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嫂的日子是美好的,有嫂的日子是月圆的日子。
嫂怀孕了。嫂的肚子在月残月圆的日子里,日渐隆起,哥高兴,牛大奎也高兴,他更高兴。嫂给三个男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乐,他们都巴望着,孩子早日生下来。那年他才十五岁,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男人,嫂是快乐的,他就没有理由不快乐。
按照当地的风俗,嫂的孩子生在谁家就是谁的。
嫂终于在一个月残的日子迎来了产期。那天晚上,他和哥都来到了岭后,他和哥蹲在牛大奎家门前那棵老树下,望着牛大奎家那盏忽明忽灭的油灯,还有接生婆忙碌的身影。
牛大奎蹲在自家的门前,嘴里的烟头一明一灭,远远近近有蛙鸣一声接一声传来。
哥的样子似乎很难受,也一明一灭地吸烟。嫂就在这蛙鸣声中阵痛了,嫂开始不停地叫,爹一声,娘一声的。哥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哥握烟的手在不停地抖。
嫂的叫声高一声低一声,在这静谧的夜晚,嫂的叫声异常响亮,让人听起来难受。
他就问哥:嫂生娃咋这样叫来叫去的哩?
哥终于说:娘生你时也这么叫,女人都一样。
哥比他大六、七岁,哥有理由在他出生时听娘这么叫。
他不知娘长得啥样,他曾问哥,哥闷了半晌说:娘长得和你嫂差不多。
自从哥说过这话之后,他再望嫂时,目光中就多了些成分。
嫂又叫了一气,叫声明明暗暗的。
半晌,接生婆终于从屋里探出半颗水淋淋的头说:生了,生了,是个男孩。
牛大奎扔了手里的烟,站起身来,—头撞了进去。
他和哥也站了起来,他听哥重重地出口长气。这时,婴儿的叫声很有力气地传了过来。哥又怔了一会儿,转回身,向岭前走去。他默默地随在哥的身后,丢了什么似地往回走。东方已经发白了,远远近近的,有鸡在啼。
他说:要是娃生在咱家该多好哇。
哥没说什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他上山砍柴时,总要多走些路,绕到岭后,站在老树后面向牛大奎家巴望。他刚开始时能听到婴儿一声接一声地哭,婴儿的哭声比起那天晚上的哭声响亮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回到家后,他再望到哥唉声叹气时,他就把白天听到的冲哥说了,哥听得很认真,仍没说什么。
后来,他就看到了嫂,嫂抱着孩子站在房前晒太阳,嫂也看见了他。嫂愣了一下,冲着躲在树后的他说:丑丑,等过些日子,俺就过去。
他终于在一个月圆的日子等来了嫂,嫂似乎变了,究竟是哪里变了,他也说不清。嫂是他接回的,那天早晨,他仍早早地去了。嫂对他的到来似乎有些吃惊,嫂似乎没心思和他说什么,抱着孩子,让孩子吃完一只奶,又吃另外一只奶,然后又拍着孩子,直到孩子睡去。这时嫂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把孩子放在炕上,又找出—些换洗的尿布,牛大奎站在—旁看着。
嫂说:尿布要勤换。
牛大奎答:哎。
嫂说:喂孩子时,不要太冷,也不要太热。
牛大奎答:哎——
嫂又说,嫂还说。
总之,嫂说了许多。他都有些等不及了,最后嫂才和他上路。嫂上路时,走得很慢,还不停地回头,嫂还不停地叹气。
嫂进到家门之后,总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干什么也不专心。有邻居家孩、娃的哭声,嫂就会发好半晌愣。
有几次,嫂熬的粥竟糊在锅里,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夜晚的时候,嫂还不停地望天上的月亮。
还有几次,嫂消失了,直到很晚才回来。他知道嫂去岭后了,他不说,哥也不说。
嫂终于盼来了月残的日子,那天一大早,嫂就走了,嫂走得匆忙,没有和哥说什么,也没和他说什么。但他还是去送嫂,嫂走得很急,很快,他气喘着,似乎有些跟不上嫂。终于到了岭后,嫂差不多飞奔着跑进了牛大奎家,接着他就听见了嫂的笑声,娃的笑,还有牛大奎的笑。那一刻,他心里难过极了,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
他发现嫂变了。
这一切都是缘于牛大奎和那个男孩,是他们夺去了嫂子。他开始恨他们,恨那个男人,恨那个孩娃。他不再盼着月圆了,就是嫂子回来了,也不是以前的嫂子了。晚上,他睡不着,想起昔日美好而温馨的生活,他泪流满面。他不想就这么失去嫂子。
他冲哥说:嫂子变了。
哥不说什么。
他又说:怪就怪那个男人,还有那个小崽子。
哥仍不说什么,闷着头吸烟。
他有些生哥哥的气,他希望哥哥能想出夺回嫂的办法,可哥什么也不说,他知道,其实哥啥办法也没有。
他要夺回嫂子,他不能等待,要说干说干。
那是一个残月的夜晚,他提了一把砍柴刀走向了岭后,看到了牛大奎那间小房。他躲在老树后,秋夜的凉气使他上牙磕着下牙,不知是冷还是紧张。他看着那间小屋里透出的灯火,后来那盏灯熄了,传出几声婴儿的啼哭,接下来就一片沉寂了。他恨透了那个叫牛大奎的男人,是他夺去了嫂子。
