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个子坐在石洞里浑身一直抖个不停,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发抖,他吸烟的手,烟头都烧到了手指,他才把烟头扔掉。
不知什么时候,一品香出现在石洞里,她仍那么冷冷地说:炸药我帮你放好了,就在第二个桥墩的石缝里。
说完走出洞口,又回过头来说:你是个男人,你记着炸完桥就带我去找他。
大个子那一夜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天还没亮,他就摸到了离铁路桥最近的一片树丛里,他在心里已反复算计过了,从他这里冲到桥上,按响炸药起爆器,最少要用五分钟时间,这五分钟时间里,也许成功,也许失败。他对这一切做好了准备,他把枪里的子弹压满了,桥上最多的时候有五个鬼子,他要在最短时间内把五个鬼子干掉。
终于等来了天亮。
接下来,大个子便伏在地上谛听火车的声音了,也许六点,也许六点刚过,总之,黑山镇还在沉睡,那列满载军火的列车便开了过来,桥上的鬼子也两列站好,做好了迎接军列的准备。
就在这时,大个子的枪响了。桥上的五个鬼子接二连三地倒下。大个子飞奔着向桥上奔去,就在大个子接近桥头时,要塞里的枪声响了,大个子摇了摇,倒下了。
军列已经经过黑山镇,一点儿一点儿地向铁路桥驶来。也就在这时,赤身裸体的一品香又向铁路桥跑来,她的身后就是呼啸而来的军列,她的头发被火车的气浪吹得飘浮起来,要塞里的鬼子被短时间内发生的变故惊呆了。一品香奔到了第二个桥墩,她似乎跌倒了,她趴在铁轨的一侧,这时,那列呼啸而过的列车正从她的身旁驶过。
“轰”一声,铁路桥奇迹般地断为两截,正在驶过的军列,骤然停了下来,然后就蛇一样地跌进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硝烟随之散去,一切都静得可怕。
大个子、小个子和一品香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9·
苹果园大火
那一年,大姑和村长老奎签了一份承包荒山的合同。
谁也没有想到十年以后,那座荒山竟成了村人眼热心馋的宝地。要是知道那座荒山在十年后会成这般模样,这样的好事,无论如何也不会轮到大姑头上。
那年秋天,村长老奎从乡里开完会回来,便敲响了村中央老橡树吊着的那口钟。钟声一响村人就知道老奎有事要对大家说,一大早人们就知道老奎去乡里开会去了。老奎蹲在树下,样子愁苦得很,人们就知道老奎今天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人们没了多少兴致,三三两两地蹲在老奎的周围,有人还敬了老奎一支烟,老奎接是接了,却没抽,拿在鼻子前闻来闻去。老奎的心情很沉重,乡长在会上把老奎批了一顿,原因是,别的村子把荒山都包出去了,惟有老奎这个村,还一点儿谱也没有。不是老奎不积极,村里的荒山,一棵树都不长,长了几片草,竟也是鬼剃头的样子,都知道没啥油水,谁还包这座荒山呢?好地都包出去了,村人们知道地是命根子,种地是农民的本分,农民不种地干啥。那座荒山一直就荒着,那就让它荒着去吧。村长老奎知道大伙想的是啥,于是他的心里就很愁苦,像这没着没落的秋天。
在村人们差不多到齐时,老奎就用干干的声音把乡里的意思说了,在老奎没说前,村人们已经把老奎想说的话猜得差不多了,因此,人们对老奎的话并没有感到吃惊。村人们就都静默着,看着自家的裤裆,深一口重一口地吸烟。任老奎一人愁苦。
大姑这时也坐在人堆里,每次开会都是大姑来。因为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大事小情的都是大姑说了算。村长老奎说话时,大姑一直盯着村外的荒山看。秋天了,那座荒山已没有一点儿生机了,几片原本绿着的草,此时也已是枯黄一片了。其实早在这之前,大姑一有空闲就望着那座荒山发呆,因为那里埋着她的一对儿女。一对儿女是被大姑埋在了荒山上。大姑一想起死去的一对儿女,心里就油煎火烤似地难受。
儿子死时都八岁了,要是现在还活着,也差不多是一人高的汉子了。儿子死于先天性心脏病,八岁的儿子长得又瘦又小,有时竟老人似地喘。这病是儿子三岁时发现的,大姑当时去了乡医院,乡医院没检查出什么来,只是让大姑回家给孩子做些好吃的,说是吃得好了小孩子就有力气了。大姑不懂医,但也觉出乡医生的话比放屁也强不到哪里去。于是大姑又来到县医院,这回终于查出了毛病,是先天性心脏病。病是查出来了可大姑仍是糊涂,啥叫先天的,她身体好好的,孩子爹也没病没灾的,咋孩子就落下了这毛病。于是大姑就加倍地疼爱这有了毛病的儿子。就连女儿出生也没分她多少精力,她把所有的爱都一门儿心思地扑在了儿子身上。儿子呼哧带喘地活到了八岁,生命终于到了尽头。儿子去的那一天,用微弱的声音央求大姑说:妈,我要吃口苹果。儿子自从生下来,吃过两次苹果:一是三岁那一年,带儿子去县医院检查,大姑一狠心给儿子买过一个苹果;还有一次是过年,大姑去镇子里办年货,又一狠心给儿子买过一回。大姑的生活和村人们一样过得紧巴。方圆几十里都是荒山秃岭,不产苹果,因此,苹果对大姑和村人们来说,一直是奢侈的。就是过年过节也没有几家舍得买苹果吃。儿子终于经常喘不上气来,儿子一上不来气就想吃苹果,在众多的水果中,儿子只知道苹果。儿子终于没能吃上一口苹果,最后就那么去了。就埋在了荒山上。那一阵子,大姑满脑子都是苹果,她一遍遍地冲大姑父说:咋就没让孩子吃上一口苹果就走了……大姑父不说话,狠狠地吸烟,仿佛和烟结了仇似的。大姑一门儿心思都在为死去的儿子歉疚时,女儿又出事了。