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冲二叔咧嘴一笑:弟,谢谢了。这东西比啥都管用。
二叔看着父亲有些心疼,忙把怀里的军大衣塞到父亲怀里。父亲看了眼那件呢子大衣,反手又塞到二叔的怀里:日本人的衣服我不穿,还是你留着吧。
父亲高兴地咧着嘴,扛着一门炮走出了仓库大门。
二叔叫了声:哥——
父亲停下来,又看了眼二叔。
二叔就说:哥,八路军就那么好?要不你来俺这儿吧,俺带你去见严师长。
父亲白了一眼二叔:严师长是你爹,又不是我爹,我见他干吗?
父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几步,他高兴地回过头喊:我替八路军谢谢你了。
二叔张了张嘴,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对父亲说,可父亲就这么走了。
二叔看着洞开的仓库大门,愣愣地立在那里。
那些国民党士兵也愣愣地望着二叔,他们不明白,这些东西咋就让八路军给搬走了呢?
7
接下来的形势就发生了变化,还被称为友军的国共两支部队,随着日本人的投降,一山容不下二虎,蒋介石终于撕下了伪装的面具,同室操戈。
昔日的八路军此时被改编成了解放军。
父亲和二叔也就成了水火不相容的敌我两方。
父亲和二叔并没有机会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父亲所在的部队被调往了东北,组成了第四野战军,打响了解放东北的战斗。
直到平津战役前夕,父亲才和二叔又有了一次见面的机会。此时的父亲已经是四野部队的一名营长了,而二叔也是上校团座了。他的岳父、昔日的严师长已经荣升为中将军长。
二叔随着职务的晋升,他和小婉的孩子也出生了,此时的小婉就住在天津城内。二叔的孩子是个儿子,一岁多了。
小婉仍和严师长一家住在一起。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二叔虽然当上了上校团座,但还不能给小婉和孩子带来安全感,她仍然把自己的父亲当成了最大的保护伞。二叔也乐得清静,便让小婉和孩子一心一意地和她父母住在一起。二叔抽空回到家里,偶尔和小婉与儿子团聚一下,日子也算有滋有味。
带着部队驻扎在天津外围的二叔,在平津战役打响前,被父亲率领的队伍包围了。包围二叔部队的队伍有好几支,父亲的部队恰恰是先头部队。
战斗打响时,二叔的队伍也是拼死抵抗的,当时的二叔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拼死抵抗,保住天津。只有保住天津,小婉和儿子才是安全的。有了如此想法的二叔甚至走出团部,手里挥着枪,走到最前沿亲自督战。但这仍没有挽回部队失败的命运。四野的部队挟辽沈战役大胜的势头,一举把二叔这个团给攻克了。
当父亲率着先头营突进二叔的团部时,二叔带着身边的几个警卫正准备逃跑。就在这个时候,父亲端着枪,拦住了二叔的去路。
两个人就在这种情境中相见了。
二叔把自己的手慢慢举起来,“当啷”一声,他手里的枪也掉在了地上。
二叔成了父亲的俘虏。
当人群散去,剩下二叔和父亲时,二叔一下子抱住了父亲,他顿时泪流满面,喊了一声:哥——
父亲这时心里是很得意的,他一直想找机会把二叔收编过来。当年二叔动员父亲去参加国军,父亲没有同意,当时父亲想得也很单纯,那时国共两党还在第二次合作,提出的口号是一致对外,共同抗日。不管是他妈的八路军还是国民党的部队,都在进行着抗日活动,父亲当时也就没有去想太多。想不到,国共合作很快再次破裂,父亲便有了收编二叔的想法,可一直苦于没有和二叔碰面的机会。这次,父亲带着部队,端了二叔的团部,兄弟俩在这种情形下不期而遇了。父亲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于是,他让部队把别的俘虏押下去,留下了二叔。父亲的本意是要和二叔好好谈一谈。
父亲就说:小石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觉得是国民党的部队好,还是解放军好啊?
二叔此时已经是泪流满面了。这眼泪一不是为自己流下的,当然也不是为父亲流下的,他想起了天津城内的小婉和他的儿子。自己就这么被俘了,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老婆孩子了。他满脑子都是小婉和儿子,父亲说的话,他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二叔终于又叫了声:哥呀——
父亲就望着二叔。
二叔又说:哥,你说俺是不是你兄弟?
