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击队员被饿到第五天时,门被打开了。来了两个兵,手里托着吃的,热气腾腾,香味飘绕。游击队员似看到了救星,双手伸过去,抓起食物没命地吞咽,脸上的血管暴凸着。他的胃转瞬间似一只吹涨的气球。
游击队员吃完时,他已经不能站立了。两个兵把他拖到一块平地上,他仰躺在那里。鼓胀的肚子似隆起的一座山峰。两个兵又抬来一条木板放在他小山似的肚子上。这时很多的日本兵围了过来。板子放好后,走过来几个日本兵,动作相当规范地站到了木板上。只听到他哽咽着号叫一声,隆起的肚皮似一只捅破的气球,很沉闷地响了一声,肠胃一起顺着裂开的肚皮流了出来。游击队员的一双眼睛怒张着……
三个人等待着,等待着死亡落到自己的身上。
这时,窗外的风声已经搅成一团。野葱岭的风雪又刮了起来。木屋似飘摇在风浪中的一只小船。三个人听着风雪声,惊惧地从炕上爬起来,透过窗口看到外面已是一片浑浊。这时,他们才发现这间木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他们怎么不杀我们?”矢野灰白着脸。
“杀不杀是早晚的事。”川雄垂着头。
“也许他们不会杀我们。”野夫透过窗口望那另一间木屋。
格愣瞅着女儿已经好半晌了。宾嘉低垂着头,一次次捏弄着自己黑黑的辫子,脸孔红红的,一双杏眼也娇羞地垂着。哥和嫂坐在一旁也不时地抬眼去瞅宾嘉。
“他们来了,真是成全了我格愣啊——”格愣冲着窗外长叹一声。
格愣从见到落荒而来的三个人时,他的心就没平息过。鄂伦春人离不开山林,就像农民离不开自己的土地一样。可为了愈来愈大的女儿,他又不能不离开山林。眼见着一天大似一天的女儿,格愣心急如焚。他不时地冲着雪山唉声叹气,眼见着自己一天天苍老下去。他曾想过,把女儿送到山外,找一个男人结婚,可他又舍不得让女儿一个人到山外去生活。族人那里是不能再回去了,那里不明真相的鄂伦春族人会把自己一家当成叛逆用斧头敲成碎块。他割舍不下女儿,老伴死了,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到女儿的身上。
鬼使神差,野葱岭从天而降地来了三个男人。是我格愣救了他们,他们就应该对我有所回报。鄂伦春人生性爱得光明,恨得磊落。格愣瞅着女儿不知第几遍这么问了:“你瞅上了哪一个?”
女儿不答,脸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了,丰满的胸脯不停地起伏着。
这时,有一群饿疯的野猪悄悄向小屋袭来。大雪封山,所有的动物都躲到洞穴里了。野猪在渺无气息的野葱岭里寻找了好久,终于发现了山坳里这两间小木屋,它们远远地嗅到了人的气息。
格愣一家先听到了黑狗变音的吠叫,他们抬眼望窗外时,发疯的野猪群已经把木屋围在当中了。一家人僵在那里,他们又想到两年前刚到野葱岭时被野猪群袭击的情景。格愣知道装着散沙的猎枪对野猪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两个男人抄起了板斧,把女人挡在了身后。黑狗紧张地吠叫着,它在回望身后的主人。望见了主人准备决一死战的神情,它不再那么紧张了,更有力地吠叫着。
这时野猪更近了,为首的一个浑身的硬毛奓着,龇着长长的獠牙向木屋逼来。格愣和格木冲出门去。野猪见到了人,很是亢奋,奋力朝格愣扑来。格愣闪身躲开了野猪的一击,挥斧朝野猪砍去,野猪哀嚎一声,转过头更凶狠地朝格愣扑去。这一扑格愣没有躲过,倒下了。野猪张开嘴准备向格愣咬去,这时黑狗已经扑到了格愣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主人。黑狗惨叫一声,鲜血从脑门流了下来,野猪和黑狗在雪地上扭咬起来。格愣站了起来,格木也已经和又逼上来的野猪战在了一处。
三个人看到了那群疯狂的野猪,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凶残的野猪。三个人呆望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野夫首先想起了埋在山坡雪里的枪。格愣、格木和黑狗已和野猪战成了一团,有几头野猪同时向这间木屋逼近。
“枪……”野夫喊了一声,撞开门,疯了似的向山坡跑去。
川雄和矢野也醒悟过来,一起向山坡跑去。他们从雪壳子里拖出枪的时候,几只野猪已尾随过来。
格愣和格木几次被野猪扑倒,又几次滚起来,到最后俩人只有招架之功了。野猪一次次更加凶狠地向两个人扑去。
这时枪响了,先是一声,两声,后来三支枪就响成了一片。野猪们被这枪声惊怔了,眼见着一个个同类在枪声里惨叫着逃走,野猪开始溃退了。
三个人站在山坡上,四个人站在木屋前呆定地对望着。
后来三个人扔下手里的枪向木屋走来。木屋前的雪地上一片混乱,黑狗的肚子被野猪的獠牙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胃肠流了一地,脑门的皮肉翻露着,它为了保卫主人战到最后一刻。它望着逃走的野猪们,低声地叫了一声,又回过头,望了一眼完好的主人,就一头倒下了。
格愣一家围着狗哭了。后来他们把黑狗埋掉了,一家人冲黑狗的雪墓跪了下去。
三个人望着这一切,眼圈红了。他们想到了广岛,想到了四郎,泪就流了出来。
木屋里很温暖,炉火红红地燃着,两个女人在炉火上忙着烧烤。