大姑和姑父都下地做活路去了,家里只留下了女儿。那一年女儿七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七岁的女儿已经学会做饭了。那一天,女儿煮沸了一锅水,准备煮粥,结果却把自己掉进了沸水锅里。大姑发现女儿时,女儿已经奄奄一息了。直到这时,大姑才醒悟过来,才真正发现女儿对自己对这个家的重要,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大姑就呼天喊地地说:闺女呀,妈对不住你呀,你就说一句话吧。女儿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妈,我要吃一口苹果。大姑就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也这么说。结果女儿也没能如愿。女儿和儿子一样也埋在了荒山上。从此,大姑经常望着荒山发呆,满脑子都是:苹果苹果苹果……
当村长老奎满脸沉痛地说出让人们承包荒山时,大姑的脑子里就打了一个闪。那座荒山埋着她的一双儿女,她不能让别人把一双儿女也承包走了,儿女会永不瞑目的。在那一刻,大姑想也没想,就冲村长老奎说:我承包!村长老奎吃惊地望着大姑,他没想到这样费劲巴力的问题说解决就解决了。村长老奎阴云密布的脸上,晴朗了一半。老奎不自信地又问了句:你真地想承包?大姑满脑子仍是苹果。她冲村长老奎点了点头说:我承包种苹果!老奎真地就舒了口长气,村人们也都舒了口长气,他们在心里想,终于又躲过了一难。其实早在这之前,村人们已经想过了,那座荒山的确没啥油水,地还种不过来,那座兔子都不拉屎的荒山,傻子才会去承包呢。他们怕没人承包,村长老奎会强硬摊派,那种结果人们是不想看到的。没想到这时站出了大姑,他们心里踏实了。惟恐事情会有啥变故,吵吵嚷嚷地找来了纸笔,让大姑和村长签合同。村长老奎冲大姑说:你可想好了,这合同五十年不能变。村人们说:一百年不变。大姑满脑子想的是苹果,她要在五十年里种出满山遍野的苹果,让一对躺在荒山上的儿女吃个够。大姑在村人们吵吵嚷嚷声中和村长老奎签了合同。
从那以后,那座荒山完全改变了大姑一家的生活。
大姑那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让荒山长满苹果。从此,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大姑在荒山上劳作的身影。大姑的首要工作是在山上挖满树坑,那座山已经荒了千年万年了,到处都是石头,大姑要一镐一镐地去刨,当然,大姑父是她惟一的助手。这么多年,大姑父从没有自己的主见,只要是大姑说的事,都是对的。大姑说要在荒山上种苹果,他就想象到苹果已挂满了枝头。镐在山石上撞击着,村人们听着那一声又一声铁器与石头撞击发出的声音,村人们的心就一抖一抖的。从春到冬那座荒山被这种声音笼罩了。大姑嘴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大姑父也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他们的汗珠子掉在山上。大姑精疲力竭时,她真地想坐下歇一歇,当她抬眼看到埋在山上的一对儿女的坟墓时,仿佛看到了一对儿女正睁着一双眼睛眼巴巴地在望着她。在说:妈,俺们想吃一口苹果。这时大姑的眼睛就湿了。她浑身上下就又有了力气。从春到秋,大姑和大姑父在荒山上挖了一个又一个树坑,他们要等到春天时再种上一棵一棵苹果树苗,到那时,离结苹果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
春天的时候,大姑把房子卖了,她用卖房子的钱买来了树苗。从此大姑和大姑父就住在了大山上搭起的简易窝棚里。村人们望着栽种在荒山上的苹果树,就说:公鸡下蛋了。这时村长老奎来了一次,老奎望了眼栽种下的苹果树苗,又看了眼大姑说:咱这方圆几十里还没有种成苹果树的呢,要不行就种点儿别的吧。大姑说:不,我就要种苹果。老奎又说:房子也卖了,地也荒了,以后吃啥?住啥?大姑说:我们住山上,吃苹果。老奎就觉得大姑的脑子出了毛病。他同情地叹了口气说:那你就种吧,村里也不要,种出金子也是你自己的。大姑说:我不要金子,我要苹果。
树苗是种上了,接下来,大姑和大姑父又开始齐心协力为树苗浇水。山上没有水,要到山下去担。山下有条河,大姑和大姑父就到山下的河里去担水。他们往返一回要去好远的路。每当大姑担回一担水,把水浇在幼小的树苗根下时,大姑都觉得是在一口口地喂儿女,儿女一口口地吃下去就会一点点儿地长大,长高。
大姑父的身体愈来愈不行了,他每担上一担都要歇上几回,他就望着已被踩成了一条弯弯的小路说:要是有口井就好了。大姑啥也不说,她担着水,从大姑父身边走过去。大姑父只能咬紧牙,担起水桶一摇一晃相跟着向前走去。大姑父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他觉得自己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眼发花,腿发软,最后他就跌倒了,倒下的时候从胸腔里喷出一口热热的血。大姑父说:孩他妈,我怕吃不上苹果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那座荒山又多了一个坟墓。
大姑已没有了眼泪,她开始恨山、恨水,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狗日的苹果我要吃你,就吃你!