父亲不解,二叔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他以为二叔被吓傻了,便说:小石头,你啥时候都是哥的兄弟。
二叔就“扑通”一声,给父亲跪下了,他颤着声音说:哥,你今天放俺一马,俺回城里看一眼小婉和孩子,俺就这一个要求,是剐是杀都随你。
父亲这才醒悟到,二叔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父亲马上就想到了淑琴,淑琴此时就在师部的文艺宣传队里。早晨出发时,他还见过淑琴,眼下虽然还没和淑琴有什么,但两个人已经开始眉目传情了。父亲一想起淑琴,心里就麻酥酥的,甜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想起了淑琴,父亲就感受到了二叔此时的心境。父亲把二叔拉了起来,他拧着眉头,冲二叔说:你真想的回去看一眼老婆孩子?
二叔就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说:真的。哥,你有大侄子了,长得又白又胖,都快两岁了。
父亲听了,心里一下子就热了,眼睛也有些发潮。他毕竟是二叔的亲哥,此时二叔的儿女情长、婆婆妈妈他能理解。
父亲就说:小石头,革命不分早晚,哥在城外等你。你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投诚过来,解放军欢迎。
二叔匆匆扔下一句:哥,俺忘不了你。
说完,二叔转过身,匆匆地向远处跑去。
二叔这一走,父亲又是两年后才见到他。那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父亲原本以为二叔能够幡然醒悟,去看一眼老婆孩子,然后投入到革命队伍的怀抱。可直到解放军解放天津,他在所有俘虏队伍里寻了个遍,也没有见到二叔的身影。
原来,二叔回到城里不久,严军长也觉得大势不妙,在征得蒋介石同意后,严师长带着家眷和军部的一些高官,乘飞机撤到了南京。撤退的人员中自然也包括二叔。
二叔一见到小婉和孩子,便把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他抱着小婉和儿子痛哭了一场。
严军长丢下部队撤到南京,尽管元气大伤,但蒋介石还是委以重任,严军长马上被任命为江防司令员。身为军人,必须服从命令,这时的严司令找到了二叔。
严司令当着女儿小婉的面,对二叔作出了如下的决定。
严司令说:你别在部队干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和小婉在一起。
二叔就恭敬地回答:是!
严司令还说:部队打仗不缺你一个,你要有个好歹,小婉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二叔还是答:是!
虽然严司令是出于对女儿的爱,才作出如此决定,但即便这样,仍感动得二叔又一次泪流不止。
二叔和小婉以严司令家属的身份在南京城里,过上了一段短暂而甜蜜的幸福生活。
可随着南京日后的陷落,二叔的幸福生活就结束了。
8
国民党的重庆撤退成了二叔命运的转折点。
南京,国民党最终也没有保住。许多国民党要员以及家眷就逃往了重庆。二叔随着小婉一家也辗转到了重庆。
蒋介石知道日子长不了了,他开始为自己安排后事,把能带走的东西通过水路和飞机运往台湾。国民党那些遗老遗少们,也坐着飞机投奔了台湾。
那一阵子,重庆最忙碌的地方一个是朝天门码头,另一个就是重庆机场。
解放大军分几路纵队,向西南压将过来。解放大军里自然也包括父亲的尖刀营。
自从在天津父亲和二叔见一面之后,父亲一直忘不了二叔。父亲每解放一个地方,就要在俘虏的队伍里寻找二叔的身影。可惜的是,却再也没有见到二叔,父亲的心里就沉甸甸的。父亲知道目前的局势大势已定,解放大军从北向南,一马平川,国民党的部队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可越是这样,父亲越是为二叔担心。但正是这份担忧,也就更加速了父亲率领尖刀营向前冲锋的脚步。父亲恨不能一口气把全中国都解放了,那时,也许就能找到二叔了。
父亲有时也恨二叔,当年就是为了吃上馍,在八路军的队伍里当了逃兵,二叔的命运也就成了另一番模样。
当父亲率领尖刀营兵临重庆城外时,城里的国民党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国民党那些遗老遗少们蜂拥着挤向机场,此时的水路已经被解放军控制了,他们只能通过飞机逃往台湾。
要逃的人很多,飞机却很少,有时一天才能起飞两趟。每一次飞机来时,所有的人都拥向飞机,场面混乱得有些可笑。
二叔随小婉一家也挣扎在这群混乱里,周围哭喊一片。二叔抱着三岁的儿子,儿子早被眼前的场面吓坏了,小脑袋抵在二叔的怀里,一迭声地说:爹,我怕。
此时的二叔心里百感交集,他望眼天空,又看一眼周围的人群,他在心里呼天抢地喊了一声:老天爷呀——
二叔这时就想到了父亲,想到了自己眼下的命运,如果自己不投奔国民党,也就不会有今天。也许自己此时正在重庆城外向城里进攻。
城外的枪炮声已经隐约可闻了,空气中飘浮的都是火药味。
最后一架飞机终于降落了。严长官此时已经顾不上风度了,他像个叫花子似的挥舞着双手,催促着一家老小向飞机上爬去。
二叔看着小婉爬上飞机,就把儿子递到了小婉的手里。三岁的儿子拼命地朝飞机下大喊:爹,快上来,你上来呀。
二叔何尝不想爬上飞机,可他已经被挤离了机舱口。他伸着手向前挣扎着,嘴里仍不停地喊着:小婉,小婉——
这时,一发炮弹落在机场,惊天动地地爆炸了。人群开始更加没命地向飞机舱门扑过去。
飞机启动了。飞机拖拽着人群,也拖拽着歇斯底里的二叔。二叔在嘈杂的引擎声里,听着儿子断断续续地喊着:爹,快跑!
