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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杨五月又笑一笑,很军官地说:我都是干部了,我知道该怎么办。

她这么说,从心理到情绪上又把马八一往外推了一把。这就是距离,一个军官和一个士兵的距离。

马八一最后在心里残存的那点希望顿时化为乌有。他做梦似的离开了门诊部。

在他走出门诊部大门时,杨五月又把他叫住了,他回头望着她,她说:老同学,谢谢你。

他想冲她笑一笑,显得绅士一些,可他没有笑出来。她在他背后又说:八一,你应该努力,争取成为一名好士兵。

杨五月说完,还冲他挥了挥拳头。

马八一感到眼前的阳光白花花的一片,他不知怎么走回到警卫排的。一直走到警卫排,他看见王长贵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望着他,莫名的,他对王长贵就有了一种仇恨,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恨他,正如王长贵恨他一样。他横着膀子走过去,撞了王长贵一下,王长贵咦了一声。他头也没回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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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在杨五月还不知其为何物的时候,突然降临到了她的身边。对王长贵,她是没有分析和对比的,两人都是典型、积极分子,又同是年轻军官,两人的未来可以说是一片坦途。杨五月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王长贵什么地方,因为两个人都是积极分子,有了许多共同语言,杨五月刚开始接触王长贵完全是一种谦虚的态度,她要向王长贵取经,更好地成为模范样板,她是天真的,根本没有往恋爱婚姻上想。

那天晚上,在王长贵的宿舍里,两人正谈着经验,突然王长贵抓住了她的手,“通”的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说出了喜欢自己的话,她的心里当时乱七八糟的。她没有激动、惊喜什么的,有的只是慌乱和不知如何是好。她不知怎么回答王长贵,她只一遍遍地说:我父亲还不知道这样的事呢。

应该说杨五月是个听话的孩子,初中毕业的时候,身为后勤部长的父亲对她说:你去当兵去吧。她就去当兵了。当兵之后,父亲说:你要好好干,别给部队抹黑。

她果然就好好干了,并且吃苦耐劳,一坚持就是三年,在她的身上看不出骄娇二气,和别的工人子弟农民子弟没有什么区别。那年月,想成为一个女兵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凡是能成为女兵的,家里都有一定的背景,凡是有背景的人,身上都会有骄娇二气,工作肯定干不好,这是成长中的大忌。然而,杨五月身上却没有这些缺点,她能吃苦,而且还有耐性,很自然的,杨五月就成了这些女兵中的代表,她成了典型。一路很顺利地走了下来。她牢记着父亲的话,干得果然出色。一个部队高干子女能干到这个份上真的是很不容易了,她得到的这一切也纯属正常。父亲是个军职干部,杨五月参军后不让她提父亲的身份,她就不提,每次来信都是母亲提笔,信封下面自然写着母亲的地址,一家街道小厂。在这之前,很少有人知道杨五月是后勤部长的女儿。直到汇报团去军队,受到了军区领导隆重的接见,人们才知道,杨五月是高干子女。就凭这一条就够二十一师大做一番宣传了,于是入党、提干,杨五月一路绿灯。

王长贵斜刺里杀将出来,他是第一个向杨五月求爱的男人,他抢得了先机。在这之前他是不了解杨五月的,那会儿,杨五月是战士,先不说部队有这样的规定,在王长贵的心里,他是不可能和一般战士谈恋爱的,他走出靠山屯,能成为现在的排级军官,容易么,他为此足足当满了五年兵,这五年的日子,他一天也没有松懈,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上下每根神经都是绷紧的,他要努力,努力再努力。他知道在有关前途命运的问题上,只能靠自己。在五年的时间里,他为排长打了五年洗脚水,洗了五年的臭袜子,每天四点钟起床,打扫卫生,又为每个人洗脸盆里装满水,牙膏都帮着挤上,不论老兵、新兵他一律一视同仁,一做就是五年。

为了争取成为学习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他半夜起来去水房里背诵毛泽东的文章,困了就钻到水龙头下冲个凉,累了就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歇一会儿。王长贵能有今天,靠的是不平凡的毅力。他这股意志又来缘于离开靠山屯,他们这些农村兵,当年只有一个出路,那就是当兵,走出去,成为军官。王长贵是在咬着牙做这一切,五年多的时间里,精神上的压力,体力上的透支,使王长贵的脸色青中透黄,很贫农的样子。因为劳累和压抑,看上去他的年龄比实际的样子要大出去几岁。今年王长贵刚满二十五岁,看上去三十岁也有人相信。