格愣和格木陪着三个人坐在炕上。三个人望着忙碌的女人,又望望格愣和格木,残余的恐惧渐渐消失了。三个人从他们一家面对野猪的血战中,看到了这一家人的豪气。格愣没料到三个人会有枪,他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通过和野猪的一场血战,觉得他们已经和自己站在了一起。鄂伦春人在狩猎时遇到危险,不管什么人看到了,只要帮助猎人脱离危险,彼此就能肝胆相照。
烧烤很快就好了,格愣又摆上了一桌比昨天更加丰盛的晚餐。窗外的风仍刮着,雪仍下着。
酒满满地在每个人面前的木碗里漾着。三个人吃着喝着,心境已完全和昨日不同了。他们在格愣的热情劝酒下,毫无顾忌地喝着。老人爱惜地瞅着野夫,野夫从老人的目光中看到了信任,心里很兴奋,悬着的心也踏实了。他偶尔抬起头,望见了站在一旁的宾嘉的目光,他的眼神不知为什么打了个闪,很快地就避开了。宾嘉也垂下了头,脸孔红红地立在那里。格愣看到了这一切,高兴地豪饮着。他再望野夫时,目光里就多了层内容。几个人都微醉了时,老人冲女儿说:“就是这个小伙子了。”然后他朦胧地去望野夫,野夫不知老人在说什么,就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
夜深了,几个人终于尽兴地喝完了酒。收拾完东西,嫂子爬到炕上,从布包里找出一条白床单铺到了炕上。三个人醉倒在那里。
格愣和格木搀起川雄和矢野走到另一间木屋去,这间木屋里只剩下了宾嘉和野夫。野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望见了垂手立在一旁的宾嘉,一时不知自己在哪儿。好半晌才看清屋里的一切,似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愣愣地瞅着脸孔红润、身体健壮的宾嘉。
宾嘉不时地用眼角去瞥野夫,并不住地站起身往炉膛里添着劈柴。添完劈柴的宾嘉就坐在暗影里。窗外的风仍刮着,雪仍下着。小屋里的炉火红红地燃着,映得木屋一明一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宾嘉站起身向野夫走过去。野夫呆呆地望着宾嘉。宾嘉弯下身去帮野夫脱鞋,野夫惊惧地躲开了。宾嘉僵在那儿,嘤嘤地哭了。她想起了被野猪咬死的母亲,想起了祖祖代代生活在大兴安岭上的鄂伦春人的小山庄。宾嘉哭得很伤心,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宾嘉睡去了。
野夫坐在那儿,望着抽咽的宾嘉,望着这间温暖的小木屋,他想到了广岛。野夫的父母都不在了,是哥嫂把他养大。他想起了生活在广岛的哥嫂,想起了四郎……这时耳边隐约地响起了川雄和矢野压低的歌声:
广岛是个好地方
有鱼有羊又有粮
漂亮姑娘樱花里走
海里走来的是太阳
……
·7·
神秘野山
6
天亮了,风雪平息了,格愣一家才发现三个人失踪了。
格愣和格木安顿好野夫和宾嘉,就高兴地拥着川雄和矢野来到另一间木屋里。格愣高兴,他高兴终于为女儿选择了一个勇敢英俊的丈夫。酒席间他一个劲儿地劝酒,喜滋滋地望着野夫。野夫生得白净端正,寻这样的男人做女婿,鄂伦春族人里也难找到。他不知道野夫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野夫有没有妻子儿女。鄂伦春人的风俗是只要你进了山里,一切就都是鄂伦春人的规矩。格愣不失去送上门来的机会,他不能离开大山和狩猎,他不知道除了狩猎以外还有什么值得让他生活下去的乐趣。按鄂伦春人的风俗,婚礼应是热闹隆重的,族人间相互礼拜祝福,而这一切在野葱岭是找不到的,格愣心里面隐隐地有些不安。
他客气地为川雄和矢野在木屋的外间铺好床铺后,就和两个人一起躺下了。因喝多了酒,很快就睡去了。深夜里,他在梦中模糊地听到有人在唱歌,歌声听起来遥远又亲切。他以为歌声也是梦里的,翻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他梦见了老伴,老伴正在为女儿宾嘉张罗隆重的婚礼,族人络绎不绝地前来祝贺,提着丰盛的猎物,说着祝福的话。他想看清新郎,新郎的模样却很模糊。他挤开人群,模糊的女婿却离自己愈来愈远。
格愣醒来,他就想到野夫,却发现身旁的两个人走了。他走出木屋看到雪地上留下一行伸向远方的脚印。
女儿宾嘉哭了,蹲在雪地上呆怔地望着那行脚印。宾嘉后背上那条粗黑的辫子从头上散落下来,搭在她的肩上。宾嘉哭得很伤心。格愣望着远处的雪山一声不吭,微风中格愣花杂的胡须在风中颤抖着。新郎出走,这对格愣一家是极大的污辱。冰一样沉默的格愣望一眼儿子和儿媳,儿子和儿媳也正瞅着父亲。格愣的心翻江倒海地翻腾着。终于,格愣冲一家人说:“走,追上他,一枪把他崩了。”说完,走回木屋抄起猎枪,顺着雪地上留下的那行脚印走去。格木望着父亲,也操起了板斧随在后面。
这时,蹲在地上悲痛欲绝的宾嘉,扬起脸冲父亲和哥哥的背影喊了一句:“等等我——”便也踉跄地追去。
黑夜和风雪让野夫他们三个人迷路了。兜了很大一圈又走了回来。几个人终于无力再走下去了,被冻僵在雪岭上。三个人的大半个身子都被雪埋上了。他们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一双眼珠在转动。
格愣看到这一切,所有的怒气消得只剩下一丝幽怨在胸膛里缭绕。他望一眼躺在那里的野夫。野夫看见了格愣一家便把眼睛闭上了。他想:完了,今天就死在这里了。