二叔无论如何快跑,也追不上落荒而逃的飞机了。
飞机鸣叫一声,一下子冲上了天际。
二叔仰着头,看着那个大肚子飞机,在空中盘旋了半圈,向远方飞去。
二叔的头仍那么仰着,遥远的天边有着他的幸福和他的亲人。
孤单的二叔站在那里,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从心里往外空荡荡的二叔,最后瘫坐在草坪上。他已经没有气力喊叫了,他抱着头,突然压抑着“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喊:俺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枪炮声越来越近了。
二叔坐在被枪炮声包围的机场跑道上,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二叔恍然进入了梦境中,一切都极其不真实。
后来,二叔又看到了三两发炮弹落在机场的跑道上,优美地爆炸了。
接着,他就看见了蜂拥过来的解放大军,把整个机场都占满了。
9
重庆机场,塔台上的青天白日旗被解放大军连根拔掉,换上了一面鲜红的旗子,迎风飘扬。
此时二叔的身份是复杂的,自从到了南京,二叔就已经不是军人了。确切地说,他是国民党严司令的家属,从南京到重庆,他的身份就没有再变过。
二叔和小婉在最后的爱情岁月里,二叔体会到了幸福和天伦之乐。
解放前夕的重庆,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景象,逃的逃,躲的躲,没人相信国民党守着陪都重庆能东山再起。城里城外乱成一片。
二叔和小婉躲在一栋小楼里,却过起了一段平静、幸福的日子。
三岁的儿子已经会说话了,每日里二叔牵着儿子的小手从楼上走下来,折一截柳条,做成口哨吹。儿子高兴,二叔就高兴。当团长时的二叔,经常随军打仗,很少有机会回家。二叔虽然当上团长了,可他的心思一点也不在团长身上,他知道自己能当上团长凭的是什么。有许多军官也心知肚明,表面上对二叔谦恭有加,实际上没人把二叔放在眼里。背地里,人们都喊二叔是草包团长。这一点,二叔也是心知肚明。
二叔活得很真实,也很清醒,他一个马夫出身,是遇到了小婉,他的生活才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这种变化太快了,快得让二叔有些云里雾里的。
岳父严长官不断地提携自己的女婿,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小婉。在岳父眼里,二叔也并不是一个当官的料。官当得越大,战斗打响后的安全性也就越大,他可以躲在后方,遥控指挥自己的部队。
当了团长的二叔还是被活捉了一次。捉他的要不是父亲,二叔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小婉和儿子身边。严长官对二叔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严长官毕竟是小婉的父亲,他爱小婉如同爱自己。于是,下令让二叔脱掉了那身军装,让二叔一心一意地当起了女婿。
二叔没有任何野心,更谈不上胸有斗志,只要他能看到老婆孩子,他就是满足的,幸福的。现在的他正全身心地享受着天伦之乐。当太阳照在头顶上的时候,二叔牵着儿子的手,回到了小楼里。此时的小婉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二叔的心里满足而又踏实。他刚当兵时,为了吃上饱饭,现在他不仅吃上了饱饭,还有了老婆孩子,想到这儿,二叔的心里热热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
二叔就起劲儿地冲儿子说:儿子,吃吧,多吃点儿。
在最后的幸福时光里,二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感动着。
现在,二叔的幸福戛然而止。他的幸福被收音机给驮走了。二叔的心空了。他能干的唯一的事情就是仰头,望着天。
天空很干净,有浮云一朵朵地游荡。二叔的脖子酸疼了,望得眼睛都流泪了,他仍然举头长久地望着。
解放后的重庆,一天一个样地变化着。二叔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的目光只留在了天空。
那一阵子,二叔想到最多的一个地名就是台湾。
二叔知道,那架飞机载着他的亲人飞到台湾去了。
后来,二叔就从地图上找到了台湾。
接下来,二叔就出发了。没有地理概念的二叔,心里却装满了一个地名——台湾。
刚刚解放的西南,一切都是百废待兴,交通并不顺畅,二叔只能用步伐去丈量脚下的路。出发时,他身上带了那本印有台湾的地图,又装了几双鞋子。很快,身上的钱就花完了,二叔就靠着讨饭,一路走下去。