终于,他摸进了那间小屋,他要一刀砍死那个叫牛大奎的男人。窗外的星光,依稀让他看见那个男人正搂着嫂,很幸福地睡着。他举起了刀,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嫂的一声惨叫,待他睁开眼睛时,看到嫂正用身体护卫着牛大奎,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的砍柴刀。黑暗中的嫂睁着一双不解和绝望的目光望着自己。接下来,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记不清楚是怎么逃出那间小屋,又是怎么逃到了家中。
他知道家是不能呆了,他又连夜逃出了家门,哥哥并不知道他所干的一切。他躲进了山里,后来他听说嫂子死了,那个孩子也死了,哥哥疯了。牛大奎四处在找他报仇。他后悔自己的举动,可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无处可去,他下定决心投奔东北军。
那天晚上,他又来到了岭后,找到了嫂子的坟,他跪在嫂子的坟前热泪长流,他想起了嫂子对他的种种好处,他本想得到嫂子,没想到就此失去了嫂子。
他说:嫂,俺对不住你。
他又说:嫂,俺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
……
他冲嫂的坟磕了三个响头,便逃进了夜里。
4.蚂蟥吸死一个女兵
朱红的惨死,又一次震惊了童班副,使他想到了嫂子的死。他不肯宽恕自己,他认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们。那一天,他跪在朱红的尸体前,刮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从那一天起,他就告诫自己,再也不离开她们半步,他要把她们安全地带出丛林。
瘦小的沈雅经常掉队,大山大林似乎已经吸去了她所有的力气,每走一程都要娇娇羞羞地喘上—阵,这使得童班副和女兵们不得不一次次地等待着她。
童班副鼓足了勇气来到沈雅面前,半晌才说出句:要不,我背你一会儿吧。
沈雅听了童班副的话,脸红了。少女的娇羞使她本能地想推诿,然而这漫漫丛林,又使她女人的天性在一点点儿丧失。最后,她还是顺从地趴在了童班副宽大的背上。
娇小的沈雅,体重也不过几十斤,要是在平时童班副也就像背起一支枪那么简单。可此时却完全两样了,沈雅在他的背上,仿佛是一座山,童班副又必须走在女兵的前面,无形中又增加了他前行的困难。他先是听到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虚弱使他的汗水顺着脖颈很快流了下来。
沈雅看到了,有些不忍,她掏出了衣袋里的手帕,那是怎样的手帕呀,沾满了汗水,血水、泪水……自从伴随着主人走进这片丛林,它便没有洁净过。此时,沈雅在用这块手帕为童班副擦汗。童班副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分来自女人的关怀,除了嫂子之外,他还从来没有接受过第二个女人的关怀和呵护。感受着沈雅的关怀,他被深深地震撼了。他的眼泪汹涌而出,和汗水一道在脸颊上流淌着。他闻到了女人的气息,那是嫂子的气息,他曾伏在嫂子的怀里大口地呼吸过这种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沈雅轻轻伏在他的耳边说:老兵,你真好。
沈雅就这么一句话,又一次在他的心里掀起了热浪。
等走出这大山,我们请你吃饺子。沈雅又说。
他差点儿哭出来。
老兵,你有姐吗?沈雅问。
童班副摇摇头。
你有妹吗?
童班副还是摇摇头。
那我就当你妹吧,行吗?
当嫂吧。童班副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感到吃惊。
沈雅似乎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也愣了半晌。
但童班副马上又说:你们都是我的妹妹。
沈雅这次听清了,颤颤地叫了一声:哥!
童班副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他觉得自己似乎在飞。
休息的时候,童班副又要马不停蹄地为女兵们去寻找吃的,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女兵们再敢不敢单独行动了。她们等着童班副归来,每次童班副归来,大多时候都不会空着手,总会在帽兜里装些野果回来。
晚上宿营时,都是童班副亲手为她们搭建帐篷,说是帐篷,其实只是几片硕大的芭蕉叶,原始森林的芭蕉叶大极了,只几片叶子,便把“帐篷”搭好了。
这一天,童班副为女兵们搭完了帐篷,又在不远处升起了一堆火,在这之前,他想到了要为女兵们烤一烤衣服。
森林的露水和潮气都快使人长出绿毛了,身上的衣服总是湿的。此时,他想起了女兵的衣服,要是能让她们穿上干爽的衣服该多好哇,他向女兵的帐篷走去,他先是咳了一声,沈雅听出了他的声音,探出头来说:哥,有事吗?
