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中短篇小说精选(军旅系列)》
作者:石钟山【完结】
石钟山是一个优秀的故事讲述者,精于虚构的行家里手。其小说的情感故事和语言潜伏的幽默,在娓娓道来的叙述里让人忍俊不禁;其作品没有玄妙的架构,在字里行间有着肱股相连的东西让你一蹴而就。石钟山的写作能力十分惊人,出道以来创作的作品达500余万字,素有文坛“快刀手”之称。近年来石钟山的创作日臻成熟,题材多样,风格别具。他的中短篇小说常能“一仆多主”,同时作客多家刊物。本小说集精选了石钟山刊载于报刊杂志未结集出版的部分军旅系列作品,包括《终点》、《孤岛》、《当过兵的二叔》等多部中短篇小说。
【目录】
终点 …………………………………………………………………………………………… 1
(一) ………………………………………………………………………………………… 1
(二) ………………………………………………………………………………………… 2
当过兵的二叔 ………………………………………………………………………………… 3
(一) ………………………………………………………………………………………… 4
(二) ………………………………………………………………………………………… 5
(三) ………………………………………………………………………………………… 6
血红血黑 ……………………………………………………………………………………… 7
红色童谣 ……………………………………………………………………………………… 8
孤岛 …………………………………………………………………………………………… 9
湖 ……………………………………………………………………………………………… 10
国旗手 ………………………………………………………………………………………… 11
守望 …………………………………………………………………………………………… 12
绿色青春 ……………………………………………………………………………………… 13
终点
1
这是一场露天电影的前夕,操场上的银幕扯了起来,秋风使那块白色的幕在微微地抖动。大院里晚餐的号声已经吹过,太阳在西边的楼群里只剩下一个边缘了,操场上仍然很空,只有一些半大的孩子,三五一伙地聚在操场上兴奋地议论着什么,也许在说今晚电影的内容。
马八一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的双手插在那条肥大的军裤里,上身穿着紧身的海魂衫,一件军衣搭在肩上,他端着肩膀走路,目光散淡得毫无内容。这场电影他本来是不打算看的,已经看过多遍了,再看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到操场上的银幕前走一走,完全是没什么事可干,就是到这走一走。
吃晚饭的时候,又和父亲吵了一架,父亲是作战部的部长,不管什么时候,总是一脸的阶级斗争,那样子仿佛战争会随时打响,说话办事总是急火火的,没有一点通情的余地。自从高中毕业,马八一闲在家里无事可做,作战部长看他就哪都不顺眼了。尤其是吃饭的时候,马部长的话就多。马部长每到晚饭的时候总要喝两口,“滋溜”一口酒,“叭嗒”一口茶,然后马部长的眼睛里就没别人了,只剩下马八一了,那一阵子马八一成了父亲的眼中钉肉中刺,怎么看都不顺眼。在晚饭的时候是马八一最不安心的一段时间,他抱着碗,埋着头,打冲锋似的吃饭,然后他就逃离家门,该咋样就咋样了。这天他刚放下饭碗,正准备逃离马部长的视线,马部长在又喝完一口酒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厉声喝道:你别走,你的事还没说完呢。
马八一是怕父亲的,从小到大他都怕。他小时候父亲不说他,而是打他,上来就一下子,他留下后遗症了,一听见父亲从后面走来的脚步声,他就有一种要撒尿的感觉。他大了,父亲也开始老了,父亲很少打他了,而是改成训斥了,他仍然怕父亲,心里多了许多自己的主张,还有些仇视父亲,但只能在自己的心里装着,表情上是不敢带出一丝半毫的。父亲不让他走,他就只能在那里站着。
父亲说:你毕业都几个月了,这么闲混,你想咋地吧。
马八一不想咋地,在他没毕业前,父母已经无数次地议论过他毕业后的去向了,按父亲的话说,当兵是最理想的。父亲当了这么多年兵,可以说是战友遍天下,放到哪个部队,都会有战友关照着他马八一,还愁他进不了步。第二个选择就是下乡,这是父亲不愿意看到的一种结果,但退而求其次,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下乡的地点父亲已经给他找好了。那就是回老家靠山屯,父亲就是从靠山屯走出来的,父亲一直思念着靠山屯。第三条是母亲说出来的,那是就业,找一份工作,一个月挣二三十元钱,也就这样了。这是父亲最不想看到的。
2