大姑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现在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满山遍野的希望了。大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种下的树苗不会开花结果。她一趟又一趟地奔波在山上山下,她不停歇地为树苗们浇水,她在为树苗浇水时,嘴里喃喃地说:喝吧,孩子,让你们喝个够。仿佛她在为孩子们哺育玉液琼浆。树苗们一点点儿返青发绿了,又一片片地长出了嫩芽。大姑又说:快快长吧,再长高点儿长大点儿……后来,树苗们就真地一点点儿长大了长高了。大姑日里夜里守在山上,她怕树苗们被风吹了,被雨淋了。老伴和孩子们的坟墓就掩映在这片苹果树中,大姑会长时间地冲着亲人和苹果树发呆,然后自言自语:别怕,我陪着你们呢,饿了说一声渴了也说一声……她这么自言自语不知冲亲人还是冲这些树。晚上,大姑只要听到被风吹动的树叶声,她就睡得踏实妥贴。
大姑一直也没有停止为树们浇水培土,在大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时,她只要抬头看一眼那些正嗷嗷待哺的树们,她的身体里就又充满了力气。仿佛是孩子们在等她,老伴在等她。
那年秋天,大姑又开始了挖树坑,整整又挖了一个冬天,她要等春天来时,再种上一批小树,她要让整座山都种上苹果树。大姑吭吭哧哧地喘息整整响了一冬。村人们坐在炕上,望着大姑奋斗在荒山上的身影就说:大姑这是疯了,那片荒山咋就能种出苹果?那年冬天村长老奎又来了一次,冲大姑说:歇歇吧,要是种不出苹果,人也得活。大姑不歇,手脚不停:种出也得种,种不出也得种。老奎就不知说什么好了。
春天又到了,大姑又运来了一批苹果树苗,栽在一冬挖出的树坑里。去年种出的树开始返青,十有五六却没能再次返青,就像大姑那对夭折的儿女。大姑望着夭折的树们,嗷嗷地哭了,那一天,人们都听到了大姑的哭声。虽说人们都劝过大姑,可听到大姑这么哭,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大姑的一双儿女和老伴儿去时大姑也是这么哭的。
大姑也只是哭一哭,就像她失去亲人一样,哭过也就哭过了,她还要种苹果,不是还有一些树苗活过来了吗?大姑这么宽慰自己。大姑又开始种树、浇水,施肥,一趟又一趟,一次又一次。大姑只剩下一个信念了,那就是说啥也要让树苗成活,开花结果……
大姑把树栽到第三年时,那些苹果树竟开出了花,那满山遍野的苹果树花灿烂一片。大姑站在这片花丛中,自己也快变成了一片花。村人们看见了这些花,不知为什么心里很不踏实。有人就说:开花也不一定能结果,咱们这儿啥时候种出过苹果?又有人说: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等着吧。
渐渐地,花儿们就凋落了。然后一个个小小的果子就长了出来。大姑更加勤奋地奔波在山上山下,她要为这些未成年的果子们浇水,大姑跑烂了一双脚,压肿了一双肩。大姑觉得这一切都没啥,就是死了,只要能长出苹果也值了。那些挂满枝头的果儿就一点点儿地大了,又一点点儿地压弯了枝头,果子先是青绿的,后来就慢慢地红了。这时就到了秋天。大姑的苹果熟了。大姑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孩子呀,吃苹果吧,妈把苹果种出来了,你们吃吧,大口地吃吧,妈不和你们争,妈以后再吃。她又说:孩子他爹,你也吃吧,我知道你没有吃过几回苹果,你是舍不得,这回你不要舍不得,该吃你就吃吧,这是咱自家种的,你苦熬了一辈子,你就敞开吃一回吧……她就把先红了的苹果摘了下来,供在了三座坟头上……
那一年,大姑的苹果树终于结出了果。她一口也没有舍得吃,把那些苹果分送给了村人们。村人们一边吃着大姑的苹果一边说:他大姑,你真行,以后你可就发了。村长老奎说:他大姑,真没想到,还真结果子了,要是知道真能结出果子,当初包荒山说破大天也轮不到你头上啊。大姑就说:多谢了村长,你的恩德我以后会报答你的。村长又问大姑以后还有啥打算。大姑就说:种树,把荒山都种满为止。老奎说:差不多就行了,树种多了该遭恨了。大姑想:吃苦受累是自己的事,有啥恨不恨的。
又一年,大姑的苹果丰收了。大姑就想,这是孩子们和孩子爹吃够了。那一年,大姑吃上了自己种的苹果,她又分了一些给村人,自然没少了村长老奎的那份儿。剩下的大姑就卖了。大姑想用卖苹果的钱等来年春天打一口井,再买一批树苗。没想到的是,还没有到春天大姑种树就出了名,县里和乡里要召开现场会。这时老奎找到了大姑。老奎说:他大姑,你行了,这下你出名了。县里、乡里要给你开会了,你行了!老奎说了半天,意思是要让大姑出招待费,县里乡里的领导来了怎么也得吃一顿饭,会是为大姑开的,这笔钱大姑不出谁出?这是老奎的逻辑。大姑说:我不想开会,我只想种树。老奎就有些不高兴地说:开不开会的你说了不算,我说的也不算,你要是不出这笔钱,让谁出,难道让张三王五出?大姑无奈,终于还是出了那笔招待费。那一年大姑没能买上树苗,也没有打上井。