小时候吃苦的经历拯救了二叔。毕竟眼下的苦在二叔的眼里并不算什么,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这么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台湾。
五个月后,历尽艰辛的二叔终于走到了福建的厦门。
此时,他脚下的路已经没有了,他被一片大海挡住了。人们告诉他,海的对面就是台湾。
与台湾一水之隔的二叔终于停下了脚步。
台湾在二叔的心里是那么的远、又是那么的近。每当听到孩子的哭声时,他都以为那是儿子在海的那一面呼喊他。
二叔的心软了,也碎了。
10
二叔面对着大海,一双目光望得痴痴呆呆,走火入魔。
天之涯,海之角,二叔寻找亲人的路走到了尽头,心却漂洋过海,再也扯不回来了。
二叔跪在海边的沙滩上,一声声呼唤着小婉和儿子,声音被滔天的海浪撕扯得一缕一缕,晾在了沙滩上。
台湾岛似乎近在咫尺,可二叔却觉得遥远得没有尽头。他喊破了喉咙,心在流血。二叔梦游似的走在沙滩上,天还是那个天,二叔却觉得把自己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二叔记不清是何时离开大海的。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当他出现在老屯时,二叔怔住了,眼前的老屯既熟悉又陌生。老屯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十五岁那年,他随哥哥参加了队伍,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在外面风风雨雨地走了一遭,然后又梦游似的回来了。不知是天意还是心意?总之,二叔走回了老屯。
老屯的人们在惊愕之后,还是很快认出了二叔。老屯的人都知道父亲和二叔当年去参加八路军了,以后就一直没有了消息,是死是活没人知道。此时的二叔梦一样地出现在老屯,人们在惊呼、愕然之后,就接纳了二叔。
二叔毕竟是从外面回来的,是当过兵的人,这一点屯里的人确信无疑。人们纷纷把二叔围了,七嘴八舌地打探着外面的消息。二叔痴着一双眼睛,瞪着似曾熟悉又陌生的乡亲们:俺是当过兵的人,怕啥?俺现在啥也不怕了。
在人们的心里,二叔就是当过兵的人,走南闯北,大难不死,如今又回来了。这在屯人面前,已经是了不得的一件大事了。虽然解放了,新中国在毛主席的湖南普通话里已经诞生了,但老屯毕竟是老屯,外面的许多事情,老屯的人并不清楚,和以前相比,不过是多了一份土地。现在是自己在养活自己了,余下的,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着。
老屯的人是善良的,也是宽容的。他们齐心协力,把父亲和二叔原来居住过的老房子重新收拾了,千疮百孔的老屋就又可以住人了。二叔便住了进去。
面对二叔,人们的新鲜和好奇过去之后,就都想起了父亲。大家围着那间老屋和二叔便打探起了父亲。
一提起父亲,二叔的思路就从天上回到了人间。在平津战役之前,天津城外,二叔最后见了父亲,再以后,父亲就像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二叔也曾想过父亲,但只是一瞬间的事,那时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小婉和儿子的身上。似乎他早已经意识到了,幸福的日子过一天会少一天。他在幸福中逃难,先是南京失守,然后是重庆,幸福始终在飘忽不定中。终于,他的幸福彻底地夭折了。
想到父亲,二叔就怔了怔,望着众人:他要是不死,俺想也该当大官了。
二叔和众乡亲在念叨父亲时,父亲虽然没当上什么大官,但也是团长了。他的部队就驻扎在沈阳城内。父亲随解放大军,从东北出发,一直到海南岛,后来又从南方回到北方。
部队终于进城了,经过了一轮又一轮艰苦的爱情追逐后,父亲终于和他暗恋的淑琴结婚了。
新婚的父亲在幸福生活中就想到了二叔。父亲想二叔的心情远比二叔想父亲时的心情要复杂得多。
天津城外见过二叔之后,父亲曾天真地认为,二叔会带着一家老小,从天津城里出来,回到他的身边。结果,二叔这一去便石沉大海。
从那时开始,父亲就在每一次的战斗后,开始留意那些长长的俘虏队伍,也会找来俘虏的花名册,期望从中能看到二叔的名字。这是最好的一种结果了。在俘虏中找不到二叔,父亲就在阵地上查看那些阵亡的国民党军官,每次摸到那些发凉的尸体时,心里都会揪紧一阵子。结果,二叔似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父亲的心便一直悬着。