他干干地说:把你们的衣服脱下来。
女兵们听了,怔了片刻。
他又说:我把你们的衣服烤一烤。
女兵们明白了,不一会儿,长长短短、破破烂烂的衣服扔到了他的面前。他拾起这些衣服重又来到了火堆旁,他一件件为她们烤着衣服。潮湿的衣服蒸腾出的热气,使他又一次嗅到了嫂的气味,恍若在火堆旁坐的是嫂,嫂在一针一线地为他和哥缝补着那些破烂的衣衫,他的眼泪又一点一滴地滚了下来。
衣服终于一件件地烤干了,他为她们收好,放在“帐篷”外,他仿佛听见沈雅在轻声叫:哥——他太累太困了,走到将熄的火堆旁,一头倒下便睡过去了。
女兵马华终于来月经了。自从进入丛林后,月经便一直没有来,许多女兵也没有来,是该死的丛林弄得她们一切都不正常了。月经不来,紊乱的内分泌搞得她们焦躁不安。
马华的月经来了,灾难也随之而来。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血腥招来了无数的蚂蟥,原始森林中的蚂蟥,个大体肥,要是吸足了血能有几两重。成群结队的蚂蟥吸在了马华的身体上,可怜的马华仍然不知不觉。
原始森林的蚂蟥嗅觉异常灵敏,它们一旦得到机会,能把一头壮硕的野牛活活吸死。
第二天一早,女兵们穿上衣服准备钻出帐篷的时候,她们才发现,蚂蟥已遍布了马华的全身,蚂蟥一个个,都圆鼓鼓,肉墩墩的,它们快要被马华的血撑死了。可怜的马华,身体似乎变成了一张纸那么轻那么薄,醒悟过来的女兵惊呼一声,冲出了帐篷。
应声赶来的童班副也惊呆了。
一棵不知名的树下,躺着这位名叫马华的女兵。童班副在那棵树上用刺刀刻下了马华的名字,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冥冥之中,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再来的,把她们接出丛林,送到她们的亲人身边。
·5·
丛林中的游魂
5.野人害死一个女兵
北行的队伍竟奇迹般地发现了一片包谷地。那片包谷生长在一块树木稀疏的林地间,刚看到这片包谷地时,士兵们以为走出了丛林,他们欢呼着,雀跃着,向那片包谷地跑去,他们被树根绊倒了,但很快又爬了起来,他们已经顾不了许多,一头冲进了包谷地。
包谷长势一点儿也不好,还没来得及成熟,包谷粒瘪瘪的,饥饿得眼睛发蓝的士兵已经等不了了,他们撸下包谷生硬地啃吃起来。这片包谷地并不大,很快就被他们扫荡一空,包谷地狼藉一片。
差不多每个人都吃到了生包谷,那甜甜的汁浆,令他们一生一世永远无法忘怀,他们啃光了尚未成熟的包谷,并没有尽兴,最后他们把包谷秆也砍了嚼了。正在发育的包谷秆水分充足,汁液饱满,最后他们把这片包谷秆一棵不剩地全嚼了。
就在他们吃包谷时,谁也没有发现两个野人躲在树上观望他们好些时候了。这是两个男野人,他们披头散发,赤身裸体,只有腰间系了一块遮不住屁股的树叶,两个野人看见这群陌生的人群大肆地在他们的包谷地里狂吃。其中一个野人摘下身上的弓箭向士兵瞄准,被另一个野人制止了,俩人嘀咕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个野人从树上溜下来,在树丛的掩护下向远处跑去。另外一个野人仍躲在树上,透过浓密的枝叶观察着这群陌生人。
野人看见了队伍后面的那几个女人,这几个女人比野女人漂亮多了,在他的眼里,她们白净、苗条,美中不足的是,她们的屁股比野女人小了许多。这些,并没有影响这个野人的激动,他一手扯下腰间的树叶,敏捷地跟着这群陌生的人。每走一段,野人就会折断一些树枝,他是在给同伙留下标记。
野人动作敏捷,有时从这棵树蹿到另一棵树上。有几次,他离队伍后面的几个女兵已经很近了,甚至能看清她们的眉眼了,他被这几个漂亮的女兵折磨得欲火焚身了。要不是他发现走在她们中间的那位高大魁梧的男人,他早就要偷袭这些漂亮的女人了。
野人偷袭士兵们的营地发生在晚上。
是童班副打响的第一枪。宿营时,他和几个女兵离大队人马还有几十米的距离,这么多天了向来如此,他为几个女兵简单地搭起了帐篷,便和衣躺在了离女兵帐篷几步之遥的一个土坎上。
跟踪而至的野人早就观望好了女兵的窝棚,他在焦急中终于等来了同伙,当众野人嗷嗷叫着向士兵的营地一边放箭一边扑去时,这个野人首先扑向了女兵的窝棚,他来不及选择,抓起一个就跑。起初那一瞬,女兵们被眼前的变故弄愣了,不知发生了什么。当她们明白过来之后,便一起大喊起来,童班副被惊醒,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女兵出事了,他提着枪冲了过去。
这时,有三五个野人同时向他们冲来,童班副的枪响了。
这时童班副已彻底清醒过来,在微弱的光线中他看清了一群野人挥舞着棍棒在和士兵们厮打,有的士兵还没有拿起枪,便在箭镞和棍棒中倒下了。
童班副把沈雅和李黎拉到一棵大树后藏好,然后只身向那个抢走王丽的野人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他心里只有一个意念:夺回王丽!