 ·1·

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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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长贵得知杨五月是军区后勤部长的女儿时,他心里唿啦一下子就被大火烧着了。首长的女儿,他以前做梦也没有想过,要是能和杨五月有点什么,自己以后还用想么?也就是说,别人有的,他也会有,别人没有的,他也会有。杨五月的身份对他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以前,他并没有觉得杨五月有多么漂亮,自从从军区演讲回来后,他再看杨五月,简直是变得天上人间了。在这之前,他还隐隐地把杨五月当成了对手,他一直怕杨五月的风头压过他,在二十一师,他的事迹差不多头号地感人,师里也一直力保着树立他这个典型,但又杀出来一个杨五月,让他一直感到不安和不解,他不明白,出身很好的女兵为什么也受他这样子罪。

刚开始,王长贵的想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状态,他不知道杨五月会怎么想。

那次去军区演讲回来不久,他借着和杨五月交流经验的借口去找过杨五月一次,没想到的是,杨五月对他那么热情,热情得都超出了他的想像,后来,他不去找杨五月了,杨五月都会来找他,就是在熄灯号吹响之后,杨五月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跟他热情地切磋、交流,在那一刻,王长贵就想,看来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就看你想不想。在这种想法鼓励下,他一下子跪在了杨五月面前,把自己的爱情表达了。

结果他面临的也出奇的简单,杨五月只踢了一次球,把球踢到了自己父亲,后勤部长的脚下。去军区演讲,后勤部长他是见过的,王长贵有决心争取到后勤部长的同意。

王长贵以休假为名,去了军区一趟,他很顺利地找到了军区家属院里的杨五月家,他在自行车棚里守候了一夜,在第二天早晨,他很顺利地见到了后勤部长,他见后勤部长场面是这样的:

他迈着军人标准的步伐走过去,在跟后勤部长五步远的地方立定,站好,给后勤部长敬了个礼,同时报告道:首长同志,我是二十一师警卫排长,王长贵。

杨部长不知道这个警卫排长找自己是何事,便问:你有什么事?杨部长是怀着戒备的,因为他们中间隔着许多级呢,就是二十一师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警卫排长来向自己报告。

王长贵脸不热心不跳地说:我是杨五月的男朋友,请你检阅。

杨部长当听说面前这个青年军人自称是杨五月的男朋友时,他仔细地把王长贵打量了一番。

王长贵说:首长,我的老家是靠山屯的,从小就是个孤儿,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是部队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爱杨五月,我奉杨五月的命令,来征求首长的意见。

可以说王长贵这种别出心裁的谋面,在杨部长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王长贵在叙述自己的身世时,是字字血、声声泪的。他的喉头哽咽了,眼里还闪着泪花。

杨部长的身世是这样的,他十几岁参军,父母惨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他参加革命是坚决彻底的,他没有家了,只有故乡,故乡的名字也叫靠山屯。现在眼前的王长贵这么一说,他马上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杨部长的心里热乎乎的。

杨部长热情地说:你真是五月的男朋友,我怎么没听她说过。

王长贵不失时机地又一次跪下了,此时,他已泪流满面了,他哽着声音说:首长,你年龄大了,等你退休后,我和五月让你安度晚年。

杨部长什么都见过了,就是没见过王长贵这样的。他用手把王长贵拉了起来,认真地看着王长贵的眼睛说:孩子,你起来,有话回家去说。

王长贵的举动彻底打动了杨部长。王长贵知道大功告成了,他没有迈进杨部长的家门,只在杨部长的家门前给杨部长敬了个礼说道:首长,我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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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五月还不知道爱情为何物时,便被王长贵一连串的举动击垮了。

王长贵离开军区家属院没几天,杨五月便收到了父亲的来信,这封信是父亲写的,父亲在这封信里说得语重心长,他肯定了王长贵,说到了婚姻也说到了将来。

父亲在信里说:王青年这孩子好哇,他的老家也在靠山屯,农民的孩子本分,他是个孤儿,从小到大吃了很多苦,你们在一起要想互关心,多给王青年一些温暖,最后祝你们幸福美满。

父亲这封信给杨五月的情感定了性,也就是说,父亲是赞成她和王长贵的婚姻的,不仅赞成,还是双手赞成。从小就听大人话的杨五月,还能有什么说的呢?虽然父亲并没有记住王长贵的名字,他在信里只说是王青年,但这一切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喜欢王长贵,这就足够了。

在杨五月接到父亲来信那天晚上,杨五月满面春风地走进了王长贵的排长宿舍,此时她心里多了份事情,望着王长贵的目光,就多了许多内容。这一切都在王长贵的意料之中,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胸有成竹地望着坐在自己床沿上的杨五月。