马八一对当兵提不起什么兴趣,吹号起床,吹号吃饭睡觉的日子,他从小就看在眼里,现在他仍然坚决执行着,他不执行也没有用,父亲在执行,母亲也在执行,一家人都在执行。他对军人的这一切可以说是烦透了,要多烦有多烦,他决心不能去当兵。下乡也是他不愿意的,从小到大老家靠山屯经常来人,一来不是要这就是要那的,还理直气壮得很,仿佛是他们培养了作战部长,拿了东西拿了钱,理直气壮地走了,留下一屋子臭烘烘的气味。还有的是,院子里有人去下乡插队了,他们经常往回跑,把农村说得跟地狱似的,要吃没吃要喝没喝。马八一是不想受这种二茬罪的。唯一的出路就是就业工作,到那时马八一就可以养活自己了,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如果父亲不高兴,他还可以搬出去住,那样的日子就是属于自己的了,然而就业并不像马八一想的那么容易,母亲领着他去街道登记找工作,在他之前已经记下了一大本了,那些人还没有找到工作,接下来的时间里,马八一只能忍辱负重地等待。
马八一在那天晚上受了马部长一顿训斥以后,他晃晃荡荡地从家里走了出来,他无所事事地走到操场上,想找个人说两句话,但他只看到了一些半大的孩子在那激动地议论今天晚上电影里的情节。他正要走开,忽听见有一个叫自己的名字,接下来他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兵向自己走来。对于女兵他并不陌生,从小到大就生活在有兵的院子里,母亲就是女军人,在他五岁前,母亲是带着他去女澡堂子洗澡的,洗澡的人都是女兵,可以说,从里到外他对女兵已经熟悉透了。这个女兵一边叫他的名字又一边向他走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实在有些茫然的样子。
那个女兵走近了,女兵不依不饶地说:马八一你装什么装,不认识我了。
他忽拉一下子认出来了,眼前的女兵是两年没见的初中同学杨五月。杨五月两年前初中毕业没上高中,就去当兵了,走了两年了,他差不多都快把她忘了。
他说:杨五月,是你。
杨五月就灿烂地冲他笑,神态是大姑娘的样子,两年没见杨五月该十九了,十九岁的姑娘可以了,杨五月又穿着军装,经受了两年部队生活的洗礼,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一个成熟女性的魅力。在那一刻,马八一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他上上下下地把杨五月打量完,才问:休假?
杨五月说:休假。
然后杨五月又把他看了,然后轻轻淡淡地说:下一步干什么?
3
杨五月这么问,马八一就无论如何不好回答了,他正为这事闹心呢。他抓抓头,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杨五月就说:当兵去吧,你看我,都两年了,已经是个老兵了,洗脚水都有人给打了。
杨五月举手投足果然就是个老兵了,马八一对这一切是熟悉的,新兵就是新兵,老兵就是老兵,学是学不来的,这是骨子里的东西,骨头硬了,自然就是老兵了。
杨五月穿着有些发白的军装,合体而又自然,头发是那种标准式,齐耳短发,刘海用梳子弯过了,很漂亮地在额前飘着。
在那一刻,马八一的心里“咣噹”响了一声,两年前的杨五月和两年后的杨五月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两年前的杨五月长得又黑又瘦,他们都不愿意跟她玩,现在的杨五月,标兵似的立在他的面前,让马八一有一种透不上气来的感觉。
杨五月又说:当兵吧,当兵你就是个大人了,在部队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津贴费自己支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马八一还想说几句什么,杨五月看到了几个初中女同学,她们似乎约好了,杨五月不理他了,冲他摆摆手说:要当兵去二十一师,我在那里。
杨五月说完就走了,冲那群女同学走去,空气中留下了一缕“雪花膏”的气味,是茉莉味的。在那初秋的傍晚,马八一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的电影,马八一本来是不想看的,因为杨五月他还是坚持看完了电影。
与其说是看电影,还不如说他在暗中一直关注着杨五月。
杨五月和几个女同学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马八一站在暗影里不远不近地观察着杨五月,他浑身的每一个神经都被杨五月吸引了。杨五月每声轻笑,每个手势都针扎似的印在了马八一的心里。他自己也不知这是怎么了,直到电影结束,人群散去,杨五月招手和那几个女伴告别,又头也不回地向自己家走去,一直从马八一的视线里消失,他才摇晃着回去。就在那一刻,马八一下了一个决心:当兵去,去二十一师。他的这一决定,在初秋的夜晚,显得坚定不移,理直气壮。
4
