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奎说:我们走不出去了。
童班副说:我们就会老死在这片林子里了。
……
从此,他们和原便共同生活在山洞里。
在牛大奎的眼里,原和童班副无疑是夫妻了。
从那以后,他们一起去狩猎,又一起回到山洞共同食用他们捕杀的猎物,他们俩人真正地过起了野人式的生活。
每天晚上过夜时,牛大奎总是很孤独地睡在洞内的一角,这使他想到在老家时月圆的日子,那时的妻子是生活在别人家里。
不久的一天晚上,他们睡下后,原很快又摸到了牛大奎的身旁。牛大奎刚开始感到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对童班副的仇恨,眼下,原是童班副的“老婆”,占有他的老婆也是对他的报复。在这种心理驱使下,牛大奎很快占有了原。
在野人部落中,没有一夫一妻制,原感到这很正常,她为拥有两个男人而感到高兴。
童班副在第二天早晨才发现这一变故,他疯了似地扑向原,他一边把原扑倒,一边抽打着原,嘴里骂着:你这个野人,你这个婊子,打死你,打死你。
原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和童班副对打起来。两个人厮打在一起时,牛大奎却很安静,他在想:我终于报仇了,你杀了我的女人,我占有了你的女人,咱们两清了。
后来,原和童班副都精疲力竭了,他们气咻咻地喘着。
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周而复始的日子,使童班副和牛大奎终于明白,这是在原始森林,他们在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
童班副说:我们是野人了。
牛大奎说:我们从开始就不是人。
俩人对望,想哭又都哭不出来,他们已经没有眼泪了。
原的肚子突然大了。
原是在丛林里生产的,那天他们又都照例外出狩猎,两个男人听到婴儿的啼哭时,以为是幻觉,当他们发现原时,原已经把生出的婴儿抱在了怀中。
那些日子,只有两个男人外出狩猎。
原在洞中照顾着婴儿,原一边照顾婴儿,一边在哼唱一支古老的歌。
两个男人怀着共同的目的外出狩猎,他们要照顾洞中的女人和婴儿。原的奶水充足,山洞中弥漫着奶水气味。两个男人一走进山洞,看到在火堆旁坐在那里怀抱婴儿的原时,他们感到前所没有的温馨宁静。
一日,当他们怀着共同的心情走回山洞时,发现原失踪了。山洞里漆黑一片。
终于,他们明白了,原离开了他们。原以一个成熟女人的身份回到野人部落去了,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两个男人的生活一下子空了。他们相视着,久久,童班副说:咱们都得死在这片林子里。
牛大奎说:死在哪儿都一样,人活一次不易。
俩人接下来无话,身旁的火堆熄掉了,一切都黑暗下来。
9.不是尾声
又是一个下雪的季节。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白了陵园,白了这方世界。
守墓者的名字叫高吉龙。几十年前,他是东北军赴缅作战惟一的幸存者,如今他老了,就在北方这座城市的烈士陵园里守墓。
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提着扫把在扫这片墓地。
沙沙——沙沙——
墓地一点点儿显露出来,很快又被雪花覆盖了。他的背驼了,腰弯了。
这雪,咋就下个没完没了呢?
一股风把他刚说出的话吹散了,随着雪花零零散散地飘走了。
后来,他就坐下了,伴着墓地,伴着白雪。
昨夜,他又做了一个梦,梦当然离不开那片丛林。昔日东北军的战友一个个围过来说:回家吧,营长,我们想家哩!
我们水土不服哇。
我们想家乡的雪,家乡的雨,家乡的风,家乡的春夏秋冬……
营长,你不管我们了?
营长,我们饿呀——
营长,我们走不动了——
……
雪下着,纷纷扬扬的。
他坐在墓地里,想着梦,他已成了一个雪人。他在白雪中永恒地守望着,他在等待着弟兄们的灵魂飘到故乡的风雪里。
雪越下越大了。
这是弟兄们的灵魂吗?
这是弟兄们的哭泣吗?
这是弟兄们思乡的歌谣吗?