杨五月含情带露地说:我父亲同意咱们的事。

王长贵很乡村地笑一笑,菜色的脸上浸出少许的红晕,他说:这我早就说过。

接下来,他就大胆地望着杨五月了,杨五月在他的逼视下,心情复杂地低下了头去。王长贵此时的心情也极其复杂,他的眼前是美丽的杨五月,是城里人杨五月,也是高干子女杨五月,她从小就很顺,要什么就有什么。自己呢,生下来就注定了一无所有,今天他所拥有的一切,他为此付出得太多太多了。这就是两种人,现在,他们的命运连在了一起,他不能失去眼前的机会,他要把握住自己,把握住杨五月,只要把自己的命运和杨五月的命运结合到一块,那么他以后的生活和命运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也就是说,他也是高干家庭中的一员了,在二十一师以后谁还敢小看他?

与杨五月接触这些天来,是天真纯洁的,杨五月是一张白纸,他想在上面画什么样的图画就画什么。因为她从小到大太顺了,什么也没经历过,所以才纯真,王长贵这么认为。

这段时间以来,王长贵已经看出苗头来了,围在杨五月身边的青年未婚军官太多了,有许多人,为了看杨五月一眼,而没病找病地去门诊部白白地挨上一针。王长贵承认,那些人都要比自己优秀,他对自己太了解了,自己除了能吃苦,还有什么呢?二十五岁的人,长了一副三十岁的样子,老家靠山屯那个样子,他都不敢去想。如果杨五月成熟一点的话,她不会看上自己,就是暂时看上了,将来也会把自己扔了。

想起这些,王长贵竟有了一种恨,他恨所有比自己生活得好的那些人,包括眼前的杨五月。她条件太好了,他做梦都想过上杨五月们的日子,可是他离这样的日子太遥远了,简直是两个世界,唯一的捷径就是把杨五月们当成通向幸福的桥。他怕失去这样的桥,还有即将到手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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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贵已经等不及了,幸福就在眼前,他要快刀斩乱麻,迅捷快速地把杨五月拿下,他就少了块心病,这份心病埋在他心里已经许久了,为了心病他吃不香睡不着。他要用杨五月治自己的心病。想到这,他的心沉寂下来,抬眼去看杨五月,杨五月来到这里时,和前几次没有什么区别,怀里揣着一本毛泽东选集第五卷,隐隐的,王长贵还能闻到从杨五月怀里散发出的墨香。他望杨五月时,杨五月也正抬眼望他,接下来杨五月是想和王长贵交流一下学习第五卷的感受的。因为她看到王长贵的桌子上也放着第五卷。她还没有张开口,王长贵就恶狼似的扑过来,他一下子把杨五月按倒在那张单人床上。受了惊吓的杨五月把第五卷掉到了地上。

王长贵这时就狠狠的了,他气喘着说:五月,来吧。说完又动手去扒杨五月的衣服,现在的杨五月终于明白王长贵想干什么了,她一边揪住自己的衣裳,一边喘着说:王——长——贵,别,千万别。

王长贵坚定不移的样子,他说:咱们这是早晚的事,来吧。

两双手在杨五月的衣服上扯来扭去的,后来杨五月不敌王长贵那双有力的农民的手,当杨五月把什么都暴露在王长贵面前时,她放弃了任何的努力和挣扎。这时的王长贵,从床上跳下去,伸手关掉了灯。也就在这时,嘹亮的熄灯号吹响了,所有营房的灯都熄灭了。

王长贵在那个晚上,恶狠地,仇视地把杨五月拿下了。心满意足的王长贵躺下来,他的心里踏实了,他嘿嘿地笑出了声,幸福已经攥到自己的手里了。

被王长贵拿下的杨五月在短短的时间里,心态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在这之前,她也不知道喜不喜欢王长贵,在这之后,她也说不清楚,但只知道,她现在是王长贵的人了。这一点她和一般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刚开始的时候她哭了,隐隐的抽泣,现在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安静地躺在王长贵的身边,整个过程下来,她认为并没有那么严重可怕。

休整片刻的王长贵,又一次上来了,这次两人都很清醒,杨五月用手推拒着王长贵并不宽大的胸,她用哀求似的口气说:长贵,你得和我结婚呐。

王长贵此时成了皇帝,杨五月变成了臣民,他说:娶,娶,一定娶!