直到天亮时分,他才在一堆乱草旁找到了王丽的尸体。王丽赤身裸体躺倒在草丛中,她的衣服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被饥饿折磨得骨瘦如柴的王丽身体,清冷地散发着一层亮光。显然,她是拼尽全力和野人搏斗过了,她的手里还抓着一绺野人的毛发。
自从遭到了野人的袭击,童班副感到压在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鲜活的女人一个又一个在他眼前消失,朱红、马华、王丽的音容时时浮现在他的眼前。她们的一切仍在他心里活着,仿佛她们仍和他行走在这片丛林里。
每天晚上宿营时,他总要千方百计地为沈雅和李黎搭一顶帐篷,每天晚上他都睡在帐篷的出口处,看着她们入睡。这样做,是沈雅提出的,同伴们一个个死去了,死神从来也没有离他们远去,他们清楚,说不定什么时候,死神就会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
在沈雅和李黎的心中,丛林里已没有男人和女人之分了,她们需要的是相互照顾。经过这么多天的接触,她们觉得童班副就是照耀在她们头顶上的太阳。一旦她们失去了这个太阳,便会失去了属于她们的日子。
有几次,童班副已和她们挤在一起了,童班副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和女人躺在一起,他无法入睡,借着朦胧的光亮,久久地凝望着她们的睡态。此时,她们是那么安祥,那么美丽,他试着向她们伸出了手,他终于摸到了她们披散在草丛中的头发,接着他又摸到了她们的手。他的身体开始颤栗了,仿佛有一股巨大的电流击中了他,他浑身发热。沈雅的手是多么小呀,此刻,那只小手一动不动温情地躺在他那双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他梦见了嫂子,嫂子坐在家前的房檐下,正一针一线地为他和哥哥缝补衣服。他走过去,嫂子把他的头抱在了怀中,他又嗅到了嫂的气味。他在梦中哭了,接着就醒了。
醒来之后,他发现沈雅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一股巨大的柔情,石破灭惊地在心头流过,一种博大的东西慢慢地在他心里生长着,最后竟长得天高地远。
6.仇人与毒蛇
童班副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牛大奎会找到他。
牛大奎的军装也早已破烂不堪,胡子疯长着,让人看上去一时说不准牛大奎的年龄。自从童班副误杀了嫂子,牛大奎的天也黑了。那是一场恶梦,妻子为了保护他,被童班副的砍柴刀砍死,牛大奎几乎要疯了。因为穷没有能力讨老婆,只能合伙和人共同讨一个老婆。刚刚有了一个孩子,没想到妻子竟惨死了。没两个月,孩子也夭折了。牛大奎彻底失望了,他要报仇,他要用同样的手段杀了童班副。他在打听到童班副杀了嫂后,投奔了东北军,他也投奔了东北军。当时,他和童班副并不在一个营,但他不时地能见到童班副。他时时在寻找着下手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一直没有出现。直到东北军这次入缅,本来并没有牛大奎什么事,但他知道童班副来了缅甸,他也要求参加入缅作战。他知道,只要来到缅甸,仗一打起来,他就会有机会了,千军万马的;子弹又不长眼睛,就是童班副死上十回,也没有人会怀疑是他杀死的。
谁也没料到的是,入缅不久,部队就一直在节节败退,他也只能随着队伍在逃命,一直没有找到报仇的机会。当部队走进丛林时,他还欣喜过一阵子,以为这样的机会来了。可没想到的是,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用来生存了,根本没有精力去报仇。他一走进丛林,便感受到了什么是死亡,别说死一个人,就是整个营说死也就死了。他亲眼看见,前头部队撤走时,就是成连成排地躺倒在丛林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深深笼罩了他,他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也会突然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于是,整个世界就再也不会和他有丝毫的关系了,过去的,未来的,一切都将离他远去。想到这儿,他又想到了妻子和孩子。他恨死了童班副,要是没有童班副杀死了妻子,说不定他此时会牵着儿子的手在田间劳作,妻子会把热饭送到田边地头。这么想过了,他真地后悔当初参加东北军,即便参加东北军,也不该要来什么缅甸,牛大奎真后悔了。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童班副和队尾的那几个女兵了。他清楚地记得,原来是五个女兵,丛林已经把她们折磨得不成样子了,他看着她们,他又想到了昔日的妻子。当一个又一个女兵消失的时候,牛大奎亲眼看见童班副住进了她们的“帐篷”,牛大奎就在心里骂:妈的,我要报仇。