父亲猜测二叔的结果大致有三种:第一种是阵亡了。在某次战役中了流弹的二叔,倒在大批的国民党士兵当中。第二种结果就是逃到了台湾,那将是二叔的另一番世界。最后一种结果是,二叔被解放军俘虏后,发了回家的路费,又回到了老屯。
父亲想起第三种结果,便想起了老屯。此时的老屯在父亲的心中,变得既朦胧、又清晰。
父亲就想:该回一次老家了。
·4·
当过兵的二叔
11
父亲回到老屯,是在他新婚不久之后。
父亲在阔别老屯十几年之后,骑着他那匹跟随他南征北战的战马,带着警卫员,出现在了老屯的村口。
父亲还没有进屯,就从马上下来了,把马缰绳交给了身后的警卫员。
父亲踩在家乡的土地上,一双脚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喝醉了酒。望着眼前熟悉的屯子,想起十七岁那一年的秋天,他和二叔饥肠辘辘参加八路军时的情景。十几年后,身为解放军团长的父亲,望着眼前熟悉的山山水水,热泪盈眶。
父亲回来的消息,很快在屯子里传开了。父亲在乡亲们的眼里,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了,人们见过八路军,也见过日本人,当然也见过国民党,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团长这样的大官,况且又是从他们眼皮底下走出去的父亲。十几年之后的父亲,已不是那个半大小子了,他现在高大而结实,嘴上的胡茬又黑又密。
父亲回来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二叔的耳朵里。二叔得到消息时,正坐在土炕上发呆。刚才他睡了一会儿,就梦见了小婉和儿子。那个梦似乎出现在一片林子里,他和小婉走丢了,他大声地喊小婉和儿子的名字。结果,就醒了。空荡荡的梦境,让二叔的心在午后的时光里,悠悠忽忽的无法平静下来。
父亲的名字传进他的耳朵时,他仍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用手掏了掏耳朵,又摇摇头,瞪着眼前来送信的人。那人说:真的,你哥回来了,俺不骗你。骑着白马,还挂着枪哩。
二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父亲回来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仍呆呆地坐在炕上。
自从二叔回来后,就经常这么发痴,年老的一些人是看着二叔长大的,见到十几年后回来的二叔变成了这样,就武断地得出结论:这孩子是打仗打傻了。
回来的二叔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是在外面走了一圈,如今,又走回到了十几年前的起点。所不同的是,当年走时,是他和哥哥两个人,现在则变成了他一个。他两手空空地出发,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在外面十几年的经历,仿佛是一场冗长的梦,留给他的只是一堆不堪回首的记忆。于是,二叔的脑子就如同睡了一觉之后,梦去了,便空了。
父亲从乡亲们的嘴里也知道了二叔回来的消息。这对父亲来说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父亲这么快回到老屯,完全是因为对二叔的牵挂,如果没有二叔,他不会这么快地回到老屯。
得知二叔仍住在老屋,父亲就撇下众人,急匆匆地向老屋走去。
父亲急如风雨地走进老屋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二叔。
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对方唯一的亲人。二人在相距两步开外时,都怔在了那里。他们用目光探寻着对方,还是父亲先反应过来,向前一步,叫了一声:小石头。
二叔也向前跌撞着,迎上来,颤抖着声音,叫了声:哥啊——
两个兄弟就拥抱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二叔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孩子似的哭了。自重庆与小婉、儿子分别之后,二叔只在夜里想起那令人肝肠寸断的情景,会默默地流泪。但还从没有这么号啕着、彻底地痛哭失声。
父亲在二叔断断续续的哭诉中,知道了二叔的经历。
父亲一边听着二叔的哭诉,一边背着手转来转去。父亲的心情也不能平静。父亲为二叔难过。
最后,父亲扶住哭软了身子的二叔,红着眼圈道:小石头啊,你放心,台湾早晚有一天会解放的。到那一天,就是你们一家团聚的日子。
二叔在父亲的鼓励下,似乎看到了眼前的希望。他瞪大眼睛说:那啥时候才能解放台湾啊?