这是故乡的雪,纷纷扬扬。
·6·
神秘野山
那一年冬天,野葱岭一连下了几场大雪,莽莽苍苍的山林被雪覆盖了。僵硬的树叶在风雪中“吱吱呀呀”地呻吟着。一缕白毛风从山冈上旋过来,在树林间游窜着。僵硬的树枝,在风中抖颤了两下,“嘎”的一声,断裂了。
天空高远荒凉,灰蒙蒙的。几只乌鸦贴着树梢凄凄地丢下几声哀叫。那叫声裹在风雪里,被拧成几缕飘零的呻唤。几簇野草,从雪里露出头来,在白毛风中作最后的摇摆。
野葱岭在风雪中呻吟着。
已是黄昏,西附的日头贴在西山只剩下一片昏黄的亮团,在那儿有气无力地燃着。这时,世界似一个垂危的老人,在喘息最后几缕阳气。
野葱岭山下狭长弯曲的山路上,积雪使得山路已辨不出形状。天已近黄昏,雪路上吃力地驶来三辆卡车。车高亢地嘶叫着,车轮碾着雪壳子嚓嚓地响。三辆车似三只负重的甲虫,喘息着,号叫着,一点点地向前移动。三辆车上都插着膏药旗,旗帜歪斜在车的护栏上,“呼啦啦”地在风中抖动。十几名身裹大衣的日本兵,抱着枪缩成一团蜷在车厢里。三辆车吃力地爬行在野葱岭的雪路上。
天渐渐地暗了,风愈来愈大。白毛风似发疯的马,东一头、西一头地在野葱岭的山谷里闯荡着。三辆卡车,大开着灯,照得前面的雪岭惨白一片。车上的兵们,顺着惨白的光柱紧张地张望着。
天愈来愈暗了,风也越来越大。十几个兵望着眼前的世界,心提到了喉咙口。张望了半晌,并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便又埋下头在寒冷中颤抖着。三辆车转了一个弯。前面的一辆车,一只轮子掉进一个雪坑里,发动机嘶哑着号叫了几声,熄火了。后面的两辆车也停了下来,后面车上的人冲前面叽里哇啦地喊着。
就在这时,山崖上雪壳子后面突然响起了枪声。枪声刚开始很稀落,后来就密集了起来。车上的日本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怔得半天才恍悟过来,摸索着爬下车。有几个日本兵的腿冻得麻木了,仓皇之中滚下车,摔在雪地里。日本兵蹲在车后,向四面枪响的地方射击。车灯仍没有熄灭,就那么愈来愈暗地照着。
一发子弹击中了一只车灯,陡然熄灭了,世界就暗了许多。这时,躲在雪壳子后身穿羊皮袄的游击队喊叫着,跌跌撞撞地向三辆车冲去。只一会儿,枪声就停了,世界黑暗了下来。几声嘈杂之后,又过了一会儿,野葱岭的山路上,燃起了三堆火,三辆卡车在火光中燃成了三团火球。
时隔一天,满洲国《黑河日报》发了一条消息:
……三辆大日本皇军装载军火的卡车,在野葱岭被游击队阻击。皇军英勇抗击,因寡不敌众,军火被游击队截获。十名士兵在与游击队作战中英勇献身,五名逃撤回来的败兵被当即枪决,以示军法。还有四名士兵至今下落不明,正在查询中……
1
天快亮了,稀薄的微光不清不白地笼着野葱岭。黎明前的山岭很静,只有缕缕丝丝的寒气蛇样地在山谷间游窜。
四个相挽相携摇摇晃晃的人,踩着没膝深的雪,慢慢地向前移动着。雪野在几双无力的脚下发出冗长又单调的“嘎吱”声。
川九四郎僵硬地夹在三个人中间,被拖拽着一点点向前蠕动。川九四郎在混战中一条腿被子弹击中,血顺着裤角流在雪地上,被血水浸透的棉裤最后冻成了壳一样的筒,硬硬地套在腿上。川九四郎在最初负伤时,一路咒骂着,最后是寒冷耗尽了他的气力。川九四郎的脸此时像黎明前的雪地一样惨白无光。几个人整整走了一夜,川九四郎就这么被拖了一夜。刚开始,受伤的腿还有那种钻心的疼痛,热乎乎黏稠的血还能感觉到,最后一切都变得失去了知觉。完好的右腿,被拖着时还能用上一些劲儿,渐渐右腿也失去了知觉。川九四郎只觉得浑身的寒冷从双腿开始,一点点正向他身上爬来,那股不可抗拒的寒气直冲心脏袭来。川九四郎因失血和寒冷,头一阵阵地晕眩,呼吸也一会儿比一会儿困难,真想就这么闭上眼睛。他看到川雄、野夫、矢野正无力地望着他,他在心里哀鸣一声,无力地说:“别管我了,你们走吧。”
三个人听了四郎的话都垂下头,双膝跪在雪地上。川雄扳起四郎的头,野夫握住四郎的一只手,哽咽地说:“不,要死我们就死在一起。”
“四郎,别忘了,我们都是从广岛来的呀!”矢野爬起来,凄惶地望着四郎的脸。
四郎想冲三个人笑一笑,只张了张嘴,脸上的肉僵硬地动了动。这时他想起了广岛的雪,广岛的雪一点也不冷,软绵绵、凉浸浸的,让人舒服极了。他又想到了大溪边那间木头房子和房子里坐着的妈妈。房子很温暖,每年冬天,他就为母亲生上一盆炭火。四郎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妈妈——”
声音很轻,但几个人还是听到了,身子猛地都一颤。再望四郎的眼睛,四郎的目光已经很朦胧了。
这时,晨曦贴着东方的天际,慢慢地向野葱岭扩散而来。几双目光盯着那方天际,他们一起想到了广岛。广岛的日出很辉煌,一轮朝气蓬勃的太阳从海面上升起。这时不知谁带头唱起了那首歌,最后几个人轻声地合唱下去——
广岛是个好地方
有鱼有羊又有粮
漂亮姑娘樱花里走
海里走来的是太阳
广岛是个好地方
有家有妻有爹娘
……
歌声在山野间轻轻飘荡,歌声唱了一遍又一遍,泪水终于顺着几个人的脸颊冰冷地流了出来。这时,太阳终于出来了,却并不辉煌,灰蒙蒙地照在野葱岭的山林雪野上。
几个人一起瞅着东方那抹白光,半晌才缓过神来。川雄望着远方,沙哑地说:“咱们要往哪里走啊?”