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直到夜已深了,杨五月才散乱着头发,怀抱“毛选”第五卷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王长贵的宿舍。

这一切都被正在上岗的马八一看在眼里,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那一刻,他真希望杨五月会大喊大叫,哪怕是一声,那样的话他就有理由冲过去,一脚踹开王长贵的门,然后把王长贵暴打一顿,再交给领导去处理。可是,杨五月一丝声息也没有,他只能木雕泥塑地站在哨位上。直到杨五月走出王长贵的宿舍,他看着杨五月的背影眼里流下了两行泪水,他的理想和爱情就这样彻底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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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八一已经没有再把兵当下去的理由了,这一年马八一刚当了一年零五个月的兵。一年零五个月让马八一成熟了许多,他不想当兵了,他要离开这里。他不想这么轻易地离开部队,他要找到王长贵好好“聊聊”,在这一年零五个月时间里他受了太多的王长贵给他的“磨难”。他知道排长王长贵永远不会喜欢他这种出身的兵,他也永远不会喜欢王长贵这样的排长。现在所有的失落和幻灭都集中在了王长贵身上,马八一要发泄一次。

周末的时候,准备完毕的马八一找到了王长贵,杨五月刚刚离开王长贵的宿舍。

马八一进去的时候,王长贵心情很好地正躺在床上望着兵棚。

马八一说:排长,我想找你谈谈。

王长贵坐了起来,他笑了,很满足的那一种,在这之前,马八一从来没有主动找过自己谈过什么。现在王长贵不是以前的王长贵了,早就有人给他打洗脚水和洗袜子了。可是马八一从来没有干过这些。这样的士兵他能喜欢吗?

马八一的到来,他从心里上有了一次胜利,这是马八一主动找上门来的。他也显示出主动和热情,准备和马八一聊一聊。

马八一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这一点王长贵也是赞同的,他很愉悦地和马八一走了出去,走出军营,对面就是一座小山,两人站在一棵树下。

马八一说:王长贵,你听好了,我不打算在部队干了。

王长贵对马八一的态度和称呼大感意外,他有些惊愕地望着马八一。

马八一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城市兵,更不喜欢我这样的兵。

王长贵说:怎么会,马八一你误会了。

马八一咬着牙说:我没误会,因为你是农民,农民怎么能喜欢我这样的人呢。

王长贵说:别忘了,我现在是你的排长。

马八一抬起脚一脚踹了过去,嘴里说:去你妈的排长。

马八一的拳脚一发不可收拾地砸在了王长贵的身上。马八一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发泄,为了自己一年零五个月受的苦,遭的罪,还有为了杨五月,以及自己的爱情幻灭。那是一顿暴打,王长贵在马八一的拳脚下,抱头鼠窜,逃回了营院。

马八一的后果便可想而知了,他被提前处理复员了。离开部队那一天,正是王长贵和杨五月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女兵宿舍楼里腾出了一间房子给他们结婚用。营院里醒目地贴着喜字。马八一离开军营的时候,满眼的都是喜字。他头都没回一次,走向了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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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贵和杨五月的婚姻进入到了一个实质性的阶段。在新婚之夜,王长贵和杨五月关于马八一有如下的对话。

杨五月抚摸着王长贵淤紫的腰部说:没想到马八一下手这么狠。

王长贵:我敢说,他小时候也不学好。

杨五月:他是男孩子头,经常领人打架。

王长贵:这种人埋藏在革命队伍里真是太危险了,幸亏我发现得早,他一来我看他就不是个东西。

杨五月:他除了打架,别的也没有什么。

王长贵:这帮高干子女,没有一个好东西。

王长贵说到这里自知说走了嘴,忙改口道:像你这样的子女真是太少了。

杨五月把头枕在王长贵并不结实的胳膊上,新婚之夜,暂时给她带来了一丝甜蜜。

王长贵说:咱们抽空去看你爸你妈去。

杨五月哼了一声。

王长贵说:我以后要对你爸你妈孝敬,他们革命了一辈子,该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杨五月听了这话,感动了,泪水悄然地流了出来,湿了王长贵的胳膊。

半晌了,王长贵说:咱们在二十一师这么远,没办法照顾爸爸妈妈,方便的时候你提一提,看能不能把咱们调到军区去,那样的话咱们照顾起来也方便。

杨五月听了这话,并没有多想。只是感激地点点头。

王长贵的本意也就在这里,杨五月只是他通向未来的桥。二十一师毕竟是小单位,驻军条件不好,军区在省城,那是大地方,许多军官努力一些,就是想调到军区机关工作。机关大,升迁的机会也多。他娶了杨五月,这座桥就算搭好了,接下来就等着他一路顺风地往下走了。在他眼里,杨五月是否漂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杨部长的女儿,是他前进途中的一座桥。有了桥,他就什么都有了。在以前,也包括以后的日子里,杨五月的漂亮、美丽,他一直熟视无睹,他透过杨五月,望见了高高在上的杨部长。