在牛大奎的眼里,剩下的那两个女兵无疑都是童班副的人了,也就是说,她们都成了他的老婆。想到这儿,牛大奎怒火中烧,他要报复童班副,让他也不好受,然后再上童班副去死,自己也算出了这口恶气了,扯平了,将来是否能走出丛林,只有天知道了,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牛大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那天晚上又一次宿营时,童班副刚为女兵搭好“帐篷”,牛大奎就来了。童班副对牛大奎的出现并不吃惊,但他没想到,牛大奎会在这时出现。当初他在东北军中发现牛大奎时,他便什么都明白了,牛大奎是来找他报仇的,从牛大奎的目光中他已感受到了。自从误杀了嫂子之后,童班副就被一种深深的罪恶感笼罩了,他希望自己死去,以补偿嫂子无辜的性命。他原希望自己死在牛大奎的手里,那样的话,他也算有了报应。自从入缅以后,每次打仗,他都冲在最前面,希望寻颗不长眼睛的子弹击中自己。可不知为什么,那些子弹连块皮也没有擦伤他。接下来,他就开始等待牛大奎的报复了,可牛大奎却一直没有下手。
如果说,在没有碰到这几个女兵前,他是不怕死的,甚至自己巴望着早日死,以此清洗自己对嫂子的罪恶。可他自从遇见了这几个女兵之后,他的内心深处被一种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唤醒了他的爱怜,他要好好地活着,把这几个女兵带出丛林,让她们重新看到太阳。
童班副迎着牛大奎走过去,两个男人在距“帐篷”不远的地方站住了,童班副在牛大奎的眼里一如既往地看到了仇恨。
童班副说: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牛大奎咽口唾液也说:你知道就好,我是为了报仇,才走进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深山老林里的。
童班副又说:我不怕死,为嫂死,死一千遍也值,但不是现在,等走出这片林子,不用你来找我,我去找你,要杀要砍由你。
牛大奎眼里的火苗就突地一闪,他干干地说:别跟我说那么远的话,能不能走出林子,还不知有没有那一天呢,到时要是咱们都死在这老林子里,也算老天的报应,要是不死,我肯定也不会饶过你。
童班副就不解地问:那你想干什么?
牛大奎说:我今晚想睡你的女人,让你也尝尝什么是难受。
童班副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想到牛大奎会这样,他气愤,在他的心里,这几个女兵和嫂一样,是他心中的神,不容侵犯,杀他可以,谁要敢侵犯这两个幸存的女兵,他会和人拼命。他的一张脸抽搐着,咬着牙骂:姓牛的,你他妈不是人。
牛大奎说:别跟我说这个,要是当初你不杀了我老婆,我也不会在这里受罪,我要让你也难受,谁知活过今天,还能不能活过明天。
童班副忍无可忍终于挥起手,狠狠地抽了牛大奎两记耳光。
牛大奎没料到童班副会打他,于是嚎叫一声扑过来,俩人就那么厮打在一起。终于,两个人都气喘成一团,天旋地转,才住了手。
童班副气喘着说:姓牛的,你休想。
牛大奎也咻咻地说:姓童的……你等着,老子迟早要出这口恶气。
俩人坐在地上,就那么仇视地相望着。牛大奎此时,已没有了力气报仇了,他知道,这么硬碰硬的,他不是童班副的对手,童班副比他年轻,也比他身体好。他要出其不意地杀死童班副,为自己、为老婆、为孩子报仇。想到这,他爬起来,一摇一晃地走了。
童班副冲牛大奎的背影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说:姓牛的,你是畜生。
童班副在黑暗中站了好久,他回到自己搭建的那个“帐篷”里时,发现沈雅和李黎还没睡,刚才童班副和牛大奎的对话她们都听见了,俩人哭了一气,为自己也为别人。
童班副仍气哼哼地说:畜生,他妈的畜生。这回童班副没有像以往那样躺在“帐篷”里,而是躺在了“帐篷”门口。他把怀里的枪紧紧地抱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沈雅向他伸出了手,她的手先是摸在了他的脸上,后来又摸到了他握枪的手,她的手便不动了。她靠过来,附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你真是个好人。
童班副听了这话,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半晌,童班副哑着声音说:咱们一定能出去。
李黎的丈夫是名副团长,她以前是师部的译电员,以前她不知道打仗和死人是怎么一回事,死人和打仗她只在电文里接触过。