几个人也一同茫然地望着远方。昨夜枪声一响,他们从车上滚爬下来,就知道完了。他们知道游击队是有备而来,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一阵乱枪之后,游击队铺天盖地从四周的雪壳子里压过来。也就在这时,四郎听到了背后一声枪响,他回过身时,就望到了那张狰狞的脸……他们奔跑着,三个人架着四郎,没有人知道往哪里跑,只是跑。直到此时,几个人才真切地意识到此时的处境。他们心里明白,跑回去也是死。这次执行任务是立了军令状的,人在军火在。
几个人望着眼前的山山岭岭,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
你们走吧。四郎又呻吟着说。
几个人回转过头,望一眼四郎,又望一眼这沉寂荒凉的山岭。此时,寒冷再一次袭击着他们。几个人站在雪地上,身体里那点剩存的温暖正被雪岭游荡的寒气一点点地抽空。矢野哭了,抱着头,哀怨地说:“完了,我们要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广岛了。”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绝望地趴在雪地上。
野夫立起身,望着远方,咬着牙说:“我们要活!”说完,弯下腰扶起四郎。川雄也走过来,一起扶四郎。
“咱们走吧。”川雄瞅着太阳出升的地方说。几个人一摇一晃地艰难地向前走去。他们走着,冲着太阳出升的地方,这样走下去,似乎广岛离自己就近了。
这时,几个人才觉得真是饿了,寒冷和饥饿威胁着他们。几个人觉得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三个人拖拉着四郎,每向前迈一步都异常地吃力。向前迈动一步,他们都要大口地喘息着,四郎一遍遍地冲三个人哀求:“你们放下我,放下我吧……”
三个人不语,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林海,拼着力地往前移动着脚步。
“你们……若能回广岛……我娘就拜托了……”四郎挣扎着说。
川雄的眼里涌着泪,他抓起四郎的手用劲儿地握着。他发现四郎的手已经硬了。
野夫咽了口唾沫,两眼空洞地望着雪山雪岭。这时的白毛风又刮了起来,坚硬的白毛风使得几个人的浑身刀割般难受。“咱们生堆火吧。”野夫说。几个人一起把四郎放到雪地上,爬出一段雪路去拾落在山林地上的干树枝。树枝很多,不一会儿几个人就拾了一堆。又拢来一堆蒿草放到树枝下。火渐渐地燃了起来。几个人围在火的周围,一股温暖一点点地融进心里。四郎僵硬地伸出手,似要扑到那火堆里。几个人把四郎放到离火近一些的地方。火热烈地燃着,四郎的身子在火的熏烤下不停地颤抖着,他盯着那火,入神入境地望着。暂时没有了寒冷,肚子里就愈发地饿了。饥饿不可抗拒地在吞噬着几个人的意志。几个人的目光贪娈地望着眼前的火,似能从那火里寻找到充饥的东西。
四郎惨白的脸在火的温暖下竟有了几丝红色在爬动。四郎吃力地从雪地上坐起来,瞅着三个人说:“你们还记得麦山吗?”几个人不解地望着四郎,久久地望着四郎那张僵僵的脸。麦山的故事流行于广岛很多年了——麦山和弟弟去山里为母亲寻药。母亲得了一种病,只有一种叫抽考的药材才能治母亲的病。麦山兄弟俩找到药材却迷了路,他们在山里转了两天两夜,又累又饿,快要死在山上了。最后兄弟俩生起了一堆火,麦山砍下一条腿扔到火里烧了,让弟弟吃下去。弟弟吃了哥哥的腿走出了山外,治好了母亲的病。麦山却死在了山里……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直在广岛流传着。
四郎一提到麦山,几个人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川雄一把搂住四郎哽咽地说:“不,我们一起回广岛。”野夫、矢野也一起围过来,冲着四郎说:“我们能回广岛。”
四郎喘息一会儿说:“我不能拖累你们。”这时他又想到了那个叫横路、面带狰狞的家伙,他咬紧了牙齿,声音发抖地说:“谁要是能回广岛,别忘了给我报仇,杀死横路。”
矢野大叫一声,一下子扑到四郎的怀里,哭喊着:“不——”
风刮着,火燃着,抱成一团的几个人低泣着。
2
四个人围着那堆燃着的火,昏沉沉的似要睡去了。干树枝燃得很快,几个人不得不轮流着去添树枝。他们从燃着火的那一刻才发现,生火是一个错误。没有火时,几个人还可以坚持一阵;火一旦燃起,坚持下去的意志便垮了。他们发现此时一刻也离不开火了。
四郎躺在被火烤化的雪地上,身下铺着川雄的大衣。四郎在高烧,不停地说着呓语,冻成血筒的裤管被火烤化了,污血顺着裤管慢慢地浸在融化的雪地上。
“娘,娘……”四郎在昏迷中喊着。
几个人的目光就一起去望四郎。四郎闭着眼,因发烧脸孔变得赤红。矢野望着昏睡的四郎,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