父亲用力地拍一拍二叔的肩膀道:快了,现在全国从南到北都解放了,就剩下一个台湾了,毛主席正在作决策哪。
父亲的话犹如一剂良药,一下子让二叔正常了起来。他不再痴迷了,目光也恢复了神采。
那天晚上,兄弟俩就躺在老屋的炕上,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参军的日子。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那些经历如同生命的片断,连缀在一起后,就形成了两条鲜活的生命线,尽管在一个源头出发,却是经历了不同的地界,最后,又交汇在了一起。
父亲就叹口气道:小石头,要是你当年不投到国民党,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二叔不同意父亲的说法,他扯着嗓门说:要是没有当初,那就不是俺了,哪还有小婉和俺儿子哩。
二叔说到这儿,就又哭上了。
父亲就在心里感叹:这就是命,啥人啥命啊。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走了。二叔找到了,他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父亲在村头骑上战马,二叔在马下仰着头冲父亲说:哥,啥时候解放台湾,你告诉俺一声啊。
父亲坚定地点点头,冲二叔说:小石头,你放心吧。哥抽空会回来看你。
踏实的父亲跃马扬鞭地走了。他和警卫员的两匹马留下了一溜烟尘。
父亲的背影在二叔的眼里渐渐模糊了起来。
从此,二叔就多了份希望,那就是等着解放台湾的那一天。
解放台湾成了二叔心里唯一的一份念想。
12
父亲对二叔承诺的解放台湾还没有实现,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了。部队从天南海北被调往了东北的丹东。丹东一时间成了人们提到最多的一个地名。
解放新中国的战斗刚刚结束,抗美援朝就爆发了,鸭绿江的东面烽火又燃。
身在老屯的人们,又把目光投向了陌生的朝鲜。在乡亲们的眼里,二叔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人,就拥到二叔的老屋前,向二叔请教关于战争、关于抗美援朝这场战争的开始和结束。
二叔自然也知道抗美援朝这场战争爆发的消息,他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父亲走后,二叔真的看到了解放台湾的希望和曙光——全国大部分地区都解放了,就剩下一个孤岛台湾,难道新中国连解放台湾的力量都没有吗?这是父亲对二叔说过的话。二叔觉得父亲说的话也是千真万确。
在抗美援朝爆发前,解放大军曾发动了两次攻击金门的战斗。由于海战经验不足,又没有足够的火力作为支撑,两次都是无果而终。
但这两次失败并没有影响我军解放孤岛台湾的信心,共和国正准备向福建前线调兵遣将,准备一举拿下台湾。可就在这时,美国大兵在仁川登陆,一场更为迫切的保家卫国的战争爆发了。
二叔的心就凉了。他面对老屯的乡亲,顿时就哭丧了脸。二叔坐在自家的门槛上,袖着手,带着哭腔道:你们问俺,俺又问谁去呀?不是抗美援朝,说不定台湾就解放了,俺就会看到小婉和儿子了。
从那时开始,老屯的人才从二叔的嘴里知道了小婉和儿子的事。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们知道了二叔的故事。人们在转瞬间知道了二叔当的是国民党的兵,而且还当过国民党的少校团座,娶了长官的女儿。
老屯的人们对待二叔的态度马上就发生了转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二叔都觉得新鲜。以后,二叔的院子里总是聚集了更多的人们,怀着好奇,向二叔打听着。
二叔像一位演讲者似的站在人们中间,一遍遍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和爱情。二叔讲的时候,心里装满了巨大的温情。在一次次的叙述中,二叔完成了对小婉和独生子的怀恋。
二叔每讲一遍,就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在那一段时间里,二叔变成了祥林嫂,不厌其烦地跟别人讲着自己的故事。
老屯的乡亲在二叔颠三倒四的讲叙中,明晰了二叔这十几的经历。听二叔讲到国民党在重庆大溃退,他和妻儿生离死别的情景时,二叔呜咽起来,众人也红了眼圈。老屯的人们是善良的,也是人性的,他们的情感立场此刻完全站到了二叔这一边,替二叔唏嘘不已。
老屯的乡亲开始随二叔一起关注着何时解放台湾这件事了。他们关注解放台湾,更多的心思是想早日看到二叔的媳妇小婉。在二叔的描绘中,小婉几乎成了一朵花,况且那又是国民党高官的女儿。