格愣放下枪,跪在雪地上,把野夫从雪里拖出来。宾嘉立在一旁接过野夫,身子一蹲就把僵硬的野夫背到了背上。然后,一甩手,把辫子绕在脖子上,咬紧牙,头也不回地向小屋走去。
格愣和格木背起川雄和矢野,“吱吱嘎嘎”地向山下走去。
野夫趴在宾嘉的背上,他觉得有一股温暖顺着宾嘉的背传到了自己的背上。他的头僵僵地枕着宾嘉,从宾嘉的领口里散发出一股鄂伦春女人特有的味道。那味道使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欢畅地流动起来。他迷迷糊糊地趴在宾嘉的背上,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母亲用一只藤编的背篓背着他。想到这些,野夫的两眼里流出了两行泪水,泪水滴在宾嘉的脸上,和宾嘉的汗水汇在一处。
宾嘉一口气把野夫背回木屋。她把野夫放到那条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白床单上,麻利地脱去野夫的衣服。野夫想动却不能动,睁着眼不解地望着宾嘉。宾嘉不看野夫的脸,直到把野夫的衣服脱光,只剩下一条短裤,宾嘉这时才望了一眼野夫。野夫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出呜咽的声音。
宾嘉收回目光时,目光落到了野夫结实的胸脯上。她伸出手,刚触到野夫的身体,就哆嗦了一下。很快,她那双打猎、操持家务的手,便在野夫的身上摩擦起来……渐渐地,野夫的身子发热了,宾嘉一边摩擦,一边咒着:“你这个该死的,该死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处,点点滴滴地落在野夫的身上。野夫似被汗水和泪水烫着了,浑身不停地哆嗦着。
野夫的身子渐渐变软了。
宾嘉含着泪,伏下身,用舌头去舔野夫泛红的身体。鄂伦春人救治冻伤一直使用这种方法——用舌头舔过被冻伤的人,不留病根。宾嘉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一点点地舔着野夫的身体,那么专注,那么深情。野夫呆呆地望着宾嘉,宾嘉的舌头每触碰一下野夫的身体,他就哆嗦一下。他不明白一个陌生的中国人为什么要选自己做丈夫,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鲜嫩的舌尖,一下下轻舔着自己,让他浑身颤抖不止。他莫名地想到了母亲,望着眼前丰满健康的宾嘉,野夫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淌了下来。这以后,他一直用一种永恒又固执的目光望着宾嘉。
格愣和格木在另一间木屋里为川雄和矢野做着这一切。苏醒过来的川雄和矢野抱住格愣和格木哭了。他们同样不明白格愣一家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做完这一切,格愣收拾了一堆烤熟的猎物,连同一把板斧一起递到三个人面前。格愣又把猎枪递到野夫的手上。宾嘉站在一棵树下,苍白着脸,望着呆愣的野夫。格愣示意野夫用枪打死宾嘉,只要宾嘉死了,野夫想走想留就随他的便了。这是鄂伦春人的风俗,女人嫁给男人,任杀任打都随你了,活着是你老婆,死了也是你老婆。但只要女人不死,你就不能离开她。想离开她,除非先把她杀死。
起初野夫不明白格愣老人的意思,后来就明白了。明白后的野夫,端着枪的身子便不停地颤抖。他抬眼去望站在树下的宾嘉。宾嘉靠在树上,闭着眼,一排白净的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隆起的胸部在碎花袄里挺立着。野夫望着宾嘉痴情又绝望的目光,身子陡然似被电击了一样,扔掉手里的枪,跪在了雪地上。
川雄和矢野同时呆怔了一下,也一同跪在雪地上。三个日本人跪在雪地上对望着,半晌,他们抱在一起哭了。
格愣老人也哭了,两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他望着远近起伏的雪山、森林,心里轻唤着:我格愣有救了,野葱岭强大了……
当天,格愣带着一家人,伐倒了一些树,很快在雪地上搭了一座木屋。木屋同样铺着兽皮,点起了炉火。
野夫和宾嘉躺在温热的炕上,野夫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四郎,想到了广岛,还有在广岛的哥嫂;想到了野葱岭的大雪……他想着这一切的时候,觉得自己一下离宾嘉很近了。黑暗中,宾嘉大睁着一双火热的眼睛在望着他。宾嘉同样火热的气息一次次扑在他的脸颊上,这让他又想到了她结实有力的后背和身子……
想到这一切时,他的浑身就热了。他动了一下,这时宾嘉一下子就扑到了他的怀里,浑圆结实的胸脯一下子抵到了他的身上。瞬间,野夫的身子似燃着了火,他把整个身体向宾嘉压过去……
转天,嫂子为宾嘉晾出了那条白床单。洁白的床单上似盛开了两朵鲜艳的樱花。鄂伦春人的风俗是新婚之夜的床单要向人展示,以昭示新娘的清白。
后来格愣老人摘下树枝上的床单,双手捧着,像捧了一件圣物,一步步向老伴的坟地走去。
7