他们都知道,娘是四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四郎很小的时候,父亲下海捕鱼遇到风浪就再也没回来,是娘把四郎一手带大。
铁盒子一样的船拉着他们这批兵开赴中国旅顺口的时候,四郎也是这样冲着波浪涛天的大海一声声喊着娘。喊得一船人都泪眼朦胧。四郎被抓来当兵的时候,娘正有病。四郎被带出小屋时,娘凄厉地喊了一声:“儿呀——”接着,他听到母亲从床上重重摔下来的声音。他大叫着想挣扎开被抓住的身子,但被人抓得很紧。他扭着头,一路叫着:“娘,你等着,我一定回来——”
他相信娘一定听到了他的喊声。
船一登陆,眼前就是另一个国度了。他望着身后茫茫的海水,这时才真切地意识到,广岛离自己很遥远了,母亲离自己很遥远了。他长嚎一声:“娘呀,俺对不住你啊!”就跪下去了。他跪下去的同时,整个岸上的日本兵黑压压一片都跪下去了。冲着浑浊无际的海水,冲着家乡的方向,他的耳畔响着一片呜咽声。
天又是黄昏了,连绵的雪山似梦似雾地染在一片昏黄里。风雪在远近的山林里呜咽着。
矢野醒了,缩着身子偎在火堆旁,不停地颤抖着。他两眼无助地望着川雄和野夫,哆嗦着嘴唇,半晌带着哭腔说:“我们还能回广岛吗?”
川雄和野夫望着矢野,又望一眼躺在旁边的四郎,俩人顿觉身上的担子很重。
“能。”川雄说。
“一定能——”野夫说。
野夫说完这话,茫然地望一眼,胸膛里呜咽一片。
“我冷,我要饿死了……”矢野又哭开了,哭声很空洞,也很虚弱,在呜咽的风声里显得很渺小,也很悲凉。
野夫心里莫名其妙地蹿着一股火,他不知该恨谁,摘下肩上的枪,无力地举着,枪口盲目地冲着这个世界。
四郎在东天里升起第一颗寒星的时候醒了。醒了之后,三个人都围过去,默然地望着他。四郎抓住野夫和川雄的手,愣愣地瞅了半晌,又抬头望了一眼暗下来的天空,恍惚间又回到了现实。
天边又一颗寒星升起,在四郎的眼里眨了眨。他扭过脸看了看两个人,又望一眼缩在一旁的矢野,喘息一会儿说:“你们……回广岛……别忘了去看……我娘……”说着,四郎的泪流了下来。几个人望着四郎,眼睛也朦胧了。四郎这时咬紧了牙,一字一顿地说:“横路,我要……杀了他!”说完这话,就急促地喘息起来。
四郎腿上中的弹不是来自游击队方向,而是来自他身后横路的枪口。横路一家和四郎是大溪边唯有的两户人家。四郎的爹随着渔船沉海后,娘就带着他来到了大溪。那时大溪只有横路一家。娘带着四郎在大溪开垦了两亩地,搭了一间茅屋住了下来。当时的横路还小,后来长大了的横路兄弟把大溪边的荒地都开垦了出来,一直开垦到四郎家的那片稻地旁。每年播种的时候,四郎都会看见横路兄弟那一双仇视的目光。四郎不明白横路一家为什么仇视自己。娘告诉他,横路一家想赶走他们。四郎家有一头牛,一天早晨,牛肚子被刀划破了一个大口子,肠子从那大口子里流出来。四郎望着牛就什么都明白了。四郎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望着牛流尽最后一滴血,在自己的眼前倒下。母亲为那头牛的死病了几天。四郎望着大溪边的那两亩即将成熟的稻田哭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娘他已经再没有亲人了。大溪就是他的家,他不知道离开大溪还要到哪里去。没有了牛,他就像牛一样地在田地里劳作着。他每抬起头,望见横路一家仇视的目光时,只能把愤怒压在心底。后来他被抓来中国时,横路也一同被抓到了中国。他和横路从不讲一句话,只是仇视着对望。他想到现在家里只有娘一个人,横路家却还有几个兄弟,娘还能坚守那两亩稻田吗?那一晚,枪一响起时,他就被横路射来的子弹击中了。这一切他万万没有料到。
四郎想到这儿,突然哀嚎一声,爬过来,摸着几个人的腿。在自己中弹的瞬间,川雄和矢野冲过来,拖起了他。他此时跪爬在三个人面前号啕大哭。四郎一哭,几个人再也忍不住了,搂作一团,一起失声痛哭起来。
“你们要活着……回广岛……”四郎嘶声喊着。
好半晌,几个人才止住了大哭,把趴在地上的四郎重新放到了火堆旁。火忽大忽小地燃着,风声在四周呜咽着。
四郎望着那堆火,干涩的眼里亮了一下。半晌,他望着三个人道:“你们再拾些柴吧,火要熄了。”
这时风声更大了,那几缕燃着的火苗在风中挣扎着。几个人听了四郎的话,踉跄地向风雪中走去。三个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一望四郎。四郎趴在火堆旁冲他们嘶哑地喊了一声:“广岛……”
几个人听着四郎的喊声,心疼了一下,但还是走进风雪里。
四郎从雪地上抓过自己的枪,吃力地拉动着枪栓,一粒黄色的子弹被压上了膛。这时,四郎望了一眼天空,天空很苍茫,旋起的雪雾挣扎着美丽的身影在半空中舞蹈着。久久,他从天空中收回目光,望了一眼身旁的火,拖着枪向那堆火爬去……