春节的时候,王长贵和杨五月双双休假,回了一次军区。在那短短的十余天时间里,王长贵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表现着自己。刚进家门的时候,杨五月的母亲有些看不上这个女婿,她和杨部长躺在床上议论着王长贵。

母亲说:这小子怎么跟个农民似的。

杨部长说:人不可貌相,农民咋了,我没当兵前也是农民。

母亲说,长得这么老,白瞎五月了,两人在一起,还以为他是她叔呢。

杨部长说:别胡说,长贵可是二十一师的先进人物,现在能提干的留在部队的都是人尖子。

母亲就不说什么了,她在为女儿找了这么个女婿而唉声叹气,一连几夜都没有睡好。

王长贵也知道丈母娘并不看好自己,他心里有数,只要有时间,让他表现自己,一切都不是问题。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长贵果然大展才华,他拖地擦玻璃,抢着做饭,在吃饭的时候从来没让岳父岳母动过身子,该盛干的决不盛稀的,晚上陪着岳父看报纸,议论国际国内大事,早晨陪岳母散步、买菜,妈长妈短地叫,他搀着岳母,前面路上有一截冰,他说什么也不让岳母走,他一定要把岳母背过去。背过冰路不算,还要走好长一段路,直到快到楼门口了,他才把岳母放下来。功夫不负苦心人,岳母终于被打动了,她认为女儿找了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她这一辈子也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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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吃过饭后,一家坐在客厅里说话,王长贵突然就给两位老人跪下了,然后声泪俱下地说:爸,妈,明天我和五月就要走了,别的都没什么,二老年纪这么大,我们走了,我真放心不下,出点啥事可怎么好。

王长贵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动得二位老人一直在搓手。

王长贵又不失时机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和五月努力工作,争取早日调到你们二老身边来,为你们二老有个幸福的晚年,我们干啥都行。

说完还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

晚上睡前,又把地擦了一遍,还在二老的床头茶杯里续满了热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两位老人真的感动了。

母亲说:这孩子的话说的,让我都想哭。

杨部长说:我没说错吧,这孩子本分。

母亲说:要不把五月他们调回来算了,咱们老两口也怪孤单的。有点啥事也没个跑腿的。

杨部长说:我的意见呢,是想让年轻人在基层多锻炼几年再说。

母亲这话就不提了。

王长贵和杨五月走了没多久,杨部长中了一次风,送到医院里抢救了一阵子,终于好了,但精神和体力是大不如以前了。母亲又一次旧话重提,这次杨部长没再坚持,第二天上班后,找到干部部长,把自己身体不好,想把女婿女儿调到身边工作的事说了。果然,又是一个没多久,王长贵和杨五月双双地被调到了军区工作。

王长贵在司令部里当参谋,杨五月在军区门诊部里当护士。

王长贵的理想终于实现了。这一年,王长贵的职务已经升到了正连,杨五月是副连职护士,军区还为两人分了一居室的住房。也就是在这一年,杨五月怀孕了,又是一个没多久,生了一个女儿。

母亲已经退休了,她呆在家里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带起了孩子。

生孩子这是王长贵的第二步,有时婚姻并不牢固,最为牢固的就是孩子,两人的骨血融在一起,彼此再也分不开,就什么都说不清了。姥姥、姥爷又异常喜欢孩子。这一点非常让王长贵满意,他暂时可以出一口长气了。想想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他也该满意了,和他同年提干的那些人,现在最快的也才是副连长,还有几个因为提不起来而转业的。想想自己,正连下来,马上就要副营了。一到副营就是另外一个层次了,如果老婆孩子不在身边的可以随军,当然,他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但下一步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分房子了,营职房两室一厅,也就是说在这个城市,他就可以扎下根了。他又想到老家靠山屯,他的心抖了抖。

在军区大院里,他碰见过两次马八一,马八一复员后,进了公安局。现在的马八一一身公安制服。第一次见到马八一时,他没反应过来,还是马八一先认出了他。

马八一大大咧咧地说:这不是王长贵了,出息了,跑到军区混来了。

他认出了马八一,不知道说什么,只咧咧嘴。

马八一就说:怎么样,我现在也是干部身份,你提了个啥官,是营呀、还是连呀,以后你转来,还不定干啥呢。

说完马八一就走了。

他看着马八一的背影,好半天没缓过气来,他又有了一种悲哀。这就是干部子女,他努力了这么多年,牺牲了那么多,人家干部子女转了个弯就赶上自己了。他悲凉自卑,他一直望着马八一的身影消失。