马八一参军的过程顺理成章,可以说是轻而易举。马部长没想到马八一这么快思想的弯子就转过来了,马八一只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去二十一师当兵。这对马部长来说简直不是什么条件,一个电话打到二十一师军务科,立即就有一个参谋来领马八一了。当时在部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部队干部子女优先参军,不分时间。
马八一离开家前,父亲是高兴的,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像一棵树苗一样栽种在军营这块肥沃的田地里,让儿子生根、开花、结果。父亲一高兴,把儿子马八一当成大人了,还在饭桌上和马八一肩并肩地整了几盅酒,马八一像大人似的喝了酒,然后就带着酒气和军务参谋一起踏上了开往二十一师的列车。
那一阵子,马八一睁眼闭眼的都是杨五月的影子。在那天晚上电影结束后,马八一又创造了和杨五月几次见面的机会,她的家他是知道的,他就在她家楼下附近转悠,他果然又见到了杨五月。大白天见杨五月效果比那天晚上好多了,在马八一的眼里,杨五月简直是耀眼夺目,晃得他都有些不敢正视杨五月。她是笑着的,那笑声和笑脸哪一样都是光彩鲜活的,见到杨五月那一刻,马八一跟傻子似的立在那里,没有了呼吸,没有了思维,他就那么傻呆呆地站立在她的面前。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又说了些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直到杨五月休假结束,回到了部队,他才结束这样傻子一样的游戏。那一阵子,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从那一刻开始,他就走进二十一师了。
二十一师在内蒙的草原深处,火车要行驶二十多个小时,然后还要换汽车,在这二十多个小时里,马八一没有合过一次眼睛,他的眼前睁眼闭眼的都是杨五月的音容笑貌。
马八一被分到师机关的警卫排,工作和任务就是站在师部大门口站岗放哨,保卫师机关的安全。马八一对自己这份工作很满意。因为杨五月就在师部机关的门诊部工作,军装外面套着白大褂,她的工作是卫生员,给人家打针拿药什么的。
马八一到了师部的第二天,他就见到了杨五月,排长王长贵带着他去门诊部体检。马八一入伍来就比较特殊,参军前并没有体检,但到部队后这一关一定补上。
马八一一走进门诊部就看到杨五月,杨五月手握一个水淋淋的拖把正在擦地,王长贵带着他走进门诊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杨五月,杨五月很积极很勤劳的样子,脸上的汗珠在太阳的照耀下正晶莹闪烁。
杨五月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王长贵身后的马八一,她“呀”了一声,把水淋淋的拖把放在了一旁,张着手一副要扑过来的样子。她叫了一声:马八一,真的是你?
马八一在那一会心跳如鼓,就是过了挺长时间,军医给他听心听肺什么的,军医以为他紧张,因为他的心跳已经超过了一百六十次,好在医生没听出别的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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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马八一幸福的日子就来到了,他站在师部门口的哨位上,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望见门诊部。杨五月经常从门诊部里走出来在门诊部门前的铁丝上晾晒纱布、口罩以及白床单什么的,杨五月在一片白色的衬托下,像鲜花一样盛开绽放,美丽青春得让人眼晕。马八一就幸福地站在哨位上享受着这一切。
马八一没事找事地在业余时间里经常去找杨五月,杨五月就住在门诊部后边那栋女兵的小楼里,马八一每次去找杨五月,都是有理由的,比如扣子掉了,到杨五月那儿去找针线,其实他的针线包里是有针线的,还比如借个信纸、信封、邮票什么的,总之,这一切都是借口。马八一每次去找杨五月,发现杨五月都没有虚度时光,不是在读部队卫生兵手册,就是在读“毛泽东选集”,杨五月已经把毛泽东选集读到第四卷了,杨五月对马八一的到来说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漠,微笑加热情,还有礼有矩的,让马八一既看到了希望又不敢再过分的奢望。
从马八一来到二十一师才知道杨五月自从入伍以来就是五好战士,每年都会受到几次嘉奖,更让人钦佩的是,杨五月默默无闻地当了两年无名英雄。事情是这样的,杨五月所在的门诊部有一名来自山东老区的战友,是个男战士,家里的情况很不好,这个战士当兵后,父亲推着小车去送公粮,连车带人翻下山崖摔死了,家里剩下母亲还有一个妹妹,生活很艰难。在这两年时间里,杨五月在每个月发放津贴的日子里都要把津贴费全部寄给这位战士的母亲,当然是以这位战士的名义。整整两年,直到这位战士在两年后探了一次亲,谜底才被揭开,杨五月无名英雄的身份才水落石出。不仅这些,这两年的时间里,杨五月每年都会被评为学习业务的标兵,还有学习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有那四本厚厚的毛泽东选集为证,这是马八一亲眼所见的,那四卷本的“红宝书”差不多都被杨五月翻烂了。没有毅力的人能做到这一点么?不能。