三个人拾了一些树枝,摇摇晃晃地向回走来,风声在耳畔回响着。脑子里很乱,不时地出现奇异的幻觉,他们的动作一下子变得盲目和机械了。他们意识到,这个寒冷的夜晚也许过不去了,也许就会在这风雪中被冻死,饿死。他们已没有多余的气力向前走了,前面是哪里?哪里又是活路?他们不知道,唯一支撑着他们的信念就是活着。前面就是那堆燃着的火,那里有温暖。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天黑着,风刮着,只有那堆火在前方温暖着。这时三个人突然听到四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娘——”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声。
几个人都颤抖了一下,疯了似的向火堆旁爬去。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四郎趴在火堆里。他一枪击中了自己的头颅。血水正汩汩地向外流着。他们一时惊呆在那里,半晌才喊了一句:“四郎——”
三个人跪在火堆旁,冲着四郎。火在燃着,风在刮着……
一股奇异的肉香从火堆里曼延出来。
“四郎——”三个人冲火堆疯了似的喊着。
3
午夜之后,风雪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满天的星斗静静地亮着,一钩残月垂在西天。星光下的雪野泛着层晕一样的光。树林阴森森地伏在山岭上,静静地不动,似卧在那里熟睡的兽。
三个人走在雪岭间,似走在一场梦里。积雪在他们的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没有人知道要走向何方,前面是什么地方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是走,也只有走才让他们心里踏实。川雄走在前面,他用外衣包着四郎的骨头,两眼似睁非睁,空洞又茫然地望着前方。野夫拎着四郎和自己的两支枪,低着头,一步步踩在川雄留下的脚印里。矢野的目光不时地越过野夫的肩头望川雄,他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川雄的身体,望到了他胸前抱着的四郎。有几次他想吐,但只是干呕了几声,又把胃里的东西顽强地憋了回去。他想活着,他思念广岛的家。他随在两个人的身后,不知要往哪里走。
三个人不说话,只是走。山岭一座又一座地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他们不清楚前面还有多少座这样的山岭,也不知还要走多久。肠胃不再饥饿了,一团热烘烘、油腻腻的东西在胃里燃烧着,热量通过胃向周身扩散着。他们大口地喘息着,汗水顺着三个人的脸颊不停地流着,他们的腿仍不停地向前迈动着,脚下的雪“吱嘎吱嘎”地响着,三个人似在发泄着什么。
矢野走着,他只觉得体内那团火燃着。他抓起身边的雪填进嘴里,一股带着泥土的沁凉涌到体内。走在前面的川雄突然蹲下身去干呕起来,野夫像受到传染似的也蹲下身去。矢野抓把雪送到川雄面前,川雄愣了一下,从身边抓起雪大口地吃起来。半晌,三个人才止住了干呕。再站起来时,几个人的眼里都呕出了泪水,他们站在朦胧的雪地上,久久地对望着。
川雄小心地把怀里的东西放到雪地上,三双目光就凝在那团东西上:四郎只剩下了这堆骨头。
三个人似梦非梦地立在雪岭中,天地间的一切似静止了。
“四郎救了我们。”川雄沙哑地说。
“四郎只有娘了。”野夫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要杀了横路。”矢野咬着牙凶狠地说。
“四郎……”川雄跪下去,去抱地上的那团东西。
“我抱一会儿吧。”野夫走过去,伸出双手去接川雄怀里的四郎。
川雄不语,默默地转过身,又向雪地走去。野夫和矢野呆愣地望着川雄的背影,半晌,也随着走去。
残月西斜了,被西边的雪岭遮去了半个身子。世界陡然暗淡了许多,眼前的雪山在三个人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模糊又遥远的轮廓。
几个人终于走累了,围坐在山头上喘息着。
“咱们要往哪里走啊?”矢野的声音带着哭腔。
川雄想发火,抬起头望见了矢野那双惶惑无助的眼睛,就把火气压到肚子里。从兜里捻出一支烟,划燃火柴,双手颤抖了半晌才点燃。
“咱们说什么也不能回去了,回去也是死。”野夫望着川雄嘴角的那颗亮点。
“死也不回去。”矢野的浑身颤抖着。
矢野又想到了那个斜眼少佐。少佐隔三岔五地让矢野去他的房间,然后让矢野躺在少佐的床上。少佐脱光自己的衣服,就去脱矢野的衣服。斜眼少佐望着眼前赤条条的矢野,嘴里哼叽着,伸出鸡爪子一样的手一遍遍去抚摸矢野的身体,从头摸到脚。矢野在床上蜷着身子颤抖不止。这时矢野就想到了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他想哭,却不敢。矢野每次从少佐的房间里走出来,都似虚脱了。矢野觉得浑身上下脏透了,每次回来他都用水拼命擦自己的身体,恨不能搓下一层皮来。他每次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