这里的人们连国民党的部队都没有见过几次,更别说国民党的大官了。他们对国民党说不上爱,也谈不上不恨。内战开始的时候,只知道解放军和国民党开战了。战争结束后,解放军胜利了,成立了新中国,人们理所当然地分到了土地,成了土地的主人。这一切已经足够了,在这些事情上,他们看到了共产党的好,理解了解放军为穷人打天下的理由。
解放军是好的,那国民党就一定是坏的,现在又逃到了台湾,乡亲们是怀着迫切的心情,希望解放军一举冲上台湾岛,把那里仍吃苦受难的穷人解放了,过上好日子。当然,二叔的小婉不在解放之列,大家只是怀着新奇想看到小婉。二叔是老屯的人,小婉无疑就是老屯的媳妇了。如花似玉的小婉,在老屯人的心里就像一团谜似的盛开着。
老屯的人们和二叔一起期待着,抗美援朝胜利的那一天。按照他们的思维,抗美援朝胜利了,伟大的志愿军班师回朝后,就是解放台湾孤岛的那一天。
二叔终于忍不住了,他要给父亲写信。他要问一问,抗美援朝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啥时候大军才能去解放台湾。二叔甚至把自己想参加队伍去解放台湾的心思也写在了信里。二叔最后在信里说:哥,你放心,只要让俺参加解放台湾的队伍,俺再也不会当逃兵了。俺要和你一起冲上台湾岛,把小婉和你侄子解放出来……
二叔给父亲写完信,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13
二叔一直没有收到父亲的回信,许是父亲忙于打仗,回二叔的信是小事一桩,不足挂齿;或者父亲根本就没有收到二叔的信。
在漫长的等待中,抗美援朝结束了。
二叔在报纸上和广播里得到了抗美援朝结束的消息。二叔渐渐熄灭的希望,又重新被点燃了。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解放台湾的战斗仍然没有打响。
二叔坐不住了,他要找父亲问一问,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解放台湾。
部队不断地有喜报送到父亲的家乡。此时的二叔作为父亲的家人已经被各级认可了,“光荣军属”的牌子就挂在二叔的老屋前。二叔已经是父亲的军属了,享受着军属应有的待遇。
二叔在父亲的喜报中得知,父亲立功了,父亲荣升为师长了。二叔终于耐不住等待的煎熬,他要找父亲打探解放台湾的消息。
二叔以一个军属的身份上路了。父亲是老屯走出来的,人们都知道父亲当了师长的消息。二叔要去看父亲,老屯的乡亲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让二叔给父亲捎去,还有人捎话,让父亲抽空再回老屯看看,老屯的人都惦记着当了师长的父亲。
二叔没费多大周折就见到了父亲。
当了师长的父亲比以前老成了许多。他让警卫员把二叔带到了自己的家里。
二叔见到了他的嫂子淑琴。淑琴还像当年那么漂亮,不同的是,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父亲和淑琴已经勤奋地生了两个孩子,老大四岁,老二才一岁多。
二叔一看见父亲的孩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他把老大石权抱在怀里,哽着声音说:二叔来看你了。
话还没有说完,二叔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淑琴现在是师医院的副院长,整日里早出晚归,带孩子的活就交给保姆了。在二叔来后的日子里,二叔就成了带孩子的兼职保姆。
白天没事,二叔就带着石权在师部的院子里走一走,看一看。二叔弯着腰,牵着石权的手,他没说几句话,就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他对石权说:侄儿啊,你还有个哥哥,叫石林,今年也该七岁了。
石权就歪着头:那我哥在哪儿啊?
二叔就说:在台湾。
石权又问:叔,那你咋不带哥来玩儿?
二叔沉默了,抬起头望天,冲着他大致所认为的台湾的方向。
石权又问:台湾远吗?
二叔飘飘忽忽地说:远,远得很哩,在海的那一边。
石权不依不饶地问:叔,你把石林哥接来吧,让他和我一起玩儿。
二叔一把抱起了石权,一边哭,一边说:台湾还没解放哩。
台湾解放不解放,石权是不懂的,但他知道台湾很远,那里住着哥哥石林。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从那以后,石权碰到院子里同样大小的孩子就骄傲地说:我有个哥哥叫石林,他在台湾。台湾在大海的那一边……
父亲一回到家,二叔就像看到了救星,目光里充满了希望。
饭桌上,二叔和父亲喝酒。刚开始两个人都是沉默着,喝了几杯酒之后,二叔就又旧话重提。
二叔说:哥,部队咋还不去解放台湾呢?