后来,大姑的井终于打成了,又种上了一些树,大姑的荒山快要种满果树了。大姑出了名。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有一个种苹果的大姑。大姑不再住窝棚了,她在山上建起了房子。人们开始不断地到大姑这里串门,他们吃着大姑的苹果,抽着大姑的烟,不停地说:大姑这回你行了,你行了。村人们把大姑的苹果吃得响声一片,他们就又说:没看出来,这山上的苹果会这么好吃。吃完抽完村人们就走了。
大姑觉得村人这么做也没啥,不就是吃一些苹果嘛,都是邻居,住在一个村里都快一辈子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因此,每次有村人来,大姑都拿出最好的苹果招待村人。让大姑没有想到的是,村长老奎又一次找到了她。老奎说:大姑你行了!说完这句话,老奎就开始大声地吃苹果,吃完苹果老奎才又说:村里要建学校了。大姑不知道村里建学校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就那么看着老奎。老奎又说:村里研究了,大姑你就出三千吧。大姑就一惊,半晌才问:别人出多少?老奎说:别人每户出三十,你和别人不一样,大姑你行了。大姑说:我不出三千,我出三百,凭啥让我出三千?这片林子,我容易吗,孩子他爹都累死了,我也是牛呀马的才有了今天这样,我不出三千,我没有那么多。村长老奎的脸就灰了。他说:这样不好办了,村里研究决定的,你是大户,你的难处我也知道,钱是你的可这山是村里的,大家都这么说,我不好说话。大姑说:不是五十年不变吗?当初的合同可是这么写的。老奎说:合同是合同,合同也是人定的,能这样也能那样。大姑就没话可说了,她心里难受,她来到埋着老伴和孩子的坟前,坐了许久,大姑听着树叶子一片喧响。她说:孩子你们吃到苹果了,他爹你也吃吧,别舍不得,果树是咱种的,汗是咱自己流的,你们就吃吧,多吃点儿。大姑还流了一些眼泪。最后大姑心里就没啥了。大姑还是交了三千。那年春天大姑没钱买树苗了,那年大姑没再种树。
不久,村里又修了一次路,大姑又交给村里二千。大姑觉得这都没啥。当初大姑最大的愿望是吃上苹果,现在苹果都吃上了,孩子和老伴也该闭眼了。
让大姑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刚开始是邻居老李向大姑借钱,说是他家孩子要到城里读书,家里没钱,要向大姑借点儿。大姑就想到了死去的儿子,要是儿子不死,也该到城里读书了,大姑二话没说,就把钱给了老李。老李说:他大姑你真是个好人。老李走了不久,张嫂又找到了大姑,张嫂说:她大姑帮帮我吧,丫头要出嫁,没钱出嫁,她大姑你就帮帮我吧。大姑又想到了自己的丫头,要是自己的丫头还活着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大姑又把钱借给了张嫂。张嫂欢天喜地地走了。不久又来了老王,白嫂……村人们像商量好似地排着队来向大姑借钱。大姑真地没有那么多钱,她一次又一次拖延着种树的计划,因没钱买树苗,大姑一直没能把整座山都种上苹果树。人们来了又走了,后来的人们没能拿到钱。他们走时一律都灰着脸,有的人竟说:你咋借给了白嫂、黄嫂,咋不借我?嫌我朱(猪)嫂一身黑呀?这话又难听,又不讲理。大姑心里好不是滋味儿。
没过多久,先是老王把自家的羊赶到了山上,羊们一边吃着草一边啃着苹果树。大姑心疼那些树,她说:老王你这是干啥,羊把树啃了,树就死了。老王说这和你没关系,山是村里的,我愿意放羊就放羊,和你没关系。大姑说:老王这树可是我种的,你要讲理。老王说:没有山你种啥树,我是到山上来放羊。大姑就啥都明白了。大姑说:老王你等等好吧,等我一有了钱,第一个就借给你。老王说:这和借钱没关系,我放我的羊你种你的树,我借不起你的钱。
又没几日,白嫂上山砍柴,自从大姑种上了树,山上就长了许多草。白嫂一边割草一边砍大姑的苹果树。大姑说:白嫂你这是干啥?白嫂说:我砍我的柴,谁让你的树长在草里了。大姑说:白嫂,我知道你这是为啥,等我有了钱就再借你。白嫂说:你这是说哪去了,这和借钱没关系,我砍我的柴,你种你的树……
大姑很难受,她跑到老伴儿和孩子的坟前放声大哭了一回,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死去的孩子和老伴儿。哭够了她就去找村长老奎。老奎说:这事儿我也没有办法,村人们的日子都过得紧巴,钱借给谁不借给谁是你大姑的权力,大姑你资助村里的钱,我代表村干部感谢你了,村人们的心我可就管不住了,大姑你看着办吧。
大姑的心里真地很难受,她不知村人这是咋了。大姑想了一夜,想的结果是:以后不借给任何人钱了,凭啥借钱给他们,自己受苦受累时,他们咋就不帮一把?还说各式各样的风凉话呢?