“死也要死在外面。”矢野的目光很坚定。
“中国人恨我们,我们烧了他们的家。”川雄的声音似梦呓。
野夫垂着头,看着身下的积雪想着什么。
三个人久久不说一句话,茫然又绝望地望着西垂的残月。他们觉得已经无路可走了,前后左右都是山岭,就是走出山岭又能怎样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东方又露出一缕晨熹的时候,三个人才从绝望中清醒过来。
“咱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咱们要活下去,活着回广岛。”
“咱们走。”野夫站直身子。
“走,向前。”川雄转过身,小心地抱起“四郎”。
这次两个人随在川雄的身后,雪的声音不再寂寞单调。
又越过一座雪山时,三个人惊奇地发现雪地上有几行脚印。脚印杂乱地踩出曲曲弯弯的一条雪道,向远方伸去。三个人兴奋地惊叫起来。有了脚印就证明这里有人,有了人就可以生存。三个人似乎看到了希望,一时间望着脚印哭了起来。
那阵激动过去之后,几个人终于冷静下来。有人是一种希望,同时也是一种危险,他们知道自己是日本兵,在中国的领土上,他们一直觉得自己很孤独。
“是游击队?”野夫望着川雄的脸。
“游击队会打我们的。”矢野又带起了哭腔。
川雄把怀里的“四郎”背到背上,从野夫手里接过自己的枪。再低头仔细辨认脚印,半晌,他发现那是两个人的脚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不是游击队。”
野夫和矢野也去看脚印,待看清后一同松了一口气。
“走!”川雄提着枪,走在最前面。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站在了一个雪岭上,他们远远地望见了两缕炊烟缓缓地从山后飘升起来。
“中国人。”川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三个人一起望着那炊烟,这时太阳照得雪山一片银白,世界很安静,天空也一片祥和。他们望着那两缕炊烟,恍似回到了广岛,站在自家门前,遥望正在做饭的母亲。一股温馨的情感从心头汩汩升起,涌遍了全身。三双目光望着炊烟,久久。最后,他们向那炊烟走去。
他们爬上山顶的时候,终于望见了他们脚下那两间用木头搭成的房子。房子就在他们脚下的山坳里,山坳很美,很安静,四周的树木挂着白色的雪霜,在太阳的照射下一片银白。三个人呆怔地望着那两间小屋,恍如梦中。
一只黑狗从木屋里跑出来,在雪地上蹦跳几下。木屋的门“吱”的一响,从屋里跑出一个少女。少女穿着一件红花棉衣,一条粗黑的辫子甩在身后。她冲狗喊了一声,黑狗听了,亲昵地和少女在雪地上追逐起来。
“中国人。”川雄低呼一声。
三个人一起伏在雪地上,身下压着枪。
矢野的脑海里又闪过那个脸色苍白、目光忧郁的少女。少女在哪里?矢野很短地叹息一声……
小村里鸡飞狗咬,几间农舍在火海里燃着。一个女人衣衫不整地在街上奔跑着,后面几个日本兵在嬉笑着追赶。女人跌倒了,兵追到了近前,几把刺刀抵到女人的胸口上,女人抖成一团,兵们却笑着。其中一个兵,“哧啦”一下挑开女人的衣服,露出女人白白的胸。女人惊叫一声用手去掩,又是“哧啦”一声,女人的裤子被刺刀划开了,露出两条白白的腿。几把明晃晃的刺刀仍抵着女人的胸,女人放弃了破碎的衣裤,双手掩面,把白白的整个身子袒露给几个兵。兵们号叫一声,纷纷扔掉手里的枪,向女人扑去……
女人身下的血凝了,几只苍蝇围着女人被剖开的腹部在飞……
此时,三个人莫名其妙地趴在雪地上浑身哆嗦。和狗嬉闹的少女又回到了木屋,炊烟仍在飘着,一时间整个世界很静。
“中国人恨我们。”川雄哆嗦着说。
矢野在脱自己的外衣,只剩下里面的棉衣棉裤。矢野把脱下的衣服用劲地往雪里塞,两个人望着矢野。矢野发现他们在望他,就停下手,无措地样子。川雄和野夫对望一下,也去脱自己的衣服,然后也学着矢野的样子,把衣服塞到雪壳子里。川雄又把怀里的枪塞到雪里,然后望着两个人说:“咱们要活着出去。”两个人听了,也默默地把枪塞到雪里。
最后三个人一起望着雪地上的“四郎”,那目光很小心,唯恐吓了什么。半晌,川雄自语道:“四郎,我们对不住你。”川雄先跪到雪地上,野夫和矢野也跪下了。三个人小心地堆起地上的雪,把“四郎”埋了起来。
“中国人恨我们。”矢野哭着说。
“我们也没有办法啊!”野夫拍打着那新堆起的雪包。
“要杀就杀吧,杀了我们就和你在一起了。”川雄望着那雪已经泪流满面了。
三个人久久地抬起头,再望那两间小木屋时,目光里就多了一些生的欲望。
三个人终于站起身,向两间木屋走去……
木屋静静地飘着炊烟。
4