对于这个问题,这段时间里父亲已经无数次地回答二叔了。
父亲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毛主席和党中央会考虑的,只要主席一声令下,部队说走就走。
父亲还说:弟呀,你放心吧,全国都解放了,抗美援朝也胜利了,一个小小的台湾还能跑了它不成?你放心,只要毛主席下令,解放个台湾就是抽支烟的工夫。
二叔在父亲家住的日子里,一直没有等到毛主席解放台湾那一声命令。
二叔看着其乐融融的父亲一家,触景生情的二叔就会把头蒙在被子里,泪流到天明。
后来,二叔就告别父亲一家,准备回家了。
二叔离开父亲家时,他抱住了石权。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石权和二叔已经感情很深了。
石权说:叔,你快点带石林哥哥来陪我玩。
二叔把石权抱在怀里,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亲,仿佛是在亲着石林。在重庆和石林分别时,石林似乎也就这么大。那肝肠寸断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二叔的眼前。
二叔的心一阵巨痛,疼得他眼泪哗哗地流。他冲父亲挥了挥手,又冲淑琴挥了手。最后,他又一次把石权抱在怀里:侄儿啊,二叔真舍不得你。过些日子,二叔还会来看你。
石权不知深浅地说:别忘了带哥哥来。
二叔已经不敢回头了,他背过身,流着泪,走了。
回到老屯的二叔,天天在等待着毛主席解放台湾的命令。可他一直没有等到,却等来了那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
14
整个乡村在最初的日子里是平静的,人们依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土改之后,分到每个人名下的土地,又归为集体所有了。人们在村支书老奎的带领下,集体在田间地头劳作着。
二叔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此时的二叔回到家乡又已经十几个年头过去了。
二叔劳作在乡亲们中间,从来不多话。他的外表看上去已经和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唯一的区别就是二叔总在那里发呆。乡亲们不发呆,顶多走会儿神,马上就回来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二叔的发呆和乡亲们相比与众不同,他像军人似的立在某一个角落里,挺胸抬头,向天边的一角遥望着,表情凝重而苍凉。人们看着二叔发呆,不得不想点儿什么。总在发呆的二叔,让人看了想哭。
老奎叔是村支部书记,老奎叔可以说是资历很老的党员了,抗联的时候就是地下交通员。如今做了村支书,在乡亲们的眼里,老奎叔二叔是村里两个比较高级的人,是见过世面、也经历过生死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有资格平起平坐。
老奎叔经常找二叔聊一聊。老奎叔看见二叔发呆,就凑过来,站在二叔身边,冲二叔的视线望了眼,说:小石头啊,又望台湾呐。
听老奎叔这么说,二叔就缓缓地把目光移过来,悠长地吐口气:俺那小子,今年都二十岁了,昨天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老奎叔就把身子蹲下去了,叹了口气,掏出烟来吸,深一口、浅一口的。
二叔也蹲下了,用个树棍去抠地上的土,一下,一下的。
老奎叔就咒一声:狗日的台湾,咋还不解放哩。
二叔的目光又望着了头顶那方天空,他坚信那方天空下就是孤岛台湾。于是,二叔每天都无数次地朝那个方向呆望着。
二叔在乡亲们的眼里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二叔的作派决定了二叔的与众不同。
风平浪静的乡亲,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还是受到了冲击。人们要寻找批斗对象、革命的对象,于是老屯的地主、富农什么的便首当其冲,定期、不定期地被胸前挂个牌子,低头站在众人面前。
乡亲们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人,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解放前,这些地主、富农是有些家产和田地,但那也是人家祖上挣下的产业,想开了,乡亲们也没啥可嫉恨的,有的只是羡慕而已,谁让咱八辈上没这份祖业呢。如今,看着这些已被改造过的地主、富农,战战抖抖地缩在那里,大家也就喊两声口号,挥挥无力的拳头,做做样子罢了。然后,就又该干啥干啥了。
一天,公社的胡主任来到了老屯,身后还带着民兵和乡助理等人。
胡主任背着手,脸色阴沉地找到了老奎叔。
胡主任声音沉重地冲老奎说:老奎呀,你这个老党员的党性不高啊。
老奎叔迷瞪着眼睛望着胡主任。
胡主任又说:你们屯的小石头可是有大问题的人哩。
老奎叔不解,一脸疑惑地问:他有啥问题呢?
胡主任就帮老奎叔分析道:他当过国民党的团长吧?
老奎叔点点头:这俺听他说过。
胡主任又说:他娶过国民党大官的女儿做过老婆,还生过孩子吧?
老奎叔又点头,这些俺以前都听二叔亲口说过。
胡主任还说:听人家说他一直在想着台湾,念着台湾。
老奎叔说:他那是想台湾的老婆孩子呢。
胡主任拍手道:这就对了嘛,种种迹象表明他是特务,是有海外关系的特务。
老奎叔立马就变声变色地说:怎么可能?不会吧!小石头回家这么多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事就是发呆,他也没干啥呀?
胡主任已经没时间听老奎叔解释那么多了,他挥挥手,冲身后的民兵、助理喊:去搜一下,看他的电台藏到了什么地方?
胡主任带着民兵走进二叔的老屋时,人们都望见了门上那块“光荣军属”的牌子,人们愣了愣,甚至停了脚步。看到这块牌子,人们就想到了父亲,此时的父亲已经是一位军长了。