那一年秋天,果然村人们又排着队向大姑借钱来了,大姑冷着脸一个也没借,她早就盘算好了,明年一定要把整座山都种上树。没有借到钱的村人打着哈哈说:大姑你行了,树你就好好种吧。然后就都灰着脸一个个都走了。
老奎又一次找到了大姑,老奎说:众人的心难违呀,犯了众怒点火就着。大姑当时对老奎的话只明白了一半。
又过了一阵子,没人来山上放羊,也没人来砍柴。大姑吁一口气。她想,也许就真地没啥了,她有点儿为没借给村人们钱感到不安了,要是这时候有人来借钱,有多少她就会借多少,可是没人来借钱了。那年的冬天很冷,很久没有下雪,天气很干燥,风刮着缺少水分的树林呜呜作响。那天晚上,大姑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双儿女和老伴都来到自己面前,他们都不说话,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似乎他们对她也都很不满,大姑委屈得哭了。结果她就醒了,接着她看见了一场大火,大火很旺地燃着,整座山都被大火燃着了。半晌,她终于喊出:救火呀……她只看到村长老奎一个人向着火海奔来……
后来,大姑就一贫如洗了,火烧当日穷嘛。
后来,就发生了大姑状告村长纵火的另一个故事。
再后来,就不知道大姑怎么样了……
·10·
小镇
这座围有灰色城墙的小镇,被日本人占领了。日本人来之前,镇里的青壮年男人都参加了八路军。现在小镇里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儿童。日本人占领这座小镇后,便在灰色城墙上建筑了炮楼,炮楼上日夜都有日本兵站岗。日本人就凭着这灰色的城墙,围住了这一方小镇。小镇里便发生了一些故事。
军法
日本人占领小镇那天,镇里异常地安静。鸡不叫,狗不咬,家家关门闭户,似死去了。
日本兵列着队,在官长的吆喝下,警惕地在街上走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日本人才放下心来。日本兵很多,有几百人,散站在街上,一时竟无所适从。半晌过后,日本官长和兵们马上都想到了住宿,一时要解决这么多人的住宿,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日本官长们就聚在一起,叽哩哇啦研究这事。一会儿过后,日本官长就发布了命令。片刻,几百人的队伍分成若干个小队,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去敲那一扇扇紧闭着的门。门一扇扇地被敲开了,日本兵三三两两地走进去,查看每一户的住房,于是这些三三两两的日本兵们就住进了镇里的家家户户。
白脸日本兵和其他三个兵,敲开了一户门。来开门的是一个盲眼婆婆,婆婆什么也不说,睁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不明真相地冲几个日本兵翻。白脸兵和其他几个兵,好奇地望一会儿这位瞎眼婆婆,就去看房子了。瞎眼婆婆家房子大小有三间,一间是灶房,另两间连在一起,一间堆放一些杂物,另一间住着瞎眼婆婆。瞎眼婆婆开了门,就走回去,躺在床上,听着几个日本兵的动静。
几个日本兵,在那间堆满杂物的房子里看了看,几个人相互看一看,又一起点点头。然后几个日本兵就一起动手,收拾了一下这间堆满杂物的房子住了下来。日本兵发现,这家就是瞎眼婆婆一个人。
住在这户的日本兵,和住在每家每户的日本兵一样,早晨一听到官长的哨声,便跑出去到街上集合。集合后的日本兵,就跺着脚绕着围在镇外的灰色城墙跑步,日本人管这个叫军操。军操完毕,开饭。吃饭时的日本兵,围着在街上架起的两口行军锅,站在地上,端着碗唏唏溜溜地吃。吃罢饭的日本兵,一部分排着队,扛着枪,到城墙上去换岗,另一部分没事了,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转悠一会儿。日本人一来,街上就很冷清,没事的人从不到街上去。转悠一会儿的日本兵,发现没多大意思,就又三三两两地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住在瞎眼婆婆家的几个日本兵,每次走回来,都发现瞎眼婆婆一个人一如既往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向外望。有时,他们看见瞎眼婆婆的床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瞎眼婆婆不时地撑起身子,端起粥碗喝上一口。
每次这几个日本兵回来时,都发现灶房里的锅还是热的,灶房里收拾得也很干净。日本兵就都很惊诧,瞎眼婆婆会有这么利索的手脚?