21

孩子的出生让王长贵的心里踏实了许多,他终于被提升为副营职参谋了,紧接着他们搬到了营职房里。这时已经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初,社会和部队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王长贵以前那种进步的方法已经不行了,部队的军事院校已经恢复高考了,只有经过部队院校正规培训的士兵才能提干。

其实,王长贵进入到军区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渺小。军区里师职、军职、团职干部真是成百上千的,哪个人都比他的级别大,他的经历在这些人中,简直不值得一提。摆在王长贵面前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山,他要越过这些“山”,一辈子努力怕是也达不到了,况且每个人都是那么优秀,在优秀面前,王长贵有天生的自卑感。他让一座“山”压得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他一到军区,便失去了努力下去的动力,况且,他那些成功的招数在基层可以,在那种政治需要下行得通,现在这是大机关,年代又发生了变化,王长贵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一时间,王长贵像失去了方向的蚂蚁,乱爬一气,跑了半天也没有爬出自己画的那个圈。他泄气了,人从外表到精神就衰了下来。

在这一过程中,也正是杨五月人生的成熟期,在这之前,杨五月连爱情都不知为何物,应该说她是属于晚熟的那种女人。有一天,她呼啦一下子,明白了,成熟了,这时她才发现,王长贵根本不是自己喜欢的人。

结婚以后的王长贵仍然很农民,吃饭前不洗手,睡前不洗脚,有时连牙都懒得刷,开着厕所门大小便,总之,部队十几年的生活在骨子里并没有改变王长贵。这一切都是杨五月无法忍受的。

杨五月经过婚姻,又生了孩子,她人变了,变得更加有光彩,现在她是那种风韵十足的少妇,更重要的是,她成熟了,内心发生了变化,影响到了她外在的一系列变化。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婚姻的悲哀。明白过来杨五月开始梳理自己的情感生活,她很快就想到了马八一,她呼啦一下子明白了,当年的马八一一直暗恋着自己,可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她的脸开始发烧,心跳加快。从那以后,她经常会拿马八一和王长贵比较。总是想,面前的要不是王长贵,是马八一这日子又该如何?想像让她的神情有些恍惚,同时也有些迷失。

在大院里一天傍晚,她意外地见到了马八一,说意外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因为马八一的父母就住在军区大院里,马八一参加工作后,很快地结了婚,爱人是公安局的一名刑警。但马八一三天两头地到军区大院里来看自己的父母,只是他们没在那种偶然中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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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杨五月正带着孩子在甬路上散步,马八一身穿警服匆匆走过来,他离很远就看到了杨五月,他下意识地立住脚,望着正在逗孩子的杨五月。杨五月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马八一,她叫了一声:马八一。双目相对,就都有了白云苍狗的味道。

她抖抖地说:八一你还好吧?

他向前走了两步,看了眼孩子说:这是你的孩子。

她脸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慌乱地点了点头。

他说:你现在怎么样?

她望着他,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但她忍住了,只是说:你的孩子多大了。

他笑一下道:我还没孩子呢。

他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自己结婚了,不知为什么,她有了些悲凉。

她最后说:有空来家里坐吧,咱们都在二十一师当过兵。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自从和马八一邂逅之后,她脑子里经常闪过马八一的样子,二十一师的往事一幕又一幕地在她眼前闪现出来。她现在才真正意识到,马八一当年是那么爱着自己,可自己却浑然不觉,几年之后,她才开始分享二十一师的爱情。

成熟起来的杨五月,突然对生活有了许多不满,因为在机关里,她发现那么多人都要比王长贵优秀,她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和王长贵结婚了。有了这种不满之后,她开始和王长贵吵架了,夫妻之间的吵架有时不为什么理由,完全是一种情绪,总之,在她的眼里王长贵不论干什么她都看不惯。比如,他走进厕所不关门,她就说:你是猪哇,怎么连回避都不懂。他不洗脚上床睡觉,她踢他一脚说:你这头猪。

刚开始,王长贵还一味地忍受着,后来王长贵也学会了吵架,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累不累呀,在二十一师我累够了,现在不想累了。说完之后,他该干啥就干啥了。

她伤心、难过,有时托着腮,回想二十一师时那些美好的时光,她这么一想,就轻而易举地想到了马八一。

在百万大裁军前,杨部长被宣布退休了,在这之前,杨部长的身体已经江河日下了,他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一上岁数,所有的病就都找上来了。

杨五月的父亲被宣布退休不久,王长贵回了一次老家靠山屯。这么多年,王长贵都没有回过老家,在杨五月的印象里,王长贵自从婚后是不断地给老家寄钱的。

王长贵每次都说:我是给叔叔、婶子寄钱,是他们把我养大的。这一点,杨五月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寄就寄吧。王长贵这次回老家靠山屯,没几日就回来了,跟他一起同来的,还有两位老人。一进门王长贵就说了这是咱爸咱妈。

杨五月就吃惊地怔在那里,在她的印象中,王长贵一直说他是孤儿,怎么一下子又冒出了父母。她望着这对老人,又看一眼王长贵,怔在那里不知说什么。

23

安顿下了老人,杨五月把王长贵拉到另外一个房间,关起门来问:怎么回事?