马八一了解了这一切后,深感汗颜。杨五月这两年的时间里出落得美若天仙,起码在马八一的眼里,已经让马八一够汗颜的了,再加上杨五月这些光辉业绩,显得马八一几乎睁不开眼睛了。其实在马八一最初的想法里,当兵来到二十一师能和杨五月在一起,他就知足了,如有可能和杨五月发展恋情,当满三年兵后复员回去,然后和杨五月成个家,那也是别样的一种日子了。一到部队,马八一从前的鼠目寸光就被彻底粉碎了。他觉得杨五月离自己遥远得很,杨五月像灯塔似的在他前进的道路上照耀着。马八一要赶上杨五月,只有到那时,两人才会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也只有到那时,他才敢有权利也有勇气向杨五月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
6
马八一经过短暂的思考后,他决定把对杨五月的爱暂时埋在心里,待自己经过努力之后,能和杨五月比翼齐飞了,他再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说,马八一要卧薪尝胆了。是爱情改变了马八一,可以说马八一这份对杨五月的爱情是纯洁伟大的。
做出一番不平凡的事情来想起来很难,做起来更难,好在马八一身边就有这样的人,比如他们的排长王长贵同志。王长贵同志的老家也叫靠山屯,不过王长贵的靠山屯,不是父亲那个靠山屯,在北方农村,凡是有山又有村落的地方,十有八九这个村子就叫靠山屯。王长贵同志只有初中文化,当满了五年兵后提升为排长。在这五年时间里,四次受师机关嘉奖,一次三等功。王长贵当战士期间,每天晚上都是抱着扫把睡觉,连里的扫把有限,一大早做好事的人很多,经常抱不到扫把。这样一来,王长贵为了做好事只能和扫把同睡了。你做好事,我做好事,大家都做好事,就没什么了,王长贵的好事做绝了,别人五点起床,他就四点起床,别人四点,他就三点,总之,他要比别人强,有一段时间,两点多一点,王长贵就抱着扫把起床了,一直到天亮,别人都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把整个师机关大院扫得一尘不染了。
王长贵同志正站在路灯下,倚着电线杆子学习《毛主席著作》,那是怎样感人的场景呀。毛主席说:做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在这五年做战士时间里,我们的王长贵同志一直坚持下来了,风雨无阻,有几次感冒,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王长贵仍然做好事,雷打不动。不仅如此,他学习毛主席著作已经炉火纯青了,只要你点出任何一篇来,王长贵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王长贵每年都是全师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每年都要到军里、部队里学习讲用。在这五年做时间里,二十一师师长都换了两茬,最后王长贵的事迹终于感动了师党委,经过研究决定,王长贵被破格提干,任命为警卫排的排长,把警卫师部大门的光荣任务交给了王长贵。
在这样一个积极向上的氛围里,马八一怎么能不积极要求进步呢?从远到近他都有学习的样板和标兵。
7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马八一被爱情所改变着,马八一开始在做好人好事了。
马八一自认为自己是聪明的人,警卫排共有三十二人,除了排长王长贵外,另有三十一名战士,马八一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全排的人大致情况都了解了一遍,这三十一人中,有二十五人都是农村入伍的,不是出自这个屯就是那个庄,剩下的六人当然包括马八一在内,是城市入伍的,马八一又进行了一番了解,他找到了自己的优势,也就是说,另外五名城镇入伍的战士,都是来自小城市,只有一人来自于地级市,其他的都是出生于县城,又都是初中毕业,马八一在这些人中,找到了自己的优势,只有自己来自省城,可以说是大城市了,又高中毕业,况且又有着良好的背景,父亲是军区作战部部长,也可以算得上是高干子弟了。也就是说,马八一觉得自己的层次在那儿摆着呢,他要进步,要上进,起点应该是很高的。别人的进步都是学《毛泽东选集》抱着扫把睡觉什么的,他不,他看出来门道了。在每周两次的排务会上,他总是积极发言,别的战士发言,虽然是老兵了,但还是有些打怵,结结巴巴的,脸红心跳的,发言的时候,你谦我让的。马八一不这样,从小就生活在部队大院里,睁眼闭眼的都是军人,面前的排长王长贵算什么?一个小排长。在军区大院的时候,他随便就能见到部长、参谋长什么的。马八一总是抢着发言,脸不红心不跳的,从国外说到国内,又说到自己的警卫排,每次开排务会都能听到马八一朗朗的声音。