格愣一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个叫日本的国家。鄂伦春人的家就是大山,山外面的天地让鄂伦春人陌生。久居在山上的鄂伦春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眼前的山林就是他们的世界。不管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只要是山外面的人,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
格愣一家在部落里生活的时候,每年要结队走上三天三夜,来到山外面的一个集镇上。他们背着兽皮、猎物,换回盐、布匹……再把这些换回来的东西背到山里。每年一次,这一切对鄂伦春人来说足够了。
格愣一家无法想象出走进他们生活的这三个人会是日本逃兵。在格愣一家人的眼里,三个人就是迷路的猎人,是山外的猎人。只要是猎人就是一家人。
三个人暂住下来,格愣一家也静了下来,他们又恢复了以往的狩猎生活。每天早晨天刚亮,格愣和格木便拿起猎枪、板斧走进莽莽苍苍的野葱岭,傍晚时分才扛着一天狩来的猎物满足地返回。
没几天,格愣和格木站到雪地上准备出发时,三个人也走出木屋,扛着他们的枪,整齐地站在格愣和格木面前。格愣望着眼前这三个整齐的猎人,朗声地笑了。他们随在两个猎人的后面,踩着积雪,“吱吱嘎嘎”地朝前走去。
野夫向山里走去时,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让他背上热热的。他回过头,果然就看见了宾嘉立在木屋前,用手抓着辫子正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这时野夫的心里就莫名地滚过一阵热流,暖暖地在浑身上下涌动。野夫转过头时,眼里就多了份内容,那内容沉甸甸的。
几天来,野夫和宾嘉温存着。他觉得宾嘉像团火一样在他身边燃烧着,那团火燃得宾嘉漆黑的眸子里似有两颗星儿在闪烁,令野夫既亢奋又不安。短短的几天,野夫已不能离开宾嘉了,同时他也发现宾嘉对自己的那份真诚和迷恋。这一切,曾使野夫暂时忘了自己是名日本逃兵的身份。
夜晚,野夫躺在宾嘉的身旁,听着宾嘉熟睡的声音,他就想到了广岛,想到了住在另一间木屋里的川雄和矢野,在梦里,几次都被川雄和矢野的歌声唤醒。他轻轻地爬起来,站在窗口,想到了仍埋在山头雪地里的四郎,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下来。他几次想走到旁边的木屋里,可看见沉睡在那儿的宾嘉,他的心就平静了。他重躺回到温热的火炕上,摸着被宾嘉“咬痛”的肩头,呆呆地凝视着熟睡中的宾嘉,心里的温暖就一涌一浪地动。
几天了,三个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早出晚归的狩猎生活。他们和格愣一家语言不通,就用手势和表情传达他们的情感。每次格愣和格木说话时,三个人就望着他们的表情,猜想着。
格愣一家因为有了三个人帮助狩猎,每天猎到的东西不断增多。格愣望着这些多起来的猎物,想象着等天暖了,雪化了,走出山外,换回他们所需的东西。格愣到野葱岭三年了,他们一家还没有走出过野葱岭,他怕族人发现他们。三年来,山外面的变化离他们一家很遥远。
野夫每天晚饭后都要到川雄和矢野的木屋里坐一会儿。他们坐在一起时,大部分时间一言不发。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们一时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段时间里,他们曾无数次地想到走出野葱岭的话题,猜想着山外面的变化……更多的时候,三个人的目光都要透过窗口,茫然又空洞地望着月光下青灰色的雪山一座连一座地伸向远方。望着望着,几个人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就流了下来。
川雄在默坐的时候,更多都是在思念杏子。他还没有和杏子正式结婚,便在和杏子逃命的途中被抓了兵。他和杏子逃跑前,都在横路家的洗纱厂做工。川雄负责维修机器,杏子是名洗纱女。杏子很漂亮,只有十六岁,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和杏子相爱的。他每次进出厂房维修机器,都要经过杏子做工的地方。每次经过杏子身边时,他都要慢下脚步多看杏子几眼。杏子模样娇小,一双灵动的黑眼睛,笑起来时嘴边会漾起浅浅的酒窝。他忍不住一次次偷看杏子。不知是哪一次,他再望杏子时,发现杏子也在望他。刚开始,杏子每次望川雄的目光总是慌慌的,后来就不再躲避川雄的目光了。川雄被杏子那一双目光鼓舞着,有事没事都要到杏子的工作台前站一站。后来川雄发现横路老板也经常出现在工作间里。横路像一条狗一样在女工中间嗅来嗅去。横路一来,女工们便拼命地干活,川雄不敢停留,见到老板就匆匆地离开杏子。
一天午饭后,川雄路过一座堆纱头的仓库门口时,听到里面有个女人在惊叫。他不知女人为什么要叫,就走了进去。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老板赤身骑在一个女人的身上,那女人挣扎着。他知道老板经常在这间仓库里强奸女工。川雄想走开,转过身时却听见女人又叫了一声。他听到那声音很熟悉,再转回头细看时,才发现那女人竟是杏子。杏子咬紧牙,双手死命地抓紧自己身上的衣服,老板此时正用力去扯杏子的手。杏子也望见了他,眼里闪过一束光,转瞬又熄了。川雄被那束光一照,热血“腾”地涌遍全身,他又想到了杏子和自己相望时那双含情的目光。想到这儿,他想也没想便走过去,一把拖起老板。老板赤着身子站在地上,他一见到川雄就不由分说挥起拳头冲上来。川雄不动,任凭老板打他。不一会儿,川雄的鼻血就流下来,老板又抬起脚狠狠地踹了川雄一脚。川雄趔趄一下,仍站在那儿。老板气哼哼地穿好衣服,扔下句:“你以后少管闲事,小心我开除你。”说完便走了。