夜里,这几个兵不上岗时,有时会突然醒来,醒来后的日本兵有时会听到隔壁的瞎眼婆婆唠唠叨叨地不知在和什么人说话。几个日本兵都觉得蹊跷,日本兵望见隔壁仍只有瞎眼婆婆一个人。于是几个日本兵相互望一望,叽哩哇啦说一会儿话,就出军操去了。
那一天,刚吃罢饭,天上突然下起了雨。日本兵匆匆放下碗盆,往住户跑。几个住在瞎眼婆婆家的日本兵,刚推开门,就愣住了。他们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姑娘,姑娘很年轻,白白的脸颊,大大的眼睛,正抱着一捆干柴往灶房里去。发现几个进来的日本兵,她惊呼一声,扔了怀里的干柴,一双大眼睛透出惊惧。几个日本兵也怔在那儿,首先回过神来的白脸兵冲姑娘笑一笑,姑娘望见了那笑,也醒悟过来,一转身向瞎眼婆婆住着的房间跑去。那一天,日本兵才发现,瞎眼婆婆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小房间。姑娘就藏在小房间里。
那天晚上,几个日本兵又听到了瞎眼婆婆唠唠叨叨地说话,这次,日本兵们都知道,瞎眼婆婆是在和那个姑娘说话。于是,几个日本兵叽叽咕咕地也说了会儿话,日本兵说话时,隔壁便没了声息。
再转天,住在瞎眼婆婆家的几个日本兵,吃罢饭,便不在街上转悠了,而是急匆匆地走回来。他们就又看见了那个姑娘在灶房里做饭,火光红红地映着姑娘白白净净的脸,映着姑娘忙碌的身影,几个日本兵就站在院子里痴痴怔怔地望着那影子。姑娘发现了,匆匆地端着做好的饭,回到了瞎眼婆婆的房间。很快,姑娘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这时,几个日本兵就怔一怔神。
夜晚的时候,几个日本兵经常醒来,醒来后的日本兵经常能听到瞎眼婆婆和姑娘说话的声音,说的是什么,他们听不懂,但觉得姑娘说话的声音很动听。于是,几个日本兵,便不停地翻动身子,用两只耳朵轮流听姑娘的说话声。
不几日,住在镇子里的日本兵,有了几起强奸妇女的事。一时间镇子里的人很恐慌。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住在瞎眼婆婆家的几个日本兵,看不见了那个姑娘。每次,他们吃罢饭,匆匆走回来的时候,都看见忙碌在灶房里的是瞎眼婆婆。那几个兵望着瞎眼婆婆都愣一愣,又相互望一眼,便垂着头走回屋里。
不长时间,又接连发生了几起日本兵强奸妇女的事件。那一夜,住在瞎眼婆婆家的几个日本兵,突然被镇子东头一个女人的喊叫声惊醒,他们听着女人的喊叫,和几个日本兵的笑声,后来女人的喊叫变成了呻吟,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会儿之后,只剩下女人的呜咽声了。几个日本兵再也睡不着了,披上衣服坐起来,这时他们听到隔壁有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几个日本兵仍那么坐着,渐渐呼吸有些急促,最后绞成一团。开始有人穿上鞋向外走,又一个跟上——那个白脸日本兵张大嘴巴在黑夜里张望着,他发现自己的嘴有些干。他见那几个像着了魔的日本兵走出门外,向隔壁摸去,他也随在了后面。
几个日本兵闯进瞎眼婆婆的房间时,瞎眼婆婆惊呼一声,摔下了床。几个日本兵一挑门帘走进了里屋,里屋亮着昏暗的油灯,姑娘惊惧地坐在床上,手里握着把剪刀。似早就有了准备,姑娘已把剪刀的刀尖放在了喉咙下。几个日本兵就怔一怔,有个日本兵舔舔嘴唇向前走了一步。姑娘那把剪刀就用了些力气,刀尖已陷在了肉里。那个日本兵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时姑娘的脖子上已有殷红的血流下来,顺着白白净净的脖颈。几个日本兵惊骇得都大张了嘴巴,痴痴地呆望着姑娘。突然,站在几个人身后的日本兵吼了一声什么,那几个日本兵都一颤,一步步转回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那一夜,几个日本兵都没睡,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白脸日本兵吸了一夜的烟。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进过瞎眼婆婆住的房里。姑娘脖子上的伤口渐渐好了。日本兵每次再回来,总是轻手轻脚地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呆坐着。街上强奸妇女的事件仍不断地发生。
姑娘又开始出现在灶房里,瞎眼婆婆自从那次摔下来后便不能下床走路了,只有姑娘忙前忙后地照料。有时姑娘走过日本兵住着的房间时,都发现白脸日本兵痴痴定定地望着自己。姑娘只瞥上那么一眼,就匆匆地走过去了。
日本兵们有时在夜间醒来时,经常发现白脸日本兵披着衣服坐在床上冲着窗外吸烟。每天早晨起床后,其他日本兵都发现白脸兵床前的地上扔了一堆烟头。于是几个人就一起去望白脸日本兵,他不望他们,而是望窗外的天空。