马八一每次发言的时候,排长王长贵总是眯着眼,样子似半睡半醒状态。马八一说完之后,过了半晌,王长贵才睁开眼冲马八一说:完了?马八一说:完了,我先说到这,一会儿想起什么再补充。
王长贵就把目光冲向别人,有了马八一带头发言,别的战士也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别的战士发言的时候,马八一感到了一种前所没有的满足,因为别人发言的声音都没有他洪亮,更没有他那样引经据典,显得灰溜溜的。几次之后,王长贵在排务会上总结发言时,他把目光落在马八一身上,然后说:以后开排务会大家都要踊跃发言,这一点要向马八一学习。马八一还希望排长更加隆重地说自己一点什么,可排长点到为止,说到这儿,排务会就结束了。马八一觉得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种情形只是开始,几次之后,虽然马八一仍抢着发言,声音也越来越洪亮,每次结束之后,排长不再表扬他了,甚至连看他一眼也不看了,把笔记本合上,很沉闷地说:今天就到这吧。就到这了,这种结局是马八一没有想过的,他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8
后来马八一又找到了一项表现自己的机会,排里每周都要出一次板报,把上周的旧人旧事擦去,换上这周的新人新事。这一点是马八一的强项,他把这个活抢到手了。马八一知道黑板报不仅写好人好事,更重要的是点缀,上面一定要花红柳绿。
于是经过马八一精心编排的板报隆重登场了,有鲜花有松柏,还有五角星钢枪什么的。在这之前,王长贵是给过马八一文字稿的,那上面有好人好事,还有一些时髦的标语口号什么的,这一切都被马八一忽略了。他要重形势,二个字:“热闹”。
让马八一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出的板报,后脚就让排长王长贵给擦去了,排长亲自出板报。换上了许多好人好事,新出的一期板报,总是能吸引众多的人前来围观,当然大都是那些上了黑板报名字的人,没上到黑板报上的人,脸红脖子粗地在心里发誓,下期一定要让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也就是说,黑板报成了一块表扬板,那是一块竞争的舞台。
有一次,马八一发现住在自己下铺的一个战士,给家里写信,其中就有这样一句话:爸爸,这个星期我的名字又上了排里的黑板报了,是排长亲自写上去的……
马八一这种投机取巧的努力终于化为泡影了,在这次挫折中,他终于明白,想进步,想表现,不来点实的是不行了。
每天清早,离吹起床号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战士们就起床了,他们要做好人好事,因为头天晚上马八一没有抱着扫把睡觉,第二天他自然没有扫把,看别人舞着扫把热火朝天地干着,自己站在一旁,有一种多余人的感觉,但起床还是要起,站在一旁,帮着别人从地上捡起一根草刺,或捡起一截砖头什么的,师部院子并不大,那么多人都做好人好事,地已经被扫得差不多刮地三尺了,还有多少垃圾可扫呢,那些舞着扫把,热火朝天做好人好事的人,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实际内容可扫了,但这事一定还要做下去,做得越彻底越好。
在最近几周的排点名的排务会上,排长总会点上几个人的名字表扬一番,那几个人都是抱着扫把睡觉的,排长王长贵在点着这几个人的名字时,最后总要加上一句:还有一些同志也不错,一起提出表扬。然后用目光把这些人包括马八一都扫了一遍,就算是表扬了。马八一在排长王长贵蜻蜓点水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轻蔑,以及不被重视的感觉。
9
马八一又一轮努力就这么失败了,在这期间他也试着搂着扫把睡觉,可是都没有成功,夜晚睡得太死,搂着的扫把在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总是不见了踪影。
他每天差不多都能见到杨五月几次,例如他站在哨位上,杨五月在他眼皮底下进进出出,或者站队去战士食堂去吃饭,总能见到杨五月,杨五月在马八一眼里越来越光彩照人,看得马八一心里一抖一抖的。杨五月此时在马八一的眼里,仿佛是镜中月,雾中花,既高高在上,同时又有些模糊不清。这种感受,让马八一既痛苦又甜蜜,总之,这种爱情的滋味很不好受。
马八一也试图接近过杨五月,在晚上熄灯前,杨五月站在操场的灯下,手捧“毛选”很标准地在学习,马八一在操场上跑步,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杨五月抬起头来,叫一声:是你呀,马八一。杨五月每次见到马八一差不多都这么大呼小叫,让马八一心里一颤一颤的。马八一就心虚地说:五月,还在学呢?