后来,她随丈夫一同来到了缅甸,起初的日子,她仍不懂得什么是打仗,直到真正和日本人接上火,远征军大溃退,她和师部的人走散了,她才真正理解什么是战争。李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自己的丈夫,她不知道丈夫是死是活。部队溃退时,她曾接收到丈夫那个团发给师部的一纸电文:“我团已向西转移,进入丛林,请指示。”接下来,师部就和丈夫那个团失去了联系。
她已无法判断到底在丛林里走了有多久,也不知自己在哪儿,她只能随着东北营的残部向北走,向北就意味着离中国越来越近,说不定他们真会走出去,那样的话,她就可以看到儿子了。离开儿子时,他已经长了两颗小牙了,还会喊妈妈了。此时,儿子是胖了还是瘦了?想起儿子,她心似刀割—样地难受。
这些日子,她的身体愈来愈弱了,此时,她已感受不到饥饿,只剩下一颗心脏似乎在存活着。她每走几步,都要喘上很久,可她要活下去,活着就不能掉队。
这么想着,她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树丛的枝头有几颗鲜红的野果子,她想,这几颗果子会让他们走上一段的,她想也没想便向那几枚野果奔去。她的手已触到了一颗野果了,这时,她的脚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本能地叫了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童班副和沈雅听到叫声,便奔过去。沈雅呼喊着:“李姐,李姐……”李黎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她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脚,他们发现她的脚留下了被咬过的牙痕,那是毒蛇的牙印。乌紫的血流了出来,童班副已顾不了许多了,他伏下身去,用嘴去吸李黎的伤口。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李黎的身体在一点儿点儿变冷。
童班副刚开始感到自己的舌头发麻,后来是整个头,再后来,便昏了过去。
沈雅大叫:童老兵,童大哥,你不能死呀。
他听到了沈雅的叫声,他觉得自己是睡着了,真舒服呀,就躺在沈雅的身旁。沈雅的叫声使他清醒过来,于是,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惟一的女兵沈雅。他想:不能这么躺着,要陪着女兵,惟一的女兵,走出丛林。这么想完之后,扶着沈雅,他又站了起来。俩人相扶相携着,又向前走去。
这时,他们发现自己掉队了。
7.一个女兵自缢了
沈雅清楚,要是没有童班副,自己早就死了,在这几个女兵中,她的身体最单薄,胆子也最小。也许正因为这样,她得到了童班副更多的关怀和爱护。在这片丛林里,她离不开他。
现在四个姐妹都离她远去了,只剩下她一人了。那天晚上,她不知为什么,感到可怕极了。她钻到童班副的怀里,死死地搂着他。他也用力地搂着她,他们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对方。渐渐,她的身体热了起来,她发现他的身体也热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她解开了自己破烂的衣衫,童班副一只温热的手在她的身体上游弋着。她闭着眼睛说:童大哥,我想给你。
这句话,使童班副清醒了过来,他又一颗颗地把她的扣子系好,他哑哑地,低低地说:不,等走出丛林,我娶你。我们需节省力气。
她用劲地在他怀里点了头,接着她的泪水就流了出来。
第二天,他们手牵着手,又摇摇晃晃地上路了。
他们不时地会被脚下的树枝绊倒,只要有一人倒下,另外一个人也会被拽着带倒,他们拼命地喘着。
不知为什么,丛林中的野果子越来越少了。有时,一天也看不到一个野果子。也许过了果子成熟的季节,它们纷纷从枝头上落到地上,很快又腐烂了。只有晚熟的果子,他们偶尔还能零星看到一些。
他们又一次跌倒了,俩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时,他们一起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片荆棘丛里,有几个红红的果子在那里诱人地亮着。
俩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们很快站了起来,一起搀扶着向那几颗果子走去。近了,越来越近了,就在这时,他们一脚踩空,坠了下去。他们不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野人山,也不知道,脚下陷阱是野人挖的,用来捕获猎物。这个陷阱并不太深,洞底又被一层厚厚的落叶覆盖着。
他们醒来的时候,发现四周漆黑一片,沈雅偎过来,伏在他的臂膀上。
她说:我们会死吗?
他说:我们死不了!