杏子颤抖着从纱头堆里站起来,一下子扑到川雄的怀里,嘴里一遍遍地说:“川雄你要了我吧,要了我吧——”川雄没有动,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脸色苍白、泪如雨下的杏子。杏子抬起脸,冲着川雄:“我现在还是干净的,你要了我吧……”川雄心里一阵感动,他觉得这一顿拳头挨得值。那一晚,川雄没有要杏子,只一直搂着杏子,像护着一个婴儿。
以后每天下班时,杏子都要和川雄在厂房后面的煤堆旁幽会。每次,川雄抱着杏子只说一句话:“咱们再挣点钱就离开这里,回家结婚。”在幽会的日子里,川雄没有要杏子,他们都在等待结婚的那一天。为了那一天,他和杏子都拼命地工作。他们想攒下点钱,到时永远地离开这里。
他们却没有等到那一天。一天夜里,川雄被一阵叫门声惊醒了,他听出是杏子的声音。他拉开门,看见杏子满手是血地站到自己面前,杏子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杏子脸色惨白,见到他,“当”的一声扔掉手里的剪刀,一头扑在他的怀里。杏子急切地说:“我们走吧,我杀了横路老板。”川雄傻了似的立在那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杏子见他不动,便跪下,仰起头,凄惨地叫了一声:“川雄,我这都是为了你呀。”川雄这时清醒了,他真切地听见杏子那句发自肺腑的话,他的心震颤了,为了眼前的姑娘,他死也不怕了。他拉起杏子,走进苍茫的夜里……
在逃跑的路上,杏子告诉川雄,她把横路的生殖器剪下来了。杏子咬着牙说:“他再也不会欺辱女工了。”川雄知道横路不会死,不会死的横路就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也不敢回家。他们白天钻山林,晚上住山洞。杏子跟着川雄一路走下去,他们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只是走,走得越远越好。在一天天亮时,刚钻出山洞的川雄就被抓住了,不是横路派来的人,而是抓兵的。川雄被抓走时,听到杏子在后面凄厉地喊了一声:“川雄,我等着你。”
川雄一时一刻也忘不下杏子,杏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为了杏子他要活着,他要回广岛去。这时,川雄瞅着野夫,一把抓住他问:“你娶了中国姑娘,就不想回广岛了?”野夫不说话,望着川雄。川雄突然抡起胳膊,打了野夫一个耳光。川雄打完野夫自己也愣了,半晌,他一下子抱住野夫呜咽着哭了。他边哭边说:“我要回广岛,我要找杏子……”野夫怔怔地搂住川雄,一时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长长哀叹一声,泪就流了下来。矢野在一旁也小声地抽泣着。
8
野夫每次从外面回来,宾嘉都把烧好的热水盛在木盆里,放在野夫的脚边。当野夫把冰冷的双脚放到温热的水中,那股温热的感觉会顺着双脚暖到心里去。这时,野夫会抬起眼睛去寻找宾嘉。宾嘉正睁着一双黑眼睛脉脉含情地望着自己,野夫的心就动一动,顷刻就觉得一股家庭的温馨和幸福包裹了他,让他浑身暖暖的。自从父母去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温情了。
当他的目光缓缓地从小屋游移到窗口,透过窗口望见川雄和矢野住的木屋时,他的心陡然打了一个冷颤。这时,他又清醒地意识到目前的处境,心一下子似被拖到了窗外的冰天雪地里,缩成一团。野夫怅怅地望着窗外的寒风和飞雪,呆怔地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宾嘉已倒掉水,擦干了野夫的双脚,直到宾嘉把被子铺在温暖的火炕上,他才回过神来。
天很暗,远方的山风在呼啸着。小屋里的炉火一明一灭地扑闪着。野夫躺在宾嘉的身旁,嗅着那股既熟悉又陌生、山野女人特有的气息时,想起了家乡广岛。宾嘉也没有睡着,睁着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野夫。野夫的眼前又闪现出新婚之夜的转天早晨,那条挂在树梢上的白床单。那一次,野夫望着白床单上的樱红,想起了广岛盛开的樱花。野夫不懂鄂伦春人为什么要把这件东西挂在众人面前,但有一点他懂,宾嘉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他。意识到这些,便有一股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里翻腾着。不知为什么,他一望见那白床单就有想哭的感觉。