“咣”的一声枪响,三个人在距木屋很近时,木屋里突然响了一枪。三个人的腿一软,竟跪在了雪地上。矢野恍惚间意识到“完了”,此时他想尿尿。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又“吱”的一声,开了。一位身围兽皮的老人,手里托着一杆猎枪站在屋门前,枪筒里还有一缕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地在飘。那条黑狗从老人身后挤出来,冲着三个低吼着,浑身的黑毛倒竖起来。老人吆喝一声,黑狗转回头瞧一眼老人的脸,老人的脸上没有一点变化。黑狗亢奋地啸叫一声,蹬直后腿就要向雪地上跪着的三个人扑去。老人把一只手指放到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黑狗腾在半空的身子突然改变了方向,落在三个人身边的雪地上。
老人突然朗声大笑起来,飘在胸前的花杂胡须在风中抖动起来。三个跪在地上的人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呆了,仰起头望着眼前的老人。老人笑过了,然后又很响亮地说话。三个人听不懂老人的话,仍呆怔地跪在那里。老人把猎枪立在门旁,转过头冲木屋里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迈开大步向三个人走来。老人宽厚的腰身摇晃着,脚下的雪欢快地呻吟着。老人走到三个人跟前,突然伸开手臂,似要拥抱三个人。三个人仍不解,瘫在雪地上,怔怔地望着老人。老人见三个人不动,就收回手臂,把一双手放在川雄的肩膀上,只轻轻一提,川雄的身体就站立了起来。当老人又向野夫和矢野走去时,俩人终于明白了老人的意图,就从雪地上爬起来。三个人站起身时,发现老人身后已经站了一男两女。他们在山头上望见的那少女正冲三个人好奇地打量。
矢野喉咙里莫名其妙地呻吟一声,双腿一软坐在雪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老人面带笑容弯下身去,伸出一只手臂,轻松地把矢野夹在肋下,另一只手扯着两个人向木屋走去。
三个人身不由己地走进了木屋,他们望见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兽皮。木屋分里外两间,火炕被烧得直烤人的脸,随着这股热气,一股木屋里特有的膻腥气扑面而来。
老人先把矢野放到滚烫的炕上,三下两下脱掉了矢野穿在脚上的毛皮鞋。然后老人冲川雄和野夫打着手势,俩人明白了老人的意思,却不敢违抗,也就脱掉鞋,半跪在火炕上。三个人惶惑地望老人,望着这间挂满兽皮的木屋。老人觑着眼在三个人的脸上审视了一遍,手理着胡须朗声笑着,然后转过身走到外间。
三个人听着从外间传来的说话声,一会儿是老人说,一会儿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中间还夹着女人柔柔的声音。三个人一句也听不懂那些话,他们来中国已经两年了,中国话多少也能听懂一些,可从来没有听到这样的语言。炕上散发出一浪浪的热气,烘得三个人的身子暖暖的,只一会儿,那股不可抗拒的温暖,就从屁股底下爬向全身。这温暖使三个人的身子变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脑子发沉,倦倦的,懒懒的,思维也像凝住了。很快,眼皮就睁不开了。他们歪倒在炕上,即将昏睡过去时,又一同想到了死亡,但这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闪,就被强大的疲乏挤得只剩下稀薄的一缕,在脑子里挣扎了几下,就消失了。他们靠在一起,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这里是一户鄂伦春人的家。鄂伦春人一年四季住在山里,靠打猎为生。老人叫格愣,带着女儿、儿子、儿媳来到野葱岭已经两年了。以前老人住在大兴安岭,那里有几十户鄂伦春人。格愣是在两年前的一个夜晚逃到野葱岭来的。
两年前,格愣一家和其他鄂伦春一样住在一起,过着祥和的狩猎生活。生活的变化是儿子格木娶了塔亚之后。儿子娶了塔亚很长时间却没有生育,鄂伦春人的风俗是娶妻不能生育是冒犯了山神,这样的女人是要被赶出家门的。格愣知道这一切都不怪塔亚。格木在十三岁那年随格愣狩猎遇到了狼群,格木的下身被一只凶残的白脸狼咬掉了。婚前,格愣为了自尊隐瞒了这些。塔亚娶过来后,起初的日子还很平静,可是很长时间过去了,塔亚的肚子仍没有动静,族人就开始劝格愣休了塔亚。格愣什么也不说,不住地唉声叹气。后来塔亚再走在人面前时,族人免不了开始说三道四,从此塔亚再也不敢在人前露面了,整天躲在家里不停地哭泣。
族人见格愣一家仍不休掉塔亚,很是气愤,这一切都有辱族规。每天傍晚的时候,就有族人把猎来的兽头割下来扔到格愣家的院子里,这是对格愣家最大的轻蔑。格木哭了,跪在格愣面前,一下下捣打自己的下身。格愣望着痛不欲生的儿子,长叹一声,他忍了。一家人也都忍了。