杨五月就笑一笑,路灯下的杨五月的样子更加迷离朦胧了。马八一站在那里,看着杨五月此时的样子,心在抖,浑身都在抖。杨五月似乎没发现他的抖,很平静地说:八一,我没骗你吧,二十一师是个好地方。
当然就是因为杨五月的一句话,马八一来到了二十一师。也可以说,是杨五月改变了马八一的生活。后来杨五月又说:八一,还习惯吧,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是老兵了,会帮你的。马八一再也不敢回头了,他开大步跑去了。他在心里说,五月你等着,我一定要超过你。
又有一次意外的发现,给马八一的努力带来了转机。警卫排每一班岗都两个小时,二十四小时轮着排,有一次马八一站夜班岗,他上岗没多久,接马八一下班岗的战士就来了,他是来接马八一的。马八一说:你看错时间了吧,我刚接岗。
战士说:你是新兵,我是老兵,该爱护你,你回去吧。
马八一听了这话心里暖乎乎的,推辞了几次,马八一就回去睡觉了。周末排务会时,这个战士受到了排长的表扬,被称为是爱护关心新战士的典范。别人被表扬时,马八一的脸红到脖子根,别人在抬高自己的时候,他明显地被贬低了。他在这种失败中吸取了教训,也找到了上进的方法。
在夜晚接岗时,不仅不再让别人替岗了,还要为别人站岗,他想一个人承包所有人的岗。他站在哨位上,头重脚轻,两眼发酸,他在月光下望见了杨五月那栋女兵宿舍,在那里的某个房间里就住着杨五月,他在心里热热地叫了一声:五月。泪水就滚了出来。
10
马八一已经找到了上进的感觉,他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共站满了八个夜班岗,在白天的训练中因睡眠严重不足,晕倒了两次。在排务会上马八一被排长表扬了两次,排长王长贵表扬马八一的神情一点也不隆重,在马八一看来仍有些轻描淡写,这是马八一的遗憾。但排长毕竟表扬他了,这是他欣慰的,不仅是这些,还换来了一次排长亲自找他谈话。
排长王长贵找马八一谈话是一天的傍晚,时间大约在七点,这段时间是自由活动,因为一到八点又要组织政治学习了。太阳西下,师部大院里有一种懒懒的情绪,有三三两两的男兵或者女兵站在树下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谈话,也有一些干部战士手捧“毛选”在苦读。王长贵就是在这种气氛中和马八一谈了一次话,两人是一边走一边谈的,当时被人们称做散步式谈话。
王长贵说:马八一你是高干子女。
马八一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被人称做高干子女并不是件什么好事,简直成了落后的代名词。如果马八一不求上进,爱谁谁,混满三年走人,那就另谈了,现在的马八一是要求上进的,排长称他为高干子女,似乎打了他耳光一样难受。马八一就小声地说:排长你别误会,我只是一般军人家庭。
王长贵不理他的话茬,自顾说下去:我知道,你是后门兵。
马八一的汗就下来了,他红头涨脸的样子,他入伍的时候是有些特殊,他们那批兵,是在他入伍两个月后,才来部队的。
王长贵还说:你这个样子算是不错了。
马八一听了排长的话,不知是表扬他还是批评他,他只能干干硬硬地叫了一声排长。
王长贵又说:你不用进步也可以了。
马八一这回是真的糊涂了,他一下子站在那里,望着排长的后脑壳。他当时一点也不明白王长贵说这话的真正含意,直到他复员之后,才渐渐地明白。王长贵这些农村兵,费劲巴力地努力奋斗,归根结底是想改变自己的身份,和城里人一样地生活,他们靠自己的牺牲来拉平和城里人的距离。王长贵们虽然提干了,但他们对生活并没有太高的希望,就是希望以后离开部队过城里人的日子。想在部队有多么大的作为,那是他们不敢想像的,也是办不到的。牺牲自己十年或十几年的努力,就是为了换取以后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
王长贵们对待马八一这样出身的士兵心情是很复杂的。从情感上来说,他有些恨马八一这些高干子弟,因为在王长贵们眼里马八一是不劳就能有收获的一群,另外,王长贵对马八一们还是有些惧怕的,惧怕的不是马八一,而是马八一的父母,马八一的父母都在军区里当着大官,别说是王长贵,就是师长团长们有些人的命运也操纵在军队首长的手里,不经意的一句话或者一纸命令,就会改变他们的命运。
王长贵们不希望马八一进步,因为那样的话会抢了王长贵们的饭碗,但对马八一的进步他又不能熟视无睹,这就造成了王长贵们复杂的心态。若说阶级的话,两种人代表着两个阶级。排长王长贵是站在农村兵的立场上的,他知道作为一个农民儿子的甘苦。王长贵逢人就说,自己是个孤儿,是叔叔婶婶把他带大的,靠山屯没有家了,部队就是他的家,自己要把青春和生命贡献给部队。王长贵态度的坚决,行为的彻底,让听到这话的首长和战士,不能不对王长贵刮目相看。也就是说,王长贵发狠了,所有的困难和险阻都已经不在话下了,王长贵要做生是部队的人,死是部队的鬼。
那天晚上,王长贵又和马八一说:晚上的岗该咋站就咋站,别影响别人的进步。
11
马八一明白了,排长王长贵并不希望马八一进步,因为他进步了,别人相比之下就退步了,况且长期这样下去,也影响正常的训练。