这么多天了,虽然他还不能和宾嘉在语言上交流,但每当夜晚降临,他和宾嘉躺在温暖的火炕上,借着一明一灭的炉火四目相视时,他们又分明在永恒地交流着。每次望见宾嘉那双幽幽的眸子,仿佛看到了一颗真诚的心在跳动。这时他又想到自己是个日本人,却被一个中国姑娘这么爱着,心里就不是个味儿。他的双手在自己的身上摸索着,他有些恨自己,恨自己配不上宾嘉。想到这儿,他就去掐自己的皮肉,直到疼得浑身颤抖起来,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能平静一些。更多的夜晚里,他大睁着双眼,听着宾嘉的微酣,想着家乡广岛,也想着宾嘉。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野夫发现宾嘉的小腹在悄悄地隆起。起初他并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他的一只手搭在宾嘉的小腹上,感到那里正有一个活泼的东西在动。猛然间,他浑身一阵战栗,终于明白这一切时,他一下子抱紧了宾嘉的身子,嘤嘤地哭了,嘴里一遍遍地喊道:“我有孩子了,野夫有孩子了。”宾嘉也伸出一双结实的手臂,搂紧了野夫,两个人长久地拥在了一起。
川雄、矢野白天随着格愣一家去狩猎。几个人走在茫茫的雪野中,转了一片山林又一片山林。更多的时候,川雄和矢野都会随在后面,用目光去望那看不到尽头的雪山雪岭。自从风雪之夜逃出小木屋,他们在雪野里狂奔,后来发现迷路时,才感到走出野葱岭是如此困难,即便走出野葱岭又能往哪里去呢?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格愣一家从雪地里救了他们,他们才真实地觉得在野葱岭是安全的。他们暂时和外面的世界隔绝起来,心里倒也清静了许多,整天不用再去杀人了,也不会被人杀了。因此,他们有些庆幸自己逃了出来。但更多的时候,他们觉得孤独,这种孤独愈发地使他们思念广岛,思念亲人。每次出来狩猎,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去望那山、那岭,想象着这山岭到底有多远,并留心记下自己走过的山岭,想象着有朝一日走出野葱岭。有几次,他们坐在雪地上休息,川雄用手比画着问格愣到大山外面的路线。格愣看明白了就用眼睛去瞟野夫,这时的野夫不敢去望那目光,也不敢望川雄和矢野,低垂着头去看眼前的雪地。格愣收回目光,叹口气,再望一眼川雄和矢野,很快地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曲线。两个人看了,知道去山外的路很远,也很难走。他们抬起头,再望远方的雪岭时,目光就暗淡了许多。矢野眼前又闪现出那张忧郁苍白的少女的脸。
夜晚的时候,川雄和矢野沉默地坐在小屋里,望着窗外,远天有三两颗寒星一闪一闪地醒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望着远方,想着远方。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两个人收回目光时,望见了对面的山岭,山岭上的雪地里埋着四郎,两个人的眼里就湿了。川雄先对着坡跪下去,矢野也跪下去,俩人就那么久久地跪着。他们一起又想到打伤四郎的那个叫横路的家伙,牙齿就咬得“咯咯”响。他们又想到了他们押运军火的这些人,不是被游击队打死了,就是回去后被联队执行军法了。想着横路一定不会活着了,他们憎恨横路的心就颤抖了一下,也不知为谁,泪水又悄悄地流了下来。
很晚了,俩人才睡去。几乎每天夜里,矢野都要被川雄的呓语唤醒几次。川雄每天在梦里都要呼喊杏子的名字。矢野在夜深人静时,听着远方传来的野兽怪叫,听着川雄的呓语,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起来。他有些害怕这黑暗,望着无边的夜色,他又想到了那个斜眼少佐——
他们每到一个地方住下来,就有两辆罩了篷布的卡车拉来一些日本女人。每次分享这些女人的都是少佐这些军官。卡车一来,矢野就要被派去站岗。那一次,矢野看到卡车里走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穿着和服的少女。少女的脸苍白忧郁,目光散乱,似什么也没看见,异常麻木地从车上走下来。矢野盯紧少女的眼睛,那眼里有哀怨也有泪水。就在少女从车上走下来,转过身时,矢野看见少女的目光不经意地和自己的目光对视了一下。两双眼光对视在一起的时候,矢野感到少女的目光哆嗦了一下。很快,少女便垂下头,随在众人的后面走了。他分明看见,那少女被斜眼少佐领进了自己的房间。当时,矢野的心沉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他怎么也忘不下少女那忧郁的目光。那一次,他交完岗,一夜也没有睡着,眼前不停地闪现出少女那张苍白的脸。