鄂伦春人狩猎都是集体行动,男人们相互吆喝着,一起来到山里。鄂伦春人再去狩猎时,唯独抛下了格愣和格木。两个男人发现这一切时,才意识到这里再也呆不下去了。就在这一天夜里,他们烧了自己的木屋,逃到了野葱岭。
格愣一家逃到野葱岭就再也走不动了。那一夜,他们憩息在树林里。就在那一天晚上,他们遭到了一群野猪的袭击。在和野猪的搏斗中,格愣的老伴被野猪咬死了。格愣把老伴葬到了后山坡上,就在山坳里搭了两间木屋。他们虽然遭到野猪的袭击,但同时也证明了这里有猎物,有猎物的地方就有鄂伦春人家。从此,格愣一家就在野葱岭的山坳里生存了下来。
脱离了族人,逃离了耻辱,一家人一晃就在野葱岭住了两年。格愣的老伴死了,葬在这里,他们就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可有一点让格愣一家寝食不安的是女儿宾嘉已经十八了。十八岁的姑娘早就到了婚嫁的年龄,而苍莽的野葱岭百里没有人烟,到哪里去寻个男人呢?为了女儿,格愣苍老了。他已经对不住儿子了,再也不能对不起女儿了。
今天早晨,他们远远地看见了雪岭上走来的三个人。一股对人类的亲近和冲动,使格愣用鄂伦春人欢迎客人的最高礼节——鸣枪,欢迎三位客人的到来。
一家人坐在兽皮上,相互对望着。他们从三个人的装束上知道他们不是鄂伦春人,这多少让他们有些失望。
“他们是迷路的。”格木说。
“他们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塔亚说。
“很远的地方也有人吗?”宾嘉问。
格愣用手捻动着胸前的胡须,目光不时地透过门缝望向炕上睡下的三个人。老人终于说:“客人来了就不会走了,欢迎他们吧。”
三个人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摆好了各种烤熟的猎物。丰盛的美味热腾腾地摆在三个人的面前。格木从外间抱来一木桶自酿的山楂酒,给每个人倒了一大木碗。山楂酒鲜红得能照见人的脸。老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冲三个人亮着。三个人不明白,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老人大声地说了句什么,格木替每个人端起酒碗,三个人这才明白,老人是让他们喝酒。他们不明白,一家人不杀他们还让他们喝酒的目的,不想喝,却又不敢不喝,犹豫着端起酒碗,学着格愣的样子,一口气把酒喝干了。一碗山楂酒落肚,三个人尚未清晰的脑子更加眩晕了。
这时天已经黑了,炉膛里的火光照着几个人,他们太饿了,还没看清面前摆的是什么,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格木又为每个人的碗里倒满了酒。
三个人喝第三碗酒时,才发现胃里已经再也装不下任何食物了。他们这才定睛看清桌上的东西,那些烤得鲜嫩的食物正散发着诱人的味道。这时他们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堆风雪中的火,四郎在火里烧烤着,那味道也是这般诱人……矢野首先哀嚎一声,扭过头吐开了。川雄和野夫也忍不住吐起来。三个人此起彼伏,汹涌澎湃地吐着,恨不能把肠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等他们吐完,已经没有气力再坐起来了,就趴在地上呜咽着哭了。
“杏子啊——”川雄边哭边喊道。
三个人醉了。野夫扭过脸,冲格愣一家人大声地说:“你们杀我们吧,我们是日本人……”这时,他看到格愣正冲自己友善地笑着。
不知什么时候,三个人昏沉沉地又睡过去。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温热的炕上,身上盖着兽皮。这时天已经亮了。
5
三个人想,自己一定是死了。当他们相互对望时,仍不相信自己还活着,直到把自己的手放到身上,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时,他们才敢确信自己仍然活着。但他们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不打死他们……
一个粗壮高大的游击队员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小屋里。哨兵踢踢踏踏不停地在门口走动。哨兵的脚步声搅扰着沉寂的夜。游击队员已经三天没有吃到东西了,粗壮的身子缩在幽暗的墙角,似一只被掏空只剩下壳的虾。汉子想睡却睡不着,饥饿折磨得他不停地在墙角呻吟。他不时爬起来去喝桶里的凉水,让凉水填满胃后,又缩到了墙角。他每次翻动身子,胃里的凉水漾出来,汩汩地从嘴角边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