排长王长贵和马八一谈完话之后,马八一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马八一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按父亲马部长的话说,他们这一代人的苦父亲都给他们受完了。马部长十六岁走出靠山屯,参加了辽沈战役,一直到全国解放,后来又参加了抗美援朝,一直到现在才当上了作战部长。马八一别无选择地生在部队、长在部队,他的确没受过什么苦,一切都很顺利,高中毕业也就来参军了,在部队为了杨五月他发奋努力,要求进步,他把没想过的苦都吃了,可是他还是不能让排长满意,排长代表着警卫排最高的组织,组织不满意那他的努力方向就迷糊了。就在马八一迷糊着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时,王长贵和杨五月之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年底到了,二十一师组织了一个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的演讲团去军区汇报。这个演讲团聚集了二十一师所有的精英分子,当然,这里面还包括王长贵和女兵杨五月。这个代表演讲团,是元旦前走的,1月中旬才回来,他们不仅去了军区演讲,同时还到友邻部队进行了演讲。
马八一发现排长王长贵这次演讲回来,人精神了,走路总是挺着腰板,脚上那双三节头的皮鞋也不离脚了。王长贵那双皮鞋平时是不怎么穿的,只有重大节日或活动什么的,他才从箱子里找出来,活动结束之后,又马上放回去。平时他和战士们一样,穿着胶鞋走路。这次的王长贵一反常态,他回来没有马上把皮鞋脱下来,去军区又抽空给皮鞋钉了铁掌,走在水泥地面上咔嚓咔嚓的。脚穿钉了掌皮鞋的王长贵挺胸走路,容光焕发。这是马八一发现的,王长贵回来不久,他还特意把马八一召到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谈了一次心。
那天晚上的心是这么谈的,王长贵容光焕发地说:听说你和门诊部的杨五月是同学?
马八一说:是初中同学。
王长贵:你们从小就在军区大院。
马八一:是。
王长贵:杨五月的父亲是军区后勤部的杨部长?
马八一答:是。
王长贵就微笑了,非常满足的样子,他一满足就用小手指去挖鼻孔,挖得马八一浑身难受,他就把视线望向别处。
王长贵就说:杨五月是你们高干子弟的骄傲哇。
王长贵这么一说,马八一就悲哀了。杨五月越优秀离马八一就越遥远,杨五月回来后,马八一远远地见过两回,杨五月理发了,头发剪得更短了一些,人就显得更加利索了。
那次杨五月远远地冲他说:这次回军区我见到你妈了,你妈让我告诉你,缺什么有什么困难给家里写信。
那天他在哨位上,杨五月站在远处朝他说了这番话的。他只点点头,演讲回来的杨五月在马八一的眼里也不一样了,杨五月的神情举止跟明星似的,离马八一又远了一程。
马八一不知道王长贵问这些干什么,直到不久之后,马八一听说杨五月要提干了,还有王长贵不停地去门诊部,杨五月隔三差五地到警卫排来要找王长贵交流学习心得,直到那时,马八一才意识到,王长贵和杨五月的关系不一般起来。这对马八一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美好的希望从此夭折了。上进的欲望因为没有了目标,而就此做罢。
12
杨五月被师里树为部队子女先进典型,革命自有后来人的意思。王长贵是农民儿子的典型,两人的名字和事迹在二十一师著名起来。师政治部为了宣传这种典型,专门为两人组织了几场报告,马八一听了其中的一场。他对杨五月说的什么,印象并不深刻,但对排长王长贵的报告却印象深刻。
王长贵的报告很煽情,在煽情的背后,他还听出了那股狠劲。王长贵从自己的童年说起,当然离不开靠山屯,父母双亡,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最后是远方的叔叔收留了他,于是他对人民和这个社会就有了更深的感情,走进部队他是回报社会。
排长王长贵的报告字字血声声泪的。
马八一坐在台下,望着坐在台上的排长王长贵,他似乎又看到了王长贵对他的那种仇视。这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仇视,马八一浑身打了一个颤,怕冷似的抖了起来。
很快杨五月就提干了,她被任命为门诊部的护士,从卫生员到护士,从士兵到军官,杨五月完成一次质的飞跃。马八一在那几天里从天堂到了地狱。他以为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一点点地接近杨五月,没想到的是,他还在原地踏步,杨五月已乘着火箭起飞了,只留给马八一一场噩梦。
从那以后,马八一开始变得沉默起来,从熄灯号吹响,他一直睡到吹响起床后,上夜岗的时候,他分秒不差地把枪交给下一班岗的战士,所有的努力他都放弃了。
还有放弃在枕边的那本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他差不多都没有翻过一次。
对马八一这种表现,王长贵早就心明眼亮地看在了心里,王长贵嘴角上挂着微笑,马八一认识那种微笑,只有两个字:讥讽。他似乎也看到了王长贵内心想说的话:怎么样,你不行吧。