那一晚,几个住在瞎眼婆婆家的日本兵,下岗走回来,发现大门开着,并听见瞎眼婆婆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叫着什么。几个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们走进院里时,发现住在邻户的一个军曹正和姑娘滚在一起,姑娘的头发披散下来,衣衫被撕破,露出白净的肌肤。瞎眼婆婆趴在地上,头一下下撞击着地上的石头,已有血从瞎眼婆婆的额头上流出。几个日本兵都僵在那儿,望着眼前的一切。军曹发现他们,嬉笑着说一句什么,便又去撕扯姑娘的衣服。
眼看姑娘渐渐没了力气,日本军曹把自己的嘴巴朝姑娘白白的脸颊凑去,姑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时,白脸日本兵突然冲过去,一把拽起了军曹,站起来的军曹怔一下神,待看清是白脸日本兵,便叽哩哇啦地大叫几声,边叫边拳脚相加地踢打着白脸日本兵,白脸日本兵立在原地任凭军曹踢打。姑娘已从地上爬起来,去抱地上的母亲。军曹踢打一阵,白脸日本兵的脸上就流出了鲜血,白脸日本兵仍一动不动地站着。
军曹甩开白脸日本兵又向姑娘冲去,姑娘绝望地惨叫着,她的目光越过军曹的肩头,求救地望着白脸日本兵。白脸日本兵浑身一颤,温顺的双眼里陡然冒出了两缕凶光。突然,他操起枪,用枪刺对准军曹的后背扎去。军曹大叫一声,从姑娘的身上翻下来,几个呆站着的日本兵也一起惊叫一声。
白脸日本兵触犯了日本军法,要枪决了。
白脸日本兵倒绑了双手被几个日本兵押着。他很沉静地走着,来到了刑场。白脸日本兵一双目光温柔地搜寻着,终于他望见了一方蓝天,那里正有一朵很美丽的云在游弋……
枪响了,白脸日本兵倒下了。
那天镇里听见这声枪响的人们,一起冲着枪响的方向垂下了头。
空坟
小镇的人那时还不讲究火葬,人死了占一方僻静地界,把人埋了,于是地面上隆了一个土丘叫坟。祭奠亲人的活人会在坟头上烧上些纸钱,过年节时,还会摆上一些供品,以寄托对亲人的怀念。
老太太独自一家住在小镇东头的山坡下,山坡那一边就是那灰色的城墙。有日本人不时地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山坡上郁郁葱葱地生满了草,草地中央埋了一座新鲜的坟。那坟是老太太丈夫的,日本人占领小镇的前几天,丈夫去世了,坟便埋在了山坡上。
老太太家里就她一个人,日本人来了后,家里住了一个机枪手。日本兵上岗,扛着机枪到山坡的最高处,把机枪架在山顶上,俯视着整个小镇。
老太太刚失去亲人,很沉痛。隔三岔五地便去给丈夫上坟。老太太蹲在丈夫仍很新鲜的坟前,把一叠叠纸钱扔在火里,火光映着老太太一张皱皱的脸,浑浊的泪水不紧不慢地从脸上流下来。老太太常长时间地伫立在丈夫的坟前,凝视着那座坟。
机枪手上岗时,他趴在机枪身旁,会清晰地看见老太太这一切。望着望着他就入了迷,目光一飘一闪地望着那红红的纸钱燃着的火。火熄了,他仍会长时间地把目光凝在那堆纸灰上。老太太在坟前立久了,会入魔般地哼一首小调,没有人能听懂那小调的词,只是个调调。小调凄婉动人,似哭似泣,哀哀咽咽。老太太哼这些小调时,那个趴在坡顶上的机枪手会坐起身,双手抱住屈起的腿,一动不动地向远方的天际望着,望着望着泪水就矇眬了眼睛。
老太太还有一个儿子,参加八路军已经几年了,自从参加了八路军,儿子就从没有回来过。刚开始时,还不时地叫人带口信,后来那些口信也没有了。别人都说她儿子一定是不在了,刚开始老太太不相信。可后来一直等来等去,等得丈夫死了,等得日本人来了小镇,儿子还没有回来,她信了,信儿子一定是不在了。老太太独守着两间空房,和山坡上那座坟,似乎觉得仍少了些什么。一天她又去为丈夫上坟时,她找出了儿子参军前穿过的一身衣服和一双鞋,她抱着这些东西,来到了丈夫坟前,在丈夫坟的下方又挖了一个坑,把儿子的衣服和鞋一并放下去,又在上面埋起了一方小土丘。她做这些的时候,机枪手不错一丝眼睛地望着。那坟终于建好了,老太太望眼空坟,又望眼丈夫的坟,立在两个坟中间,就像丈夫和儿子活着的时候一样。老太太在两个坟中间燃着了纸,火红红地燃着,机枪手似乎明白了什么,更入情入境地望,望着望着,他又把目光移到很远的天际。
傍晚的时候,老太太回到了家里,坐在小院的石头上,望着山坡上两座坟,那里有她的丈夫和儿子。老太太就这么有滋有味地望着,望着这些,生活似有了寄托,也有了内容。每逢这时,机枪手也下岗回来了,站在老太太的小院里,望一会儿山坡上的那两座坟,又望一会儿远方的天际。有时,机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望上一会儿,机枪手望着那照片时,就有泪水一滴滴流下来。老太太望见过机枪手手中捧着的照片,那照片上是一位穿和服的老太太,很慈善地望着机枪手。她就想,照片上的老太太一定是他的母亲。这么想着,她的心就动了一下。
老太太习惯地立在小院里望山坡上那两座坟的时候,下岗的机枪手也常立在一旁呆望遥远的天际。望着望着,老太太会瞥一眼机枪手,机枪手也望一眼老太太。有时,老太太会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就是被这些人杀死的,陡然目光里会升出两缕仇恨,这时,机枪手的目光就慌慌地避开老太太的目光,又去怅怅地望那遥远的天际。