天亮了,女人们坐上卡车又要走了。矢野知道她们还要赶到其他联队去。卡车停在院子里,所有的日本兵都自觉地走过来,围在两辆卡车旁,望着这些穿着和服的女人。他们望见这些女人,心里就觉得和家乡亲近了许多,然后默默地目送着这些表情麻木的日本女人被卡车拉走。矢野又望见了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他盯着少女的一举一动。少女来到卡车旁,一双纤细的手搭在了车帮上……这一切无不牵动着矢野的心。忽然,少女在登车时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他清晰地听见少女叫了一声,也望见她慌乱的目光。她想站起来,可努力了几次也没能站起。他鼓足勇气走过去,扶起了少女。他闻到了少女身上一股陌生的气息,让他心颤不已。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走过来的斜眼的少佐望定他,眼里流露出淫邪的笑意,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只轻轻一下,便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耳光扇过来。他摇晃了一下,只觉得满眼金星,他扶着少女的手松开了,鼻子里流出黏黏的东西。这时,斜眼少佐照准少女的肚子踢了一脚,少女哀嚎一声。斜眼少佐望着矢野道:“你也想女人了?”然后丢下少女扬长而去。少女被两个年岁稍长一些的女人扶上了车。少女泪流满面地望着他,他呆呆地立在那儿望着少女,直到卡车远去。
从那以后,他再也忘不了少女的影子。每次想起少女时,少女都是用哀怨的目光望着自己。他恨斜眼少佐,也更怕他,每次看见斜眼少佐就浑身颤抖不止,恨不能扑上去把他撕碎。
在卡车长时间不来联队时,斜眼少佐经常把他叫到房间去,剥光他的衣服,一双手一遍遍在他身上游移着。他止不住地抖动着,睁大眼睛,望着少佐挂在墙上的枪。他几次在幻觉中跃起,摘下枪向少佐射击,少佐在枪声中应声倒下。
以后,他盼望着卡车来的同时又怕卡车来。他盼卡车来,是自己又能看见少女了;他怕卡车来,是怕少女又要被迫走进少佐的房间。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都要撕裂了。每次听见卡车声,他的浑身就忍不住一遍遍地颤抖。然后他走出去,一个个地望着从车上走下来的女人。他又望见了那个少女,少女的目光也在人丛中寻找着,终于和他的目光相遇在一处,再也挪不开了。他在这一瞬间,似被子弹击中了,木然地僵在那里。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少佐的房间里。他望着少佐的房间,想冲进去打死少佐,救出少女。而每次他又没有那种勇气,只是木然地戳在那里。
少女又坐着卡车走了,他的心也随着走了。从此,他的心里多了份牵挂。
9
积攒了一冬的山雪,悄悄地化了。山风潮潮的,一阵阵似从冰冻的江面上刮来。雪还没有完全融尽的时候,漫山的柞树和松柏已泛出了新绿。开始有嫩嫩的芽儿在枝头上绽开。只几天的时间,雪说没就没了,山野的草地似一夜之间便有了生命,远山近岭一片新绿。这时已是六月间了,山外早已是鲜花烂漫。
宾嘉的肚子也日渐丰隆。野夫望着宾嘉一天大似一天的肚子,心似一只鼓满风的帆,蓬勃地鼓胀着。宾嘉的身子再也没有以前灵便了,每次做烧烤的时候,野夫总是要帮忙。这么长时间了,野夫学会了烧烤。野夫帮忙时,宾嘉就双手抵住后腰,静静地看着野夫在那儿忙。有时宾嘉会拿来一些针线活,一针一线地为尚未出世的婴儿缝制小衣服。山里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布,宾嘉依然沿袭鄂伦春人的风俗,用兽皮裁成小衣服的样子,然后缝制成一件件毛茸茸的婴儿服。鄂伦春人刚生下来便穿着带着山野气味的衣服,孩子一天天也就适应了山里的一切。
宾嘉忙碌这一切的时候,野夫就坐在宾嘉面前,温情地望着宾嘉的脸。然后又将目光渐渐移到她丰隆的腰上,想到即将出生的婴儿,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胸膛里欢快地流淌着。他望着远方的天际,竟觉得远方那片蓝天下就是广岛。他久久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心里呻吟着:我就要有孩子了。这时他又想到了已经过世的爹娘,泪水不觉流出了眼眶,模糊了眼前那方灰蓝的天空。
川雄、矢野和野夫在雪化的时候,把四郎的尸骨从雪里扒出来,又在化冻的山岭上挖了一个洞,深深地埋下了四郎。他们跪在四郎面前,那个呼啸的雪夜仿佛又出现了。川雄望着四郎,哽咽地叫了一声:“四郎君,我们对不住你呀——”,然后他又和矢野一同道:“四郎,我们一定要回广岛——”野夫不说话,两眼盯着远天几颗寥落的星星,他又想到了宾嘉,想到了宾嘉肚子里的孩子,同时也想到了广岛,心一下子似被撕成了两半,泪水汹涌地流了出来。
格愣在春天来临的时候,显得异常的亢奋。山风吹得他的脸孔微红着。他看着女儿一天大似一天的肚子,想象着又一个鄂伦春人的后代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呱呱坠地,野葱岭将会又有一个猎人问世。格愣无数次地幻想着在野葱岭的山坳里,一支强大的鄂伦春人的部落在悄悄崛起……格愣老人幻想起这些的时候,他便准备下山一趟,用一冬狩到的猎物,换回山里的必需品。他和一家人商量后,终于决定下山了。
川雄和矢野得知要下山的消息,一夜也没有睡好。他们渴望走到外面去,他们不知山外的一切变化得怎么样了。他们心里清楚,走到山外只是回广岛的第一步,广岛一下子在他们的心里变得渺远起来。
几个人终于在一天清晨出发了。格愣、格木挑着担子,腰里别着砍山斧,野夫、川雄和矢野也挑着装满猎物的担子随在后面。
野葱岭的山坳里,只留下了宾嘉和嫂子。两个女人都来为男人们送行,宾嘉走在野夫的身旁,一步步向前挪动着。野夫肩上的担子在不停地颤悠着,心里也在颤悠着。宾嘉走得很慢,野夫放慢脚步等宾嘉,心里热热的。他不想让宾嘉受累,就用学会的鄂伦春话说:“你回去吧。”宾嘉听到了,却不停下脚,仍随着野夫向前走,风吹着她的鬓发。野夫望着坚定、执拗的女人感动了,便伸出一只手去揽宾嘉的身子。宾嘉哭了,泪水默默地流出了眼眶,流下脸颊。野夫望到了,顿感肩上的担子很重。