果然在排务会上,王长贵对马八一不点名地旁敲侧击起来。排长王长贵说:有的人啊,做好事目的不纯呐,只是做做样子,坚持不了多久,这样的人目的不纯洁啊,迟早会被历史的年轮辗碎的,啊——
王长贵这么发言时,目光谁也不看,很空洞地望着远处,但战士们是心明眼亮的,他们用目光寻找着马八一,马八一就被罩在一张网里,此时的马八一后悔自己当时一时冲动来当兵了。
当了护士的杨五月,人变得更加光彩照人了,脸上的表情永远保持微笑状,她这种微笑更加得迷人了。马八一一看见杨五月的微笑,心里就疼,说不清的一股滋味。杨五月在上班的时间里如何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暂且就不说了,只说业余时间,一到业余时间,王长贵就拿着一个小本找杨五月交流切磋去了。在夕阳西下的操场上,马八一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王长贵和杨五月站在操场上的树下切磋的身影。
杨五月此时也是微笑着的,她微笑着说话,微笑着望着王长贵。王长贵在杨五月面前一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神情,谦逊极了,很忠厚老实的样子。
杨五月有时也主动找王长贵来,两人就在王长贵的宿舍里切磋,门开始的时候是虚掩着的,后来就关上了。但仍能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王长贵说:五月同志,我的体会是一个“恒”字。干啥事没有恒心不行。
杨五月说:王长贵同志,我很佩服你这个恒字。
王长贵又说:五月同志,我发现咱们有许多共同之处。
杨五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
两人一唱一和的,让马八一如坐针毡,马八一似乎看到了杨五月在王长贵面前那张美丽的面孔和迷人的神情。然而王长贵呢,那张招牌式的农民的脸,委琐、甚至有些下流,他怎么配和杨五月那张生动的脸在一起呢?马八一这么痛苦地想。
13
马八一看出了王长贵在打杨五月的主意,他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以前王长贵并不了解杨五月,直到去军区作报告,王长贵才知道杨五月的父亲是军区后勤部长的女儿,两人的关系是从那以后建立起来的。这时的马八一心明眼亮,他了解排长王长贵,他知道王长贵打的是什么主意。然而杨五月呢,就仅仅因为王长贵那张农民的脸?这使马八一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的杨五月一有时间就来找王长贵,有时熄灯号都吹响了,杨五月还没有走的意思,于是两人就黑着灯说话。
有一次马八一半夜起来去接岗,路过王长贵的宿舍门口时,听见王长贵说:五月,你答应吧。
接着又听见双膝跪地的声音,杨五月好半天没有动静。
这一声吓了马八一一大跳,他抱着枪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王长贵是跪在了他的面前。后来他听到杨五月说:这事让我好好想想。
王长贵说:咱们多么般配呀,你是典型,我也是典型。
马八一又听杨五月说:这事还得征求我父亲的意见。
王长贵说:这事你别管,我去找首长汇报去。
接下来,马八一就逃兵似的走了。他站在哨位上,心跳如鼓,他不知道因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过了好久,他才看见杨五月的身影从王长贵的宿舍里走出来,走向杨五月的女兵宿舍。那天晚上,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最后找杨五月谈一次,这个想法一冒出,他便开始兴奋了,那天晚上下岗后,他也没有睡着,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马八一在门诊部见到了正在值班的杨五月。
马八一两眼虚肿,神情疲惫,他开门见山地说,他只能开门见山了。他说:五月,你和王长贵是不是想那个?
杨五月吃惊地望着他,脸上的微笑,在百分之一秒内就消失了。
杨五月说:马八一,你什么意思。
马八一说:昨晚你们说话我听到了。
马八一似呻似吟地这么说完,绝望地望着杨五月。
杨五月说:八一,你这是关心我呀,还是有别的意思?
马八一口是心非地说:当然是关心你,我能有啥意思,我怎么会有别的意思。
杨五月微笑了,杨五月又迷人地呈现在了马八一面前。
杨五月说:我都提干了,是军官了,可以恋爱了。
部队条例规定,战士是不允许在部队当地谈恋爱的,这条件对马八一来说就是一堵墙,对杨五月来说就是一片坦途,这就是两个人的差距。
马八一悲壮地望着杨五月,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最后,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看你和王长贵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