。天刚麻麻亮便上路了,来到岭后,天仍没亮得彻底,他来到牛大奎的门口,便一迭声地喊:嫂,月圆了!

嫂听见了,擦着手出来,把他拉进门去,那个牛大奎看他一眼,就埋下头吃饭了。嫂给他盛了碗稀饭说:吃吧,吃完咱就走。

饭很快就吃完了,嫂又穿上了那件红袄,牛大奎坐在炕沿儿上吸烟,轻一口重一口,样子凶巴巴的。

嫂就说:被子俺拆了,棉是新絮的。

牛大奎听了,点点头,一脸的灰色。

嫂又说:米我碾好了,放在缸里。

牛大奎又点点头。

嫂还说:那俺就走了。

牛大奎这回没点头,冷了一张脸,巴巴地望着嫂子,嫂子别过脸,牵了他的手,叹口气道:丑丑,咱们走吧。

他随着嫂子离开了牛大奎的家门,走了几步,嫂子回了一次头,他也回了一次头。牛大奎站在自家门前正眼巴巴地望着嫂子,嫂子别过脸,牵了他的手,叹口气道:丑丑,咱们回家。

嫂子说这话时,他看见嫂子的眼圈红了。

半晌,又是半晌,嫂终于平静地说:丑丑,想嫂子吗?

他答:想,俺天天盼月圆。

嫂又抿嘴笑一笑,嫂这么笑,他心里就很高兴,嫂的笑很美。

嫂又说:你哥想俺了吗?

他又答:想,他也夜夜看月亮。

他这么说完,又看到嫂的眼圈红了。

翻过岭,就看到哥了,哥先是坐在门坎上,看到他们就站了起来,他们迎着哥走去,他心想:月圆了,嫂子又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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