接下来俩人都不说话了,他抱紧她,她也搂紧他,俩人相拥相抱着。
过了许久,她梦呓般地说:要是能出去,我就嫁给你。
他说不出什么,只能用感动的泪水回答着沈雅。他们就那么相拥着,他想,即便死在这里,这一生一世也值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又醒了,荆林丛透过稀薄的亮光。童班副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定要爬出这个陷阱。他发现从洞口垂下好几条藤蔓,顺着藤蔓爬上去,就会回到外面的世界。他对沈雅说:我背着你,咱们一起爬出去。
几次努力都失败了。他大口地喘息着,沈雅说:要不,你先上去,你在上面再拉我。
他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便一点点儿向上爬去,终于,成功了。可他回身拉沈雅时,几次都失败了。他太虚弱了。
他在上面努力,她在下面努力,但都没有成功。
童班副跪在洞外绝望地哭了,他哑着声音喊:来人呐,来人呐——
丛林寂寂,没有应答。
沈雅在洞下说:童大哥,我上不去了,你走吧,别等我了。
沈雅已无数遍说这句话了。
天不知不觉又黑了下来,童班副意识到要想让沈雅从洞中走出来已经办不到了,他们的力气已经一点点儿耗尽。他已别无选择了,他不能扔下心爱的沈雅,他闭上了眼睛,又一次滚进陷阱。
两个人又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童班副醒来,发现沈雅把藤蔓系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歪在他的身旁,身体已经僵硬了。
童班副什么都明白了,沈雅是不想连累他。他惊呼一声;嫂哇——便再一次把沈雅搂紧了,他发过誓,不会把她扔下,要死俩人就死在一块儿。他在心里说:你等等我,我来了——
8.野人洞
童班副朦胧中感到有一股凉凉的液体正缓缓通过他的食管流进胃里。真舒服哇,他已很久没有这么舒服地躺过了,那股凉凉的液体,像一脉溪流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嘴里。这不是梦吧,他睁开眼睛,首先看到了石洞壁上燃着的松树枝,接下来他看清此时自己呆在石洞中。一块平展的巨石上,铺满了柔软的细草叶,此时,他就躺在草叶中。接着,他就看见了眼前的石碗,石碗中盛着果子汁。他顺着石碗看见了一条粗短的手臂,接下去他就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那是一张野女人的脸。野女人正冲他微笑着。
童班副惊叫一声,想从石头上跳开,他刚一挣扎,又一次昏了过去。
原来,童班副被野女人——原救了。童班副落入的陷阱,是原为捕获猎物挖好的,没想到没捕到猎物,却把童班副捕到了。原发现童班副并没有死,便把他带到了自己生活的洞中。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原蹲在火堆旁正在烧烤着什么,在火光映照下,原的皮肤散发着一片神奇的光泽,接着他又望见了她的臀,浑圆中充满了野性的力气。
他终于闻到了一股香气,他好久没有闻到肉的味道了。原在烤一只山鸡,原要好好照顾这个男人。野人部落的规矩是,在女人没有生育前是不能进入部落的,女人只能住在部落外,只有生育了,才标志着一个女人的成熟,才有权力和野人们一起居住。
那天,童班副出于本能吃完了一整只原为他烤的山鸡。
牛大奎发现童班副掉队了。那天,童班副打了他两记耳光,才使他清醒过来。在这丛林里,已经没有了纪律和军法。这是他杀死童班副最好的机会,杀死童班副自己能否走出丛林,他已经想不了那么许多了。总之,在他活着时,他要亲手杀了童班副,只有如此,他的心里才会平衡。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童班副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曾暗自发誓,就是找不到活着的童班副,找到尸体也行,他要在童班副的尸体上捅上几刀,也算了却了杀妻之恨。于是,在营长高吉龙又一次出发时,他落在了十几个人队伍的后面,他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可一连找了两天,他连童班副的影子也没有找到。
现在,他不急于走出丛林,结果,他发现丛林并不那么可怕了。小时候,他什么苦都吃过,经过这么多天丛林中的生活,他明白了自己该怎样在丛林中活下去了。
他早就发现丛林中有一种怪模怪样的蝙蝠,有时一群一群的,被惊吓后,在林子里乱飞乱撞。小时候,牛大奎也经常挨饿,那时他什么都吃过,麻雀、蝙蝠,就连水沟里的蝌蚪,他也生吃过。其实,他早就想吃这些东西了,只因行军匆忙,那时一心想的是逃出丛林,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为吃着想了。轻而易举的,他一口气逮到了十几只蝙蝠。接着他升起了一堆火,他怀里揣着—盒火柴,那是从死去的士兵身上找到的。
他一边吃着蝙蝠一边想:吃饱了,就有劲儿去杀姓童的了。
童班副在野人洞里又一次睁开了眼睛,他记得吃完野女人为他烤的野鸡,自己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他不知道野女人是什么时候把他的破衣烂衫脱掉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躺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站了起来,他想穿上衣服,这时原在黑暗中抱住了他,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原身体上的温热。
原点燃了松枝,接下来,原借着火堆开始舞蹈。原伸展四肢,双脚不停地在地上腾跳,一对乳房也颤动着,原跳得很忘情也很投入。
原曾试图把坐在角落里的童班副拉起来,都被童班副拒绝了,他想到了最后时刻的沈雅。沈雅说,要是走出丛林,她就嫁给他。他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原仍在跳,样子有些疯狂。
他冲原说:我想死,你把我弄到这儿干啥?