一行人翻过三道山梁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格愣停下了,抖了抖下巴上的胡子,声音洪亮地说:“你们回去吧。”两个女人才恋恋不舍地立住脚,冲着男人的背影举起了手。野夫走了一段路,再回过身去的时候,就望见了宾嘉跪在地上的身影。他的心似被什么撕扯了一下,一股热辣辣的东西在周身扩散着。后来女人就在野夫的视线里消失了,心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远远又紧紧地牵着。他每向前走一步,就觉得那条线在紧一紧。
走了三天三夜,眼前的山岭终于少了下来,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在傍晚的时候,眼前终于出现了几十户人家的小村。他们走到小村时,走过来几个老人和孩子围着他们看。当小村里的人明白了格愣这些人的来意后,只立在那里僵僵地看,眼馋地望着他们担子上的兽皮和猎物。最后还是几个女人和老人,拿出了盐巴和布匹换走了一些猎物。格愣他们望着眼前的小村,不明白这里的青壮男人都到哪里去了。
天黑下来了,格愣想到小村里借宿,明天再往前赶,换掉剩下的猎物。一个老人立在他们面前,连连地冲他们摆手,最后用手一指村外山坡上那座山神庙。格愣明白了,老人不愿意让他们进村。没办法,格愣只好带着大家住进了山神庙。格愣和格木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三个日本人却睡不着。他们站在村口时望见了村旁被炸焦的弹坑,和一些被火烧焦的农舍,他们清楚,战争离这里并不遥远。
后半夜,几个人被山下的枪声和喊声惊醒了。他们望见小村里已是火光一片,两拨人马在小村里巷战着。三个日本人在火光中看见膏药旗在不停地挥舞,一些游击队伏在黑暗中和日本兵对射着。
格愣和格木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惊呼一声:“土匪——”便拔下腰间的板斧,挑起担子向后山撤去。三个人望着眼前的场景,心都缩紧了,他们没想到刚下山就碰到日本人;他们怕见到日本人,见到日本人就等于死。他们不想死,便也一起向后山撤去。
几个人返回山里的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一路沉默着。格愣和格木不明白外面的世界怎么会这么乱。川雄和矢野心情沮丧,认为又失去了一次走出山里的机会,野夫在一边不停地想着宾嘉。
几个人回来没几天,宾嘉便生了,是个男孩。格愣一家低落的情绪被眼前的喜悦冲淡了。野夫听到孩子出生时清脆的啼哭,心都要碎了,他大喊一声,便在山岭上狂奔起来。他一路跑,一路呼喊着:“我有儿子啦……”最后他跪下了,冲着天边那方暮色的天空。
10
春天刚在野葱岭驻足几天,夏天就来了。夏天的野葱岭,山似乎变高了,天空变小了。三间小木屋掩在一片绿树丛中。
野葱岭拥有了一个婴儿,使得寂寞的野葱岭有了生气。婴儿的每一声啼哭,都清脆、悠然地在山谷间回荡。
自从有了这个儿子,野夫久已悬浮着的心一下子便落下了。他听着儿子的哭,望着儿子的笑,心里便很充实。他再望眼前的山,眼前的树,野葱岭的一切一下子离自己很近很亲。白天没事的时候,他就抱着儿子走出小木屋,站在阳光下。儿子在他怀里咿呀着,他嗅着从孩子身上散发出的乳香,很是满足。他微醉的目光穿过树林的空隙,望着头顶那方澄碧如洗的蓝天,仿佛自己在做一个梦,一场温馨又滋润的梦。
格愣有时也走过来,抱一抱外孙,和野夫交流几句。野夫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鄂伦春语言了。格愣以前无数次地问过野夫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野夫每次总是说从很远的地方。野夫这么说时,目光就望着很远的天空。在格愣的印象里,很远的地方就是山外。野夫后来又告诉格愣和宾嘉,说自己是个日本人,家在海的那一边。格愣和宾嘉从没有听说过山外面还有个叫日本的国家。在鄂伦春人的眼里,世界只有两个,那就是大山和平原。宾嘉晚上躺在野夫的怀里,想象着很远的日本的模样,但她更多想到的还是大平原的集镇。小时候,母亲还在时,她曾随父亲挑着山里的东西,走出过大兴安岭。山外的一切让她看了既新鲜又陌生。她喜欢山外面的一切,又害怕外面的一切。她怕山外面的那么多人,那么多的人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便觉得很不安全。她和野夫成家时就想,野夫一定会走掉的,回到外面的大平原去。那时她就想,要是野夫走,她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可她害怕外面的一切。后来,她从野夫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令她欣慰的东西,她看得出,野夫已经喜欢上这里了。有时,她会觉得野夫更像一个孩子,一种做了母亲的柔情在心里慢慢地滋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