王长贵长吁一口气,完成一个重大使命似地说:他们是我的父母,以前我说自己是孤儿,那是骗你们呢。

杨五月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她现在要重新审视王长贵了。王长贵为了进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把自己说成是孤儿,甚至在当兵前就把自己的档案做了手脚。那时的王长贵就没给自己留后路,他一定要在部队干下去,他的身份会得来很多人的同情,正因为这种同情,王长贵一路努力下来,得到了领导、同事的认可。

杨五月现在什么都明白了,王长贵早不把父母领来是有目的的,早了,他们还没房子,早了杨五月的父亲还没退,现在房子有了,父亲也退休了,有关王长贵的前途和命运他再也无能为力了,于是王长贵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就是说,王长贵要还原成自我了。杨五月意识到这一切之后,她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她明白,王长贵一直是在有计划地按照自己的目标实现着人生。

王长贵的父母还是善良的,他们对杨五月一直心怀尊重,说自己的儿子找了个高干女儿,是自己一家的福分等等。他们抢着做饭,买菜,但做出的饭菜,杨五月实在是难以下咽,完全是农村做法。

家里一下子增加了两口人,生活与负担加重了,王长贵的母亲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要去医院看病,这一切都成了杨五月的负担。更让杨五月忍受不了的是,时间一长,王长贵的父母就把她当外人了,王长贵经常把自己和父母关到小屋里嘀嘀咕咕,其实他们也没说什么,完全是乡下人的习惯,媳妇是外姓人,有些事是要背着的。

时间一长,王长贵的父母也不把她当成高干子女了,关起门来过日子,柴米油盐的,平凡得很,他们渐渐觉得,杨五月就是个媳妇,媳妇就该干媳妇的事。饭果然难吃,但他们也不做了,换洗的衣裳自己也不洗了,一切都要等着杨五月回来洗。

他们是进城里享福的,儿子终于在城里混出了名堂,他们也该享受了。

两位老人农村做法一点也没有改变,坐在客厅里,大口地往地上吐痰,然后用鞋底抹一抹,以为这样就干净了,上厕所也一律不关门,有声有色出挤肚子里的内容。这些还不够,他们当着王长贵的面,开始指指点点杨五月了,他们用农村人的眼光衡量,要求着杨五月。什么会不会过日子,孝顺不孝顺等等。

24

杨五月身在军区大院的家中,竟有了生活在靠山屯的感觉。她感到了一种压抑和无奈。她开始审视自己的婚姻和幸福了,无疑杨五月是不幸的,她的同龄人,那些同学,都在高高兴兴,无忧无虑地奔着生活,然而她自己呢,是在挨着生活,无奈地忍受着。晚熟的杨五月为自己的人生付出了代价。

王长贵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的伪饰了,自从调到军区以后,在二十一师那种自信便化为乌有了,一切他都将重新干起,他在二十一师时是名人,然而他在军区大院,他只能算是一个普通人。就是赶上一般的普通参谋、干事,他都认为很费劲,他从梦想回到了现实。现实中,他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军官。

今天的他似乎看到了未来,摆在他面前的未来又是什么呢?再干上几年,转业到地方,于是,又得从头干起。他没有多少文化,只是初中毕业,在部队里,他的周围都是从军校毕业的大学生,从精神上就压倒了他一头,他无形中感到了悲哀和深深的自卑。

现在的王长贵已经深刻地看清了自己,有时他也感到知足,自己从靠山屯里走出来,混到今天,把父母都接出来了,不容易了。这是他向后看的结果,然而向前看呢,他看不到任何希望,只能这样了。于是,他一天上满八个小时的班,回到家里,往床上一躺,盯着天棚发呆。要么就在父母面前唉声叹气,靠山屯走出的父母,对儿子的内心世界是了解的不那么深刻,他们心里早就把王长贵当成军官,公家人了,这一点足以让他们挺直腰板过日子。儿子难受,他们都把责任归结为杨五月,按照靠山屯的要求,杨五月是个不着调的儿媳妇,长得那么漂亮干什么,那么爱出风头干什么,还有,在他们眼里杨五月一点也不孝顺,对老人一点也不知冷知热,还动不动就摔脸子,这在靠山屯是不可想像的。王长贵心里不痛快,二位老人一致认为自己的儿子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儿媳妇。高干家庭出身怎么了,长得漂亮又怎么了,完全是中看不中用。于是,两位老人经常把王长贵叫到自己屋里问寒问暖,嘀咕一些杨五月的不是。