他又说:沈雅去了,我也不想活了。
他还说:我认识的女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说完,他站了起来,向洞口走去。
原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对他的舞蹈无动于衷,在野人部落里,这是求爱的一种方式。她起劲儿地跳着,突然,她看见他向洞口走去,她“呀——”的一声向他扑去。
原抱住他,依依呀呀地说着什么。
他说:放开我,让我出去。
他和原撕扯着,原的力气大得让他感到吃惊,很快,他就被原制服了,重新放到草上,她跪在他的身边,疯狂地亲吻着他的全身,他上不来气,感到自己就要死了。
牛大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困,仿佛进入丛林以来的觉,一古脑都来找他补还上了,他躺在自己搭建的窝棚里,昏昏沉沉地睡着。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喊声,他坐了起来,睡意皆无,侧耳去听,又什么都听不到了。一连几天,他做梦都梦见找到童班副了,不仅童班副一个人,还有一大群人。可他睁开眼睛,看到仍是自己一个人,莽莽丛林,他感到孤独,这种孤独,让他感到了恐惧。
姓童的,你个狗操的,老子要找到你!
姓童的,老子要一枪崩了你!
姓童的,你个狗养的——
他几乎在喊了。这么喊过了,他才感到不那么孤独了。童班副此时在哪儿?是死是活?牛大奎心里仍旧茫然,他要找他,他要报仇,这一愿望,在牛大奎的心里依旧强烈。报完仇,哪怕自己走不出丛林,自己就死在这里,他心里也算踏实了。
喊着骂着,牛大奎就不知在骂谁了,不知是在骂童班副,还是这该死的丛林。他不能这么等待,他要去寻找自己的仇人童班副。丛林到处都是一样的景色,他走了许久,抬头一望,仿佛又回到了刚出发时的地点。他知道,这是错觉,这种错觉,让他不寒而栗,丛林还有尽头吗?
他喃喃道:牛大奎,你在哪里?
他又说:牛大奎。你还在吗?
想到这,他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孤独使他彻底绝望了。这时,他要能碰上一个人该多好哇,哪怕是自己的仇人也好哇。
可童班副在哪儿呢?难道他插翅飞出了丛林?后来,他在陷阱里发现了沈雅的尸体,这一发现使他更加坚信,童班副就在附近,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童班副,哪怕是尸体也行呀,那样,他就会踏实了。
牛大奎正胡思乱想间,他听到丛林里有响动,他躲在了一棵树后,凭经验判断,是人行走时发出的声音。是童班副?他差一点儿喊起来。接着他看见了赤身裸体的原,原正弯弓搭箭在瞄准一只毫无防备的山鸡。
野人!他在心里说。
一不小心,他碰到了身旁的,棵小树,他看见了原那双惊诧的眼睛,原的弓箭对准了他。牛大奎慌乱地冲原放了一枪。那一枪,正击中原的右臂上,原叫了一声,很快就消失了。
童班副在山洞里也听到了这一声枪响,自从原得到了他之后,似乎对他失去了警惕,每次外出时,不再捆他了。他对是否能走出丛林也绝望了。他不想再折腾了甚至都懒得走出山洞,原对他的态度似乎很满意,便一心一意地出去觅食。
枪响之后,童班副奔出山洞,刚奔出山洞他就看到了跑回的原。原一脸惊愕,依依呀呀地冲他比划着。对于人他并不感到恐惧,他知道,一定是自己人,他想到了营长高吉龙,难道他们仍在附近?这么想过了,他向前奔去,—边跑—边喊:有人吗?有人吗?
牛大奎听见了童班副的喊声,这一声喊差点儿让牛大奎激动得晕死过去。这么多天了,孤独差点儿让他疯了。于是,他也向着童班副呼喊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我是牛大奎,我是牛大奎——
俩人终于重逢了。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俩人都停在了原地。
是你?他说。
是你?他也说。
牛大奎终于见到了他日想夜盼的仇人童班副,可此时,他心里竟一点儿仇恨也没有了。牛大奎悲哀地想:牛大奎你狗养的,这是咋了?
童班副站在那儿,上下打量着牛大奎,他似乎明白了,牛大奎就是专门来找他报仇的。于是他说:她们都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为嫂子,你也该杀我。
“咣当”一声,牛大奎扔掉了手里的枪,一下子跪在地上,“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
童班副向他走去,最后两个人抱在了一起,齐心协力地大哭起来。他们心里一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