一天夜里,老太太突然间被什么声音惊醒了。醒来后的老太太再也睡不着了,她就扒着窗子向山坡上张望,窗外,有星没月,一切都很朦胧。一个黑影就在这朦胧里摸进小院,又摸到老太太的小屋里。老太太惊惧地望着那个黑影,黑影就喊了一声:妈。老太太一哆嗦,伸手划燃了火柴,儿子的脸庞在老太太眼前一闪,老太太的手又一哆嗦,火柴熄灭了,她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儿——,便和进来的黑影搂在一起。这时老太太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没有死,又回来了。这时,老太太突然想到了那边房间里的士兵。儿子警惕地摸出了枪,后来没见有什么动静,儿子这才又把枪收回去,和老太太相拥着坐了一会儿,就匆匆地走了。老太太一直望着儿子又走进黑夜里。
天刚一亮,日本人就集合了全镇子的人。全镇子的人就集合在山坡下的空地上,机枪手仍趴在山坡上,枪口就冲着全镇子的人。日本人说,昨天夜里八路军来了一个侦察兵,杀死了几个日本兵,现在八路军的侦察兵就在镇子里,让人们交出这个八路军,如果不交,统统地死啦死啦的有。
老太太知道,日本人说的那个侦察兵就是自己的儿子。她想儿子一定没被日本人抓住,已经安全地越过了灰色城墙。这么想着,老太太就觉得很踏实,她又望见了山坡上那两座坟,她想:明天一定要把儿子那座空坟平了,儿子还活着。这时,她又望见了趴在机枪后的机枪手,她心里就又沉了一下。山坡上黑洞洞的枪口冲着山下一群手无寸铁的老少。日本军官举起了战刀,人们知道那战刀一落,机枪手就要开枪了。这时仍没有人交出八路军,山坡下的男女老少仇视地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日本军官的战刀落下了,人们闭上了眼睛,机枪却没响。人们睁开了眼睛,人们看见机枪手站起了身子,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冲着自己的肚子扎去,机枪手呼叫了一声。老太太清楚地看见,机枪手又望了一眼遥远的天际,便慢慢地向地上趴去,机枪手的手里飘飘地落下了一张照片。老太太知道,一定是机枪手的母亲。
一时间,山坡下的男女老少愕然,日本人也都愕然,都一起望着那位趴在地上的机枪手。在以后的日子里,人们发现,埋在老太太丈夫坟下的那座空坟不见了。坡顶上,又起了一座空坟,人们还发现,老太太仍然隔三岔五地到山坡上烧纸钱,还到那空坟上烧,纸火红红地燃着,映着山坡上那些坟。
伤兵
八路军包围了灰色城墙,攻打被日本人占领的小镇。喊杀声枪炮声,镇内的人清晰可辨。日本人凭借着那条灰色城墙固守着小镇,但仍源源地有伤兵被抬下来,伤兵多了,日本医生照顾不过来,于是这些伤兵又被抬到镇内的人家,把药分散给每个伤兵,让镇内的人家伺候日本伤兵。
八路军攻城的第一天,翟二妈家就抬来一个伤兵。这个伤兵很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唇上刚生出一层淡淡的茸毛。伤兵浑身上下被炮弹炸了足有六七处伤,被纱布缠裹着,血水浸出纱布。伤兵痛苦地呻吟着,伤兵被抬来时,还来了名日本军医,日本军医比划半天,意思是让翟二妈帮助照料。翟二妈望一眼伤兵,就想到了在外面攻城的八路军,那里面有她的丈夫和儿子。
日本伤兵躺在翟二妈家里,伤兵因流血过多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就显得又深又大。翟二妈在房间里进进出出,伤兵的一双眼睛也随着翟二妈转。翟二妈不看伤兵,似家里没有这么个人。
傍晚的时候,八路军开始攻城,枪炮声喊杀声隐约传来。这时,翟二妈就倚在门上望着城外一闪一亮的炮火,盼着八路军快些打进来。这时,那个日本伤兵从敞开的门里望着翟二妈的背影,望着远方的炮火,浑身止不住一阵阵哆嗦,眼里涌出惊骇的目光。八路军攻打一阵就收兵了,喊杀声和枪炮声也隐去了,深夜的小镇便显得很安静。翟二妈从门外走回来,坐在床上仍望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很好,这时又有丝丝缕缕的硝烟味从窗缝里浸来,翟二妈嗅着这味道就很兴奋,于是翟二妈就长时间地坐在床上思念城外的亲人。
白天时,八路军不攻城,日本医生就挨家挨户地给伤兵换药。医生每次来到翟二妈家里,换完药的日本医生总是要和日本伤兵说上几句日本话,然后日本医生给伤兵端来一碗水,伤兵接过去咕嘟嘟地喝下去,伤兵贪婪地喝水时,医生就望一眼坐在床上的翟二妈背影,皱一皱眉头。医生临走时,又为伤兵端了碗水,放在伤兵的床头,留下一些药和干粮一并放在伤兵的床头。
那一夜,八路军又在攻城,枪炮声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日本人护城的枪炮声也一阵紧似一阵,黑影里翟二妈看见从城墙上抬下的日本伤兵源源不断,她就想到在城外攻打日本人的丈夫和儿子。想到了那些呼啸着的炮弹,想着想着她的心就不再踏实了。追根求源地她就又想到了一切都是因为这些日本人,她又想到了那些被强奸后的妇女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惨状,想着想着,她就有了火气。一个念头便从心里生了出来,她浑身随着远处的枪炮声一起震颤着。她抓过了切菜的刀在手里握着,浑身就不再颤抖了。她这时出奇地竟希望窗外的枪炮声早些停下来。终于,枪炮声停歇了。翟二妈手握着刀躺下了,她在等待着那个伤兵早些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