杨五月对这个家已经心灰意冷了,她经常带着孩子住到父母那里去。刚开始,退了休的杨部长并不赞成杨五月这么做,批评她对老家人没有爱心。一提起靠山屯,杨五月就落泪,后来,父亲就不提了。父亲曾抽空去看了看王长贵的父母,来之前,父亲揣着感情和礼节,王长贵的父母一走进城市,已经把自己的位置提升了,觉得自己已经和杨部长平起平坐了。双方老人会晤的结果是,在一上午的时间里,王长贵的父母一直在说杨五月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事例,捎带着也批评了杨部长,那意思是说杨部长不应该鼓励自己的女儿长时间地住在娘家。王长贵的父母把这次谋面,当成了田间地头亲家们在一起拉家常。

25

杨部长从楼门里出来,心里就堵得难受,从那以后,他没有说过杨五月有没有感情之类的话了。有一次,他对自己的女儿说:五月,怪爸当初没有看清人呐。

杨五月听了父亲的话,眼泪刷地一下子就流出来了。父亲心里也不好受,他扭过头,用衣角擦泪。

杨五月不知为什么,一有时间她就在家属院的甬路上走一走,直到有一次,她又遇见了马八一,才明白,她这么走,是希望见到马八一。她见到马八一时,神情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混沌未开的,此时,她是成熟和清醒的。

马八一望着杨五月。马八一说:五月,最近怎么样?

杨五月说:还行。

说完笑一笑。

马八一说:别骗我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这句话,击中了杨五月的要害,眼泪差点流出来。

马八一说:当初我就认为你和王长贵不合适。

杨五月说:都怪那时我太傻。

马八一说:那次我把王长贵打残废就好了。

杨五月说:八一,你别说了,我心里难受。

接下来,两人就在转弯抹角的小路上走一走。两人之间拉出一个人的距离。

杨五月问:你复员回来就结婚了?

马八一笑着说:我怕好女人都让别人抢走喽,就急着把婚结了。

杨五月问:你的孩子多大了?

马八一答:我还没有孩子。

杨五月有些吃惊,睁大眼睛望着马八一。马八一就说:顺其自然。

杨五月就不说什么了,一抬头走到了马八一父母的楼下,她知道了八一是回来看父母的。

马八一说:上楼坐一会儿吧。

她摇摇头。

马八一说:那我就上去了,爸妈还等我吃晚饭。

她转身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过头,看见马八一还站在那里望着她,她笑一笑说:还记得二十一师么?

他点点头。

她说:那时我真傻。

她说完转过头去,泪水已经朦胧了她的眼睛。她没再回头,快步向前走去。

杨五月决定要离婚,她把自己的想法和父母说了,父母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当她把这一决定告诉王长贵时,王长贵不解地望了她半晌,半天才说:我不同意。

她说:不同意我也离,咱们可以上法庭。

王长贵听了这话,抖了一下。

她说:你觉得咱们这样有意思么?

王长贵不说话了,埋下头去,他在思量,半晌,王长贵抬起头来说:要离也行,等我转业之后,户口留在省城咱们再办手续。

26

杨五月提出离婚时,百万大裁军刚刚开始,大批的军官都转业回到了地方。王长贵知道,不管自己愿不愿意走,他是一定要走的,如果在这时离婚,他是留不在省城的,他只能被分配回原籍。他说完这条件时,杨五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长贵要抓住杨五月最后一刻,再给自己当一回跳板。结果他成功了,他留在了省城。杨五月也转业了,转业到一家地方医院当了一名护士。不久,两人办理了离婚手续,她和父母住在一起。

父亲离休后,百万裁军调整不久,就住进了后勤部的干休所。马八一的父亲是司令部的人,住进了司令部的干休所。两个干休所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从那以后她和马八一一直也没有见过面。

马八一的生活也发生了婚变,那时离婚,结婚的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马八一复员回来就进了公安局,找的也是公安局的同事,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总是感到不对劲,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的。有一天,马八一说:要不咱们离婚吧。闹着玩似的,马八一就把婚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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